“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没事寻什么死?”
朱弦伸手,指着河的对面告诉仇辉:“你看,我娘和兄弟在对面,我要过去接他们。”
只见仇辉顺着朱弦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冷哼一声道:“见鬼了,接什么接,快点跟我回去。”
说完便拽着朱弦的手,要拉她离开。
朱弦瞬间就怒了,仇辉那句充满鄙夷的“见鬼了”的话刺激到了朱弦。她的娘和兄弟都好好的站在河边,她不允许任何人说他们是鬼!
“去他娘的卖国贼!”朱弦想也没想就给了仇辉的脸上狠狠一巴掌。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朱弦猛一把挣脱仇辉的手,转身又朝那大河奔去。她看见祁王妃一边狠狠地抽打跪在地上的朱耀祺,一边朝朱弦大喊:芃儿快回去!芃儿快回去!
“娘!你为什么打世子爷!你快别打他了!”朱弦疯狂地哭喊着,再度朝大河中心扑去。
腿又一次被人拽住了,朱弦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拽住了她。怒火已经烧晕了朱弦的头,她一瞬哭喊着娘,一瞬喊着世子爷,一边用拳头,用腿狠狠踢打身后试图控制自己的那双手。
耳畔传来朱耀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哭声:大姐,大姐,我要大姐。
朱弦崩溃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寻死。她想扑进水里淹死自己,想一头碰石头上碰死自己,还想一刀割断自己的喉咙,她迫切希望自己下一秒就立刻死了,这样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过河,陪自己的弟弟和娘了。
“世子爷!娘!你们不要走!等等我!你们不要走啊——!”
朱弦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用尽全力挣脱身后那双手的控制。
那双手被朱弦踩、蹬、掐……可它们就像是用铁铸成的一样,就是不松开,甚至还有越箍越紧之势。
那种禁锢,不后退的力量如此坚决、巨大,变得越来越清晰,朱弦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那双手心渗出的汗……
耳畔传来仇辉一声紧过一声的呼唤,渐渐压过了朱耀祺凄惨惨的哭泣声:
“娘子!娘子!娘子你醒醒!”
朱弦被这双手从黑暗里生生给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看见仇辉充满焦虑的眼。
果然是这厮在阻挠自己!就这样朱弦与娘和弟弟天人永隔了!
连做梦他都不肯放过自己,这孽畜究竟什么时候滚?
满腔的怒意正值巅峰,朱弦睁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仇人”,怎能不癫狂?
她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挥起胳膊,就朝仇辉的脸上呼去。
“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你这个卖国贼!”
清脆的一声“啪”,仇辉的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朱弦在生病,每天饭也吃不了几口,自然没有什么力气。虽然朱弦的力气不足以打出一道五指印,但是仇辉依然被打得有一点懵,他呆呆地摸上自己的脸,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卖国贼”这个词深深刺痛了他。
朱弦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有那么一瞬间,朱弦也后悔了,大家都是可怜人,没道理谁就应该比谁更惨一些。
但是很快的,朱弦就把这种愧疚的情绪丢去了爪哇国。不管怎么说,是仇尚志把田义会带进的京城,造成了今天这样的乱局。而仇辉与他们是一伙的,不管仇辉本人做了什么还是没做什么,抑或是做得多还是做得少,他既然站在敌人的那一边,便也是朱弦的敌人!
朱弦气势凛然地望着仇辉,就像慷慨赴死的女英雄,哪怕仇辉现在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朱弦也一定不会眨一下眼睛。
可是仇辉并没有把刀拿出来,也没有想过要架什么东西到朱弦的脖子上,他甚至连嘴都没有还击一下,就站直起身。
仇辉深深地呼吸,眼底通红,牙关紧咬,他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压抑着什么。
最后仇辉什么都没有说,只转过身,迈开大步,拉开吱嘎作响的柴门,走了出去……
……
这天晚上,朱弦没有吃晚饭。
尽管被扇了一耳光,仇辉依然给朱弦送来了饭。可是朱弦拒绝了,她转过头去,嘴巴闭得死死的,绝对不吃卖国贼煮的饭。
随后“卖国贼”又送来了药,黑漆漆的一大碗药汤摆在面前,朱弦二话不说抬手就朝那碗药挥去。
“卖国贼”眼疾手快从朱弦的掌风底下把这碗药给抢救了出来,朱弦从他那狠戾的眼神里看出来“卖国贼”已经失去耐性了。
果然,只见仇辉反剪住朱弦的双手,用肘把她夹在自己的胸膛前固定住,一手钳住朱弦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则拿起药碗,把这一碗药毫不迟疑地往朱弦的嘴里灌……
一阵急风骤雨、翻江倒海过后,朱弦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她的脸上、身上,包括鼻子里都是药,嘴巴苦苦的,胸膛苦苦的,肠肚苦苦的,鼻腔苦苦的,就连呼出来的空气也是苦苦的。就像朱弦的人生,从里到外都被苦味浸透了。
终于,朱弦忍不住呜呜呜呜哭了起来,挫败、无力、无助的感觉包围了她,她恨透了仇辉,这个身份存疑的冒牌货。他的脸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就连心,也是假的!
仇辉把药灌下后便再度离去,丢下朱弦一个人在房间里饮泣吞声。
独自难过了一晚上后,朱弦哭累了,决定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继续哭。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头已经不晕了。她又动了动身子,发现四肢也有了些力气。
看来是卖国贼的药起了点作用。
朱弦知道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大峡谷,方圆百里或许就这潭边才有一处人住的房子,在这样的地方想制造出一碗疗效卓越的药汤,堪比上青天。
看来为了不让朱弦去见祁王妃和朱耀祺,卖国贼可真是煞费了苦心。
朱弦从地上爬了起来,来到床边的案桌旁。桌上摆着一壶茶,朱弦觉得嘴巴干,咕咚咕咚把整壶茶都喝了下去,才觉得好了些。
被灌下汤药后,朱弦发出来一身的汗。身上舒服了,朱弦便也不想再哭了。她来到墙角铺着棉毯的木床上坐下,趴在床的中央发了一会儿呆,和衣而卧……
第117章 逃脱 少庄主从你身边经过,你没看见?……
半夜, 朱弦突然醒来。因为多天不曾好好吃饭,肚子里正叽里咕噜地乱叫,原来是被饿醒了。
鉴于“卖国贼”过于可恨, 朱弦依然没有打算要吃他的东西, 决定就这样忍下去,如果饿死, 也算是为国家明志。
朱弦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进了被窝里,头枕枕头,身穿里衣, 整个人都舒舒服服地躺在暖暖和和的被窝里。
烧已经全退了, 朱弦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的感觉就更加明显。因为饿得太难受,朱弦起身,准备再去喝点水, 这样肚子喝撑了,或许能舒服一点。
朱弦从床上爬起身,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不用看脸,借着月光看那侧影就知道是仇辉。
这潭边木屋很小, 就一个开间,巴掌大的地方一眼就看遍了。屋子里就一张柴木搭起来的床, 已经被朱弦睡了,所以仇辉没有床睡, 也没有被子盖,便缩在朱弦的枕边像一只可怜的大狗子。
朱弦盯着那黑影, 自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心说可不就是一条狗,还是一条鞑靼人的狗。
窗外,夜色正浓。
朱弦想, 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挪了出来,绕过仇辉的身体,溜到了床尾。
在越过仇辉身边的时候,朱弦的脚不小心撞到了仇辉的胳膊。只不过轻轻一擦过,就已经把朱弦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仇辉并没有醒,他的胳膊无力地松开,有黑咕隆咚的东西滚了出来,滚到朱弦的脚上。
以为是活物,朱弦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红薯。
仇辉只在肩膀上搭了一条大氅,还是朱弦白天披的那条。
寒风凛冽,他裸露在外的手已经冻得冰冰凉,可这两只红薯还是热的。想来是因为仇辉一直把这两只红薯抱着,所以才没有冷。
没有人会抱着红薯睡觉,不用想也知道这两只红薯是给谁吃的。
说心底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毕竟也曾真心实意地希望与他白头偕老过。但朱弦并不会因为这一点触动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在离开那扇斑驳的柴木小门前,朱弦停下脚,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趴在床边的背影。
门外寒风呼啸,传来凄厉的像鬼哭似的嚎叫声。朱弦没有带走仇辉的任何东西,只紧了紧自己袍子的领口,低着头,转身迅速闪出了门外……
……
走出了小屋,朱弦才发现自己有多傻。
屋外,实在是太冷了!
整个山谷都被大雪覆盖住了,天上虽然没有下雪,却吹着风,扬起地上的雪,呼啦啦全往人的脸上扑。
朱弦行走在及膝的雪地里,举步维艰。绣鞋被雪浸湿了,双脚像针扎似的刺痛,再多走一会便冷得失去了知觉,腿上像戳着两截木头,机械式地往前挪。
她突然有些后悔,应该把仇辉捂的那两只红薯给带上,自己这样单枪匹马缺衣少吃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片山谷。
可是朱弦不愿再回那木屋了,就是算死在这雪地里,也是为国明志!
朱弦就这样憋着胸中一口气,全凭那股子意念支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挣扎。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刚走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头,朱弦停住了脚——
眼前赫然出现一队人马,乌泱泱一大群杵在黑暗里。
朱弦被吓了一趔趄,跌倒在雪地里。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队伍走了出来,那黑色影子走到朱弦的面前,弯下腰,“唰”一声擦亮一支火折子。
一张清秀的面庞出现在朱弦的面前。
鹅蛋的脸,杏核的眼,浓黑的长眉没入鬓边,更添几分男儿才有的飒爽气——
是青钰。
仇辉的身边最抓人眼球的那一员女下属。
“大少奶奶,这么又冷又黑的晚上,就别出来瞎走吧!”
青钰朝朱弦轻笑,抬起手指招了招。
自她身后走上前数名又高又壮的汉子。
“去,把大少奶奶带下去,带回隐月谷,交给仇二小姐复命。”青钰淡淡地说。
朱弦听了大惊,问青钰为什么要把自己交给仇香香,她是仇辉的妻子,应该把她交给仇少庄主才对。
青钰听了朱弦的抗议后,笑了:
“现在可算想起来少庄主了?可你不是挺讨厌他的吗?与他闹了这一路,你知道不知道,为了替你采退热的草药,在这大雪天里,少庄主爬到多高的山顶上,去替你一寸土一寸土地找!”
或许是因为心疼仇辉,青钰对朱弦说话的语气很重,完全没有把朱弦当作主子的意思。
朱弦盯着那青钰,也没心思与她争辩或解释,他们与自己都不是同一阵营的人,完全没有沟通的必要。当务之急是一定不能让青钰把自己给带去仇香香手上。
“不管我与少庄主之间发生了什么,怎么处置我,也绝对不是你们可以决定的!带我去见少庄主,我要听他亲口对我说。”
朱弦坐在地上,挺直腰板沉着脸望着青钰。虽然没有能够压倒青钰的实力,但气势上一定要拿出主子的样子。
青钰冷笑一声:“仇二小姐有交代,大少奶奶行事过于任性,总是给少庄主惹不少事端。现如今局势紧张,任性的大少奶奶不适合再呆在少庄主的身边,所以得送去隐月谷,听从庄主和仇二小姐的安排才是。”
朱弦一听,自然强力反对。她不能回到仇尚志的身边去,这比留在仇辉身边,还要更糟糕!
青钰虽是仇辉的部下,但是她还首先是仇家庄的人,也得听仇尚志和仇香香的指挥。
所以青钰根本不听朱弦的抗议,更不会试图劝说朱弦。她只下令让那几名身高体壮的卒子拿来绳索,把朱弦给五花大绑起来。
在仇尚志和仇香香的眼里,朱弦就是他们的俘虏,是还有一定利用价值的俘虏,所以青钰便以俘虏的标准对待朱弦。
这是朱弦的命,谁叫她没个眼力界,非要当这仇家的儿媳妇呢?
就这样,朱弦再一次当了别人的俘虏,与当戴桢的俘虏不同,当戴桢的俘虏,好歹也算是戴桢的大姨姐,有杨嬿如在,自己就算死,也能不那么凄凉。
可是当仇香香的俘虏就不一样了,仇香香可不是什么自己的什么人,而是妥妥的敌人,早就容忍不得朱弦了。而她与朱弦之间也只剩巴不得生啖其肉,死噬其骨那种仇恨了。
就算朱弦已经不怕死了,她也不想被仇香香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女人折磨而死,就在出峡谷的半路上,朱弦借口自己要小解,被松开了绑,由两名男兵领着去了一处荒坡的后头。
趁着两名士兵回避的当口,朱弦四下里侦查地形。她看见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底下,露出一眼黑漆漆的小洞,看那洞口的外形,似乎自己努力挤一挤还能装得下……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把地上的大洞口变成了小洞口,小坑洞则直接填平。朱弦钻进石头底下的这眼小洞时,发现这个坑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小,朱弦蹲在这坑底,转身都还有富裕,而洞口被大雪覆盖住了,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掩护作用。
朱弦藏身于这坑底静静地等,果然,没有过多久,洞外便开始吵嚷起来。
负责看守朱弦的两名田义会士兵发现朱弦不见了,赶紧把这件意外报告给了他们的上级。很快,青钰便过来了。
朱弦听见青钰那调高了的嗓门在洞口响起,青钰给士兵们下令,要他们立刻封山,掘地三尺也得要把朱弦给找出来。
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田义会的士兵们骑着马用最快的速度堵住了所有的出路,他们十人一队,从山脚开始搜寻朱弦的行踪,没有人想到朱弦就躲在青钰脚底的那个坑里。
也不知在坑底呆了有多久,直到朱弦的浑身都冻僵了,双脚早已变得不是自己的。坑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朱弦废了好大力气终于从那个并不深的坑底爬了上来,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影。
朱弦长长舒了一口气,想找个可以脱身的方向。挣扎着朝出谷的北方走了一段路,发现前面就是田义会的士兵在搜山。
朱弦没法,只能选择往山上爬,冀以绕到士兵们的前头,越过包围圈,好出谷。
可伴随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朱弦发现自己的愿望太过单纯。田义会的兵都是惯会da砸。抢的市井底层,平日里锻炼惯了,跑起山路来可是飞快,朱弦想要通过爬山跑到他们的前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十根指头都被山石磨出了血,膝盖也撞烂了,罗裙洒满点点血污,朱弦哆嗦着爬上山腰最大一块山石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叫声——
“她在那儿!快来!她在那块大石头上!”
朱弦一惊,知道自己暴露了。她手脚并用,加快了速度朝山顶爬。虽然知道去山顶也没啥路可以走,但是出于猎物的本能,朱弦依然会拼了命地往山顶去。
毕竟那是她唯一可以走的路。
身后沸乱声渐至,朱弦浑身颤抖着爬上了光秃秃的山顶。
身后,就是手拿绳索,刀枪棍棒的田义会士兵。
一名头顶长满了癞痢的肥壮汉子手拿麻绳,狞笑着朝朱弦走来。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板牙。
“我的个乖乖!终于逮到你了,小娘子真够劲儿的,来让哥哥我背你下去!”
耳畔刮过呼呼的风声,朱弦回头望着身后渐至的追兵,脸上满是湿泪。
她并不害怕死,其实就在朱耀祺和祁王妃离开的那天起,朱弦就明白了自己的命,其实并不是命。
“娘,八世子,我来接你们了……”
朱弦没有紧张地大喊,更没有害怕地尖叫,她口中低低地呢喃,一边奋力催动自己早已麻木的躯体朝前方不远处的崖边爬去。
“哈哈!小娘子躲什么躲,别怕,哥哥的背宽得很,趴在上头,舒服得很……”
“娘,八世子……等等我啊……”
朱弦低低地啜泣,悬崖近在咫尺,却又迟迟不到。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石头磨散了她的衣襟。胳膊和腿都破了,可她却感觉不到痛。
朱弦只是急,她催动周身所有能动的器官,急切地拥抱那一寸一寸缓缓而来的悬崖……
胜利近在眼前。
在冬雪拥抱朱弦柔软腰肢的时候,朱弦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才会有的微笑。
这一刻,呼啸的寒风啊,就是上天为朱弦吹奏的最完美的谢幕曲。
癞痢头没有抓住朱弦,只撕下她脚边的一缕裙摆。他傻傻地看着手里那缕轻飘飘的丝裙,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不等癞痢头回过神来,一道疾风刮过,身旁闪过一个黑影。
衣袂翻飞,另一个人紧随朱弦之后,纵身跃下了悬崖。
不远处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呐喊:“少庄主!”
癞痢头转身,迎头一记老拳击得他口吐白沫,眼花缭乱。
青钰正站在癞痢头的面前,面色惨白,目眦尽裂。
“邱八,你手瘸了吗?少庄主从你身边经过,你没看见?”
第118章 情郎 我叫你们带她走!
朱弦刚翻身下悬崖, 便有一根不知道什么绳子卷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条胳膊抱紧了她。
朱弦睁开紧闭的双眼,看见仇辉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朱弦惊呆了, 为在去见阎王的路上还能看见仇辉感到惊讶不已。
仇辉的沉着脸, 双眼射出寒星般的光芒。朱弦看见他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是一条流星索,仇辉抛出这条流星索挂住崖壁上的一棵小树, 暂时止住了朱弦下坠的速度。
此时正值冬季,小树早已枯死,枯死的树承重力有限。朱弦抬头, 静静看那棵树一点一点走向崩溃的边缘……
仇辉一只手抱紧朱弦, 另一只手抓紧那流星索,眼看枯树就要支撑不住,他也腾不出多余的手来抓住其他东西。
“放开我。”朱弦淡淡地说:
“留着我也没什么用,少了我少一个负担。”
仇辉不说话, 憋着一股劲,憋得脸红脖子粗,就是不放手。
“你何苦呢……”朱弦望着仇辉的脸,语带惋惜。
不等朱弦的话音落下, 便听得头顶“咔嚓”一声巨响,枯树终于撑不住了, 断成两截,和朱弦与仇辉一起, 稀里哗啦往下掉。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仇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又摸出来一把峨眉刺, 唰一声扎进那根裸露在崖壁上的树根里。
这一番操作,有如行云流水。仇辉就像无处不能去,无处不能留的崖壁大蜘蛛, 无论周围的环境怎么变,他都能安安稳稳地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朱弦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只觉得仇辉的劲好大,在坠崖的过程中还能往树根里头栽进去这么长一根钎。
峨眉刺毕竟是用来杀人,而不是救人的,靠这根峨眉刺承载两个人的重量实在有些勉为其难,眼看这根峨眉刺开始慢慢弯折,朱弦再度淡定开口:
“放开……”
“闭嘴!”不等朱弦说完,仇辉便恶狠狠地吼了一句。
“抱紧我,我得往上爬一爬……”仇辉牙关紧咬,如是对朱弦说。
朱弦沉默,看着他一颗一颗自额角冒出来的豆大的汗水,她心里又开始难过。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能极力拉住自己不放手的人,也算是一桩幸事吧……
朱弦曾经一度怀疑仇辉是拿她做饵,引诱什么人跟着他走进圈套,现在看来似乎是朱弦自己想多了?
虽然活着的日子很辛苦,但是如果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也是谁的依靠,哪怕仅仅只为了满足别人的需要,那么朱弦还是愿意为了他人让自己勉强辛苦下去的。
于是朱弦那颗慷慨赴死的心终于开始动摇,她伸出手,主动勾住仇辉的脖颈,往上紧了紧。
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仇辉看向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温柔,他柔和了嗓子对她说:
“小心了,上面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带你往上爬一点。”
朱弦没有说话,但是头却往仇辉的颈间微微靠近了些。
仇辉很开心,眼眶里微微有些酸涩。
他说了一句“我开始了”,便真的放开了朱弦,两只手攀住崖壁上的石头往上爬。
仇辉真的带着朱弦爬上了高处凸起的那块平台,两个人刚坐好,便听得自头顶的上方传来青钰惊喜的呼唤:
“少庄主!”
……
这天夜里,朱弦终于在小木屋里留了下来。和往常一样,朱弦睡床,仇辉在床边上趴着。
朱弦看不下去,把自己的脚往里缩了缩,叫他上床来睡。
仇辉抬起头,望着朱弦,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努,上来了就好好歇着吧!”朱弦尽力把身子缩在床头,朝着床尾努了努嘴。
听见这句话,亮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但是仇辉依然做出开心的表情,对朱弦说了一句“谢谢娘子”。
朱弦看在眼里,知道仇辉心里在想什么。虽然今天仇辉给朱弦展示了他的一腔真心,让朱弦也很感动,但是才经历过这么多事,朱弦实在是身心俱疲。
“我要为娘守孝三年。”朱弦意有所指地对仇辉交代。
“……”仇辉无语,他第一次听说有女人以这种方式为长者守孝的,守孝是守孝,不是出家。
不过他也并没有与朱弦辩解什么,他能理解,也能接受朱弦对自己的任何情绪,他不会生气,更不会埋怨她。
“好的,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破坏娘子对岳母守孝的心意的。”为了让朱弦能够放心,仇辉很认真地对朱弦表态,就差对天起誓了。
仇辉是君子,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能办得到。而他也的确信守了诺言,老老实实地在床脚睡了一夜。
夜里,有人睡不着觉,腐朽的柴木床板吱嘎声不断。
朱弦听见自床的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
有好几次,朱弦准备放弃抵抗了。如果仇辉要她,她打算不顾一切地满足他。
但是仇辉并没有任何动作,除了喘息,不眠不休地喘息之外,他什么也没做。
东方已现鱼肚白,朱弦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他,“你不困吗?”
仇辉说他旧伤复发了,胸口疼,所以睡不着觉。
朱弦一愣,想起从前仇辉心口就会痛,今天坠崖又攀崖的,就算没旧伤的人也会全身痛了。是自己疏忽了,居然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朱弦坐起身,关切地询问仇辉需不需要吃点药,又埋怨这里荒郊野岭的也没地方找大夫。
仇辉摇头,说没关系的,我忍一忍就好了。
朱弦不放心,说生病怎么能够忍,过来解开衣裳给我看看,可是哪里给摔坏了?
仇辉也起身,朱弦解开他衣裳后,拿来了火烛。
蜜色的肌肤在柔和的烛光下散发出锦缎一般迷人的光泽,斑驳的胸膛上一块大大的淤青,应该是在救朱弦的时候在山石上砸的。
朱弦倒吸一口冷气,伸手轻轻按了上去。
“是这里疼吗?”
仇辉没有回答,只喘出更长的一口气。
朱弦以为他是痛,附身下去轻轻地吹。
喘息声愈发的粗重和急促了。
朱弦吹了几下,发现了不对头。
她抬起头,看见仇辉因隐忍变得嫣红的鬓角和迷离的眼神。
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朱弦猛地扑进仇辉的怀里,把自己暴风般的吻印上了仇辉的脸颊。
但仇辉却没有反应。
他轻轻推开朱弦:“你还在守孝……”
朱弦不说话,用行动告诉了他自己的答案。
她主动把仇辉推上了枕头,自己压了上去……
两个人身体的纠缠,也挑起了朱弦的万丈情涛。她浑身都酥了,把一切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听凭欲望的野马在丰沃的原野上驰驱,感受心底那只狂蝶在芬芳的花丛中迷乱飞舞。
像一叶扁舟,在汹涌的波涛中上下颠簸,一阵又一阵袭来的滚滚热浪,把朱弦的身心都浇得滚烫滚烫……
火红的烛光在羞涩地跳动,烛火下,那靡糜的幻色氤氲成烟在肆意升腾、疯狂变幻……
一夜风流过后,朱弦在心身通泰的同时,也香汗淋漓,筋疲力尽。
终于两个人都累了,相拥而眠。仇辉的臂弯,像一座宁静的港湾,给朱弦庇护,带给她平静,也给她安祥……
……
第二天中午,太阳挂上了正中天,两个人才醒来。
朱弦摸摸肚子说饿了,仇辉说就在这条山梁的那一边有条河,河里有很多鱼,我们可以去抓鱼来烤着吃。
朱弦点点头答应了。
仇辉给朱弦披上斗篷,牵来马,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朝山梁的那一头走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出来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空气清新,又透澈。
小河被一层冰给封冻了,仇辉很有经验,用石头砸开一只冻后,直接拿一根树杈往这洞里叉鱼。
朱弦惊讶于仇辉的这一番操作,眼看仇辉用这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工具,叉起一条又一条的鱼时,朱弦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
阳光底下朱弦笑容得很灿烂,晃花了仇辉的眼,便也拿着手里的树杈望着朱弦笑。
阳光柔柔洒在他的发上、脸上,和浓长的睫毛上,仇辉的笑眼如此漂亮,像透过密林深处惊鸿一瞥的幽泉,神秘又深邃。
有那么一瞬,朱弦觉得这样幽居于俗世之外的生活挺美好,她甚至开始喜欢起这片山谷来。如果可以,往后的余生,她与仇辉一直都生活在山谷里的那座小木屋里,似乎也挺不错。
愿望是美好的,可现实却很骨感。
非常突然地,原本静谧又美好的山谷被一阵马蹄声给打破了。那马蹄声音很单薄,能听得出来是单人单骑。
朱弦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仇辉也停下了手里的树杈。
不等朱弦开口问仇辉一句话,却听得那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急促又响亮,一人一骑自小河的入口处疾驰而来。
那人穿着青衫,左边胳膊上捆了一条红丝带。朱弦认出来那条红丝带意味着什么,心里反感,便转过了头去。
来人骑着马冲到仇辉的面前便滚鞍下马朝仇辉跪下:
“启禀少庄主,高……”
不等传令兵说完,仇辉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知道了。”仇辉淡淡地说,“你下去吧,提醒青钰按原计划行事。”
传令兵回应一声响亮的“是”,便退了下去。
仇辉与那传令兵的对话,朱弦一直站在一旁听着,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朱弦转过身,看向仇辉。
“你们在做什么?”朱弦问。
仇辉望着朱弦温柔地笑,“没事,不关你的事。”
“不是!你告诉我你们究竟计划了什么?你们在等什么人?”朱弦不信仇辉的话,厉声质问他。
“没计划什么。”仇辉脸上的笑非常真诚,他朝朱弦伸过手去:
“娘子若累了,我送你回……”
“我不要走!”朱弦一掌拍开仇辉的手,“我才不要回去!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朱弦很愤怒,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有点站不住身。
“你老实回答我……你把我……带到这山谷,就是把我做饵……想引来谁……好让你们一网打尽?”
朱弦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些话,心里一阵阵的钝痛,让她承受不住,又哭不出来。
面对朱弦的质问,仇辉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定定地望着朱弦,嘴角挂一抹死板又僵硬的笑,这让他的脸在朱弦的眼里变得格外陌生。
“娘子,别闹了,我累了,你陪我回去。”
说着,仇辉朝朱弦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伸出手,试图抓住朱弦,好让朱弦随自己同走。
朱弦尖叫着躲开,害怕仇辉伸过来的那只手,就像仇辉的手是会咬人的毒蛇。
地面上有雪,仇辉怕她跌倒,不敢紧追,又不愿意放弃,便只能追着朱弦走,朱弦则打着转的躲。两个人你追我逃,跟孩子似的转了好几十个大圈圈。
突然,朱弦停止了尖叫。
她定定地望着仇辉身后的某一个地方,双眼像见鬼似的睁得好大好大。
仇辉看清楚了朱弦脸上的表情,便转过身——
果然,仇辉看见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高帜,一人一骑,身披铠甲,弓箭随身,横刀立马站在仇辉的眼前。
仇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烁愉悦的光。他把手指屈成环放入口中,打了一个响哨,自他身后密林的深处走出来两名黑衣蒙面人。
仇辉收回手,指着一旁的朱弦说了一句:
“带她走。”
朱弦猛地哭出了声,她挣脱了黑衣汉子的手朝仇辉的方向跪下:
“你不要杀他!”
仇辉一愣,转头看向身后的朱弦。
他看见朱弦正跪在自己的面前,面色惨白如金纸,哭成了泪人。
“求求你……”朱弦口中喃喃,因为过于悲痛,她气息不顺,已经很难再吐出完整的一句话,只能痛哭着朝仇辉拼命地摇头。
眼底飞速划过一丝伤痛,仇辉沉着脸,对黑衣汉子再度怒吼一句:
“我叫你们带她走!”
黑衣汉子领命,再不理会朱弦的声嘶力竭,一左一右躬身提起朱弦,架着她没入深林……
第119章 二爷 走了这么远的路,她已经很累很累……
叶小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马车里, 马车外喊杀声震天,而自己却盖着被子还在马车里睡觉。
叶小美唰一声拉开身上的棉被,提起枕边的刀从马车里跳出身来。
眼前正一片沸乱, 兄弟们与田义会的人打起来了。
叶小美挥刀砍掉正往自己而来的两个人的头, 跃身冲入了战场。她搞不清楚状况,想找个人先问问。
叶小美看准了一个战斗正酣的兄弟, 朝他奔了过去。可是不等朱弦靠近,那名兄弟便被人用枪-刺破了胸,倒在了地上。
叶小美无奈, 红着眼睛杀倒一大片后又转头寻找别的目标。她看见老掌柜正用一把残刀与人奋战, 刀锋豁开了口,杀人都得多扒拉几下。
叶小美浴血冲杀到了老掌柜的身边,大喊:“掌柜的!”
老掌柜看见了叶小美,一边奋力把嵌进人背脊骨的残刀-拔/出来, 一边着急地朝叶小美大喊:
“小美!快去东边找二爷,二爷只带了几个人,朝东边河谷去了!”
叶小美“噢”一声,转身就朝东边河谷跑。
老掌柜望着叶小美孤零零离开的背影, 昏浊的老眼里渗出了泪。
“小美!保护好二爷!也保护好你自己!”老掌柜大声喊。
“知道了掌柜的!你也照顾好你自己!”小美来不及回头,跃过一丛荆棘, 飞也似的朝密林深处而去……
……
在通往河谷的一处小山坡上,叶小美的去路被一名女匪徒给拦住了。
那女人穿一身黑衣裳, 衣裳很贴身,遮不住她凹凸有致又矫健挺拔的身材。她像男人那样把头发高高束起, 那张脸生得美艳非常,还在鬓边贴了花黄。
叶小美知道这名女匪首,从前在扬州, 老掌柜的腰就是被这女人给伤了。女匪挺有名,是他们田义会的风云人物,名字叫青钰。
叶小美脚下不停,提着刀朝青钰飞奔而去。因为着急着要见二爷,叶小美使刀比以往更加急一些,横劈竖斩大开大合,气势汹汹颇有些毁天灭地的气势。
青钰走出一连串的三角步,勉强躲开了叶小美的第一轮进攻。
叶小美知道青钰的能耐,紧了紧手里的刀,用眼睛的余光四下里打量周边的形势。
“小蹄子受死吧。”青钰冷笑,“你真以为你家主子可以打得过少庄主?你们太幼稚了。”
“普天之下,刀能快得过少庄主的人还没有出生呢!”青钰大喊着,发出一连串疯狂的大笑,刀风呼呼朝叶小美劈头盖脸席卷而来……
叶小美上了树。
青钰的功夫不错,许是受到过仇辉的指点,她的刀法里颇有些鞑靼人刀法的影子,刚劲又勇猛,只讲进攻,不考虑后路,哪怕自损一千也得要伤敌八百。
这种随时随地都不要命的打法很是让人头痛,在与青钰纠缠了几十个回合后,叶小美的身上大大小小也受到了多处的伤。
最终,叶小美靠怀里的一把石灰作掩护,烫伤青钰的眼睛后,一刀劈开了她的胸。
临死前,青钰的嘴里吐着血泡,却依然在止不住地大笑,她笑叶小美蠢。
“你们……东厂的人都是蠢驴!你们的娘娘腔没得救了……少庄主只要我给他一炷香的时间……御龙山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利又刺耳,直冲云霄。
叶小美听不惯,手起刀落,结果了她的命。
叶小美抬起袖子,擦一把脸上的血水,好让自己的眼睛能够睁得开。她来不及把刀收入刀鞘,便往那河谷奔去。
虽然知道不能相信这种女人的恐吓之词,但青钰的话依然刺激到了叶小美。
叶小美飞奔来到河谷的入口处,远远看见仇辉正提着刀从河谷里面走出来。
河谷里头静悄悄的,除了纯洁又雪白的大地,什么都看不见,就像什么人都没有来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叶小美站在原地,望着仇辉自远而近的身影,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仇辉找你报仇,我还要找你报仇呢……”
“你怎么可以让别人杀掉你……那么乞丐的仇,我又应该找谁报呢……”
叶小美瞪着仇辉过来的方向,双目赤红,嘴里念念有词。
她颤抖着,举起手里的刀。
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后,叶小美哭喊着朝仇辉冲了过去……
刀光闪过,如江海潋波,负手惊涛,搅动万里黄云。
……
叶小美拄着刀,缓缓地跪下。
她的左颈中了一刀,就像打开了水筏子,鲜血汩汩往外流。
力气就像皮囊子里头的气,囊子破口了,它们便都跑上了天。
浑身软绵绵的,叶小美面朝下倒在了雪地上。
冰冷的雪刺激着叶小美的脸颊,让她的神智又重新找回来了一些。
叶小美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天和地都变成了红色。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身前有一双男人的皂靴,从叶小美的眼睛里看出去就是加了血的裘皮,变成了怪异的红色皮靴。
叶小美知道这双脚的主人是仇辉,她和高帜共同的敌人,可是现在叶小美已经不打算找仇辉报仇了。
叶小美看也不看他,绕过这双脚继续往河谷里头爬——
她还没有找到二爷,现在就得去找他。
叶小美爬过石头,再爬过枯草,在茫茫雪地上留下长长一条鲜红色的路。
直到她看见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双眼紧闭着,在白雪的映衬下浓长的眉更加乌黑,本就清朗的面颌变得愈发清冷、孤高。
金色的甲胄在晚霞的照耀下与天边的红云交相辉映,雪地上的二爷就像天边的神,神圣又高贵。
“我来迟了……”叶小美自嘴里吐出一大口血。
“你不讲道理……我都没有让你死……你怎么可以擅自就先死了呢……”
她一边奋力朝雪地中央那个人爬去,一边长长叹出一口气,泪水顺着血水一起往颌下流。
“你是一个大坏蛋……欺骗我,不听我的话……还让掌柜的药翻了我……”
叶小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好不容易来到高帜的身边,她伸出手,想够他,可是还差一点点。
叶小美最后叹出一口气,想再靠近他一点点。
结果失败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前进一寸的时候,叶小美终于体会到了绝望的感受。
活着的时候她就够不上他,没想到连死了依然够不上……
叶小美忍不住呜呜呜地哭,从那破损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却是“咕噜咕噜”像水开一样的声音,那是血水漏进了气管里,气管想出气时发出来的气泡翻滚的声音。
叶小美就这样带着气泡翻滚的咕噜声,望着近在咫尺的高帜喘粗气。
她看见高帜的手正搁在自己的侧前方。
叶小美振奋,她奋力把自己的身体朝那个方向侧了一点点,让自己的脸,可以正对着他的手。
叶小美伸出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握紧了高帜冰冷的指尖。
终于,叶小美笑了,可是自喉咙里发出来的依然是“咕噜咕噜”的声音。
“总算抓住你了,二爷……”
叶小美在心底里默默地对他说话。
“我,叶小美,生是二爷的人,死是二爷的鬼。”
“咕噜咕噜”,气泡翻滚的声音愈发浓重。
叶小美垂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松软的雪地里,两只血迹斑驳的手,紧紧地相交在一起。
走了这么远的路,她已经很累很累了,好在现在终于找到了他。
叶小美总算可以休息了……
……
山脚下的小木屋外,两名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把木屋守得严严实实。
朱弦坐在木屋里,呆呆地看眼前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吞噬盆中的木柴。
朱弦与高帜认识已逾十五年,可是直到今天,朱弦似乎才第一次看清楚,高帜究竟长什么样子。
穿着盔甲挎着刀的高帜,也是一个英俊威武的年轻将军。
她几乎已经想不起从前第一次见到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
朱弦只记得童年时代的高帜,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常常陪自己玩,会给她找有颜色的贝壳,所以朱弦也会很感激地叫他帜哥哥。
高帜在朱弦心底的形象一度是很正面,很高大的,可是伴随他年龄的逐年增长,进入储正宫后的高帜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距离朱弦越来越远。直到后来,变成了一个模糊又飘渺的影子。
一直以为自己与高帜不会有任何交集的朱弦,直到今天才突然发现,自己忽略掉的,原来是别人颠倒的一生。
心里面除了抱歉,依然只有抱歉。不论从前高帜对祁王府明里暗里都做过些什么,但就客观事实来看,的确是朱弦自己把高帜拖到今天这个艰难的境地的。
朱弦尚记得高帜在不久前曾经对自己说过他幼时的悲惨经历,母亲早亡,年幼的高帜被父亲以十两银的价格卖了出去。
高帜没有办法决定他自己的人生,无论他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有几分是他可以说不的,朱弦不清楚。但朱弦可以很清楚的知道,唯有一件事,高帜可以自己作出选择——
便是今天他选择出现在这御龙谷。
想到这里,朱弦站起身,抹掉腮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眼泪,她走到小木屋的门边,打开门,对屋外守门的两名黑衣大汉说:
“带我回河边,我要见你们少庄主。”
第120章 赵麾 他叫赵麾。
不用等到朱弦去找仇辉, 仇辉便已经回来了。
两名黑衣人受不了朱弦的百般纠缠,终于答应带她再回去见少庄主。可是他们带着朱弦刚走出这木屋没几步,就看见仇辉提着刀从远处走来。
远山、白雪、苍松、枯竹, 萧索天地间, 一身清霜的仇辉比这极寒的冬还要更加凛冽。
刀没有入鞘,刀尖倒挂着垂在地上, 皑皑白雪映衬下那刀尖的血渍格外刺眼。
朱弦呆立在当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两方都已经被逼到只能选择你死或我活的地步时,那么必定有一方是会输的。
虽然在心里早已经做好了接受那个结果的准备, 但是当她亲眼看见仇辉一个人提着刀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 朱弦依旧难过得想要大哭。
她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来劝说仇辉改变他的想法,冀以救下高帜,可谁知道仇辉回来的速度过快,大大超过了朱弦的预期。
朱弦远远望着仇辉归来的身影,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这样的结果不是朱弦想看到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变成自己憎恶的那个样子。
仇辉来到朱弦的面前,看见她脸上断线的泪珠子,冷笑一声道:
“怎么?让娘子失望了, 为什么回来的人是我。”
朱弦一愣,顿觉得气梗, 仇辉抱着这样的想法就是要与她撕破脸的,自己不可能与他正常对话。
朱弦为自己的眼泪叹不值, 她抹一把脸,收起了情绪, 对仇辉说道: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你赢了,成功把自己的家国人民拱手送给了夷人, 你可真厉害?”
仇辉笑,眼底闪烁晦暗不明的光。
他一把抓住朱弦的胳膊,把她往木屋的方向拖。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朱弦挣扎,但换来的却是仇辉更加用力的拖拽。
仇辉拖着朱弦走进了木屋,一把把她摁在了墙上。
不等朱弦反应过来,那把血迹未干的刀就已经搁上了她的颈间。
仇辉的脸,近在眼前,他的气息滚烫,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燃烧的火焰和沸腾的情绪。
刀锋冰凉,朱弦能感受到颈间的皮肤被那锋尖压迫时带来的威胁的感觉。
刀锋残留的浓重血腥气充斥朱弦的鼻尖,她知道这里一定有高帜的味道。
原本激动的心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朱弦再也不生气了,更没有感觉到害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停手吧,好么?”朱弦看进仇辉的眼睛。
“如果你需要有人偿命,才能消除你心底的仇恨,抚平你的伤痛,我愿意把我的命给你。只希望你能在杀了我之后立刻放下屠刀,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仇辉没有说话,他瞪着朱弦,只那么狠狠地一直瞪着她。
仇辉咬着牙,腕间一个用力,向前进了一线。刀锋逼近,破了朱弦的皮,刺痛传来,朱弦却笑了。
“谢谢你。”朱弦说,“让我们祁王府的人又多活了这么多年,我代表父亲和我们全家,对赵炳忠将军一家表示真诚的歉意。”
听见赵炳忠的名字,仇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拿刀的手开始颤抖。
颈间的血温热,浸湿了朱弦的前襟。
朱弦闭上眼,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像漂泊无依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朱弦很高兴能在今天找到自己的归宿。
临别之前,朱弦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重新睁开眼轻声问那仇辉:“你……有那么一小会……曾经爱过我么?”
听见朱弦这句问,仇辉依旧没有回答,他恶狠狠地瞪着朱弦,眼泪却流了出来。
“从小爹就教过我,不可以恃强凌弱……”
他摇着头,口中喃喃,一边松开了压制住朱弦的那只手,把刀丢到了地上。
“所以我为什么要遇见你,你害了我全家,而我却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不光要杀死我的人,还要杀死我的心,而我除了一遍又一遍地任由你杀,还不能说一个不字……”
仇辉哭了,满面湿泪,他趔趄着后退,挥舞着双臂,大声控诉朱弦对他犯下的“累累罪行”,委屈得像个孩子。
“你走吧。”他转过身,抬起胳膊狠狠地擦自己的眼,不将正脸示与朱弦。
“这件事就这么过了,我不会再追究。”
仇辉没有明说是哪一件事,但朱弦听明白了这话中所指,她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更没有什么挽回的必要。
朱弦望着仇辉的后脑勺扯了扯嘴角,说一句:
“谢谢……”
“床头的麻布包袱里有五十两银,你拿走。出门自己去牵马,朝南一直走,走出这御龙谷,在庄家堡找我们曾经住过的那家客栈先住下,不出五日,自会有你家里的人来客栈接你。”
发泄完情绪后,仇辉总算平静了一些,他没有再抹眼泪,却也没有回头,只拿背对着朱弦,说出来的话倒是一一安排得周全。
朱弦听了没有多问,知道这是该收工了,她与仇辉各自心怀鬼胎编织的这场梦,总算结束了,便再度对着他的后脑勺说一句:“好。”
朱弦依言走到窗边的小床旁,就在昨天晚上她与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在这地方颠鸾倒凤过。
朱弦努力让自己的视线避开那褥子上的鸳鸯与并蒂莲,她把手伸进那包袱里,果然摸出来一只钱袋子。
朱弦毫不客气地把这只钱袋子放进自己的怀里,抬起头来,她看见仇辉依然没有转身过来看她一眼。
“有件事……我还是想与你说一下。”朱弦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背影,眼睛有一点涩。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念在我们从前也曾有过的情分上,你就停止了吧!这也是你自己的国家,看看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都是你的同族,却因为这场战乱,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你要报仇可以,但不能让战火把无辜的百姓都牵扯进来……”
似乎害怕被打断,朱弦说得很快。这也是她思忖良久后,一直想与仇辉说的话。她的夫君原本应该是英雄,不可以最终却落得个千夫所指的境地。
朱弦的预料很准,不等她说完,仇辉果然就抢过了话头:
“你扯远了,我从没有想过那么多,我不过是一个凡人,没那么大能耐。”
朱弦一愣,“你说什么?”
仇辉转身,眼底的落寞清晰可见:
“我是俗人,更是庸人,我想的从来都只有杀死杀我的人,至于其他人到底想要什么,准备怎样做,从来都不干我的事,我不感兴趣,没有参与,也不想关注。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准备干什么,你也看见了,我身上统共就这五十两银,还都给了你,我可没那能耐发起一场战争,更没力量阻止这场战争。”
“……”朱弦无语。
“可是……可是……可他们不是……”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不等朱弦说完,仇辉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别对我期望太多,我认识他们的时间比你早不了多久,对他们的了解也并不比你多多少,至于百里掌门……”
仇辉扬了扬头,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很快,我也要离开他了。”
“你走吧,去庄家堡,等你的家人。”仇辉后退两步,转身重新回到了墙根底下,背过身去,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朱弦想问他为什么不走,突然又觉得这样的问题完全是多余的。
毋庸置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与仇辉之间已经结束了。
悲伤、酸楚、不甘、无奈,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朱弦最后看了看墙根那个身影最后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朱弦的手拉开柴木门的那一刻,却听得仇辉的声音再度传来:
“那个……”
朱弦停住了脚。
“那个……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朱弦转身,看见他眼底微微躲闪的光。
“如果有那个可能……我说的是万一……今此一别,如若你有了身孕,我想恳求你把孩子生下来……”
“……”朱弦没有回答,倒是瞬间臊了一个大红脸。
她只手扶门,低着头,既不走,也不说拒绝。
见朱弦不回答,仇辉有些急,他着急着要对朱弦表态:
“如果有可能……我或许可以回来找你……”
可是转瞬,他又把剩下的话给重新吞了回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无论哪一方,这种自作多情的话都最好少说。
“当然,这个我不强求,一切都随你,我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只是……我想说的是……”
仇辉难得的露出了局促的表情,他搓了搓手,对朱弦解释道:
“我想说的是,万一!万一你要是有了孩子,并想生下他,千万别给起错了姓。我姓赵,单名一个麾。”
……
朱弦一个人骑着马离开了山下小木屋。
今天是朱弦与赵麾第二次正式见面的日子,也是两人分手的日子。
在转过那道山梁的时候,她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木屋。
木屋在高高的大山脚下孤零零地卧着,就像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它不离不弃的守着这座山。
一卧便是千年。
山上覆满白雪,朱弦知道,这山叫御龙山,他曾经抓鱼的那条河叫御龙河,山谷是御龙谷。
一山一谷、一河、一木屋,木屋里住着朱弦曾经的心上人。
他叫赵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