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故里
这天夜里,叶济康兴致勃勃地拉住徐三娘,要跟她商量一件事。徐三娘白天才去过一趟庄子查帐,正累得紧,便闭起眼睛催叶济康有话快说。
叶济康说他想跟徐三娘借用叶霜一段时间,因为宁州北部缺水,知州要在宁水河的上游规划建一个堤坝,这样就可以在北边缺水的时候,通过那一处堤坝把水调过去,方便农人们灌溉农田。
徐三娘不解,她不懂为何朝廷修堤坝,叶济康要借用叶霜?
“霜儿又不懂堤坝,也不懂灌溉农田,你把她借过去干什么?”徐三娘瞪着眼睛问叶济康。
叶济康笑着摆了摆手,说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这个当娘的,居然不知道你自己的女儿就是一个优秀的工匠和技师。
“你竟不知道?霜儿她懂星象,擅工事,由她出面帮助知州大人修堤筑坝,开凿滩险,疏通航道,造福一方百姓,霜儿她完全可以胜任!”叶济康言之凿凿地说。
“……”徐三娘听得有点懵。
她的确不清楚叶霜居然也懂这些?叶霜长期跟在徐三娘身边,不是跟着庄子里的织娘学织锦,就是帮着徐三娘看帐,徐三娘真的不知道叶霜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去学习的修堤筑坝,还疏通航道?
但很快徐三娘也想通了,就像那一年叶霜指点叶济康平抑宁州飞涨的粮价一样,当时叶霜当着老祖宗和众人的面说她有一计可以平抑粮价,大家却都只当叶霜说的孩子话,没人想听。
那个时候也就叶济康听了,还采纳了叶霜的意见,果然把飞涨的粮价给成功压了下来,叶济康因此还一炮而红,让皇帝都为之而侧目。所以,徐三娘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那就是叶霜之才干,远远超过了众人以为的程度。
首先叶霜很聪明,这是毋庸置疑的,毕竟她的亲爹就是个顶能干的。其次,叶霜这个人很好学。敏而好学,且不耻下问,就连她过去从来都没有学过的纺织庄子,在经过徐三娘不长时间的点拨后,也很快就上手了。而且还干得很好,打响了织春阁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所以当徐三娘第一次听叶济康讲叶霜会筑堤坝的时候,徐三娘首先怀疑的并不是叶济康,而是她自己。徐三娘在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在叶霜的成长过程中,到底都错过了些什么?
毫无疑问地,徐三娘什么都想不起。因为这些话都是叶济康胡咧咧的。只是叶济康手头上正好有这个活,而修堤坝这件事又正好可以让叶霜消失的时间最长,叶济康便选了这一条做借口罢了。
徐三娘稀里糊涂地就认同了叶济康的意见,当然认可叶霜会筑堤坝,还会疏通航道,毕竟她的女儿叶霜就是一个顶聪明的孩子。
徐三娘问叶济康,要把叶霜带去哪里,呆多久?
叶济康告诉徐三娘说,他会把叶霜带去宁州西北方向,靠近宣州的一处叫徊龙湾的地方,来回路途加上修堤坝的时间,大概会呆四五个月。
一听叶济康要把叶霜带走四五个月,徐三娘心疼了,舍不得叶霜这样的娇小姐,跟着一堆头不梳脸不洗的糙汉子一呆就是四五个月。她说叶济康干的这是劳工的活,不可以让叶霜也跟着叶济康干这些。
叶济康扶额,说徐三娘怎么出尔反尔?让二姑娘跟去帮忙出出主意,利国又利民,而且二姑娘本身也喜欢干这一类的好事……
徐三娘哪管什么利国不利国的,也无惧把自己才刚答应的事又吞回去反悔。总之一句话,她就是不准叶济康把叶霜带去那么艰苦的地方呆那么久。
叶济康前前后后与徐三娘纠缠了好多次,软硬话都说尽了,怎么都撬不开徐三娘那张紧咬的嘴。
几天过去了,叶济康始终都说不服徐三娘,没办法,叶济康只能派人又把叶霜请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客客气气地告诉叶霜说,他办不到,他叶济康实在没有办法说服徐三娘,让叶霜离开徐府那么长时间。
听着叶济康一口一个二姑娘,叶霜有些失神。从前叶霜小的时候,叶济康也曾经抱过叶霜,像其他所有孩子的父亲一样,把叶霜架在他宽宽的肩膀上,带叶霜买糖葫芦,看花灯。逗得幼小的叶霜兴奋地大喊“好爹爹!好爹爹!”
只可惜现在……
哎——!叶霜无声叹了一口气。
她突然就想到了那个只存在于戏文里头的赵珩,如果跟叶惟昭说的那样,自己是跟在先太子赵珩身边长大的,何止是出门两个月,哪怕要天上的星星,想必也是能够得到一颗的……
但这样良好的愿望都只存在于空想,叶霜定了定神,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叶济康,按下心头翻涌的无奈与失望。叶霜告诉叶济康说,感谢爹爹这般为霜儿着想,只要爹爹已经跟母亲讲清楚了,这往后的事,便都交给叶霜自己处理就好。
叶济康惊讶,问叶霜莫非还能扭转形势?
叶霜点点头说是的,原本她打算的也是只是让母亲知晓这件事,而爹爹愿意替霜儿承担下这件事来,霜儿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叶济康听言顿觉此事有猫腻,赶忙问叶霜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看着叶济康脸上那惊恐的神色,叶霜忍不住笑了。她问叶济康到底是选择帮自己隐瞒此次出行,还是选择让他的儿子最终迎娶叶霜当妻子?
叶济康又沉默了,转过身去一脸凝重地下决心……
叶霜见状觉得乐,忍不住拿手捂着嘴吃吃地笑,但另一边却控制不住心底那悲哀的情绪,席卷而来……
……
叶霜终究还是跟着叶济康一起离开徐府北上“修堤坝”去了,只不过她打定的主意是先斩后奏。
叶济康是寅时出的门,那个时候天还没有亮,叶霜在寅时之前就坐在叶济康的马车后头跟着了。
叶济康上车的时候看见了叶霜,随口问了她一句“你娘答应了?”,叶霜没有说话只应了一声“嗯”。
因为叶济康着急赶路,那徊龙湾地处偏僻的山里,坐车只能去到县里,完了还得坐牛车去村里,最后还要走山路,叶济康担心路上耽搁时间太多,晚上赶不到住处,听见叶霜应了一声“嗯”,便也不再多问,直接招呼车夫赶快出发!
就这样,叶济康就带着叶霜一道往宁州北地宣州的方向赶去。
一直走出了江宁城,叶霜又跟着叶济康往北走了一阵,到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在一个叫周家堡的地方分了手,叶霜另坐了一驾车向西,准备过长江,叶济康则继续朝宣州方向走。
叶济康把自己的护卫基本都给了叶霜带走,他自己只留了一个小厮背包袱,另一个护卫扛大刀。第一次这样掩护叶霜脱离徐家的掌控,叶济康心里还是有点惴惴的,他反覆向叶霜确认是否得到了徐三娘的许可?叶霜都坚定地回答他“嗯”!
就这样,在叶霜离开后,叶济康总算成功赶到了徊龙湾,叶济康安然住下后,脑子里这才空下来,他开始反覆回想叶霜离开时那神鬼莫测的“嗯嗯嗯”……
叶济康的心变得越来越慌,他直觉自己今天这事办得是有纰漏的。
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心里那个不成熟的,糟糕的预感,叶济康让身边那唯一一个背包袱的小厮回徐府看看,看在叶济康走后,徐府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若是有什么不好的问题,就赶快回来给叶济康报信。
可是还不等这位回府探查的小厮动身,徐府派人过来徊龙湾了,来人见到叶济康,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三夫人派小的来找大人,想确认一下二姑娘是不是奔大人这里来了?”!
叶济康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叶霜跟自己玩了个过河拆桥!
叶霜根本就没有跟徐三娘提过她要离开徐府的事,现在的情况是,只有叶济康跟徐三娘说过要带叶霜走。现在倒好了,叶霜果然拍拍屁股就走了,这接下来所有的压力全都到了叶济康的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叶济康大惊失色,想派人去把叶霜追回来,可人叶霜都走了半天了,而徐三娘派来的人就在眼前。叶济康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对着来人说一句,“是的,二姑娘就在我这儿呢……”
……
就这样,叶霜顺利从徐府脱身,踏上了进京之路,丢一大摊子烂事给叶济康善后。
叶霜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毕竟叶霜帮助过叶济康那么多次,而叶济康就帮她这一次,虽然麻烦一点,但也是应该的。
好在进京的路上除了身体疲乏一些,倒也一路顺利。
叶霜在徐府护卫们的护送下坐船渡过了长江,六月的时候又翻过了秦岭,又再走了一个月,仲夏正盛的时候,叶霜来到了黄河边。
仲夏时节,黄河水正处高位,奔腾的黄河水像一大片昏黄色的野马呼啸向东。叶霜坐船渡过了黄河,终于赶在七月的最后一天,叶霜站在了京城南的中华门下……
叶霜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下,望着头顶石头牌匾上的“中华门”三个大字,她忍不住长吁一口气——
“我叶霜终于回来了!从未谋面的家……”
第102章 聚首
宛晴走出城门迎接了叶霜,这以回,叶霜总算看见了京城里的那条曾经只闻其名,一条就比江宁好几条宽的大马路——走马大街。
坐车走在走马大街上,叶霜开始想像徐菁菁曾经与自己描述过的,朝廷大官们鱼贯而出,一起涌上走马大街的场景……
街道果然很宽,大街两旁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酒楼,头顶飞舞的酒旗与店招遮蔽了半边天,每一家店面店面的屋檐底下都挂着形态各异的花灯与红灯笼,可以想像,到了晚上,这里会呈现一幅什么样的盛景!
叶霜目测这条街能有江宁四五条街那么宽,骑着马在上头横着跑都可以。同京城里的其他街道一样,地面是用平整的青石砖铺就的,叶霜禁不住感叹京城里的繁盛与奢靡,就单看这脚底下的路,哪怕就是天上下着雨,姑娘们在京城里逛一天鞋都不会脏,果然非江宁这种小地方能够比的。
宛晴给叶霜安排好了住处,是她自己在京城里置办的一处房宅。但是叶霜拒绝了,她带着徐府的护卫们住进了一家客栈,因为人多,叶霜不得不包下了一整个院子,这对仅有一千两银傍身的叶霜来说,实在是一笔有些难以负荷的开支。
但叶霜认为认为这笔钱是没办法省的,想要尽快赚到钱,她就必须尽快与宛晴做好对如意锦的交割。在商就得要言商,在做完这些交割之前,叶霜需要尽量少地与宛晴产生更多利益上的纠缠。
见叶霜坚持,宛晴便也不再劝,她见叶霜没有带婢女,身边只有护卫,便给叶霜留下两个婆子,说是帮着照顾叶霜的起居,也被叶霜给婉言谢绝了。
宛晴有些吃味,半开玩笑地说叶霜如此生分,可以想像过两天交割完如意锦,叶东家怕是就要装作不认识我宛晴了……
叶霜听言赶忙否认,说宛东家为我叶霜做了那么多,感激还来不及呢!我只是不大习惯由陌生人贴身伺候着,这反而会让我坐卧难安。
叶霜说这话听起来是在为与宛晴之间的关系做维护,但宛晴这样的老江湖当然明白,叶霜故意与自己拉远关系的用意何在:
生意场就跟那欢场差不多,嘴上说最多的是情,但实际上最忌讳的还是那个情字。在商言商,朋友坑朋友,亲戚坑亲戚的实例在生意场上见的还少吗?再说叶霜一直都不愿意来京城,现在突然来了,敏感多疑如叶霜这样的人,现在是谁都不信任,巴不得变成一只乌龟,拿个壳把自己包起来呢!
宛晴笑了笑,也不再纠缠此事,她不再往叶霜身边塞什么人,或是留什么物。宛晴很洒脱地就准备带自己的人走,她还告诉叶霜先在客栈里好好休整一天,两天后自己再来带叶霜去如意锦去,办理交割的事。
叶霜颔首,对宛晴的周到安排表达了感谢,好不容易在京城重新聚首的两个人,就像普通生意伙伴那样客客气气地道了别,竟也没有再做更近一步的交流,便分道扬镳,各自离去……
离开的时候,宛晴身边带了一位先生,那是宛晴安排的,负责管理如意锦的掌柜,也是原先是在江宁替宛晴照顾生意的管事。
管事对宛晴和叶霜之前“友情”的生根发芽,以及叶霜的事业,从织彩阁到如意锦的发展变化,都了如指掌。眼看着叶霜与宛晴分开,现在又先后来到京城再聚,原本应该在今天对宛晴做出“特别表示”的叶霜,却跟个客人一样的与宛晴交流。管事对叶霜与宛晴之间的关系,以及接下来如意锦的发展,突然有了一种不得劲的感觉。
管事凑到宛晴的耳边想说点什么,被宛晴一个抬手给制止住了。宛晴似乎猜到管事想说什么,她脱口一句,“掌柜的不急,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说罢,宛晴便抛下管事,独自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去了……
……
再说叶霜,通过给叶济康挖一个大坑的手段,好不容易摆脱了徐府的管控来到京城,她的目的其实只是接手如意锦,跟她之前与叶济康说的,与叶惟昭一刀两断什么的,完全不搭嘎。
要说叶霜现在对自己与叶惟昭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打算的?在明知道叶惟昭的前途会怎样,和已经明确了叶惟昭对自己的什么态度的前提下,叶霜对两个人的这段关系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什么“来京城与叶惟昭一刀两断”、“替叶济康解决后顾之忧”这样的说辞,不过只是叶霜坑叶济康的借口罢了。
叶济康心有所念,巴不得叶霜自己主动离开叶惟昭,自然就着了道。
至于叶霜在京城里把如意锦的事情处理好之后,回去怎么交差,叶霜没有想过。反正现在的叶济康管不着叶惟昭,也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就算知道是被叶霜骗,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所以这也反应出来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没能力的人只能被人欺负,哪怕都已经当人爹了也不能例外。虽然叶霜也很不想这样,但是她别无他选,只能委屈委屈叶济康了。
来到京城的叶霜总算是“解了套”,就像一只好不容易出了笼的小鸟,来到京城的叶霜,就这样安心在客栈里住下了,奔波了一路的她准备先好好睡一天,接下来再好好规划自己在京城里的安排。
早在江宁的时候,叶霜就给如意锦安排了新的掌柜,是从前帮着叶霜管理织彩阁的掌柜,一名姓周的小老头,叶霜叫他周叔。
周叔本身也不是江宁人,过去在江宁替叶霜管理织彩阁,织彩阁关张后他便又搬回了兴化老家。如今叶霜再一次找到周叔,要他来京城帮自己管理如意锦,周叔自然求之不得,立刻就答应下来。
在差不多与叶霜骗得叶济康帮忙脱身的同一时刻,周叔也动身朝京城里赶。只不过兴化距离京城更远,周叔就会更晚一点才能到京城了。
光有掌柜还是不够的,毕竟周叔与叶霜非亲非故的,叶霜不能长久地留在京城,把自己的身家彻底地交给一个与自己毫无血脉关系的外人,是不合适的。
所以叶霜肯定得要在京城里安排一个与自己有血脉,或其他关系的人帮着管理如意锦。就算不能对生意发挥什么建设性的作用,留在京城里监督周叔不要胡作非为,或卷着叶霜的钱跑路,都是必要的。
所以叶霜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表妹徐菁菁。
徐菁菁嫁给了李世澈当妾,就住在这京城里,虽然那李世澈是一个危险人物,但是除了徐菁菁,叶霜也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所以在叶霜进京之前,她就派人往京城里李世澈的府里送去了一封信。信封面上写的是尹立娟的名字,信的内容也是普普通通的问好,只是在信的最末提了一句,说过段时间云阳老家有人要去京城,到时候希望徐菁菁出面给接待一下。随信还有一只金锭,叶霜嘱托那送信的人务必要把信和金锭囫囵个儿地送进李府,一个都不能少。
如今叶霜来到了京城,首先想到的也是跟徐菁菁联系,第二天,叶霜就派人往李府送信。
李世澈升官了,因为彻查江宁乡党有功,来年就被升为了工部尚书。叶霜往尚书府送信的时候用了尹立娟的名号,看上去就像是给徐菁菁的一封家书。
信的内容是老家人到了,随信附上了叶霜住的客栈的名字,当然,还是少不了一只大金锭。
叶霜没有收到过徐菁菁的回信,也不知道徐菁菁看到信后能不能猜出来是叶霜送的。叶霜就这样,心里七上八下地待在客栈里等的时候,突然店小二过来给叶霜带话,说叶姑娘有人找您。
叶霜瞬间就被点燃,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胡乱套件衣裳冲出房门,刚刚走到院门口,果然看见店小二正领着徐菁菁往院子方向走。
叶霜大喊一声徐菁菁的名字,下一瞬姐妹俩便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
两年不见,姐妹俩都有很多话想跟对方说。
徐菁菁当然会跟叶霜诉说这两年来,她在李府里的生活。毫不出叶霜的预料,嫁进李世澈这样妻妾成群的大家庭,徐菁菁的生活便跟其它所有的妾一样,混乱,又煎熬。
徐菁菁瘦了不少,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都凹了下去。眼底的光芒褪去,留下的都只有时间与生活带给她的苦难的痕迹。
叶霜抹着徐菁菁过早就变得有些干枯的手,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年仅十八岁姑娘的手。
叶霜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叶霜也一定顶着一张与徐菁菁一样干瘪又苦难的脸,神经质地与后院里的女人们天天围绕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利益而拚命。
叶霜叹一口气,将话锋一转,跟徐菁菁谈起了在京城开店搞营生的事。
徐菁菁本就出身商贾,谈起做生意自然是不陌生的,只现如今她身处李府后宅当妾,也没什么门路干甚营生。
叶霜顺势说起了自己的如意锦,出乎叶霜的预料,徐菁菁竟然知道如意锦。
“真没有想到如意锦竟然是姐姐你开的!”徐菁菁一脸惊喜地说:“如意锦开业那天,我婆婆被邀请去吃过开业茶,当时是宛晴给婆婆发的请柬,我们都当这家店是宛东家的。婆婆说这家店的织锦不错,当场还买下了五匹带回家。”
叶霜一直微笑着听徐菁菁夸赞如意锦,末了才对徐菁菁说,“过几日宛东家就要给我交割这家店了,到时候我想请菁姐妹参加,跟我一起,管理这家店。”
第103章 计划
不能不说,女孩子之间还真有些心灵感应在里头的。
话说那徐菁菁自收到叶霜送来的的第一封带大金锭的信开始,就猜出来写这封信的肯定不是自己的亲娘。
徐菁菁收到过尹立娟的信,不是送一包尹立娟新裁的衣裳,就是送一副新打的头面。从来没有过如此□□裸的送金锭的,关键还只有一只。
在更早的时候,用大金锭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对待徐菁菁的人是叶惟昭,再后来就变成了叶霜。徐菁菁被李世澈的小轿子从后门接走的那天,叶霜扔了满满一大包的金锭给徐菁菁,如此火热赤诚的心,把徐菁菁给激了个泪流满面。
如今大金锭再度重出江湖,徐菁菁首先想到的就是叶家那两兄妹。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当哥哥的爱用金锭,妹妹也有同样的癖好。
说叶惟昭给自己写信,徐菁菁当然知道不可能,写这信的只能是叶霜了。因为徐菁菁的具体情况,叶霜盗用尹立娟的名字写信,很明显是不想给徐菁菁惹麻烦,徐菁菁对此很是理解,并为叶霜的思虑周全而感激万分。
只是信的内容很普通,徐菁菁从信里看不出来叶霜想说什么,只猜过不久叶霜一定还会跟自己联系。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来了叶霜的第二只大金锭,可把徐菁菁给激动坏了,熬更守夜花费了好大力气,做了两大锅甜糕,上下打点一番,这才得了一次出门见叶霜的机会。
叶霜与徐菁菁谈好,待如意锦交割完毕,她会在京城观察一段时间,待铺子运转顺利了,她就再回江宁,到那个时候,如意锦的经营自有周叔来完成,铺子里也设有专门的帐房先生。两位掌舵的先生都是过去织彩阁里的老人,如今再来掌管理这如意锦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的
只不过徐菁菁需要替叶霜干好东家这一角,负责时不时的抽查账目,保证店铺不要乱来。有急的事,周叔会找徐菁菁拿主意,不急的,就写信交叶霜定夺。
叶霜说自己因为隔得远,每年会争取来京一次检查如意锦的营业,但更多的时候,就需要菁妹妹帮忙把关了。
至于报酬,叶霜叫徐菁菁不要担心,因为之前有织彩阁的试水,叶霜设计的这种揉杂了蜀锦风格的妆花缎,很明显非常对京中贵族圈的胃口。虽然叶霜不能给徐菁菁开薪酬,但是依目前如意锦在京城里的情况,预计今后的发展应该还不错的。叶霜提出来,往后会按五五开,与徐菁菁对半分成。
听见这分成的比例,徐菁菁一脸震惊地长大了嘴,不是为其它,而是因为叶霜的大度与豪气。
徐菁菁也是从小看着父兄手里的账本长大的,徐家织彩阁的名气,在去年就已经响过了黄河。织彩阁的花样很特别,当时在京城里就出现了专门针对织彩阁的纺织品,还骗到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喜爱织彩阁的人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地跑去江宁购买最新款的织锦。
这些徐菁菁都是知道的,再到今天的如意锦,就算徐菁菁暂时还不能看见如意锦的账本,但如意锦的前景如何,徐菁菁哪怕用脚趾头,也能够看得出来的。
如此优质的店铺从天而降突然砸到徐菁菁的头上来,她什么都没有做,就可以分走今后如意锦一半的利润,这让徐菁菁怎能不惶恐?
徐菁菁不清楚为什么叶霜就不能自己管理如意锦,非要拉个人来分钱?但是作为受益的一方,往往都很难针对这样不合逻辑的地方展开思考,他们被眼目前的巨大利益给冲昏了头脑,从而忘记了思考整件事背后的东西。
徐菁菁急忙站起来推辞,说自己没啥功,可不敢受禄,如果一分不要姐姐或许反而会担心,那么往后她就要一成就好,旁的,都是姐姐您自己的功劳。
叶霜怎肯依,虽然她也认为五成分给徐菁菁稍微多了点,但做生意不能计较这么多。毕竟叶霜不能亲手管控如意锦,为了今后如意锦的发展,如意锦得留在京城,叶霜就必须要借他人之手来管理如意锦。徐菁菁只要肯好好当牢叶霜的白手套就已经解了叶霜的心头大患了,这五成利,就是给徐菁菁当那只白手套的报酬!
姐妹俩从早上一直说到太阳西沉,这才终于把事情给定了下来。徐菁菁看着西沉的落日,突然就跳了起来,说自己马上、必须回去了,晚上婆婆要回家吃饭,她要过去伺候。
叶霜见状也不敢拦她,只能赶紧着往徐菁菁怀里塞了两只馒头,今天两个人为了说话,饭都没有好好吃,原本想着晚上两个人一起去吃点好吃的,现在看来也是没可能了。
叶霜把徐菁菁送到门口,边走边交代,改天待自己与宛东家约好时间,就再来通知徐菁菁一起去看店铺,她要徐菁菁先跟婆婆说好,不要到时候出不来门。
徐菁菁则慌不迭地应下,她叫叶霜不用担心她,该怎样定时间就怎样定,不管怎么样,哪怕是跟那李世澈大闹一场,她也是铁定要出来的。
叶霜无语,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赞美徐菁菁手段果敢,还是同情她遇人不淑。
叶霜心疼徐菁菁瘦得厉害,亲自扶着徐菁菁伺候她上马车,徐菁菁感受到了叶霜的心意,轻轻推了推叶霜的手。
“霜姐姐回去吧!”徐菁菁说,“今天能再见到姐姐,菁儿真的好开心……”
隔着马车帘,徐菁菁望向叶霜,目光沉沉。
……
眼瞅着徐菁菁为身份所困,出个门都如此不方便,叶霜忍不住开始担心,今后的如意锦会不会影响徐菁菁在李府里面的生活。毕竟叶霜也算见识过,大世家后宅里头的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在大家的日子都那么不好过的时候,你突然有了一大笔横财,可不是招人恨吗?
不过叶霜很快便想通了,当你做人妾的时候,没钱也招人恨,没钱还弱势的话就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自己有钱,就算招人嫉恨,但铺子总归是自己的,别人抢不走也夺不来,好赖还能保证自己的生活不会因为他人的使坏而变得难以为继。
更关键的是,倘若日后被人撵出家门,有一份产业傍身,怎么都能活得下来。就像宛晴,离开了杜家,虽然再难嫁人,可宛晴的生活却过得愈发蒸蒸日上了。
正想到宛晴的时候,护卫就领着一个婆子进门来了,婆子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先跟叶霜行了一个礼,说是帮宛东家带话的。
婆子先问叶姑娘休息好没有,宛东家担心叶姑娘有什么缺项,又不敢过来打扰姑娘休息。
叶霜跟那婆子回了一个礼,回答她说,感谢宛东家挂念,自己已经休息好了,客栈里什么都有,并无甚缺项。
婆子听得此言,会心一笑,把手上那封信交给叶霜,说宛东家想跟姑娘说的话,都在这纸上了。
叶霜颔首,双手接过那封信,打开来看。宛晴在信里问叶霜,她已经把如意锦的账目都整理好了,就看叶霜什么时候有时间,她好带着叶霜去店里面看看。
叶霜收了信,请那婆子给宛晴带话,说两天后自己找的掌柜就到京城了,待自己安顿好掌柜的,大家就可以一起去店里转转。
婆子领了叶霜的话,回去告诉宛晴,叶霜继续一个人留在客栈里休息。
或许已经慢慢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虽然是第一次来京城,叶霜也没打算过要出去转转。当初远在江宁的时候叶霜就曾经多次遇到危险,现在人来了京城,自然应该更加小心行事才对!
彼时叶惟昭在京城里当他的神机营指挥使,掌管京畿地区防务,内卫京师,外备征战,当属不折不扣的朝廷大员。叶霜知道这一层,就更加不敢抛头露面了。
叶霜来京城,是为了如意锦的,不是来探亲访友的。跟徐府的人一样,叶惟昭对叶霜的身份问题,甚至更加敏感,若是被他知道了叶霜也来了京城,那如意锦或许当场就被叶惟昭给摧毁了,还会连夜派人,或是由他亲自出马,把叶霜给押运回江宁。
……
叶霜的计划是周到的,但现实总是骨感的。
叶霜计划的是,自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京城,处理好如意锦的事,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江宁。什么问题都没有,任谁的生活都没有被打乱。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会伴随着惊喜(惊吓),老天爷也总是喜欢给叶霜开玩笑。
最开始,当叶霜一直躲在客栈里的时候,的确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就在三天后,叶霜与宛晴约定了大家一起看过铺子,商量好如意锦的交割事宜,大家一起坐着吃饭的时候,一个任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发生了——
生生打断了叶霜原本周全的计划,让叶霜手足无措,生活又重新陷入了混乱……
第104章 运势
这一天,叶霜约上了徐菁菁,带上刚到京城的掌柜周叔和帐房先生,与宛晴一起去了趟如意锦。
一行人就在如意锦的铺子里,把账本给当面交割了。叶霜把这段时间里,如意锦的营业收入分了一半给宛晴,剩下的一半才留下来,当做往后铺子运转的本钱。
忙活了一整天,大家都累坏了,但解决了一桩大事情,众人的身体虽累,但脸上的笑容还是灿烂的。
宛晴提议大家一起去吃点酒,犒劳犒劳自己,众人皆开心地附和。今天办了一件大事,一起吃个饭也是应该的。
就这样,在宛晴的安排下,大家来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观澜阁。
观澜阁坐落在走马大街最繁华的路段,四层楼高,黄瓦红柱,钻尖金色“宝顶”,层层飞檐勾心斗角。廊檐凌空飞翘,翘下有风铃和翘角梁饰,翘角处上有屋脊“鱼尾”,下有角梁“龙头”,造型精美多姿,别具一格,角梁前端悬挂着龙飞凤舞的描金大字“观澜阁”。
众人坐在观澜阁最顶楼的雅间喝茶,宛晴坐在下手靠门的位置独自为众人安排饭食,叶霜和徐菁菁则坐在靠窗户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四楼位置高,看得远,徐菁菁跟叶霜介绍窗外的街道和美景,告诉她这附近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比起江宁城都有哪些不同。
两个人正说着话的时候,突然,徐菁菁的脸色变了,大叫一声不好,吓得门边的宛晴都抬起了头了,问徐菁菁哪里不好了?
“那里……那里……”徐菁菁结巴着,拿手指着窗外。
叶霜循着徐菁菁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徐菁菁指的位置正好是楼下,停着李府马车的地方。
“嗯?那是你的马车,我们刚才来观澜阁的时候坐的马车呀,有什么问题吗?”叶霜不解,看着那驾停在路边好好的马车一头雾水。
“李尚书来了,他一定会找上门来的!”徐菁菁一脸慌张地抓住了叶霜的胳膊,那细瘦的手指狠狠地掐进叶霜的肉里,痛得叶霜龇牙咧嘴。
顺着徐菁菁的目光,叶霜果然看见一个穿靛蓝色袍子的男人正围着刚才她与徐菁菁坐过的马车转圈圈,一边转还一边与候在马车上的车夫说着什么。
马车夫朝叶霜和徐菁菁所在的窗户抬起了手指……
徐菁菁一惊,下意识地就拉着叶霜往旁处躲。
“李尚书不知道你来的么?”叶霜缩在窗户的背后这样问徐菁菁。
“不知道啊!你不是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吗?”徐菁菁皱眉,眉心紧紧挤出一个川字。
叶霜没有说话,想起自己的确这样交待过,看来徐菁菁执行得挺好,连对李世澈都瞒得死死的,果然是叶霜的好妹子。只可惜今天出来吃酒却碰上李世澈也来吃酒,这或许就叫人倒霉起来喝水也塞牙缝吧?
“怎么办?他一定会找上来干涉我们的!”徐菁菁紧张,双手抓紧叶霜的胳膊狠狠地摇,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叶霜无言,她看见了徐菁菁的无措,原以为像李世澈这样的花花公子习惯了四处招蜂引蝶,一定会对到手的女人随意丢弃,不闻不问,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你怕他作甚?店铺是你娘家人给你的,莫非他还管得着你娘家人送你东西?”突然,一旁的宛晴发话了,她让徐菁菁不要紧张,到时候李世澈若真的上来,就把责任都推到叶霜的头上,这样李世澈就不好意思发火了。
叶霜听了没有说话,宛晴说的不失为一种方法,但叶霜自己也怕那个家伙啊!
李世澈这厮阴森森鬼祟祟,总觉得什么时候就要把叶霜给贡出来当献祭。
距离李世澈离开江宁已有两年,叶霜不知道李世澈为什么还没有出手祸害自己的举动。叶霜不是傻子,自打李世澈和晁子炎试图掳走叶霜那一次开始,她就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姓李的一定知道了点什么。
只是出乎叶霜的预料,自打李世澈带着徐菁菁回京,李世澈就突然哑巴了,对有关叶霜的事情避而不谈,这件事就像泥牛入了海,在李世澈这里戛然而止。
叶霜想李世澈一定不会是主动哑巴的,肯定还有叶霜不知道的某种外力,让李世澈不能不闭嘴。
叶霜没时间多想究竟是谁让李世澈闭嘴的,因为不等叶霜多安慰徐菁菁两句,但见雅间的门卡哒一声自外推开了,那个靛蓝色的身影走了进来,白蟒通肩窄袖袍,腰间金革带——
正是李世澈。
……
李世澈的脸上挂着笑,看见这一屋子的女人居然都是自己的“老熟人”,他也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样子。
出乎叶霜预料的,宛晴和李世澈竟完全不像从前在江宁那般熟络,看见李世澈进门,宛晴居然保持了沉默,而李世澈,竟也没有理宛晴。
叶霜没时间去猜想宛晴是不是跟李世澈翻脸了,或是其他,因为李世澈已经走到了叶霜的面前,一脸笑意晏晏地看着她。
“大姨姐来京,为何不提前跟我说,我这个当妹夫的也好来接你。”李世澈看着叶霜的脸,这样说。
那李世澈的眼睛直勾勾,看得叶霜如有芒刺在背,不自觉地就往椅子后头缩了缩。
“没事,不用接!我来,也只是看看菁儿,旁的,也没什么事。”叶霜说。
李世澈听言哈哈笑了笑,便转身看向一旁的徐菁菁:“爱妾,大姨姐说的是真的吗?”
李世澈的话音刚落,徐菁菁竟忍不住打个寒颤,她看着李世澈的脸,闭紧嘴巴点了点头。
“菁菁可不能骗为夫,大姨姐是客人,有些麻烦人的话不好提。我们是主人,就应该尽到地主之谊,若是因为菁菁的不是让为夫怠慢了大姨姐,没事便罢了,若是有事……”
李世澈顿了顿,叶霜看不见李世澈的脸,不知道他到底拿了一副什么面孔对人,倒是看见距自己不远的徐菁菁脸上竟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叶霜怒了,低声呵斥那李世澈,“好你个姓李的!合着我叶霜见自家妹子也不可以了?我们徐家是把人卖给你了么?”
李世澈被叶霜这一怒吼给唬了一跳,终于不再逼那徐菁菁,只转过头来对着叶霜,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过分虚假到令人厌恶的笑容。
“大姨姐何出此言?我也只是担心菁菁不懂事,怠慢了您……”
叶霜摆了摆手,打断李世澈的话,“罢了罢了,你快走吧!不要耽误我们吃饭。”
“……”李世澈一愣,旋即自嘲般哈哈大笑起来。
“大姨姐别这样啊!”李世澈倒也不生气,只见他把大手一伸,从怀里捞出来一瓶秋露白摆上桌。
“大姨姐难得来一趟京城,今天我这个当妹夫的,必须为大姨姐接风!”
……
好好的一场晚宴因为李世澈的加入而变得一言难尽。
李世澈把宛晴点的菜全退了,又自己重新点了一桌。菜都是好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全都有,但叶霜完全不稀罕李世澈的接风洗尘,脸上就没有过好颜色。
其他人也都被这现场诡异的气氛给压制住了,不说话,也没心情吃菜,就连长袖善舞的宛晴也一晚上都跟个锯嘴葫芦一样不吭声。
也就那李世澈的心情似乎一直都很好,他热情洋溢地跟桌上的每一个人分菜,就连最没有存在感的周掌柜和帐房先生都不例外。李世澈还跟叶霜敬酒,频频举杯,完全不允许别人拒绝。
叶霜没有吃菜,空着肚子只喝了两杯,脸颊就飞红了,宛晴看见了,提出来要帮叶霜分担一点,被李世澈给竖起眉毛瞪了回去。
叶霜抗拒不得,半坛子酒很快就喝下了肚,李世澈又提出来要带叶霜回他的李府休息。徐菁菁告诉李世澈说霜姐姐有住处的,不去李府住,又被李世澈揪住骂,说叶霜是客,咱们是主人,客人远道而来,哪有主人不接待,反倒让客人住客栈的?
几个人正僵持不下的时候,但听得楼下一阵人声嘈杂,是有人正往楼上走。叶霜被李世澈吵得头晕,听见外面过道里有人,便一个用力挣脱李世澈的控制,不管不顾地就朝那人声嘈杂的地方扑去。一边扑,嘴里一边高喊:“帮帮我!”
叶霜已经被灌醉了,看不清眼前的路,前方有楼梯她也顾不上了,似乎与楼梯相比,李世澈才是比那楼梯更加危险的存在。叶霜踉踉跄跄就朝那楼梯底下扑,徐菁菁看见了,吓得大喊一声,“姐姐当心——!”
话还没有喊完,叶霜就已经冲上那狭窄的楼梯了。她脚下虚浮,根本踩不稳准头,不过她就没打算过踩稳准头,叶霜宁愿在这楼梯上摔死,也好过烂醉如泥地被李世澈带走。
叶霜的脚,在踏上梯级的第一步的时候就踩空了,她身子一歪就滚将了下去,正好滚到一个人的身上。楼梯底下传来一声“哎哟喂——”,一个倒霉蛋的人头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被叶霜给扑倒了……
只听得梯级底下传来一阵乱响,夹杂着人们惶恐的呼唤“二爷”!
……
一阵天旋地转后,叶霜被一只大手拉起,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怎么是你?”
叶霜睁开眼,好不容易看清楚面前晃动着的那张熟悉的脸。
叶霜哑然。
胸中百感交织。
她又哭又笑,叫了一声“哥哥……”
叶惟昭怒了,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扶着叶霜在一旁的梯级上坐下,一个人蹭蹭蹭蹭跑上楼,也不说话,迈开大步,撸起袖子冲楼梯上的李世澈而去……
吓得那李世澈连连后退,嘴里一直念叨,“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贱人!”叶惟昭咬牙切齿地说,“你爷爷我今天揍不死你枉为人!”
第105章 截胡
叶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点不知所措。
眼睛还是有点花,脑子依旧不清醒,但是叶霜知道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正是那个“受害者”。
“受害者”约么四五十岁的样子,但头发已全花白,与那张脸至少差了十岁。
这种岁数的男人已经经不得摔了,眼下的他正靠在两个彪形大汉的身上,一个跟他当凳子,一个给他当靠背。男子扶着腰,嘴里哎哟哎哟的唤个不停,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男人跪在地上给“受害人”按摩着腰部,旁边一堆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在瞎忙活什么。
叶霜想,老男人或许摔到腰了,需要大夫给看看。她摇摇摆摆地站起身,走过去,对那个正在按摩受害人腰部的男人说了一句:“你先别按了,当心按得更坏了!赶快找大夫过来看看才是正事。”
叶霜这一张嘴可犯了禁,只见那手上正在替受害者按摩的老男人停下了他手上的动作,一脸错愕地抬起头来看向叶霜,老男人的脸长得白白净净的,就像女人施了粉。而自他身后则如闪电般冲出来另一个年轻男人,直接把叶霜往一旁推……
叶霜本来就站不稳,再被人这么一推,就要倒栽葱栽下去,却见那位伺候人的白净面皮老男人伸出手来一把扶住了叶霜。
“你也悠着点!”白净面皮老男人扭身对那推叶霜的年轻男子说,“你没听她叫李大人哥吗?当心她哥回来找你算帐!”
说完,白净面皮老男人朝梯级顶努了努嘴,年轻男人果然怂了,话也不敢说一句,又退回了楼梯底下去……
梯级顶上,叶惟昭正在揍人。
叶惟昭挥动起他沙钵大的拳头,狠揍李世澈。李世澈是个书生,哪是叶惟昭的对手,轻而易举地就被叶惟昭给按在了地上,如小草般(蹂)躏……
李世澈被揍得哇哇乱叫,急得楼上的食客们都跑出来,在一旁可劲地叫叶惟昭“大兄弟手下留情!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揍了一会不见叶惟昭停,而受到叶霜摧残的那个男人都已经缓过来了些,眼看梯级上仍在继续的武斗,他皱起了眉,虎着脸呵斥一声:“好了惟昭!你还没完没了了?”
……
叶惟昭被人给拉开了,如果不是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动怒,他还不打算停。
花白头发的人问叶惟昭,为什么不依不饶,今天就算人李世澈有错,也不应该为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吧?
叶惟昭摇摇头说,二爷,此言差矣,如果不是二爷您撞见,今天付出生命代价的就另有其人了,您说李尚书他该死不该死?
二爷想了想,没有说话。或许觉得还是叶惟昭说的有道理,但他又不愿意让李世澈去死,便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只能选择把话题给岔开。
二爷拿手指着一旁的叶霜问叶惟昭,她是你什么人?我看你们两个好像还认识。
叶惟昭低着头,似乎正在斟酌应该怎么说的时候,一旁的李世澈就开口了。
他不顾自己的身上还带着伤,竟从那担架上抬起了头,告诉二爷说,您手边那位女子是指挥使大人的亲妹妹。
似乎为了突出强调一点什么,李世澈把那“亲”字拉得特别的长。听得一旁的叶惟昭脸瞬间就黑了,原本他是不打算这样回答的,谁曾想,被那个黑心眼的家伙给先说了。
二爷听了连连点头。
原来是指挥使的亲妹妹,二爷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指挥使如此愤怒的原因。
二爷点点头说,也没什么不得了的事嘛,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冤家宜解不宜结,指挥使的气已经出够了,李侍郎也受到了教训,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两位李大人就不要再在这里掐得你死我活的了。
解决完眼前的事,二爷起身要走,有人凑过来在二爷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只见那二爷侧着脸朝叶霜站立的方向扫了一眼,就对那人说,“罢了罢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回去吧,回去吧,饭也不想吃了,还是回去歇着的好!”
此时的叶惟昭还陪着叶霜一起跪在地上,听得此言,叶惟昭也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来拉了拉叶霜。
“你等着,我叫人送你走,晚点再来找你。”说完,叶惟昭站起身,走到一旁对两个男人交待了句什么,便紧走几步跟在那个二爷身后,一队人又浩浩荡荡地一同离开。
倒是那个二爷,走到观澜阁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转身看向梯级上叶霜的方向,刚想说一句什么就看见叶惟昭凑了上来。二爷被叶惟昭给打了茬,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就这样被叶惟昭扶着继续往门外走去……
叶霜的腿已经跪麻木了,本来就天旋地转的,后来索性就那么跪着,靠在一旁的扶手上打瞌睡。
徐菁菁来不及管李世澈,就走过来扶起了叶霜,很快周叔和帐房先生也过来了,一左一右地把叶霜给护着。
直到两名彪形大汉走过来,对着徐菁菁行了个礼:
“这位夫人,我家大人说,由我们两个护送叶姑娘回家。”说完这名大汉就朝叶霜伸过了手,“请把叶姑娘交给我们吧!”
徐菁菁没法拒绝叶惟昭的安排,只能一脸担忧地看着叶霜被这两名不知名男人带走。叶惟昭是神机营的指挥使,徐菁菁想,这两个不知名男人一定也是神机营的士兵,叶惟昭是叶霜的哥哥,想来应该是会照顾好叶霜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徐菁菁就不知道今后该去哪里找叶霜了,如果实在不行,怕是只能去军营里问……
……
叶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的大床上。被褥和幔帐都是素色的细棉布,散发出淡淡的蕙草香,这个味道叶霜很熟悉,那是叶惟昭香囊里的味道。
叶霜一凛,想起昨晚叶惟昭说要送自己,她噌一声从那床褥里弹起来,发现自己的中衣整洁,身体也并没有什么异样。她不放心,爬起来掀开被子检查身下的毯子,毯子也是素色的细棉布,毯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叶霜这才松了一口气,掀开床幔从那床上走了下来。
这里并不是叶霜原来住的那家客栈,而是一处装饰奢华的所在。
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桕射入房中,投射在房中细腻润泽的黄花梨木的博古架上。架子顶上摆满了蓝田玉花瓶、玉鼎,下首一对掐丝珐琅双龙纹如意尤为典雅凝重。左右对称放着一对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太平像三足薰炉,淡淡蕙草的香气随那薰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四散开来。
房间西首一面紫檀雕百鸟朝凤嵌玉石座屏风,屏风后一张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帐幔繁复华美,唯有床头朝服架上挂着的那把透着微微寒光的燕翅大刀,和油光水滑的深棕色犀牛皮盔甲给这个奢靡的房间增加了一丝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黄杨木门发出卡哒一声轻响,叶惟昭端着水盆拿着面巾自门外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一个手里提着食盒,另一个则捧着一叠衣裳。
叶惟昭放下手里的水盆便叫那两名侍女退出去了,就剩他一个人呆在这屋子里伺候。
衣裳是早间叶惟昭派人去客栈帮叶霜取回来的,叶惟昭给叶霜挑了一身水蓝色的比甲,搭配银青色薄纱中衣,下身纯白纱裙,腰间备的是一根宝蓝色如意丝绦。
叶霜不要叶惟昭伺候,她叫他背过身,自己接过那衣裳自己穿好。
叶惟昭也不往心里去,叶霜叫他背过身去他就背过身,默默地为叶霜兑水,摆面巾,为接下来叶霜的洗漱做准备。
叶霜愣愣地看着叶惟昭替自己打好水,备好漱口的水,替叶霜往马尾刷上蘸上茯苓膏。待叶霜漱口完毕后奉上清茶,放下茶盅后,蘸湿热水的棉帕已展开,叠成合适的大小呈在叶霜的面前……
昨晚两个人见面的时候现场正一片混乱,叶霜又是醉的,两个人根本无法正常交流,现在算是两个人终于在清醒状态下的正常交流了。
两个人分开那么久,出乎叶霜的预料,再见面的叶惟昭竟一直都没有问叶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他只这样默默地伺候叶霜洗漱,洗漱完了叶惟昭便站起身来,拿一根红色的丝绳把叶霜的长发给绑了起来。叶惟昭说他不会给女人梳头,只能随便先这样绑着,用完早饭后他再叫婢女进来帮叶霜梳头。
眼看着叶惟昭又默默地拿出食盒,把里面的鸡汁百合粥、甜饼和香糕都一样一样地摆了出来……
“过来吃饭。”叶惟昭站在窗边的小几旁,这样对叶霜说。
自打早上起床,叶霜就没有张嘴说过话,预感到叶惟昭会反对自己来京城,现在的叶霜准备的就是“拖”字诀,不说话,装哑巴,似乎这样就能躲得过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浩劫”。
哑巴一直装到了叶霜吃完早饭,当她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擦好嘴后,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吃饱了吧?”叶惟昭问。
叶霜不说话,依旧只点头。
“吃饱了就先休息一下,待会梳好了头,我带你回客栈收拾行李,完了我再派人送你回江宁。”叶惟昭这样说。
第106章 共识
叶霜自然是不肯走的,她恳求叶惟昭给他两个月的时间,过了这两个月她一定会主动离开京城。
叶霜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叶惟昭,她知道自己应该是闯祸了,昨晚她撞上的那个老男人,看着就像一个大官。
叶霜询问叶惟昭这个大官的身份,叶惟昭冷笑一声反问叶霜:我若告诉你你昨晚撞的那个人是陛下,你是不是就会听我的话连夜潜逃回江宁了?
叶霜震惊,她不敢相信叶惟昭的话。自己真的有这么倒霉,进京第一顿饭就差点谋害到了皇帝?
皇帝有这么容易被撞的么?那些武艺高强的锦衣卫在哪里?一刀挥过血溅三尺的绣春刀在哪里?
怎么看都像是叶惟昭在撒谎!
叶霜快哭了,抓住叶惟昭的手恳求哥哥别吓她,这段时间她很累,身心俱疲,哥哥再要吓她,霜儿或许就被你给吓过去了……
或许是看出来叶霜的脸上的无措,叶惟昭有些心疼,他沉着脸看了叶霜半晌,安慰她说二爷是内阁的一名阁老,是讲仁义的读书人,应该不会怪罪到叶霜头上的。
听完这话叶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在自己撞的是个读书人,不是武夫。读书人讲仁义,并没有要处罚叶霜的意思,叶霜想当然地认为自己还是安全的,她还能继续留在这京城,照看自己的如意锦。
“这一回哥哥你一定要帮忙则个!霜儿来京城绝不是为了好玩,我真的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叶霜这样恳求叶惟昭。
叶惟昭不解,问叶霜你一个女子还能有什么事要办?
叶霜并不隐瞒,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开织彩阁,又怎么开如意锦的经过告诉了叶惟昭,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听完叶霜的话,叶惟昭沉默了一瞬,他问叶霜是不是缺银子用?
叶霜摇摇头说,没有,她不缺钱。
“如果你嫌府里给的月银太少,没有安全感,往后我每月给你十锭金。”叶惟昭说,“主要是我自己的俸银也就这么点,不然还能再多给点……”
“不是的!”不等叶惟昭说完,叶霜就打断了他的话。
叶霜有些无语,曾经以为叶惟昭是最懂自己的人,现在看来他甚至比叶霜的老祖母还要古板!
“我不要你的银子。”叶霜气咻咻地说,“我就要我的如意锦!”
叶惟昭皱眉,他为叶霜的固执感到不能理解,他不能想像为什么会有人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开店做生意?且不说隔得天远地远的这能赚多少,就单说有钱赚但有没有命花这个问题吧,这笔买卖明显就是包赔不赚的。
“我只想说我不准你这样做,如果你一定要坚持,就别怪我把我干的这些事统统告诉老祖宗,我管不了你,自会有人来管你。”叶惟昭说这话的语气很淡,但那云淡风轻背后的冷硬与肃杀早已暴露无遗。
迎头就碰上一个硬茬子,叶霜很快就明白过来对付叶惟昭不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和这样的方式。
叶惟昭是叶霜目前唯一的指望,叶霜欺骗了徐家,将自己置身危险之地试图火中取栗,如果再得不到叶惟昭的荫蔽,她的如意锦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叶霜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很快,她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去,拿出罗帕轻拭眼角:
“哥哥以为我只是爱财么?你错了,我只是不想再体验被人抛弃的感觉。既然人都是靠不住的,那么便只有银子,可以给我最后的庇护……”
叶霜原本也只是想示个弱,勾起叶惟昭的恻隐之心,但是当她嘴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竟真的勾起心中那些伤心的事,触动了心弦,倒真的难过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回荡着叶霜低低的啜泣声,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期期艾艾起来。
叶惟昭从来都对过去的那一件事有愧疚,他听不得叶霜说这些,听见了就会自责。
果然,当叶霜说出这些话后,叶惟昭的神情马上就变了,眼底的犀利荡然无存,替而代之的,满是疼惜。
叶惟昭忍不住伸手把叶霜搂进怀里,轻轻地抚慰。
“我知道的,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我一直都在努力,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够得上迎娶我的霜儿啊!”叶惟昭说:
“所以你先不要急,有危险的事,让我来,我只要你安安生生留在江宁家中等我来迎娶你就好!”
“……”叶霜无语。
合着她说了那么多,这又让叶惟昭给说回去了?
这不是叶霜想要的!
“你不要让我走好不好?”突然,叶霜抓住了叶惟昭的衣襟,泪眼朦胧:“我不要回去!就让我留在这里,只要你不赶我走,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
叶惟昭没有说话,他一直保持那种沉沉的脸色,就这样看着叶霜。
叶霜最后那句话似乎给了他触动,他没有立刻表示拒绝,也没有再提要送叶霜回江宁的话。
“不要赶我走!你不要赶我走!”叶霜死死抱着叶惟昭,像一只倔强的小兽执着地依偎在他的胸前,把滚烫的泪水洒进他的怀里。
原本环在叶霜腰间的胳膊搂得更紧了,叶惟昭久久不能言,内心里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