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坐在赵昀身边听见了,便打断了内侍总管的话,说:今晚不是还有神机营的人在吗,神机营的指挥使在这里,叫他们去送不就得了?
叶惟昭被灌得不行,听见沈琢这样说,立马抖擞了精神说自己愿意去送橙子。
赵昀一愣,话赶话说到这里,结果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玩物”给说丢了?
赵昀想换一个人去送,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没办法,赵昀只能撒手,今晚没整到叶惟昭出丑也不要紧,这往后还有的是机会。
就这样,叶惟昭拜别座上的众位大人后,便踉跄着离开宴厅,朝大殿外走去。
走过叶霜身边的时候,叶惟昭弯下腰,对叶霜耳语叫她不要乱跑,自己送完橙子就回来接她。
叶霜点点头答应了,她担心叶惟昭醉酒,问他还能走不?
叶惟昭拍拍叶霜的肩,叫她放心,便转身离去……
叶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吃菜,晚宴上丝竹悠扬,仙音悦耳,为了活跃气氛,礼部还精心准备了歌舞和杂耍表演。
叶霜从来没有见识过皇家的晚宴,若是搁从前,今晚一定会是叶霜大呼过瘾的时候。
但时移势易,现在的叶霜压根儿就没心思看表演,再加上叶惟昭又走了,叶霜还担心叶惟昭酒喝多了不好骑马,一整个晚上叶霜就这样连头都不敢抬,闷头只管往嘴里塞东西。至于都塞了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叶霜的肚子实在是撑不下了,她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箸。
叶霜摸了摸圆溜溜的肚子,抬起了头,却好巧不巧,正好迎上了自上首投射下来的那两道灼热的目光——
赵昀身边空荡荡的,也不知什么时候皇太后与原本一直伺候赵昀喝酒的沈贵妃都不见了。赵昀一个人坐在上首,正好没事干,便朝叶霜坐的那个方向望过来。一边还对他身边的一名老太监说着什么。
女人的直觉告诉叶霜,上首那个色心不敢的老男人又要发起行动了。礼节什么的,再也不重要了,叶霜毫不迟疑地转身,叫一名正好端着酒壶路过的小太监把靠在墙边那根拐杖给自己拿过来。
小太监替叶霜把拐杖取过来的时候,上首的赵昀还没有跟老太监交代完。说时迟那时快,叶霜毫不顾忌自己的伤腿,撑起拐杖在赵昀错愕的注视下离开了宴席……
第136章 嫡孙
叶霜原本是坐轿来的,因为要参加宴席,软轿便被放在了大殿外。叶霜撑着拐杖走出大殿,左右四顾,没有找到最开始抬轿的两个力夫。
找不到人抬自己,叶霜准备自己撑着拐杖也要离开这里。
依靠脑中残存的记忆,叶霜试图朝叶惟昭最开始带自己去歇脚的枫香阁的方向走,准备去那里等叶惟昭。
经过一处位置较高的廊桥的时候,透过朦胧月色,叶霜看见不远处的水榭里头站了两个人。
叶霜一愣,心里陡然吊起又落下——那个宽肩阔背的身影,不是叶惟昭又是谁!
叶霜并没有出声呼唤叶惟昭的名字,反倒往假山石背后缩了缩。因为跟叶惟昭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穿着繁复的宫衣,发髻高耸,分明就是一个宫里的女人。
藉着水榭里的烛火,女人转身的时候叶霜看见了女人的脸——正是那个被魏皇后嘲笑长得像叶霜的沈贵妃。
沈贵妃与叶惟昭似乎有什么事要谈,叶霜躲在那高高的廊桥里头看,看见叶惟昭与沈贵妃你来我往说了很久的话,在这期间叶惟昭多次对那沈贵妃鞠躬作揖,嘴里说着,或许是感谢沈贵妃的话。
叶霜静静地看他们二人说话,若非目前看来两个人交流都很正常,叶霜心里也是会起疙瘩的。毕竟孤男寡女躲在这深宫幽暗处见面,一个是贵妃一个是臣子,有什么话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呢?
就在两个人看起来要分别之际,沈贵妃毫无预兆地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叶惟昭的手。
叶霜心里一个激灵,把脖子伸得老长想看看叶惟昭接下来要做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叶惟昭并没有任何动作,直到沈贵妃拉着他的手走到他的身前,继续深情款款地说着什么——
叶惟昭后退一步,离开沈贵妃三步之遥,行了一个大礼……
远在廊桥里的叶霜,似乎都看见了沈贵妃脸上的失望。
被叶惟昭拒绝的沈贵妃很明显丧失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趣,她挺直了腰板,扭转身朝水榭外走去。
叶惟昭没有起身,他一直保持那个行大礼的姿势,直到沈贵妃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密林里再也看不见。
良久,叶惟昭才终于起身,独自一人走到水榭的边缘,望着前方黑暗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沉默伫立。
叶霜猜不出现在的叶惟昭究竟在想什么?但是能让叶惟昭沉默伫立想这么久的,一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从程姣到沈贵妃,再结合叶惟昭曾经问过叶霜的“如果他与程烈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叶霜会选谁?”
叶霜发现,自己突然看不懂叶惟昭了。
叶霜想,上辈子的叶惟昭一定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神秘人物。
其实现在,他也是。
……
叶霜不准备揪着这一点与叶惟昭吃味,他收拾好心情,眼看着水榭里的叶惟昭终于结束了冥想,走出水榭往更远处的小道走去。
叶霜出声唤了一句:“哥哥!”
叶惟昭听见叶霜的呼唤被吓了一跳,他转身看见了正站在高高廊桥里头的叶霜,眼底划过一抹不一样的情绪,不过就这一抹轻描淡写的情绪,也很快被他愉悦上扬的嘴角给盖了过去。
叶惟昭站在下方朝叶霜大力地挥手,示意她站在原地不要动。
叶霜笑眯眯地拄着拐,站在高高的廊桥里头看着他。
叶惟昭飞奔上廊桥问叶霜怎么自己就出来了?
叶霜没有告诉他赵昀的事,只说自己吃饱了坐不住,便想回枫香阁等哥哥。
“你来这里多久了?”叶惟昭脸上的笑容不改,这样问叶霜。
“我刚走到这里就看见你往那边走,可真是巧,晚一点就错过了。”叶霜也笑眯眯地回答他,面不改色心不跳。
“……好。”叶惟昭没有多问。弯腰把叶霜打横抱起,抱着她朝前走。
尽管没有打算过追究,但是被叶惟昭抱在怀里,叶霜很难不想起就在刚才,抱自己的这一双手,沈贵妃还抓住过……
叶霜定定地想,倒在叶惟昭的怀里如老僧入定。
叶霜那僵直的身体,很容易就吸引到了叶惟昭的注意,叶惟昭笑着问叶霜,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抱了一尊石头菩萨?
叶霜回神,吃吃笑起来。她抬头看叶惟昭的脸,看见他眼底闪烁的澄澈——能与叶霜在一起,他的愉快是发自内心的。
叶霜瞬间释然,她想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的叶惟昭为叶霜做了那么多,她已经满足了。
叶霜不再说话,只把胳膊环过叶惟昭的脖颈,靠在他的胸前,静静地感受那胸膛底下有力的跳动。
见叶霜终于有了回应,叶惟昭也变得重新开心起来,他告诉叶霜,三日后,军队就要开拔了。去往新罗,与扶桑人作战。
“朝廷有令,出征的领兵官身边若有家眷,必须将家眷留在京中。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就在玉华观好好呆着,可再不要乱跑哟!”叶惟昭这样对叶霜说。
叶霜应下,说自己不去哪里,也没地方可去。原本她是想走的,但现在自己被叶惟昭塞进了玉华观的门,就算想走,她也不能不顾及静玄师尊。
得到叶霜的保证,叶惟昭也放心下来,他叫叶霜也放心,因为这一次出征,赵昀也会去。
“他到现在也没有放弃妥协的决心。”叶惟昭幽幽地说,“如果我是他,早就羞愧得一头碰死了。”
叶霜哑然,叫叶惟昭快别这么说,别人怎样她管不着,但这里是皇宫,哥哥千万要谨言慎行。
叶惟昭呵呵笑着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很快来到枫香阁,叶惟昭把叶霜放下后便出去了。很快,叶惟昭找来了两匹马。他问叶霜能骑马吗?因为他不想大动干戈找人过来抬轿子。
只要能出去,叶霜怎样都行,她急忙点头说没有问题。于是就这样,两个人骑着马,一起朝锦华宫宫门外走去。
走到锦华宫门口那一处碉楼的时候,守门的总旗看见叶惟昭来了,朝叶惟昭行了一个礼后说道,陛下有口谕,神机营指挥使尚有差使没有完成,暂时还不能离开。
叶惟昭一愣,辩解道,自己已经把送橙子的事情安排好了,没有什么尚未完成的差事。
但守门的总旗很明显不会听他的,既然皇帝有令说叶惟昭不能走,那么他们就当然不会放行的。
叶惟昭回头一想,不让自己走就不走吧,反正赵昀把自己留下来无非也就出出气,但叶霜已经完成她今天的差使了,无论如何也要把叶霜给先送出去。
于是叶惟昭提出来,想暂时出个门,安排自己的手下把二小姐给送回家,回头他再重新进来。但出乎叶惟昭和叶霜的预料,答案依旧是否定的。
叶惟昭有些怒了,觉得是禁军故意找茬,但禁军也没有办法,虽然他们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但皇帝的口谕就是这样下的,他们也只能执行。
就这样,双方在碉楼底下纠缠不清的时候,突然叶霜听见自身后传来一声喝令。扭头一看,一名发鬓斑白的内侍举着腰间玉牌朝这边走过来——原来是皇太后的銮驾到了。
眼见贵人路过,总旗丢下叶惟昭和叶霜,就朝皇太后的銮驾走去。一边走还一边与那领头的太监拉家常:“嘿!荣总管怎的现在就走了?这里好山好水的,不在这行宫住两天吗?”
“不了,不了!”那位被称作荣总管的太监一边走一边摇头,“再好,太后娘娘也住不惯,还是家里住着舒坦。”
“那是,那是!这宫外住着哪比得上宫里住着舒服。”总旗热情地迎上去,拿出守备记录簿子,龙飞凤舞往上头记了一笔,便转身对着碉楼高喊一声:“开门!送太后娘娘出宫——!”
马车辚辚,经过叶霜身边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你们二人守在此处,又是为何?”马车窗窗帘自内打开,露出皇太后的半张脸。
叶惟昭上前,拱手一拜,回答道:“下官想出去安排个人送二姑娘回家,可他们不让。”
“哦?”皇太后挑眉,“这又是为何?”
叶惟昭摇头,“下官不敢妄测圣意。”
老太后叹一口气,招招手叫来那荣总管,“荣福,你去跟总旗说说,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天儿这么晚了,人李家小娘也需要休息,就让他哥先安排小娘回家,旁的事,都交给李指挥使去跟陛下交代吧!”
……
车队行进在回宫的路上,因为已过了亥时,现在并不是一个适合走夜路的时间。护送车队的禁卫军们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愈发谨慎的地探路、做警戒,生怕一个错眼就漏过了什么东西。
马车里,荣福正替皇太后剥着橙子。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凝重,过于寂静的车厢里,除了橙子皮在荣福手底下发出的滋滋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还是老太后率先发了话,“荣福,那个周小二说书,你学会了吗?上次你说学会了,要唱给本宫听。”
荣福欠身对皇太后道歉,说自己已经学会了一大半,还有一小段没有学会,待得他全部都学会了,一定会唱给太后听。
老太后点点头,接过荣福递过来的橙子瓣放进嘴里。荣福瞧着老太后的脸,试探着问:“今晚……陛下不高兴,会不会就是因为咱们……”
老太后扑哧一声,说哪能的事儿?本宫自问还没那本事让陛下介怀。
“你放心吧!陛下朝本宫眼里扎钉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明知道今天是我珩儿的祭日,他却坚持每年在这个时候大办特办……”
太后语塞,浑浊的老眼里开始泛上泪光。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每每提起,这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妇依然会忍不住心中那令她崩溃的痛。
“没错!陛下也是本宫的儿子,所以本宫只能选择原谅,但是他不顾娘的感受恣意妄为这么多年,本宫不认为今天不领他的情是有什么不对。”
“……”荣福沉默。
跟在皇太后身边足有五十年的他,对自己这位主子的脾气可谓是一清二楚,旁的事他都能够劝得太后重展笑颜,但偏就这件事,他自问也束手无策。
眼看着老太后脸上又重新泛起的沉静,荣福迭声称是,他说自己只是担心回宫后会遭致陛下的责罚,原本他们是不需要得罪陛下这么重的……
听得此言,皇太后抬起了头:
“你是说本宫今晚下谕放李家小娘走的事吗?”
荣福说是的,原本那李家小娘,与咱也无甚相干。
老太后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她抬眼看着黑洞洞的窗外,良久,才说了一句:
“这孩子眉眼间的神态……像极了我的珩儿……”
第137章 柳暗
尽管赵昀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依旧还是出发了,率兵十万前往关东。
原本赵昀是没必要去的,派个人直接领兵去上战场就行了。但赵昀认为他是天子,不光是汉人的天子,也是新罗人、扶桑人的天子。现在两个庶出的儿子打架了,他这个当爹的,有必要亲自去劝劝。
若是两个儿子还都认他这个爹,那么此次出行兵不血刃,就可以把事情给圆满解决了,岂不妙哉?当然,如果儿子们不听,这边也带着兵的,到时候就看情况说话喽!
就这样,在秋风萧瑟的十月,皇帝赵昀领着十万大军出发了,随行左右的,除了定国候程坚和他最欣赏的几名东厂大员,当然还有叶惟昭。
原本赵昀对叶惟昭随军不随军还有些犹豫,因为根据目前东厂从江宁返回的信息来看,叶惟昭与叶霜非亲兄妹无疑,只现在对叶霜的身世尚存疑。赵昀原先想等等,后来等不住了,杨允在这边催得紧。
现在赵昀打算的是,一旦东厂返回信息,叶霜是赵珩的遗腹子的话,赵昀这边立马就把叶惟昭给拿下,不管怎么说江宁徐家和叶家欺君罪是定得死死的,杀头都是应该的,不杀——那就得看叶惟昭怎么做了。
所以把叶惟昭带在身边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怕叶惟昭听见风声跑了。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赵昀才把叶惟昭给带在身边一同出征。
此次出征,定国候程坚是统兵将领,赵昀当督军,东厂的那几名赵昀的心腹当程坚的副将。而叶惟昭,则只是赵昀的护卫罢了,不掌管领兵作战的权力。
所以这十万人的军队,说是去打仗,干事的就只有统帅程坚一个人,而其他人则都是来监视他的。
从朝廷大军走出京城城门的那一刻开始,阁老杨允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他不止一次对赵昀谏言,这样的队伍不合适,不要说去打仗了,就连去收尸,都收不了几具全的!
但赵昀不乐意了,他大骂杨允得寸进尺,自己都依你的言出兵了,现在又想插手军队的管理?老东西你再闹,当心朕收了你的金腰牌,把你撵出内阁!
杨允被气得不行,差点当场背过气去。还是叶惟昭眼疾手快,把杨允连推带拉地扯出了议事殿。
叶惟昭请阁老先回家,既然是上战场,有人把关全局,冲锋自有他们这些人去干,咱们对比扶桑军兵更强马更壮,还有更多的火器,所以就算冲锋的人少一半也是没有问题的。
杨阁老痛心疾首,看叶惟昭两眼,最后也只能哀叹两声拂袖离去。
于是就这样,一支各怀心思,甚至连指挥权都不确定的军队,踏着射入京城的第一缕阳光,昂首阔步踏上了他们的不归路……
……
赵昀走了,叶霜心头的那块大石头也落下了。她在静安府又安心地呆了一个月,待得腿伤痊愈,叶霜这才收拾起包袱,准备进山了。
在进山之前,叶霜想起自己还是有一个心愿没有了,在离开之前,她想最后了一次心头愿。
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叶霜问送自己进山的守门将军成源:可以绕个道陪她先去一个地方吗?
成源陪着叶霜走上那条熟悉的街道,叶霜来到街角,远远地看如意锦的门匾和店门口的旗招。
周叔早已经开了门,自己拿个苕帚扫店门口的那段街道——周叔这人就是爱干净,不光店里面要扫,甚至连店门外的大马路,他也要保持干净。
叶霜定定地看着如意锦,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直到扫地的周叔抬起头来,注意到街角那一架奇怪的马车,定睛一看,那个坐在车窗口的居然是叶霜!
周叔非常惊讶地发现一段时间不见,叶霜居然变成了道姑,他难以理解,还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如意锦一直都挺好的,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虽然那笔与宫里的生意黄了,但后来宫里人也没有再来找如意锦的麻烦,甚至连那两箱黄金的定金,他们也没有派人来要回。
周叔试探着问叶霜,是因为那笔生意的原因,才导致叶东家你非要出家吗?
叶霜笑着回答周叔说,哪有的事?我只是现在想出家了而已。
周叔沉默,他明白叶霜只是不想告诉他实情而已。
周叔问叶霜想进店去坐坐吗?
叶霜当然想啊!不过她依旧扭过头征求成源的意见。
成源立马打拱,对叶霜说,“咱们如果能在辰时出发,那就最好了。”
叶霜点点头说那感情好,现在距离辰时,还早得很!
得到成源的赞同,叶霜兴奋地像个孩子,“嗖——!”一声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兴冲冲地朝店里赶。
周叔从旁看在眼里,心说叶东家这反应也不像看破红尘的呀!怎的又非要出家呢?
带着满腹疑惑,周叔陪叶霜进到了店里。
来到店里,叶霜第一个碰见的人便是徐菁菁。
周叔立马对叶霜解释,说徐东家也是前阵子才来,住在后院的耳房里。差不多个把月时间了。原本是想跟叶东家您讨个示下的,但东家您的府院不大好进……
周叔顿了顿,叶霜明白周叔的意思,她知道徐菁菁来静安府找过自己,现在看来真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可惜当时被张楷给撵走了。
徐菁菁倒也不避嫌,直接告诉叶霜说自己被李家给休了,走投无路,还好姐姐你给我留了一个可以住人的店。
叶霜望着徐菁菁,无语凝噎。
徐菁菁瘦了不少,脸颊的肉都凹陷了下去。让人唯一欣慰的只有徐菁菁的精神还不错,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并没有半分颓废的神气。
“姐姐今日为何作如此装扮?”徐菁菁主动朝叶霜走来,她拿起叶霜的手,一脸疑惑地询问。
叶霜语迟,只觉得此事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徐菁菁看出来叶霜的心思,便拉着叶霜朝后院自己睡觉的房间走去。
姐妹俩进得房间,徐菁菁闩好门,送一杯茶到叶霜手里,自己也端一杯茶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好整以瑕的看着叶霜。
叶霜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踯躅了半天,才终于选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角度,从这个能让尽量多人理解的角度入手,把自己那狗血的身世,以及与叶惟昭之间的感情都悉数抖落出来,告诉了徐菁菁。
这一次两个人的对话,堪称在徐晶晶生命中,给予徐菁菁震撼力最强的一次对话。
徐菁菁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表姐不是表姐,而表姐的哥哥也不是哥哥。
眼前这个穿着道衣的女子原来是皇家流落在外的公主,而那个被自己唤做大公子的人,就要做自己的姐夫……
徐菁菁有点晕,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好使了。
“那么……霜姐姐……”徐菁菁比划了半天,又吐出来一句,“我还能叫你霜姐姐吗?”
叶霜哑然,说我当然还是你的霜姐姐。
徐菁菁点点头,继续发问道:“姐姐既然就要嫁给大公子,那你为何又要选择这个时候出家呢?”
叶霜最后一次与徐菁菁分析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家,以及自己不得不出家的原因后,徐菁菁才总算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徐菁菁一眼看得出来叶霜脸上的愁容,她安慰叶霜道:姐姐莫忧虑,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姐姐您过去二十年都躲住了,不可能单就这几个月躲不过去。更何况大公子他一直都在为姐姐您努力,我也会一直站在姐姐的身边,帮助你保护你的!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的徐菁菁,明显成熟了不少。当她听完叶霜说的这些话,徐菁菁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并没有羡慕、嫉妒,或是不可思议,与难以理解。
相反地,自徐菁菁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对叶霜浓浓的担心,与忧虑。
徐菁菁问叶霜,“霜姐姐可以不去做道姑吗?姐姐完全可以找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不也一样安全?做道姑,多苦啊。”
叶霜摇摇头说,妹妹你错了,出家反而是我最好的归宿。
“你也知道,惟昭他去关东打仗了,若是他不幸回不来,则意味着我将永远躲在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不能见我的祖母,也不能与母亲团聚,这对她们、对我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啊!若是我出家则不会有这般难过之事了。”
徐晶晶无言以对。总觉得这句话里头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么……”徐菁菁顿了顿,最终向叶霜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无论姐姐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菁儿都一直站在姐姐这一边。”
两姐妹拉着手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成源走过来站在院子里提醒,马上就快到辰时了,叶霜才终于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妹妹且安心在店里呆着,若是你呆烦了呆不住了,心里也不要有负担,直接回江宁老家,那是你的家,二舅舅和二舅母嫌弃谁也不可能嫌弃自己的女儿啊!”叶霜这样对徐菁菁说。
“嗯!姐姐,我知道的,只是现在……”徐菁菁脸上一抹羞涩的神态迅速划过,叶霜看得奇怪,正要开口问,徐菁菁又继续说道,“只是现在我还不想回去。咱们的如意锦需要人,我也喜欢呆在这里,就怕姐姐烦我。”
叶霜急忙辩解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店里的住宿条件不好,亏待了妹妹。
两姐妹且说且走,一直走到院子里。叶霜看见院子的角落里新起了一方小池子,走近一看,那池子里有花有草,还有小桥流水和楼阁,活脱脱一幅江南水乡的景象。
“你这么漂亮的小池子是谁起的?我早就想在院子里摆几只水缸或挖个池子啥的,一直没时间来做,没想到已经有人替我做了!”叶霜趴在那池子边,一脸惊喜地问。
“我也觉得这院子里太素了,咱们做生意总是要讲个好彩头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不吉利,修一处这样的水景,一来聚财二来也能转运。”徐菁菁笑眯眯地答。
“所以起这么漂亮一个池子,妹妹一定花了不少钱吧。?”叶霜问。
“不多。”徐菁菁摇摇头,绝不多言。
叶霜不依,非要拉着徐菁菁问?徐菁菁坚决不说。
反倒是一旁的周叔看不下去了,笑呵呵地告诉叶霜,“池子也不是徐东家建的,您问她价钱她也答不出啊!说来咱们这池子的修建人,那可另有其人。”
周叔故意卖个关子,叶霜急了,催那周叔说自己马上就得进山,再不说她可就真走了!
周叔笑着,摇头摆尾地回答道,“是尹大人,翰林院侍讲尹禾尹大人建的啊!”
第138章 花明
尹禾自三年前入翰林院,从检讨做起,三年时间便做到了侍讲,为太子们讲学,讲论文史以备君王顾问。这样的人生奋斗经历,不可谓不励志。
而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尹禾始终没有忘记徐菁菁,并一直默默的关注着她。当尹禾得知徐菁菁嫁给了李世澈做妾,他也伤心,绝望过,一度曾经消沉到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病。
好在尹禾很快从这样的低谷中走了出来,他坐上了翰林院试讲的位置。而伴随如意锦和叶霜的出现,徐菁菁也终于从那个地狱一般的李家解脱了出来,住进了如意锦的铺子里。
得知这个消息的尹禾瞬间兴奋起来,他终于看见了成功的希望,并当机立断决定出手。
就这样,在徐菁菁住进如意锦的第二天。在一个晚霞满天的美丽傍晚,尹禾振奋精神给自己挂好熏香,整顿好衣裳,扣开了如意锦的大门……
……
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叶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如意锦,改变的竟然是另一个姑娘的人生。
哪怕叶霜自己的命运,依旧百死一生、困难重重,但能够挽救徐菁菁于水火之中,叶霜也已经非常知足了。
在成源的护送下,叶霜安全“入住”了玉华观。叶惟昭打的主意正是让叶霜在这里安全度过几个月,毕竟身份变成了“出家人”这让赵昀也不好再以俗人的方式对待叶霜,也算多了一层保障。
但叶霜并不是这样想的,她是正儿八经的想出家,并且在进入玉华观后,她也很认认真真地拿起道家的课本每日研读。
玉华观是一个小道观,就静玄一个人,既当观主,也当守观人。叶霜只有一个,也不容易遇上叶惟昭这样出手阔绰的人。所以不能因为眼下有了,就不管以后。
直到叶霜入观,净玄道姑依旧在坚持自己种地,空闲的时候下山摆摊替人看风水相面,赚取一点碎银子,以维持观里的开支。
叶霜看自己的师尊每天劳动得辛苦,便提出来让师尊也带自己一起去种地。但叶霜是谁呀?静玄道姑怎敢让叶霜去种地?急忙拒绝。
叶霜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找点事来做,时不时帮师尊补补衣裳,每天坚持打扫观里的庭院,做一点她力所能及的事。
因为叶霜这般,耳聪目明,干活还积极主动,一点大小姐的架子都没有,静玄道姑心里还是很满意的。随着叶霜在观里的时间逐渐长久,两个人之间倒也愈发和谐了。
观中的日子比不上在府里当小姐,除了吃穿住行有些清苦,但胜在心情平静,也不担心生命安全,叶霜反倒挺满意现在的生活,除了一件事——
叶惟昭随军出入证已经一月多了,天气逐渐转凉,一想到叶惟昭去的是关东,叶霜心里就禁不住担心。
关东地处高寒,生活本就艰苦,更何况叶惟昭是去打仗的。
每一次静玄师尊下山去替人看风水相面赚银子的时候,叶霜都会跟着一起去。叶霜跟在静玄身后,替她背包袱扛个旗什么的。
当然也是并不是因为对看风水相面感兴趣才去的,她下山其实也是另有所图。
因为在京城的集市上有一处朝廷的公告牌,往往朝廷里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需要告知老百姓的,就会有宫里的官员派人往此处张贴告示。
每一次叶霜跟着静玄下山,叶霜都会来公告牌这里看看,看朝廷有没有往这里张贴一点关东战场的信息。
差不多在叶惟昭离开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公告牌上果然开始传来了关东战场的信息。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亲临浿水,天子诏扶桑与新罗当立即止战!”
当叶霜第一次看见这条公告的时候,就觉得赵昀有点傻,带这么多兵去浿水,原来只是为了送一份诏书。
叶霜第二次进城的时候,看见公告牌上换了赵昀的第二份诏书:“斥扶桑王无理伐新罗诏”。
当时正好有朝廷的卫兵正在当众宣读这一份斥责扶桑人的诏书,围观者众,有身穿锦罗的商人,也有身穿素面布衫的农民,不少人都在频频摇头。
好在赵昀终究还是“重新振作了起来”,当叶霜第三次进城的时候,她看见公告牌上贴着朝廷军进攻新罗边境三镇的告示。
“他终究还是出兵了,作为□□上国,不这样做不足以彰显国之威力,抚远更能安内。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为了未来国家疆土安宁的唯一选择。”叶霜在心底默默的想。
出兵倒是大快了人心,但叶霜很快又陷入了新的担忧,她担心叶惟昭受伤,无论结果会是什么,叶霜都忧虑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师尊静玄看出来叶霜的担心,也不揭穿她。换作其他弟子,静玄不光要教育,还会罚,但因为弟子是叶霜,静玄也只能把无奈往肚里咽。
静玄做不了什么只能趁自己下山的时候,多带叶霜四处走走,散一散心。
这一天,静玄道姑带着叶霜下山去买檀香,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顺便还要给观里置办一点过年的东西。
虽然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买东西,叶霜依旧首先去城门楼底的公告牌下溜跶了一圈。
今天公告牌上并没有贴新的关东战况,但叶霜听见了,有人在传小道消息。说前线有人叛变,但好在陛下英明神武,提前做好了预防,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叶霜听言莫名心头就开始发紧。
她害怕人们嘴里说的那个叛变者,会不会是叶惟昭?
但是很快她便说服了自己。叶惟昭恨死了扶桑人,朝廷出兵是去打扶桑人的,若要叛变定是帮那扶桑人反攻朝廷。叶惟昭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叶霜开始嘲笑自己实在多虑的有些可笑。如此担心叶惟昭叛变,莫非一直都把他当坏人看待的?
叶霜摇摇头,把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丢开,一心一意跟着师尊一起去置办年货。她告诉自己,不应该怀疑叶惟昭,应该对他保持十二分的信任!
今天是腊月二十,临近年关,京城里的人们也都纷纷出门置办、采买,为家中过年做准备。城里各大商铺们都出动了,城隍庙前,卖各种小吃、布匹、生活物资、果子茶点的,早在几天前就摆好了阵仗,把偌大一条街道堵得满满当当的,热闹非凡。
叶霜陪着静玄道姑先去买好檀香,师徒二人准备去往面点房再买点祭祀用的糕点。正走在路上,突然自正前方冲过来两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闯,十分狂野。
叶霜定睛,只见当先一骑是一位少年,墨黑色大氅,穿一身翠蓝色缂丝织金箭袖袍,腰间金玉蹀躞带,脚蹬金缎云头皂靴,端的是世家贵公子的打扮。
少年许是才学会骑马不久,跨骑在马背上的时候,姿势很是不协调。但少年骑马的水平很差,胆子却不小,死命挥动马鞭,催得马儿跑得飞快。
所过之处惊叫声不断,路人们被吓倒的,被马儿撞翻的,跟刀割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
静玄道姑看得分明,拉起叶霜就朝路边躲。
突然,叶霜看见就在道路的正中央,正好在马儿前进的方向上。一个孩子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叶霜甩开静玄的手,朝那名小孩扑去。嘴里一边喊着,“危险!快躲开!”
见叶霜不仅不躲,反倒朝马儿奔去,静玄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想伸手把叶霜给重新抓回来,但是没有成功。
就在叶霜把那孩子一把从路中央推开的时候,马儿飞驰而过,叶霜重重地摔倒在路边……
静玄道姑被吓坏了,大叫一声“明远”,便冲上前去查看叶霜的伤情。
身后再度传来马蹄声响,正是尾随刚才那名少年而来的第二骑人马。
静玄气愤不过,大喝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她甩起手中写着“看相算命”的旗招拦在那马匹的正前方。因为旗招很长,来人怕被长杆伤了马,只能“吁——!”一声勒停了马。
“你们!为什么伤人?”静玄背着包袱横着杆,昂首挺胸站在路中央,大声质问来人。
来人是一副随从的打扮,眼看着自己的主子已经跑远,而自己却被人拦在了原地。随从心下着急,竟全然不顾静玄还拦在身前,催马想强行冲关。
很明显,随从的这一举动犯了众怒,同样受到伤害的路人们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冲过来拦住这名随从,七嘴八舌地唾骂、指责起来。
随从身陷群众的怒火中再难脱身,眼看就要被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死,却见最开始离开的那名少年又折返了回来。
“你们这群贱民,想造反吗?”少年厉声,他高举手中的马鞭,试图驱散身前的人群。但众怒已起,少年的马鞭不知被谁给抓住了,竟一个不小心从那马背上摔了下来,堪堪摔在叶霜的身边。
少年见叶霜坐在地上,知道人们定是为坐地上这个女道士来报仇的。便一个突然乍起,朝叶霜扑过去……
第139章 天下
叶霜眼疾手快,挥动胳膊朝那少年脸上狠狠地来了一巴掌。
少年毕竟还是少年,处世经验较为缺乏。伴随“啪”一声清亮的脆响,少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扇晕了,呆呆地立在原地,忘记了反抗。
就这样,“行凶作恶”的两个罪魁祸首,很快就被这群愤怒的路人们给制服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不等这两名坏蛋获得他们应有的报应,自远处街道上又走过来了一大队人马——而这一次,则是配有带刀护卫的。
带刀护卫们很快就驱散了聚集的人群,一架马车开过来停在了路中央。
“发生了什么事?”马车旁,一名带刀侍卫怒目圆瞪,特别不耐烦地对众人大声呵斥。
老百姓们可不是吓大的,有人特别不服气地对那带刀侍卫痛陈,地上这两名被老百姓们制服的“恶霸”,就在刚刚,是怎样霸凌路人的。
只可惜这名带刀侍卫似乎也不是一个好人,听完人们的称述,他脸上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还准备朝人们怒吼什么。
突然,从他身后的马车里传出来一个沉静却又威严的老妇的声音:“孙冉!别说了,给伤者每人二十两银,叫他们都散去吧!”
叶霜听见这老妇的声音一愣,这声音似曾相识。
不等叶霜多想,但见一旁那撞人的少年竟生气起来,他挣脱身上的束缚站起身来朝着马车大喊:“祖母!是他们先打人的!为什么祖母还要给他们银子?”
“川儿,祖母不止一次对你讲过,君子当宽而不僈。更何况今日咱们还有事,你却在这大街上与人闹将起来,损人且不利己,这又是何苦呢?”马车里老妇人的声音,提高了一度,隐隐听得出当中的愠怒。
“他们这叫以下犯上,按罪当诛!祖母为何却只归咎于损人不利己?你若不让步,那不就只利己了吗?”少年大喊起来,似乎是为了报刚才的“一巴掌”之仇,少年出其不意地,竟突然朝叶霜狠推一掌……
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叶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又给重新推倒在了地上。如此顽劣之徒,叶霜也是第一次见识。她控制不住很想还手,给这孩子一脚,但是一想起老妇的声音,也只能生生忍住了。
几乎就在同时,马车门帘打开了,一名衣着简洁的老妇人出现在马车门口。
与时下许多年过半百的老年人一样,妇人穿一身银灰色撒花立身大袄,头戴貂鼠皮的抹额,倒是当中一粒硕大的东珠精光内敛,彰显了她非凡的身份——正是与叶霜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太后。
“孙冉!”皇太后走到少年面前大喝一声,叫的却是刚才那位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的名字。
“孙冉在!”带刀侍卫低着头,来到皇太后的身边。
“带川儿离开。”皇太后说。
皇太后下令,无人能拒绝。
被皇太后叫川儿的少年很快就被带走。
少年依旧愤愤不平,离开的时候气势汹汹的,横冲直撞,把他自己的祖母撞了一个趔趄。
当时叶霜正好站在旁边,虽然一肚皮的火,她眼明手快依旧扶了老太后一把。
皇太后瞟一眼叶霜,那目光冷冽不带一丝感情。叶霜被激得一个激灵,当下便撒了手。
带刀侍卫们冲过来,迅速把皇太后接走,就好像叶霜马上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迫害老太后一样。
有嘴上无毛的老奴才走过来,往叶霜手里塞进几块碎银子。
叶霜低头一看,刚好二十两。
……
回玉华观路上,静玄问叶霜,为什么要扶那恶霸一家的人?
“区区二十两就把你给打发了,是可以瞧大夫了,还是可以治骨头痛了?明远你就不该扶她,不光没有一句感谢的话,连道歉的话也没有。这样的人就应该让他们自己尝尝后果。”静玄道姑忿忿不平地说。
叶霜听言乐了,开玩笑道:师尊,出家人不都以慈悲为怀吗?师尊却教徒弟睚眦必报。
静玄摇摇头说:“佛家推崇摩诃萨埵舍身饲虎,在我道门看来却不以为然。千百年前,祖天师张道陵于龙虎山结庐炼丹,后驾临青城,斩百鬼,订盟约,从此天清地宁。也就是在那一刻起为道门定下了“惩恶扬善、替天行道”的宗旨。
咱们道门讲无量度人,也讲承负。
自作自受,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亦乃先贤口中箴言。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就像今日这般,对方待你如草芥,此时明远你就应当远离他们力保自身安全,而非主动立于危墙之下,让自己再遭一次危机的可能。人,千万不可以太懦弱,否则你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
叶霜认真听完静玄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了,师尊。”叶霜说。
她没有告诉静玄道姑,刚才那恶霸的一家,给自己二十两银的老恶霸是皇太后,而且小恶霸,则是赵昀的长子,赵昱川。
叶惟昭曾经对叶霜说过,赵昀先后立过两任皇后。现在这个魏皇后已经是第二任皇后了,先头那个皇后是被魏皇后使计挤下去的。
魏皇后的儿子,赵昱川,是目前赵昀身边儿子里面年龄最大的。
但实际上赵昱川却并不是赵昀的第一个儿子。赵昀的大儿子是先头那个皇后生的,第一任皇后死后,这位真正的大皇子也很快就死了。至于大皇子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死,谁也说不清楚,反正现在,魏皇后的儿子赵昱川,就成了年龄最大的一个儿子。
赵昀膝下子嗣不多,除了几个公主,赵昀还有一个小儿子,叫赵昱瑾,赵昱瑾是由一名嫔妃所生。至于这名嫔妃是谁,或许因为疏忽,叶惟昭当时没有说。后来叶霜其他渠道得知赵昱瑾的母亲姓沈,名叫沈琢。
叶霜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一群姓赵的人跟自己联系在一起。也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与这一群姓赵的人,建立什么感情交流的机会。
可人,总是很复杂的。虽然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是当叶霜真的面对他们的时候,她的行为总是下意识的就会被某些因素所干扰,做不到心无杂念。
好在叶霜出了家,在处理这一类事情上,有先天的优势,那就是她可以选择逃避。
叶霜只要跟着静玄回到玉华观,她的生活就可以变得更简单一些,而心也可以变得更平静。
自那一次在大街上与皇太后和赵昱川偶遇后,叶霜便有意识地控制了自己的活动范围。每一次下山,她依旧会去城门楼底那处公示牌底下看一看消息,陪静玄道姑买一点观里要用的必需品,旁的地方,她再也不去了。
在过年的前一天,叶霜最后去了一次如意锦,给徐菁菁和周叔送了点静玄种的菜。叶霜送菜那一天,正好尹禾也在。
尹禾从文,叶惟昭从武,两个人在朝堂上相交际的机会不多。但尹禾始终记得自己是通过叶惟昭进入这京城官场的,他始终把叶惟昭当作自己的恩人。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往叶惟昭府上送礼物,维护两个人的关系。
虽然自叶霜来京之后,从来没有见过尹禾。但出乎叶霜的预料,尹禾对叶惟昭身边的人和事竟相当的清楚。见到叶霜变姑子了,他也一点不惊讶,依旧恭恭敬敬地唤叶霜二姑娘,还给叶霜行了一个大礼,就像拜嫂子。
再次见到徐菁菁,叶霜发现徐菁菁长胖了些,脸上也红光满面,连说话的声音都亮了起来,显见得日子过得不错。虽然只能住在逼仄的店铺里,但徐菁菁却过上了比过去更加舒心的生活。
在徐菁菁的打理下,如意锦运转良好。徐菁菁希望叶霜能继续为如意锦设计新纹样,因为离开叶霜,如意锦便失去了灵魂。
叶霜推脱不得,答应为徐菁菁画几张图,作为明年的新花样。临走的时候,徐菁菁拿出来一本账本,告诉叶霜说这是今年一年下来如意锦的收益,要叶霜收下。
叶霜笑了笑,把账本又重新塞回了徐菁菁手里。她告诉徐菁菁说自己已经出家了,你什么时候见过道姑开店当东家的?
徐菁菁哑然,脸上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她告诉叶霜说,如果姐姐不能再开如意锦,那么她也没办法一个人开下去。因为这家店,本来就是叶霜的,她只是来帮忙的人。
把徐菁菁抱进怀里拍拍她的背,安慰徐菁菁安心呆着。如今的如意锦是徐菁菁的依靠,也是叶霜的精神寄托,超过了自己对金钱的追求。徐菁菁应该,也必须要留下来帮助叶霜啊!
最后两姐妹说好,叶霜出家不好掌钱。那么叶霜出家这些年的帐就先由徐菁菁暂时代管,待叶霜回家之后再一并结算归还。
离开的时候,叶霜偷偷问徐菁菁,她与尹大人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徐菁菁的脸腾一下红了,她告诉叶霜,说尹禾最近手头还有一点事,完了他就要回一趟云阳老家。
叶霜听言笑了,知道小两口这婚事是已经提上日程了,她开心地把徐菁菁拥进怀里狠狠抱了一下。
“菁儿,我真替你感到高兴!”叶霜说。
……
远离了关东的战火,日子就这样在安宁中一天一天过去。
叶霜两世第一次在偏僻又清冷的道观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
虽然东西有限,静玄依旧带着叶霜把她们的玉华观给收拾得整洁又敞亮。
静玄把她们从山下买来的唯二两个大红灯笼挂到了主殿的房檐底下,那里头供的是祖天师张道陵的金身。天师的金身还是用叶惟昭送来的那一千两金镀的。
叶霜往师尊和自己房间的门窗上都贴上了福字。师尊静玄亲自下厨,给叶霜煮了一盘青菜饺子,叶霜做了一笼艾叶粑,师徒二人就算过了年。
过完年,叶霜再度回到那种早上寅时起来干活,下午做功课,晚上做晚课,偶尔下一趟山买东西,摆摊算命赚银子的平淡生活。
边疆的战况像雪片一样传回了京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朝廷军收回浿水三镇。”
“扶桑军狼狈南逃,朝廷军已掌控以松岳山以北全部地区。”
“朝廷军于三角城大败扶桑军,扶桑军主帅被流箭所伤。”……
随着边疆战事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叶霜知道,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伴随扶桑军主帅剑伤的逐日恶化,扶桑人终于从新罗撤军。就在金秋送爽的九月,叶惟昭要回来了。
……
先锋官来报,皇帝赵昀将在今日午时前返回京城。
京城西门外早有扇麾林立,乌泱泱一大片兵甲骑士,僚佐属官侍立于此——皇太后携众臣于城外三里相迎赵昀凯旋。
叶霜也到了。
原本静玄约了一家人做法事,但叶惟昭又要回了。破天荒的,今天叶霜没有再选择与静玄在一起,她选择了去西门外迎接叶惟昭。
若是道门普通的弟子,徒弟想抛下师父,肯定是不被允许的。但叶霜不一样,她不是普通道门弟子,所以静玄对叶霜的这种请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叶霜今天天不见亮就起床了,飞快收拾好自己后,便一个人下了山。
静玄提醒叶霜,大军要中午才会到,你去那么早干嘛?
叶霜笑道,没事,早点去,可以占到一个好位置。
眼看叶霜眼底那发自内心的喜悦,静玄无语,摆摆手叫叶霜快走,自己则扭转身去,再不理会。
太阳一点一点划过头顶,叶霜从一大早等到了中午,早已经饥肠辘辘。
她果然抢到了一个好位置,一个仅次于皇太后的绝佳观察位。
叶霜站的地方是一个土坡,正对进城的官道。皇太后带了人在坡底下站着,方便第一时间迎上前去跟皇帝拥抱,叶霜就站在那皇家人的后脑勺上。
这个位置很好,很多人想抢,叶霜哪怕想喝水了也不舍得离开。随身的水壶早干了,好在叶霜早有准备,她咽一口口水润一润干涸的喉咙,又从怀里摸出来一只梨继续为自己补充体力和水分。
终于,自山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群马健蹄叩地的轰隆声。秋叶飞扬,秋风吹过来金灿灿的旌旗——
大军回京了!
周身的血液瞬间就沸腾起来。
哪怕已经是站在了最高位,叶霜依旧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朝迎面而来的队伍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依旧是有名的黑旗军,这是一支隶属于东厂管辖的私兵队伍,专门配合东厂干所有正常人不方便干的事情。
紧随其后的,自然是东厂的人,他们举着东厂标志的旗帜,在队伍里已经可见当初跟随赵昀出征的那名东厂掌刑官。
可出人预料的是,在东厂的队伍里,叶霜并没有看见赵昀的车马。
叶霜想,或许赵昀走在后头的?
直到叶霜又看见了写着“程”字的帅旗,帅旗底下程坚骑着战马与几名将军策马快跑,离开队伍,朝路边等候的皇太后的位置跑去。
看到此时,叶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想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赵昀久久不现身,关键她也没有看见叶惟昭。
叶霜看见程坚带几个人飞奔到皇太后的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皇家前来迎接的马车就开始准备撤离。
叶霜暗自惊讶,她眼睁睁看着皇太后带着赵昀的两个儿子并魏皇后和几名妃嫔重新回到马车,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原本挤满山坡前来迎接大军的皇室成员和宫中大臣们,便撤了个一干二净!
人群里开始骚动,叶霜听见有人在传播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回京的军队里有人叛变了,皇帝已经许久没有露面,或许早已经没了……
军队里有人叛变的消息,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这样的谣言听起来就很假,叶霜自然是不信的。
虽说是不信的,但叶霜的手脚依旧开始发麻,心就像落进了一只看不见底的无底洞,一直沉,一直沉,不知道要沉到什么地方去。
如果赵昀许久没有露过面,那么接下来朝中会发生什么,那是难以想像的。
不否认,眼下赵昀当皇帝的能力是不够好的,但叶霜并不认为那个恶霸一般的赵昱川,和还被太监抱在手里的赵昱瑾有能力发动政变,争抢自己爹的皇位。
所以又有谁还有那个必要,去杀死赵昀,发动政变呢?
叶霜坚定地认为朝廷里什么事都没有,叶惟昭也很安全。
可事实情况却是,叶霜并没有接到叶惟昭。
她一直等到了大军彻底走完,城西门外等候的人群也全都散尽了,叶霜才拖着灌铅一样的腿,朝回城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叶霜看见一位脸蛋皱成核桃般的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哭。
老太太哭得可怜,叶霜走上前去问她哭什么?
“老身的小儿子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被自己人杀死的,他是府军前卫抽派出征的小校,听齐勇将军调遣……”
“……”叶霜沉默了。
齐勇正是随赵昀出征的另一位东厂理刑官,东厂出去三名大员,如今只回来了两个。就连齐勇自己,都没有回来……
眼见叶霜的脸色一层、一层越来越难看,老太太以为叶霜家里也死人了,便安慰她道:
“小师傅莫要担忧,你的家人定然能平安脱险的,程将军是常胜将军,老厉害了,一定会抓住叛军头子,还我们老百姓,一个太平的!”
叶霜点点头,想对老太太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伸出手来一抹脸颊,满手湿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