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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拘人不放

天高云淡, 旭日东升,晨曦自云间倾泄,洒在水田上, 一片波光粼粼。

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 还没到晌午, 水没晒透, 稍许有些凉,半池水色飘着淡青。

裴松卷起裤腿、袖管, 脱下草鞋,扶着土埂下了田, 甫一碰见水, 额心都跟着跳了跳。

他笑自己还真是上了年纪,碰见冷水要抖三抖,还记得十七八岁时, 晚秋涉水都不嫌冷。

缓了有一会儿, 才在水田站稳当, 脚板踩进淤泥里, 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隔着几道弯曲的田埂,别家汉子、女人都忙活起来,裴松也不消再蹉跎, 握紧耙子,翻起地来。

耙地是力气活儿,得将高低不平的泥凹耙平整,家里没有牛,农忙时节没处借,得靠一双手生干,铁耙在泥里翻动, 腰背弯作弓,一天下来,骨头都咔咔直响。

裴松正耙着,不知谁家的灰鸭跑到了田坎上,身后跟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歪着脑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见裴家这水田被耙子搅得浑浊,拍着翅膀扎进了另一头水塘里。

气温逐渐升高,日头悬于中天,快到午时,该吃饭了。

裴松一干起活便停不下来,非将地翻个通透,可想起晨间应了林桃问白小子身量尺码的事,忙收下耙子。

因着午后还得继续干活儿,他将耙子留在了田里,一脚泥一脚土地跨上田埂,拎着草鞋到溪边洗干净脚,这才绑好草鞋,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路遇见不少相熟脸孔,就连隔壁秋婶的大儿子罗贵也在田里,颈子上挂一条汗巾,时不时揩一把脸。

农活忙起来回不得家,许多农户便带两块干馍一葫芦水,在田间凑和着填饱肚子。

罗贵也不例外,坐在里埂上吃糙面馍,裴松同他寒暄过几句,急着往家里赶。

斗笠戴久了,额头一圈汗,裴松解下系带,拿在手里扇风。

许是有汗,风一起凉爽不少,可头顶没遮没挡又当真晒人,他伸手抹了把汗,将斗笠远离那汗圈,虚虚扣在头顶。

行了不几步,就见土道边坐着个汉子,身前一只竹编大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枇杷,果子虽不大,却颗颗饱满,剥下鲜黄外皮,果肉汁水四溢。

小满节后,天气日渐暖和,不少果蔬收下来,杏子正甜,桃还要再等上小月,日晒久些,才又红又水灵。

可要说味甘清润的,还得是这枇杷。

平山村山脉连绵,每一寸地都有主,山中树木郁郁葱葱,砍树伐木虽得上报官家,可打猎、采果若非太过,多是无人管的。

村中有闲的汉子、哥儿便背筐进山,采筐子甜果回来,留些自家吃,余下便卖钱。

近来天气热,果子存放不住,最多三日便坏果,因此价钱也不贵。

裴松抠搜惯了,如若平日定不肯买,他宁可进山一遭,也不愿掏一个铜子。

可今日林桃在家,一个小姑娘平白帮他绣被、缝衣裳,只收了三十八文喜钱,他如何得叫人吃好。

摊前已围着不少妇人在挑枇杷,裴松凑近些,蹲下来细看了看:“咋个卖法?”

汉子用蒲扇拍了拍腿,驱赶蚊蝇,将个小筐子递了过去:“用这个装,八文一筐。”

八文钱不算多,况且这筐子快有个手掌深,装满了得有三十来个果子。

村里人卖果子,先叫你尝一尝,裴松也自筐里挑了个枇杷,指尖剥开果皮,汤水便顺着手掌淌了下来,他忙凑头过去咬下一口,日头晒久的枇杷,甜似蜜,只这一口,唇齿间浸满甘味。

裴松搓了把手:“要不了一筐,只想给家里妹子买些,半筐四文啊?”

“成。”汉子也好说话,“只半筐给不了你篓子。”

“这不碍事,只还得同您打个商量。”

裴松出来干农活,身上没带铜板,这回家去取又嫌费脚程,只道:“晌午我还得过来耙地,到时再给您送来成不?若您等不及,便到我家来取,村东头那排土屋就是。”

“这有啥不成?咱都住一个村子,总归寻得到人。”说话间,汉子又递过去一只小筐,扭头的工夫,“哎哟大娘,您这个装法我可亏的咯。”

蹲在一边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妇,她带着个流涎水的孩童,约摸三四岁,捣着小胖腿正在追鸭子,嘴里塞个甜果,左右手又各拿一个,这倒不算啥,只这老妇装枇杷死命塞,底下那层的果子压烂了,流出黄汤。

老妇瞥他一眼:“亏啥亏哦,都是山里采来的,又没个本钱。”

汉子听得直皱眉,做买卖遇见不讲理的是常事,他只叹了一息没计较,又同裴松道:“方才说到哪儿的?瞧我这记性,倘若我卖得快回去早,明儿个再寻你拿也成,总归这几日农忙你也得下地,不愁找不见人。”

裴松边点头应下,边拿着小筐仔细挑果子,他长年山里采摘,自是清楚如何挑枇杷。

得选圆润饱满,色亮光泽的,这样的枇杷味甘不涩,吃起来正当时。

才捡了不几个,忽然旁边一阵躁乱,裴松扭头看去,就见个老妇蹲在地上急得号啕:“天爷呀天爷!”

她身前的小娃娃倒在地上,满脸憋得青绿,嘴边淌出一溜白沫水。

周围多是买果子来的妇人、哥儿,鲜少一两个汉子,一瞧这架势都慌了神。

“可是噎着了?你咋好让个奶娃娃自己吃,也不说看着点儿!”

“这是卡气道里了,赶紧抱去陈郎中那!”

悬壶堂离这地界少说半个时辰,就是步履不歇地狂奔,也早不赶趟儿了。

裴松一把撂下筐子,忙奔过去将小娃娃竖着抱了起来,他力气足,不消人帮忙提个孩子也不在话下。

拍胸、掏喉咙……全然没有用处,裴松急得团团转,忽然一道声自远方气喘着喊了起来:“倒吊着压胸拍背!”

裴松脑筋绷紧,根本来不及细想,忙抓住娃娃脚踝将人倒掉着提起,可娃儿即便再小,也三五岁的年纪,他两手皆用上,便没有空余干旁的事。

脑门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小娃娃脸色越来越紫,同他一道的老妇更是吓得腿软倒地不起。

裴松眼底通红,胸口不住起起伏伏:“都看着作甚!过来帮忙啊!”

“让让、快让让!”

一个小哥儿匆忙挤进来,又将围堵的人群疏散开:“别搁这围起!通通风来!”

他到裴松身边,一手扶住娃娃单薄的后背,一手猛力按压他的前胸。

几番动作之下,就听“咚”的一声响,一块儿枇杷核掉落在地,紧接着哭声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

裴松慌忙将娃娃抱正了轻轻放下,见老妇嚎啕着将娃娃搂进怀里,这才踉跄几步,腿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人群又嘈闹起来,围着娃娃安抚:“真是福大命大啊,你是要吓死人哟!”

“可不兴这么吃枇杷了,塞进嗓子眼里不得了!”

“哇啊……阿嬷阿嬷!”

“阿嬷在、阿嬷在。”

……

裴松缓了半天,都还觉得腿酸,可一想到家里有人等着,正要起身,却见那哥儿立在他边上没走,垂着眸子细致瞧他。

裴松伸手挠了挠颈子:“方才多谢你啊。”

“举手之劳。”这小哥儿杏核眼、樱桃口,瘦身板、纤细腰,是很标致的哥儿的长相,虽一身粗布棉衫,却不见补丁,瞧样子家中待他甚好。他伸出手去,意图将裴松拉起来。

裴松却摇了摇头,担心他误会,露出掌心给他瞧:“手脏。”

小哥儿了然地点点头,笑着同他一道坐在了地上:“方子苓。”

村里人喊名字,多是听个音儿,具体哪个字多不在意,裴松点点头:“裴松。”

方子苓一手撑着下巴静心瞧他,看久了又缓缓勾唇:“那小娃娃与你非亲非故,你作何帮衬?偏不怕救不回来那老嬷怨你?”

“来不及细想。”其实也后怕,裴松轻呼一气,“倒真要多谢你,要么我毛手毛脚,定也做不成事儿。”

他细瞧了会儿方子苓,总觉得他眼生:“看你穿着不像村子里的人。”

“你眼利得很,我确不长待在家。”方子苓叹了一息,“这不快农忙了,阿爹阿父叫我务必回来,要么打断我腿。”

他笑起来,一双圆眼眯成一条线,很艳丽的漂亮:“啊对了,你该是听过我阿父的,就悬壶堂陈郎中。”

“陈郎中!”裴松睁圆眼,“他可帮过我许多忙!”

俩人又说了几句话,眼见着天色不早,方子苓同他作别,裴松也得家去了,要么裴椿等急了得来找。

他想起才挑了一半的枇杷,忙起身到摊子前,适才挑好的枇杷被汉子收到边上,见他回来,重新交到他手中。

裴松续着挑了半筐黄皮果,拿给汉子瞧,又取下斗笠,想将这些果子放进去捧回家,却被汉子叫住了:“篓子不值钱,干脆送你了。”

这篓子多是自家使柳条编的,秦既白也编,虽卖不上好价,却都是辛苦活儿,汉子给他挑了个品相好的,将那半筐枇杷倒进了小篓里。

裴松正要接过手,却见那汉子又挑了些个儿大饱满的放了进去,他笑着伸手将个盖布的小篮子拎到近前:“我山里还摘了些杏子,因着不多就没往出拿,本想给丫头甜甜嘴,她胃口小,给你带些尝尝。”

“哎哎不用,我就要四文钱的。”

汉子黝黑的一张脸,笑起来一口白牙:“只收你四文。”

裴松救下小娃娃,他看在眼里,周遭那么多人,要么慌得脚软要么怕惹上事儿,这哥儿却挺身而出,他没啥好表示,便想多给他装些甜果子。

裴松挠挠脸:“这多不好意思,吃过晌午饭我就来还钱。”

“不碍事。”

裴松接过篓子,瞧着里头满满当当的黄皮果,心里欢喜。

不远处哭声仍未歇,裴松回头瞧过去,那孩童已没什么大事,许是被吓得不轻,抱着老妇止不住的大哭。

没事就好,平安顺遂。

裴松复又将斗笠戴回头上,拎起篓子往家里赶。

正午日盛,炙烤得大地蒸腾起一片热浪,日光倾落而下,抖落一地斑驳的碎光。

裴家,两个小姑娘隔一会儿出来瞧一眼,待看见裴松的身影,高声喊起来:“阿哥!你可回来了!”

裴松快走了几步,将手里小篓子往俩丫头跟前递:“接着啊,吃过饭了甜甜嘴。”

裴椿接下篓子:“阿哥你上山了?”

“没有。”裴松将斗笠拿在手里,扇了两把风,“路边买的。”

“哦呦?阿哥你啥时候这大方了?”

裴松看一眼林桃,伸手去揉裴椿的脑瓜:“人桃儿瞧着呢,你不兴给哥留些面子?”

裴椿“咯咯咯”地笑,捧着小篓子往灶房里去。

晌午吃过水面,黄豆酱炒茄段、青椒碎做卤子,一早就做好在堂屋放着了,上面扣了只瓷盘,只待吃时揭开盘子就成。

面条在案板上放着,因不知晓裴松啥时候回来,迟迟没有下锅。

裴椿跨进灶房:“阿哥你先歇会儿,面条快着呢。”

裴松点头应声,却扭头往卧房里瞧,没找见人,又打转地走去后院,出声问道:“白小子呢?没回来?”

今儿个耽误了些时辰,裴松回来已是未时,秦既白竟不在家。

灶房里裴椿没说话,倒是猫腰烧火的林桃随声应道:“他该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裴松跨进门,到水缸边舀了满盆的水,下地干活儿埋汰,尤其手脚上满是泥点子,虽归家前已在溪边洗过脚,可草鞋浸过水没那么容易干,带回一路的风尘泥土。

他正想端了水盆到后院洗涮干净,就听林桃轻叹了一气:“晨时那会子秦家来人寻他了。”

“咣当”一声,水盆撂在地上,裴松眼睛瞪圆:“你说啥?”

“大哥你别急。”灶膛里火苗燃起来,噼啪作响,林桃又塞了两把枯树枝子,“是叫秦镝英吧?说是他弟,喊他回去干农活儿。”

“干农活儿?”裴松气得攥拳,胸膛起起伏伏,有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当间,委实难受,“早便分家了,里正来时是秦铁牛亲口说人头上报不好改,今年便这样了,地里那摊子活儿他家自己干,眼下竟又叫白小子过去出苦力?!”

村子里分地种粮,每年得按人头缴税,因着婚丧嫁娶,家口多有变动,因此到年中会重新计数,或有等不及的,就到县里提报重新按手印。

秦家嫌麻烦,商量下来家中这片地不叫秦既白再管了,又因着播种时他也出过力,夏收了分他两成。

到这里已然吃亏,只那会子秦既白和裴松都着急分家,便没在这事上多计较,眼下秦家竟登鼻子上脸,要他回去干农活儿?!

“是说!我听见也来气,同秦镝英说没这个道理,可那小子啐我不说,还在门口抻着颈子乱喊,说咱家扣下人不还!”裴椿呸了一声,“我告诉他说秦既白上山了,要找人自己去!那小子气得满嘴污言秽语,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杂碎!”

裴松牙齿咬着嘴唇来回地碾,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知晓林桃为何说秦既白该是不回来了,想来也是,已经这个时辰,他一早背筐出门,山里药材再是不好寻觅,午前也该采好了,看来真是回了秦家。

裴松心头苦涩,他知晓秦既白在秦家日子有多难挨,也知晓他有多嫌厌秦卫氏,可村中口舌是非,饶是他这个有旧怨在的“儿子夫郎”,都难逃红口白牙一句“不孝”,又何况血脉至亲的秦既白。

裴松垂眸叹了口气,沉声说:“他也有难处,这不能怪他。”

方才裴椿恼得紧,林桃话都不敢多讲,现下稍微缓和下来,她轻着拉了拉裴椿的衣袖:“好椿儿,别气了。”

“我没气。”裴椿将切好的面条下进锅里,沸水滚起,宽面条白浪般浮沉,筷子轻轻搅一搅,“不说了,咱吃面,今儿个炒卤子可挖了一大勺黄豆酱呢,秦既白没口福!”

裴松瞧了一眼案板,裴椿擀面条心里有数,下进锅里那么些,是带出了秦既白那份的,她该也是想他回来吃饭吧。

晌午日盛,热浪扑面,裴松将堂屋窗子全支开,山风穿堂而过,倒也消减些夏热。

三人围桌而坐,面条煮熟后过凉水盛进大瓷碗里,边上一个海碗,是茄子青椒卤子。

干农活儿费体力,裴松饭量也大,他盛了满满一碗面条,用瓷勺舀了两勺卤子,筷子拌一拌,黄豆酱的香味和着茄子、青椒的清甜气溢了满屋:“真香!”

“那你多吃些。”裴椿将黄瓜丝往他碗里夹,“配着吃,要么腻口。”

裴松塞着满嘴的面条点了点头,他吃饭不讲究,有啥吃啥,见面碗里盖了层青绿黄瓜,忙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好吃得紧。”

手擀面条爽滑筋道,咸口卤子好下饭,几口下肚人就舒坦起来。

待吃好饭,裴松没让俩小的再忙活,端着碗碟进了灶房。

避光的泥地上,木盆里正浸着枇杷和杏子,裴松糙惯了,吃果子多在裤子上擦一下便进口,可给小姑娘们还是细细洗净的。

卖果的汉子给多了几个,算下来二十个枇杷果并四只黄杏,裴松挑出八只枇杷和两个杏子给裴榕和秦既白留下,余下的尽数端进了堂屋。

果子一放上桌,俩丫头忙不迭伸手:“阿哥你也吃。”

裴松拿起一个,剥皮咬下一口,滚圆的枇杷正甜时,汁水丰沛,入口似蜜甜。

裴松不贪甜,吃好果子便站起身来:“你俩吃着,哥去躺一会儿。”

待会儿还要下田,且与裴榕说好日仄修屋,有的疲累,他可得歇下。

裴松伸个懒腰才跨门出去,就听屋外一声急喊:“大哥、椿儿姐!快出来啊!有人踩你家地!”

裴松心口凛然,忙奔出院去,就见小满子正立在门口。

裴家东面隔两排屋王家的小儿,因在小满时节出生,起名“小满”,他见裴松出来,急得跳起来:“大哥你快去瞧!杏哥将人逮住了,叫我来报信!”

本还困倦的裴松霎时清醒过来,再顾不上其他,拔腿往地里奔去。

山野风来,绿浪连天,春小麦的田畴一望无垠,目及之处皆是黄绿澜澜。

麦穗尚在灌浆,沉甸甸地悬垂,芒刺却已锋芒毕露。

而在青黄相接的麦子间,人影如蚁,俯仰起伏,早已与泥土融为一色。

地里热火朝天,汉子们赤膊弓腰,拎着短锄在麦垄间疾走,锄刃贴地掠过,掀起一层薄薄的干土。

芒种前,最是农户繁忙时,若不是裴松将要成亲,裴榕赶着打家具,裴椿忙着绣喜被、裁新衣,都要一道下田干活儿。

两人赶到时,地里已经围起好一群人,本来这时辰农户就扎根土地,稍有些动静便都拎上农具,探头凑过来瞧。

林杏看着单薄,却一左一右死命拽着俩小子,娃儿年纪都不大,将将到他胸脯高,却养得十足壮实,被哥儿擒了手腕,见扭打不开,扯破了喉咙高声嚎啕,那喊声震天动地:“你放开手!凭啥扣我?!我这是替天行道、匡扶正义!”

林杏冷脸啐他一口:“放你爹的屁匡扶正义!名门正派都是当着面下帖子,你几个小犊子背地里祸害庄稼,我看是想死了!”

“你、你又不是裴家人,要你管闲事!放开我!”

说话的是田家老三,因着家中做屠宰营生,亏不下嘴,吃出一脸油腻横肉,他状似馒头的胖手狠命去掰林杏的瘦指头,见掰不开,急得直跺脚。

林杏火冒三丈,正要还口却远远眺见裴松急奔过来,在他后面的是王小满和裴椿、林桃,看样子一家人都过来了。

裴松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额上覆着一层细密汗珠,他来不及擦,只急切问道:“踩了哪块地?!”

林杏长这般大,鲜少见裴松这个模样,愤怒、失措,眼底一片血丝,他看得心焦,可又怕俩小子要跑,不敢脱手,边拖着人边往地里带。

麦子春时种下,翻土、耕种,施肥、除草,又经过小月的雨润风泽,长势正好,穗子像小狗尾巴似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只待过了夏至进暑伏,由青转黄便好丰收了,可眼下却歪倒了一片。

裴松心口如被重拳砸了一记,只觉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庄稼户、庄稼户,土地就是根就是命。他起早贪黑不辞辛劳,刮风怕倒伏、落雨怕烂根,满心满眼盼丰收的麦地,竟就这般被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给祸害了。

裴松转过脸来,皱紧的眉心如横过重山,他声音发着抖:“为啥?为啥要踩我家的地?”

俩小子挣脱不开,却梗着颈子不肯瞧人。

林杏气得浑身发抖,将人拽到近前:“叫你说话!”

田根宝的胖手攥紧成拳,双腿倒腾着往后退:“你、你叫说就说?你算个啥东西!”

“说是不说!”裴松心头火腾一下烧上来,一把揪住田根宝的衽口将人提起,他目眦欲裂,“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为了啥!”

一张脸扭曲可怖,比那夜里的黑熊瞎子还要吓人,田根宝看了半晌,浑身一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抽噎不止:“你、你家不是好人!抢了别家阿哥拘起来,不叫回去种地,那你家也别、别想舒坦干活儿!”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裴松却听明白了,他诧异地睁圆眼:“你说秦既白没回去?”

“你家拘了人不放,还好意思问!我们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偏不叫你家好过!”

裴松性子豪爽粗放,受了气从来不忍下,当面便得发出来,却不想今日竟被这糟心事儿绊住了脚。

若不是为着秦既白,他真想马上拎起棍子打去秦家大门,可是不成,他若这般做了,便是断全了白小子的后路。

这种事儿秦既白自己做得,可他做不得。

裴松躁闷地吐出一气,收起手臂将田根宝放下了。

脚才沾着地,田根宝便如炮仗般跳了起来:“咋的没话说了?!你家太欺负人了!”

“我家欺负人?我家欺负人!”裴椿冲上前,眼神利得如一把开了刃的刀,“你说我家拘了人来踩我家的地,没这个说法!”

她虎着张脸,浑身颤抖地扣紧了田根宝的肩头:“晨里那秦镝英确来家里寻过他哥,我亲口告诉他秦既白上山了,后头他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我家全然不知。”

“我阿哥不照面啐你,那是不在当场,又因着秦既白的三分面!于我可不成!你俩既踩了我家的地,偏得给我家个说法!”

田根宝吓得缩起粗颈子,压出两层肥肉圈:“你、你胡说!”

“她没胡说,晨里我也在场。”林桃走上前,握住了裴椿的手,她看向田根宝,“你说裴家拘人,这说法就不对!那腿长在秦既白身上,是想拘就能拘的?就算是拘了人,那也不是你俩祸害庄稼的理由!”

她话音落,人堆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嘞是嘞,今儿个早晨我家水生还瞧见他往山里去,你个小娃娃遭人骗了!”

“天大的嫌隙也不好毁人家的地!起早贪黑种的多累人呐!”

围起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闹哄声也越来越大。

忽然有人自人堆里扒出条缝,哭号着将个一直缩在边角的小子抱住了:“你们这群天杀的!可着我儿欺负!”

踩裴家庄稼地的拢共仨孩子,林杏手脚慢了一步,叫个猎户赵家的跑了,逮住的只这俩,屠户家的田根宝,和这个蔫巴不说话的瘦小子崔贵生。

和有手艺的另两家不同,崔家老汉也是农户,靠着庄稼地讨生活,却不想崔贵生竟也会和这群小崽子混在一处。

方锦着恼得紧,一手紧护住娃儿,一手指着裴家人,尖声骂道:“你们这群吃人心肝的恶鬼,见我家没依没靠,可着我儿欺负!”

“锦哥儿你这说的啥话,是你家生子踩了人裴家的地。”

“我不听!”方锦红着眼睛咬牙切齿,拉起崔贵生的手臂就要走。

“踩了我家的地就得给我家说法!”裴椿拦在前头,指着那一片倒伏的麦子,“你崔家也是农户,知道种地的辛苦,我阿哥黑天白夜地操劳,你家想白踩?!”

“哦呦你们裴家不成事,轮到你个女娃当家做主?!我崔家赔不起,你还能要我命啊?!”

说罢方锦拽住崔贵生的衣裳就往外出扯,却被裴松叫住了:“我裴家成与不成轮不到你来说嘴,我妹裴椿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她说的话办的事我裴松认。”

“仨小子拢共踩坏我家四垄地,少说得一亩半亩,要么你三家均摊着赔出来,要么我裴松便拎着镰刀亲自去你家地里割个干净!”

“你、你欺人太甚!”方锦暴跳如雷,“我儿小小年纪知道个啥!他是遭了秦家的诓骗,你有本事就找秦家讨去,干我崔家啥事儿!”

见裴松闭口不语,方锦叉腰骂起来:“自己心里有愧,提起秦家屁都不敢放!只可着我家喊打喊杀!”

裴松双手攥紧成拳,胸中似有团火在烧,他正要开口,就听一道声传了过来:“秦家说法我裴家自会去讨,这被毁了的庄稼地你们三家也休想抵赖!”

“二哥!”裴椿寻声看去,“你咋回来了?”

因着和裴松说好要修柴屋,裴榕早早下了工,谁料回家路上竟赶上这事,他挤进人堆,同裴松和裴椿站在一起。

方锦逃不脱,瞧这架势也抵赖不过,他咬了咬牙:“这事儿我做不得主,再说也不是我儿一人干的!”

他气得抡起拳头捶人,砰砰两下砸的崔贵生“哇”一嗓子大哭起来。

边上有人说和:“哎哟裴家汉子,人崔家也不容易,都是农户这事儿便算了吧。”

“半大小子啥也不懂,你这样紧逼着做啥嘛!”

以前裴松撑着家,裴榕和裴椿都还小,俩人躲在他身后,风雨吹不着。

眼下却是两个小的站在前面,护着裴松了。

裴榕冷眼看去人堆出声的地方:“是哪家的婆婆婶子这般好心眼?那你就好人做到底,将我家的地也填补上。”

“你家的地关我啥事,作甚叫我赔?!”

“不关你事你又何苦多这句嘴,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就能了事儿的话,我便拎上锄头将你家的地也刨个干净去。”

话音一落,再没人吭声。

裴榕看向方锦,沉声道:“你做不得主,我便去找你相公,这事不是你儿一人做的,我便连找三家,我今儿个横竖就立在这,我要个说法。”

方锦哑口无言,喉咙口子又干又堵,他横着眼哑声挣扎:“那去秦家啊,你两家沾亲带故,我倒要瞧瞧你咋讨说法!”

根源在秦家,是跨不过去的一道沟子。

裴松拾起步子,却被裴榕拉住了手臂,他轻声说:“阿哥你别过去了。”

裴松绷着脸:“那地界豺狼虎豹,哥不可能让你一人去!”

“我都这般大了,能扛事儿。”裴榕一错也不错地看向他,温声道,“你同秦既白是亲近人,别生了嫌隙,我毕竟隔着一层。”

裴椿也跟着点头:“阿哥你别去了,我同二哥去,还有林桃林杏,受不得委屈。”

*

裴家院子,篱笆墙敞开着。

秦既白背着筐子回来,他手里拎了只野兔子,本想拿给人看,可自后院绕了个来回,也没瞧见半个人,踌躇间似听见院外有人叫他。

隔壁的秋婶子探着头往里瞧,一脸诧异:“白小子,你咋回来了?”

秦既白踱步出来,就听婶子急声道:“地里闹起来了,领头的田家小子踩了你家好几垄麦苗,那麦子都灌浆了,可惜了了。”

秦既白心口一凛,他松哥最在意的便是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忙问道:“为啥踩麦子?”

秋婶子拍了把腿:“说是给你秦家打抱不平!”

“什么?”

秋婶子将听来的话细细说了一遍,秦既白眉心越皱越紧,手不自觉攥紧成拳头。

他道了声谢,扭头往院子里返,秋婶子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了只瘦野兔。

这兔子灰白的皮毛不多油亮,后脊骨一溜血痕,该是被什么利器刺穿了。

夏时天热,草又青黄不接,兔子多偏瘦,得待到入了秋,气候凉爽下来,才好长肥膘。

可饶是如此,一只野兔也是稀罕物,先不说皮毛好卖钱,那兔肉也很是滋味。

秋婶子驻足良久,才想起这年轻汉子是猎户,与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不同,是能吃上荤的。

她不禁叹了句:“裴家也算苦尽甘来了。”

秦既白心里揣着事,兔子都没心思收拾,只管和筐子草药一道堆放在灶房里。

他急匆匆进了屋,将个纸片子塞进衣裳便急奔出去。

日头高悬,泼下白炽的焰。

泥土裂开龟甲纹,每道缝隙都蒸腾起呛人的燥气,仿佛大地正被天火煎烤。

裴家地里,人群已然散去,只留下裴松一人。

日头晒得人脸色发红,热汗顺着颊面往下淌,可他擦也没擦,只呆蹲在垄子上,定定瞧着这长过两拃,已出穗的麦子。

他是真的心疼。

指头轻轻捻了一把,不过一两个时辰,青绿麦苗就脱水发蔫,野风吹来时,再不像狗尾巴似的对着他摇晃。

就是有天大的仇怨,做啥要拿庄稼撒气。

他闹不明白,真的闹不明白。

秦既白赶过来时,便看见这么个场面,他想他一辈子也忘不去。

裴松背对向他,佝偻起背缩作一团,平顺里那般敞亮喜乐的男人如同丧家之犬,厚实的膀子一抖又一抖。

他以为自己看恍了眼,整颗心都吊了起来。

可待他瞧见裴松短袖衫下,被晒得黢黑的手臂往上一抬,似是揩了把脸,他只觉得胸口那团腾起的火,呼啦一气如烧林般,将他所有理智通通燃了个干净。

秦既白咬紧了牙,瘦削的脸颊绷出青筋。

他没叫人,也没说话,只攥紧拳头,扭头往秦家走去。

山野青青,麦谷香。

芒种时节,犁耙忙。

不知谁家娃娃正在唱小调,咿咿呀呀的稚声飘荡进田间、河塘里,与野鸭的呱嘎此起彼伏。

裴松将断了根的麦子收拢到一处,穗子捋下埋进土里可做肥料,杆子晒干些也好扎捆回家烧火使。

他沉默着,木然地做活儿。

忽然一阵风起,有婶子的声音传了来:“哎松哥儿你咋还在这儿?”

裴松寻声抬头,还没来得及言语,就听婶子又道:“方才我瞧见你那小相公急着往村西去,还以为是寻你嘞!”

裴松怔忪,秦既白也去了?

第27章 不是裴家

村西, 秦家门口子围着好一群人,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踩地毁麦的三家人一个不少, 饶是偷跑回家躲进柴屋的赵家小子, 也被另两家揪了出来, 几伙人乌泱泱地站在秦家门前, 只为讨个说法。

田家做屠宰营生,当家汉田谷顺成日庖牛宰猪, 身板壮实有力,他起手“砰砰”两声拍门响, 捶打得山野震荡。

秦家大门紧闭, 竟是如何也不肯打开。

瞧热闹的乡邻越聚越多,有些竟是连田里秧苗也顾不及,扛着耙子、锄头就往村西赶, 只为尝这口热乎的闹糟。

田谷顺捶不开门, 却听得里面卫夏莲骂声连天:“一群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 竟敢打上门来, 真当咱是软柿子好拿捏?!”

“这是瞧见我男人上山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好欺辱!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若说山中打猎,得秋冬时候正适宜, 那会子山兽因要过冬,身上攒起厚厚的肥膘,打回来价钱贵。

只秦家几张嘴要吃饭,小儿子秦镝英念书费钱,卫氏嚷嚷着要补身子,秦铁牛被逼的没法子,只得提上猎刀进山碰运气。

也正是因着秦铁牛不在家, 地里农活没人干,卫夏莲又舍不得请短工,这才将主意打到了秦既白身上。

里头骂声不断,祖祖辈辈都进到嘴里过了一遍,田谷顺个汉子气得胸口发闷,怒声低吼:“开门!”

越是这般,卫夏莲越不肯开门,僵持不下间还是方锦站到了前头。

涉事的三家,就崔家日子最难捱,靠天吃饭的农户,不论是赔谷子还是赔银钱都如同割肉,方锦可算找到了替死鬼,王八叼肉般如何不肯松嘴。

他轻敲了敲门,温声软语地劝:“好姐姐是我,方锦。我们过来只是想和您通个气说句话,要么裴家一棍子打下来,我们死的不明不白呀。”

这地界与裴家农田离得尚远,卫夏莲还不至于耳听八方,件件事儿都摸得门清。

她久久没有说话,却听外面人又道:“您这般躲着也不是办法,事情一日不问清楚我们一日不得安生,还不是得守秦家的门。”

“咱都乡里乡亲的,做啥喊打喊杀,不过是敞开门掰扯清楚,几家人都安心。”

……

片晌,就听“唰”的一声响,门闩抽开,厚实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方锦见门开了,生怕人反悔的急忙伸出一只脚,卡进了门缝里。

卫夏莲站在门口,瞥眼睨着人:“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想干啥!”

人群往前涌,卫夏莲一手拦住门:“有事儿便在这说!我看谁敢闯我家的门!”

几家人在门口停下步子,只叫她将秦镝英喊出来,孩子们对对话头。

阵仗闹得这般大,几个小子都吓破了胆,缩在阿父或嬷嬷怀里不肯出来。

只田根宝因有阿爹作靠山,馒头胖手直指秦镝英:“今儿个晨里在水塘,是他同我们说裴家拘了他大哥,不叫回家种地不说,还将他背去说和的果子踩了个稀烂!”

闻声裴椿浑身绷紧,正要开口辩驳,却被裴榕拉住了腕子,她仰头看去二哥,见人摇头,听话地闭了口。

果不其然,有人打头阵,畏缩的崔家小子这才敢出声附和:“是、是说!英子哥叫我们去踩他家的地,说要给他家点颜色看。”

“胡说八道!”卫夏莲脸面通红,一根指头戳过来怼得崔贵生一个踉跄,“他叫你踩地你就去?他叫你死,你死不死啊?”

方锦急头白脸:“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卫夏莲叉起腰,“我儿可没让人在地里逮个正着。”

崔贵生抱着头呜呜哭起来:“我们是拜把子的兄弟。”

卫夏莲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拜把子兄弟?我儿是读书人,咋会与你们几个拜把子,真是瘸子上树——想登天呐!”

“你这说的啥话!”几家人都急起来,指着卫夏莲啐骂,“你儿大字都不识几个,还读书人?”

“你前儿个买肉为了抹两文钱,好话说了一箩筐,眼下翻脸不认人了!”

“我管你咋个说法!这事儿和我家没干系!你们爱咋赔咋赔,少来我这讨说法,没得说法!走走走!”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咋回事,可正如卫夏莲所说,秦镝英自己都不在裴家地里,咋说这事儿和他有干系?

嘴上攀扯谁不会,你得摆事实、讲凭证。

一见这情形,方锦如何接受不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这是要逼死我家、逼死我家啊!”

他又跳起来拽住崔贵生狠打,巴掌裹着风,呼呼作响。

娃儿仰起头尖嚎,哭声如雷,震天动地。

有婆子看不下去,颠脚上前来劝:“哎哟锦哥儿消消气,小娃娃懂什么,你再给打坏咯!”

方锦气头上不肯停手,扭脸的工夫瞧见人堆里的裴家人,恨恨骂起来:“裴家也是黑心歹肠,满村子谁不知晓裴松嫁不得人,生逼着秦家大郎娶他,眼瞧着要成亲,公爹婆母一个不请,叫人家记恨上,你两家生怨愤倒逼得我家没活路!杀千刀的!”

百十双眼睛都往裴家人那处瞧,裴椿已然气得浑身战栗,她拳头攥紧,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裴榕也不遑多让,喉结滚动,脸色绷得发沉,正要开口,却听一道声自身后喊了起来:“你放屁!”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秦既白站在外围,多日不见,他高了、壮了,再不似从前那可怜象,比个麦秆不如,眼下正儿八经有汉子样了。

没人知晓他是啥时候来的,只瞧得见那一双狭长眼如沉夜枭狼,寒得人心惊。

秦既白挤进人群,走到秦家大门口,冷冷瞥一眼卫夏莲和秦镝英,又掠过满脸惊慌的方锦,看向乌泱泱的人群。

那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如下过粉雪的严冬,肃杀得令人发怵。

他寒声道:“裴家不是黑心歹肠,也没人拘我、困我,逼我强娶裴松,能同松哥成亲,我足想了六年。”

霎时间一片哗然,众人皆惊,全都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两家的风言风语传遍村野,连个黄口小儿都能学上一两句,可听秦既白的意思,事实似乎不是这样。

有婆子不信,仰面问道:“六年?你才多大,那小个娃娃咋会惦记他?”

秦既白垂眸不语,良久后,才将那时情形略着说出口。

众人脸色各异,皱眉的、惊诧的、狐疑的,精彩纷呈。

只裴榕面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

裴椿仰头看他,手肘轻轻碰一碰:“二哥你早知道?”

裴榕垂眸点了点头。

那木钗是他亲手做的,不该无缘无故落在秦既白那儿。

而这十七八的年轻汉子,对他阿哥满眼的赤诚也不似作伪。

当夜他便问了,秦既白也无隐瞒,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