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的伤确实好的势头喜人,第三天就能稍微活动一下,按他的话说,“伤多了身体也就适应了。”
因着周悬受伤,客栈里大部分发物都不能吃,杨笛衣闲着无聊,没事就去买点他能吃的,就当练习厨艺,周悬喜笑颜开,边吃边感慨人生美好。
这日,杨笛衣正在屋里研究菜谱,突见杨三白风风火火跑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笛笛衣姐,楼下”
杨笛衣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慢点说慢点说。”
杨三白一口气饮尽杯子里的水,道:“那个祝阮来了,说要找周江上。”
第96章
楼下客栈,祝阮穿着很低调,相较于前几日见面,这回打扮算得上朴素,一身浅蓝色衣裙,安安静静坐在楼下的凳子上,从背影看过去,身形似乎瘦削了一些。
杨笛衣拒绝了杨三白欲陪同的想法,走到她旁边坐下,“祝小姐。”
祝阮手中握着茶杯,没什么反应,杨笛衣微微提高声音又唤:“祝小姐?”
祝阮环视她身边,眼神黯淡一瞬,低声道:“他不想见我。”
“不是,”杨笛衣浅笑,“他还在睡,你若想等,可以等一等,如果没有时间,你可以先回去,或者也可以先和我说,等他醒了,我帮你转告。”
祝阮低着头望着手里的茶杯,喃喃道:“真的吗?”
“真的,我没有骗你,他这段时间在喝药,需要很多的休息。”
杨笛衣确实没骗她,这几日除去吃饭和换药,周悬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休息多了,恢复速度自然快一些。
“噢,”祝阮缓缓眨了下眼睫,“没事,既然他在睡,那我找你也行。”
杨笛衣:“?”
杨笛衣没懂,只见祝阮转头望向她,眼底似是多了几分坚定,“你想和我寻个其他地方聊一聊吗。”
“就我们两个。”
*
晖城城郊处有一大片花田,此时时节正好,那里鲜花簇拥,不少城内的百姓相约至此,并肩欣赏灿烂的花海,其中也包括祝阮和杨笛衣。
祝阮没有让丫鬟跟着,命其留在马车边,独自一人携杨笛衣朝花海里走去。
这里花香充盈却并不过分甜腻,微风拂过,花枝攒动,轻柔抚过女子的衣裙,为其锦上添香。
许久没有这样放松惬意的时刻,杨笛衣举目眺望四周,其他人神情亦是放松。
身旁祝阮突然道:“你和他们说过了吧。”
杨笛衣点头,“说过。”
来之前她去找了杨三白,说自己和祝阮出去走走。
杨三白吓了一跳,忙问自己要不要一起跟着,杨笛衣笑着安抚她,“没什么事,她可能只是想和我聊聊,聊完就回来了,你在客栈先把周江上的药熬上,等我回来。”
“那就好,”祝阮顿了顿,“免得她们以为我要害你。”
“你怎么会这么想。”杨笛衣看着她脸上明显的心不在焉,指了指前方的石凳,“坐那里?”
祝阮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向石凳。
这里位置不错,石凳高度刚好够她们将大半花海景色收入眼中。
“其实,我有想过。”半晌,祝阮放低声音说道,似是底气不足的样子。
杨笛衣微怔,反应过来她回的是“以为我要害你。”那句话。
“可你不是也没有吗,”杨笛衣反手按在石凳上,嘴角噙着笑看她,“说明你还是善良的。”
祝阮轻咬嘴唇,双手绞着手帕,“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我怕周江上生气。”
杨笛衣:“好吧。”她倒是很敞亮,实话一句接一句。
平心而论,祝阮长得很美,是那种没什么攻击力的柔美,杏眼圆脸,打眼一瞧,乖顺伶俐,大多数人都讨厌不起来她,就比如杨笛衣。
儿时遇到她和周悬,她小小一个,打扮的像个粉嫩水灵的汤圆,就站在周悬旁边,直勾勾瞧着周悬,眼底是掩藏不住的喜欢。
杨笛衣虽然那时气愤周悬,但对这个小姑娘还是很有好感的。
“你见过他生气吗?”
杨笛衣仔细想了想,“没有。”
周悬虽然皮的不像样,但脾气是好的,在杨笛衣记忆中,虽然有时候他会和周伯父吵个没完,但不同于周伯父的面红耳赤加疾言厉色,周悬只有一个声音大罢了,面上始终是笑嘻嘻的,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我见过。”祝阮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的花田,“很早之前。”
“他朝你发脾气了吗?”
祝阮绞手帕的动作一顿,“算是吧。”
直到现在,祝阮都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只是想避开父亲和随身丫头,偷偷上街买个糖人吃,结果被人用带着蒙汗药的手巾一捂,再醒来,她已经被绑在马车里。
那人不让她说话,也不给她很多的水和饭,只保证基本,不饿死就行。
因此到了客栈,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大声哭喊,只敢在屋里小声啜泣。
忽然窗户被撬开,周江上就这么来到她的面前,面容俊朗。
祝阮虽然害怕,但忍不住想看他,他真的好看,和客栈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和拐子也不一样,他有种让人信任的气质。
“你是被拐来的?”
他一眼看出她的困境,祝阮亮起希望的目光,他说,“我可以救你出去。”
横竖都是被带走,祝阮隐隐约约听到那个拐子好像要把她卖给哪一户人家,什么楼里,祝阮不想去,不如赌一把。
祝阮赌对了,他真的很靠谱,带自己逃离危险,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算得上有求必应。
祝阮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偶尔会和他聊天,问他为什么年纪和她差不多,但是会这么多东西。
那时火堆的光影在他脸上摇曳,他神情坚定,说了遇到他之后最长的一段话,
“我要找一个人,我想变得更厉害,无论从什么方面,我想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祝阮的心渐渐放了下来,果然没多久,他就把自己送回了家。
她求父亲给他一笔丰厚的报酬,她答应他的,父亲应下,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告诉她,还准备留下他,这样便能常常见到他,祝阮当然喜不自胜。
在他生气之前,祝阮一直以为周江上脾气很好,虽然他面上总是冷冷的,不怎么主动和她说话,但是只要她问,他就会回答,哪怕只是一个字。
父亲让他陪自己外出,保护自己,他也都应了,不厌其烦地陪自己逛街,拎东西从不喊一句累,自己想吃什么,他都会给自己买来。
她缠着他给她做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不管多复杂,他也会做,然后送到她手上。
所以她一直以为,周江上只是不苟言笑,其实心还是热的,毕竟是他把她从拐子的手里救出来的。
渐渐的,祝阮生出了不同的心思,她想让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她不在乎他是不是有钱,是不是能干,反正她有,他只要在自己身边,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就很开心。
“这不就是你想让他当你夫君吗。”闺中好友打趣她,“我知道了阮阮,你小小年纪,春心萌动!”
祝阮面色发红,作势要捂她的嘴,“你别乱说。”
闺中好友笑着扒拉她的胳膊,“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是吗,她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她不想让周江上以后娶别人,也对别人这么好。
可是周江上会同意吗,会的吧,毕竟他对自己不同。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祝阮小心翼翼问他,“等我及笄以后,你娶我好不好?”
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跪下,向自己抱拳,“小的不敢,还请小姐不要说笑。”
“这怎么能是说笑,”祝阮有些着急,“你是不是担心我爹,没关系,我会去求他的,只要你”
“请小姐不要乱说。”
周江上一反常态,冷冷地看着她,“小的从未敢想过,也并无此意。”
“你不喜欢我吗?”祝阮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可你上次在梦里不是,不是还喊一个女子的名字吗”
周江上蓦地抬起头看她,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冰冷,“你什么时候听到的,听到多少?”
他生气了?祝阮手脚慌乱起来,“不是,不是我,是”
祝阮刚想说是其他人无意间听到的,可他脸色实在不对劲,电光火石间,祝阮划过一丝念头,“你说你要找的那个人,难道”
“是,”周江上毫不犹豫道,“我有喜欢的人,从小就有,以后我只会娶她,还请小姐放过我。”
放过,他用放过这两个字,祝阮眼中顷刻间蓄满泪水,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你,你就一点都”
“是。”
祝阮被气得发抖,可是从小到大的教诲不允许她失礼,于是仓促间,她转身跑开,她不想看到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可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办,周江上就已经离开了,撇下一封书信,感谢祝府收留之外,说自己参军去了。
她也因此颓废了好一段时间,直到闺中好友看不下去,跑来开导她,“你怕什么,他天天在军营,又接触不到女子。”
“他有喜欢的人了,”祝阮哽咽道,“他一直在找她。”
好友一噎,“那又怎么了,他找的那个人是死是活也不一定,再说了,找不找得到还另说,我兄长好像也在军营,不若我帮你,放出消息就说他是你的童养夫,看谁敢给他介绍女子,他见识不到那么多女子,早晚有一日想起你。”
她半信半疑,好友只当她还在犹豫,果断帮她做了这件事。
他离开几年,祝阮一封信也没收到过,再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父亲口中,说他立了功,成了将军,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阮阮还心仪他吗?”
祝阮红着脸没说话,父亲哈哈一笑,没有细问。
“再见,已经是在这里了,”祝阮抬起头,“我以为这么多年,我们还能在这里相逢,是因为他回转心意,没想到”
“见面那日,我才知道他找到你了,回去后我也想过对你下手,但是,”祝阮顿了顿,略带苦涩的耸了耸肩,“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了吧。”
第97章
微风抚过,带起祝阮耳边一缕飘散的发丝,她没有看杨笛衣,只是硬着脖子望向前方。
杨笛衣安静听完她的话,少顷才说道:“其实,很不甘心吧?”
祝阮身子微微一僵,并未言语。
“明明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短,而且同一屋檐下相处了那么久,为什么是你,不是我,我讨厌你。”杨笛衣歪头看着她,“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吧。”
“是又怎样,”祝阮转过头,眼眶泛红,从牙缝中硬生生憋出来,“我就是讨厌你,我就是不甘心,我家世、样貌一样不差与你,凭什么就是你?!”
“我也不知道,”杨笛衣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他个头太高,更容易注意到个头低的人?”
祝阮:“”
祝阮面无表情扫过坐下还比自己低了两指的杨笛衣的肩膀。
祝阮面露震惊,“你觉得我是傻子?”
杨笛衣哈哈一笑,“开个玩笑。对了,和你讲个秘密。”
祝阮冷着脸没有动,杨笛衣兀自往前凑了凑,“其实再小一点的时候,他还没我高呢。”
祝阮:“”
“大概这么高吧,他那时候,”杨笛衣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高度,“脸圆圆的,和你很像,比我低不少,整天叽叽喳喳,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祝阮眼神闪烁,眼底的冰冷融化了几分,依旧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想说你们早就互定终身了?”
“那时候还不算吧,”杨笛衣想了想,“那么小个小豆丁,怎么会。”
一开始,杨笛衣只觉他有趣,天天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挨打也不怕,炸房子也不胆怯,况且她还比他大两三岁,母亲特意叮嘱过她,在一起时,要照顾好这个年纪小的弟弟。
所以杨笛衣那时只把他当弟弟,这份感情具体是什么时候变的,她确实没细想过,让她说的话,她还真说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说出来更舒服一些对不对,”杨笛衣轻勾唇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个好姑娘,以后会遇到满眼都是你的少年。”
祝阮撇过头去,边躲她的手边说道,“那是自然。”
杨笛衣望着天色,心道该回去给周悬熬药了,于是便道:“说累了吗?累了的话,那我们回去?”
祝阮站起身捎带手整理自己的裙角,头顶风轻云淡,她心里也舒坦了不少,眼神不经意瞥向杨笛衣,“你的发髻是自己梳的?”
“是啊,怎么了?”杨笛衣抬手摸着自己的发髻,今日杨三白犯困,晚起好一会儿,所以是她自己梳的头发。
祝阮眼露嫌弃,“真丑。”
杨笛衣:“”
懒得和她打这种口水仗,杨笛衣并肩和她往马车旁走。
“真的,松松垮垮,还没什么形。”
祝阮还在发表自己的意见,杨笛衣慢悠悠道,“那你会梳好看的发髻吗?你教我?”
祝阮刚要回答,忽然感觉自己裙角被拽了两下,两人齐齐低头望去,是个半人高的小孩,正咧着嘴朝她们笑。
祝阮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怎么了,小孩,和爹娘走散了吗?”
小孩眨巴着眼睛,脸上笑容收敛几分,眼皮半垂,怯生生地低下头。
祝阮这一蹲,竟是和周遭花苗差不多高,不知为何,杨笛衣心头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她拽着祝阮的手想让她先站起来说话,不料那小孩的手突然从旁伸出,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出奇的大,紧跟着杨笛衣脚下一软,被他强行拽弯下腰。
那小孩笑容变得诡异,一字一句道:“没走散,想找姐姐玩。”
他的声音,不是小孩的声音,他是侏儒人杨笛衣如是想着,眼前一阵阵发昏,四肢跟着发软,小孩那张脸不断扭曲变形,最后只余一片黑暗。
*
“陈师傅,小姐她们呢?”去净手回来的晚杏望着大片大片的花田发懵,急忙摇醒车夫问道。
“啊?”陈师傅瞌睡瞬间被晃跑,慌乱地指着花田里某个方向,这一指,把他吓出了全身的冷汗,“我,我不知道啊,刚还看到她们在那啊,不是,人呢?!”
晚杏急得直跺脚,“我就去净个手的功夫,让你好好看着,你真是!快我们分头找!”
两个人把花田几乎翻过来,都没有找到祝阮和杨笛衣,问花田里的百姓,亦是无人注意,晚杏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的手控制不住的发颤,“快,快回去通知老爷,小姐不见了!”
车夫心里也是叫苦连天,忙赶着马车往城里去,晚杏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不料远远瞧着,城门前一个身影尤其明显。
“晚杏?”周悬骑着马,正朝她们走来,见到她亦是一愣,旋即看向她身后的马车,“阿衣她们回来了?”
“不是,小姐不见了,”晚杏哽咽道,“周少爷,她们都不见了!”
周悬面色登时覆上一层寒意,他攥紧手中的缰绳,喝道:“说清楚!”
*
冷,冷到骨头里的寒,杨笛衣是被冻醒的,四肢像是被冰裹住,和木头一样僵硬,身旁躺着安静的祝阮,两人手脚均被麻绳绑着。
四周都是石墙,七八分熟悉的布局,杨笛衣仔细观察半晌,蓦地勾唇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地方和小凉山那些牛棚,还真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手腕是被反绑,她自己试着解开,但这个结和她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杨笛衣费了半天劲,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都没能解开。
祝阮眼唇紧闭,看不出什么状态,杨笛衣小心挪到她身边,轻声喊道,“祝阮?祝阮?”
祝阮一动不动,只有略微起伏的胸口象征着她还活着。
杨笛衣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药粉,威力如此大,她身上倒是有些常用的解毒药,可是她根本拿不出来。
让她想不明白的是,绑她们来的若是拐子,可按照她熟知的小凉山那批人的手段作风,他们极大可能选择年纪尚小的孩童,因为这样更容易到手,也更容易藏匿,可她和祝阮早已及笄,不像是他们会选的目标。
难道是祝家在此地的仇人?杨笛衣重新打量这间屋子,可这石室风格,分明是那群拐子的。
多想无益,杨笛衣轻轻晃动脑袋,现在趁他们还没过来,得先想办法把祝阮唤醒,亦或者是,把这碍手碍脚的绳子解开。
杨笛衣认真感受着手腕上的麻绳,方才她挣扎半天,绳子已然有些松动,若想完全挣开,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祝阮和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她没有犹豫的时间,杨笛衣只考虑片刻,便闭上眼睛,死死咬紧嘴唇,以免自己待会儿发出声音。
背后手腕转动,杨笛衣咬紧牙关,用力一掰。
“咔擦——”一声回荡在狭小的石室里。
杨笛衣额上顿时冒出层层冷汗,手腕错位带来的痛意快速蔓延,她忍不住颤抖的同时,用另外一只完好的手腕发力,将绳子彻底拽下来。
将脚上的绳子松开后,杨笛衣连忙从身上找出解毒丸,塞进祝阮口中,并把她手脚上的绳子也给解开。
所幸没多久,祝阮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还没等她喊出声,杨笛衣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小声说道:“别喊,再把人招来。”
祝阮眼中止不住的慌乱,杨笛衣看她一眼,勉强扯出笑容,“我们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还没人过来,所以先别大喊,明白的话点点头?”
祝阮忙不迭点头,杨笛衣这才松开手,转过头继续处理自己脱臼的手腕。
祝阮顾不得整理仪容,从地上爬起来,环视周围,“这里是”
“不知道,”杨笛衣撕下一小条布料,固定自己的手腕,又把袖子往下扯了一些,遮掩布料。
祝阮看看自己手脚上的绳子,拧着眉头就要把它们扔远点,杨笛衣见状及时捞回来,“别扔,还有用。”
见杨笛衣把那些麻绳重新打结,就要往她手脚上套,祝阮连连后退,“你干嘛?”
“假的,这都是活结,你一挣就挣开了。”杨笛衣一只手腕使不上力气,根本拽不动她,无奈道,“一会儿万一有人来,你就准备让他们看到你早已松开的绳子?”
祝阮眼神闪烁,话语吞吐,“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杨笛衣:“”
无声举起自己脱臼的手腕给她看,即使有布料遮挡一二,但手腕上的红肿依旧清晰可见,“别辜负我受伤的手腕好吗,祝大小姐?”
祝阮这才停止挣扎,低着头接过杨笛衣手里的麻绳,“我,我自己套。”
这样她也省事,杨笛衣没说什么,把绳子挽好活结递给她,不忘给自己也套上绳子,“你们祝家在这里有仇人吗?”
“我不知道。”
杨笛衣本想继续再问,但看她这个样子,估计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静观其变。
忽然,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什么重物被拖动,杨笛衣眼神微变,套绳子的动作不由得加快几分,
“快些,好像有人来了。”
第98章
那道音听上去十分沉闷,速度也不快,一下又一下,从远到近,逐渐变得清楚。
“咔哒——”杨笛衣和祝阮猛地一颤,双双往后缩了缩。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显出身形,他佝偻着背,污糟头发下一双眼睛浑浊无神,脸上尽是狰狞的疤痕,辨不清真容,穿的衣裳像是乱七八糟的碎布拼起来的,深浅不一,手上还端着两碗饭。
杨笛衣和祝阮已先一步把手脚上的绳子恢复原样,但此刻两人脸上均透着刚醒般茫然。
杨笛衣不露痕迹迅速打量他,是个男子,碗边露出来的手背上皱纹颇多,此人年岁必然不小。
那人看了她们一眼,将手上两碗饭递进栏杆里,嗓音不带一丝波澜,“吃吧。”
杨笛衣将手腕伸出去,面露难色,“这位老人家,绑着,怎么吃啊”
老人目光缓缓下移,“那你们互相喂。”
杨笛衣:“”
杨笛衣望着那碗,上头几块青菜豆腐,下面隐约可见糙米。
老人把饭放到地上,转头就走,杨笛衣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那道身形重新融入黑暗。
身后祝阮小声嘀咕,“连筷子都不给,怎么吃啊。”
杨笛衣趴在栏杆上仔细观望,确定老人已经离去,这才把手腕上的绳子取下来,“筷子那么细长的东西,可不是只能用来吃饭。”
就连送来的碗都是竹子编的,这地方的人警惕性着实不弱。
祝阮嫌弃地端着碗,闻言一顿,“那还能拿来干什么?”
杨笛衣笑着说道:“用来当杀人利器啊。”
祝阮垂首端着碗,瞧不清神色,杨笛衣只当小姑娘还在害怕,兀自凑到她身边,“你别怕,你爹娘知晓你失踪,一定会来寻你的。”
“你不怕吗?”
“我?”杨笛衣轻轻笑了笑,“又不是没经历过,早就忘记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祝阮沉默半晌,小声道:“我没怕。”
杨笛衣力道极轻地拍了两下她的头,“那你很厉害了。”
祝阮这次没躲,只是盯着手里的碗撇了撇唇,“这饭能吃吗?”
“能吧,”杨笛衣凑上去嗅了嗅,“除了有些不新鲜,应该没毒,他们也不会这么早就毒死我们。”
“这怎么吃啊?”
“直接啃。”
祝阮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缝,不可置信道:“当真?”
“不然呢,我们现在可是在被绑架,你以为还能端庄优雅啊?”
祝阮:“”
杨笛衣望着她呆傻的神情,不禁莞尔,收起逗弄她的心思,将她手里的碗接过来,“身上有干净的手绢吗?”
祝阮愣了愣,“有。”
杨笛衣接过手绢,把碗里的米饭连带菜包成一小份一小份,然后在祝阮惊讶的表情中,把饭团放回碗里,再把两个竹碗合并扣在一起。
“你来吧。”
祝阮磕磕绊绊,“来什么?”
杨笛衣言简意赅,“摇。”
祝阮怔愣着没应,杨笛衣看向自己的手腕,“要不是我手腕脱臼,使不上力气,就不会让你来了。”
祝阮半信半疑接过去,在杨笛衣鼓励的目光下试探性的上下摇晃手里的碗。
“对,上下晃晃,左右也晃晃,把里面的饭团当成绑架你的人,使劲晃。”
半晌后,祝阮手腕酸痛,实在摇不动,咬着牙道:“可以了吧?”
“打开吧。”
杨笛衣示意她打开手里的碗,一打开,里面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饭团,看上去倒也有几分精致。
杨笛衣把手绢还给她,“吃吧,当糕点吃,虽然味道可能没糕点那么好。”
祝阮用手绢捏起一个,递到她嘴边,“你先吃吧。”
杨笛衣略一挑眉,就这她的手吃了一块,菜里面应该只放了盐,细细咀嚼,虽然味道清淡,但也不算难吃。
“味道还行。”
祝阮也跟着吃了两块就吃不下去了,“算了,我宁愿饿着。”
地下室没有窗,也无法判断外面的时辰,两人相邻而坐,都没有先开口。
久久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声响,寂静的石室里连个老鼠叫都没有,仿佛世间只余她们两个。
杨笛衣坐累了,便躺在地上阖眼休息,还好这屋里还有一些杂草,不至于膈得人难受。
祝阮不时地瞥她两眼,“你就这么淡然?”
“不然呢,哭一会儿还是闹一会儿,还不是自己累,”杨笛衣悠悠道,“真闹大了,不定招来的是人还是畜生,祝小姐,我劝你不如安心躺下好好歇着,这样真碰上什么事,你还有挣扎和反抗的力气。”
祝阮没有回应,杨笛衣手腕痛的厉害,眼睛合上便不想睁开了,故而也没继续劝下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杨笛衣有些昏昏欲睡间,忽听祝阮说道:“你们真的很像。”
这个你们,指的是谁很显然,杨笛衣瞌睡被她的话赶走一些,不免有些无奈,“你倒是心大,都被绑了还想这事呢,早点睡吧。”
这下祝阮彻底不说话了,杨笛衣愈发困倦,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地下室一如往常,只是这次祝阮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没有窗子,也没人,连时辰都无从知晓,杨笛衣稍微动了动脱臼的手腕,还好,肿的不算特别厉害。
竹碗还被搁置在一旁,杨笛衣盯着那碗看了半晌,把里面的饭团取出来埋在最里面的杂草下面,然后把空碗放在靠近栏杆的地方。
杨笛衣睡觉一向不多,总是天不亮就醒了,此时石室里比着初醒时已然有了清晰的凉意,再结合那位老人送饭的时辰,约莫大半夜过去了,这会儿日头还没出来。
什么动静都没有,杨笛衣暗自思忖,这不太对劲啊。
若是拐子,不可能一晚上毫无动静,若是仇家报复,那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想着,杨笛衣在身上摸索着,药都还在,其他物件也没丢,手腕上周悬送的玉也还在,杨笛衣摸着温润的玉,心里稍稍安定。
不是她,那么,杨笛衣把目光移向祝阮,祝阮的身上忽然杨笛衣视线一凝,她身上似乎少了件玉佩。
杨笛衣记得清楚,祝阮在花田下马车时,那玉佩还碰了自己一下。
是丢在花田里了,还是被别人拿走了,杨笛衣确实没注意到。
“吱吱——”
角落里传来一声老鼠叫打断她脑中繁杂的思绪,杨笛衣顺音望去,眼神不由得亮起。
有老鼠,那就说明这里不是没有缝隙,杨笛衣蹑手蹑脚蹭过去,仔细寻找发出响动的位置,果然那里有块松动的小石头。
杨笛衣深吸一口气,用没脱臼的那只手用力掰动。
“哐当——”
屋子里,品质上乘的玉佩先是砸到额头上,沾上零星血迹,然后滚落在地。
血迹顺着脸颊滑落,那人颤抖着身子匍匐在地,像筛糠一样抖动不止,如果杨笛衣和祝阮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人就是花田里那个侏儒人。
“蠢货!愚蠢!什么人你都敢绑,脖子上的东西比马粪还不如!”
不远处的座椅上,谩骂声连带着无数茶杯、碗筷朝他砸来,他抖动的幅度越发大了起来。
“您消消气,消消气。”
冒着热气的茶再次递上去,被神色愠怒的人一掌推开,“喝什么茶,吩咐下去,连夜收拾东西,抓紧离开!能带的带,带不走的该烧烧,烧不掉就砸碎,务必毁掉一切痕迹,在天亮前离开!”
“是。”
端着茶杯的人腰弯的不能再弯,边应和着边退出去,顺手拽走侏儒人。
直到侏儒人被拽到外面的空地上,脸上的血和惊悚还未彻底褪去。
头上月亮隐入云层,身旁人影攒动,是营地里人在快速毁掉生活的痕迹。
“李哥”侏儒人眼泪鼻涕一大把,因为来不及抹掉而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被唤作李哥的人嫌弃地松开手,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啊你,让你出去买点东西,你倒好,整来两个祸害。”
“我真不知道,我就是看她俩长得好看,再说之前营地里不是也”侏儒人一脸委屈。
“那能一样吗?那些女人穿的什么,她俩穿的什么,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李哥咬紧后槽牙使劲点了点他的脑袋,把一包药塞到他手里,“多的不说,赶紧把她俩处理了,扔在地下室就别管了,免得耽误事。”
“是,李哥。”侏儒人攥紧手里的药包,一把抹掉眼泪鼻涕,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
“你在做什么?”
听到祝阮的声音,杨笛衣头也没回,继续掰着角落的石头。
“你醒了?”石头实在太重,杨笛衣一时没拽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笛衣拍了拍手,“这有个小缝,有老鼠能钻进来,所以我在”
“啊——老鼠,哪来的老鼠,哪儿呢?”祝阮失声尖叫,撩起裙摆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栏杆才停下。
“跑出去了,”杨笛衣瞧着她无比害怕的样子,不禁好奇,“你被绑到这也不见你害怕,怎么一只老鼠”
祝阮急忙道:“那怎么能一样,老鼠这种肮脏的东西”
话还未落地,就看到杨笛衣眼神陡变,凝重的盯着自己身后,“怎,怎么了?”
祝阮愣了两下就要回头看,杨笛衣身子突然往前,同时伸出一只手就要拽她,“过来!”
“啊!”
第99章
“祝阮!”几步之外,杨笛衣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往前。
栏杆后的黑暗中,一双短而粗的五指如同鬼魅般出现,穿过栏杆掐在祝阮白皙的脖子上,丑陋骇人。
祝阮还未看清身后的东西,脖子上的桎梏令她后脑猝不及防撞上木头栏杆,咚的一声,猛烈的痛意伴随恐惧唰的一下在她脑中四散炸开。
“别动。”
阴沉恶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似乎还夹杂着浓浓的恨意,祝阮刚伸出的手登时被吓得停在半空。
“再动,我手下就拿不准力道了。”
眼看指尖钻入皮肤带起道道红痕,杨笛衣忙道:“好,我不动,她也不动,你别冲动。”
杨笛衣看不到他的头,只能凭借他的手判断那人此时并没有站直身子,但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自己,杨笛衣安抚他的同时,也不敢打草惊蛇,手只敢以极慢地速度往袖子里探。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那人突然激动起来,嗓音震颤,“如果抓的不是你们,我就不会被骂,也不会被打,都怪你们!”
“好好好,怪我们,”杨笛衣顺着他的话,裙摆下的脚几不可察的往前挪了一点点,“但你上面人也没说让你杀了我们吧,若是你真动手,让他们知道,恐怕你就不止被打骂了。”
“不会的,他们不会的”
虽然他没明说,杨笛衣还是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他们不会知道。
也就是说,外面人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祝阮身份不凡,并且有了动作,怪不得这么久一直没人来,想必他们已决定放弃祝阮和她,此时正在忙着准备逃跑。
他被打骂,看来他就是那个侏儒人,杨笛衣回忆起那人大概的身形,难怪她看不到。
祝阮脖颈被掐的时间太久,隐隐泛起一团团状的紫红,蔓延向上,整个人因呼吸不畅,控制不住在抖动,杨笛衣眼神微暗,不能再耽误了。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我配合你好吗?”
杨笛衣试探性又往前走了半步,“我们不会把你说出去,不管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商量,你先不要伤她。”
“嘿嘿,那,那是简单,”那人声音的颤抖忽然弱了几分,“抓你们来,也是因为你们好看,你们两个,谁让我爽一把,我,我就放了你们。”
祝阮瞳孔骤然放大,真是找死,杨笛衣眼底杀意一闪而过,闻言放下袖中原本要拿的药包,果断换另外一个。
“大,大胆”祝阮忽然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知道我是谁”
“那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在我手里!”那人尖锐的嗓音突然拔高,手指再次用力。
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祝阮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好,好,你别激动!”杨笛衣说着又往前一大步,在祝阮不可思议的神情中道,“我知道,你很厉害,对吧,你别听她说,你看我”
“要不你先松开她,我们两个都是弱女子,逃也逃不出去,力气肯定也不能和你比,再说,我们太害怕,你也舒服不了是不是?”
这话似乎有用,侏儒人没有继续用劲,祝阮瞪大眼睛看她,杨笛衣一边给她使眼色,一边缓慢靠近,直到距离差不多,“你那应该也挺黑的吧,看不清什么,要不你仔细看看我”
电光火石间,杨笛衣一手扯住祝阮的衣袖用力向后拽,另外一只手果断将手里的药包撒出去,高声道:“屏息闭眼!”
祝阮本就寻到地上一块不大的石头,虽然小,但好在有些尖利,收到杨笛衣的信号,屏住呼吸一咬牙,使劲把石头砸向脖子。
锋利石尖刺入皮肤,侏儒人吃痛,手掌力道顿时卸下不少,祝阮抓住时机,闭上眼睛朝杨笛衣怀里扑。
她身后,白色药粉被挥洒在空中,弥漫在侏儒人脑袋周围,瞬间钻入他的眼里,鼻孔里。
杨笛衣揽过祝阮就往后退,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在她连连咳嗽中轻抚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侏儒人躲闪不及,后退几步没站稳,一屁股蹲在地上,反应过来后,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们,“你们”
他一手撑地就想站起来,四肢却突然像是被卸了骨头一样,捂着肚子软了下去,他使劲甩着面容扭曲的脑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晌从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嚎叫。
杨笛衣漠然地望着他,只是一味地安抚着祝阮。
离开江南之前,杨笛衣特意去找了方雪明,取了不少药粉,治人的,晕人的,毒人的,应有尽有,再分装成一个个小药包揣在身上,以防万一。
原本她只想弄晕这个侏儒人,毕竟他自己送上门,也给她们留了大用处,可既然他满口污秽,心思不纯,那就必要让他吃点苦头。
“既然脑子里全是那档子事,这味名叫钩吻的毒就赏你了,”杨笛衣道,“你现在是不是肚子里有千万把刀子在搅动,剧痛不止不说,眼前全是模糊的影子,浑身无力还呼吸不过来。”
侏儒人蜷缩着身子跪在地上,无力的磕着脑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求求你”
“来都敢来,这里的钥匙带了吧,扔进来。”
侏儒人闻言忙在身上翻找,“带了,带了”
一把铁制的小钥匙被扔进来,怀中祝阮已经恢复大半,虽然还偶有咳嗽,但面上的涨红已然褪去不少。
祝阮见她就要上前,一把拽住她,“别等,等一下,他”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杨笛衣拍了拍她的手臂让她放心,她选钩吻的原因不止因为它毒性纯正猛烈,还因为中此毒者,力气还不如三岁幼童,他掀不起什么波澜。
外面既已知晓祝阮身份,必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即使等到祝家和周悬找到这里,恐怕早已人去楼空。
趁着混乱,说不定还能再多留下一些什么,杨笛衣如是想着,缓缓靠近那把钥匙。
“我劝你不要乱动,我这里药粉还有很多,让你换着花样生不如死是完全足够的。”
那侏儒人已然神情呆滞,只一个劲地磕头,“求求你,求求你”
钥匙是真的,杨笛衣果断打开石室的门,“门开了,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上去?”
祝阮微微睁大眼睛,扯着她的衣袖不松,“要不,要不我们都留在这吧,上面还不一定多混乱,我们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爹和周江上说不定已经快到了,要不就”
“那要不你留在这?”杨笛衣把身上的药粉拿出几包,“我多留些药给你,他但凡不老实你就撒他药粉。”
“我,我害怕,你在这陪我吧,”祝阮往她身边凑近一些,“这人太丑了”
“啊——”
又是一声惨痛的嚎叫,两人齐齐望去,地上那个侏儒人仿佛受惊一样疯狂痉挛、扭动,口中还吐白沫。
不对啊,钩吻没有这个症状,杨笛衣一愣,脑中有什么东西稍纵即逝,他犯了这么大的错,那群人只是打骂?还敢放他继续下来。
铲草除根,杨笛衣立刻上前查看他的脉搏,但他不停扭动,根本抓不到他的手腕。
杨笛衣忍无可忍朝他道,“你别动!”
一把抓住,果然不止钩吻一种毒,杨笛衣咬紧下唇,这些人还真是没什么新花样。
虽然十分不情愿,但到底他是眼下唯一抓到的,还不能让他死,杨笛衣迅速摸出一包药拆开,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就往他嘴里倒。
粉末难以入喉,虽然不少都被呛了出来,还是有一部分喂了进去,半晌,侏儒人停止了扭动,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先这样,反正他死不了,你在这里待着,我去上面”
杨笛衣朝祝阮嘱咐几句,又塞给她应急的药,“这个是解百毒的,你昨天刚醒我就给你喂过了,你若不放心,一会儿可以再吃一粒,这个是使人晕倒的,这个是毒人的”
也不知祝阮听进去多少,倒是一直在点头,杨笛衣交待完,把裙摆整理到合适的长度就准备往上走。
地上的侏儒却突然动了两下,杨笛衣下意识望去,就看到他眼皮颤动,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
“你要说什么?”
杨笛衣微微欠身,只见他咧开一个笑,“你们都去死吧”
“杨笛衣!”
祝阮失声喊道,踉跄着上前接住她后倒的身体,地上的侏儒人胸膛起伏,忍不住呵呵笑着。
*
周悬找到这里时,已是天光大亮,这座山头上除去倒塌的房屋,不见任何人影。
和他一起来的除了馒头,还有当地官兵和祝府的家丁,周悬神色像是覆上一层寒冰,利落从马背跃下,“分开找。”
这里应当是他们的大本营,若不是阿衣身上香囊留有残存味道,他们要想找到这里亦是艰难。
房屋尽数被毁,烧毁的黑色木头,凛冽的、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一切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还有他的心口的疼痛,一如那日,周悬沉着脸四处翻找,没有,什么都没有。
“周大人!那边有地下室!”
周悬动作微滞,立刻迈向官兵说的位置。
地下室黝黑静谧,他越往下走,心头熟悉的恐慌便拖得他脚步越发沉重,不要,千万不要,他在心中暗自祈祷。
忽然他视线一凝,是个身材矮小的侏儒人,再往里面去,周悬瞳孔骤然收缩。
祝阮双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浑身僵直地缩在角落里,见到他先是一怔,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你怎么才来啊”
她的身后,是一抹绿色的衣角,他见过,他昨天中午才见过衣裙的主人,她那时笑吟吟窝在自己怀里,和他商量晚上吃什么。
周悬迈过侏儒人,无视上前的祝阮,只朝着眼中那抹绿色疾步而去。
周悬颤抖着将她扶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他甚至不敢伸出手探她的鼻息。
直到身后传来祝阮浅浅的哭声,他才鼓起勇气伸手,终于在探到她绵长的气息时,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
他收紧手臂,这才敢将嘴唇贴上她微凉的额头,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方雪明没到,但好在祝家不算无心无情之人,接走祝阮的同时,也早早请好了一位大夫在客栈。
大夫年逾花甲,细细探过脉搏后朝周悬微微躬身,“只是受惊,身体无碍。”
周悬一颗心彻底砸回肚子里,等大夫开完药方,给了大夫一笔丰厚的酬劳,并把大夫送出房门。
床榻上,杨笛衣安静地合着眼眸,周悬小心翼翼坐在床边,牵起她的手贴在脸上。
“昨天还说我们都不要再生病了,这可倒好,我伤好了,躺着的人变成你了。”
少顷,杨笛衣睫毛轻颤,竟是缓缓睁开眼皮,周悬被突然的惊喜砸晕,一时有些无措。
“你”
杨笛衣看他一眼,受惊般把手缩回去,眼底透着茫然,“周悬?你,你在干什么?”
周悬浑身一僵。
“你,你怎么进我房内的,镜儿呢?”杨笛衣环视四周,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这不是我的屋子,我们这是在哪儿?”
第100章
“呜——”
被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夹杂着木架轻微晃动的响声,打破地下室的一丝沉寂。
馒头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托着下巴继续垒石子玩,丝毫不理会十字架上扭动的人。
一颗、两颗,“啪嗒——”圆润的石子从桌边掉落,骨碌碌滚到门口,撞上一双靴子。
馒头立刻把剩余的石子拢到袖子里,“江上哥。”
周悬低垂着眉眼,只略点下头,看上去颇有些心不在焉,馒头使劲捏着袖中的石子,又骂了一句这该死的侏儒。
“审的怎么样?”
馒头看向十字架上的那一坨,嫌弃地撇了撇嘴,“还这样呗,疯疯癫癫,已经给他解过毒了,这家伙还一脸要死不活的。”
十字架向来是用来捆成年人的,身材如此矮小上十字架,他还是头一个,因此馒头特意多缠了几圈,防止他挣脱开。
在山头上找到他时,知道他被下了钩吻,馒头怕他就这么容易死了,毫不留情地捶他肚子,锤了好几拳,他杂七杂八吐了一堆,头发杂乱的沾黏在两颊,看上去恶心得紧,馒头也懒得收拾,就这么拖回来了。
幸好钩吻的量并不多,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馒头时不时泼一桶水上去,倒是能睁眼,能喘气,就是眼神痴傻,一问三不知。
周悬没什么表情,听馒头啰嗦完,取下侏儒人嘴里的布条,紧接着一脚踹向十字架。
十字架摇摇晃晃,“唔——”,侏儒人像油锅里的蚂蚁一样,剧烈扭动着,但面上的痛苦不减分毫。
这个木头架子是改造过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若发丝的细针,长度刚好够扎进皮肉,但扎不出血,且仅凭肉眼几乎难以找到针孔,他动作的力道越大,就会越痛苦。
周悬淡淡道:“叫什么名字?”
侏儒人面容扭曲,发出低低的呜咽,从头到脚恨不得把自己扭成麻绳,仿佛痛苦到了顶点。
“小点声,”又是一记狠踹,周悬凑近他,“再吓到她,我会让你更痛苦。”
侏儒人耳朵微动,周悬见状嘴角微微勾起。
“别装了,我知道你这会儿是清醒的,别的不说,肯定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所以趁我还有耐心问,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名字。”
好半晌,地下室响起一道细弱蚊蝇的声音,“齐齐大壮。”
馒头不免吐槽,好讽刺的名字。
“是个识时务的,”周悬稍稍点头,“为什么抓她们两个?”
“呵”齐大壮轻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当然,是为了玩啊”
石室里蓦地一片死寂。
“像我这样的,活这么大岁数,哪来的女人愿意跟我,不抓,难道等她们自己脱光了躺床上等我吗?”
找死,馒头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瞥了一眼身旁人,馒头呼吸凝滞,脑子里满是不可思议,居然没有暴怒?
周悬嗓音平淡,在他旁边踱步绕圈,“继续。”
“抓,就抓了,之前又不是没抓过,只可惜我这次运气不好,抓了两个看上去柔弱的,”齐大壮突然呸了一声,“还他娘是个带毒的”
正在这时,周悬恰好走到十字架后面,他脚步一顿,瞬间变换方向,脚下发力,直接踹倒十字架。
齐大壮就这么四脚着地,眼看自己直接和土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沉重的木头架像小山一样压得他无法喘气,背上痛,身前也是痛的,不止痛,还有数不清的针尖的痛,简直要疯了。
周悬先一步把最上面固定头的那根木棍取出,神情淡漠,在齐大壮将要喊出声之前,将那根木棍戳进他嘴巴里,又狠狠戳向泥土里。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不用要了,”周悬漠然地看着他血流不止的嘴巴,拍了拍手,“浪费我的功夫。”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江上哥如此暴怒的样子,但馒头依旧有些唏嘘,看嘛,非要找死,刚刚他泼水的时候就招了多好。
“剩下的你来吧,留口气就行,等官府那边问起来有个由头。”周悬嫌恶的擦着自己的手,“我先回去了,阿衣那边离开不人。”
“没问题,交给我,”馒头拍着胸脯,不放心的问道,“笛衣姐没事吧?”
周悬往外走的脚步一顿,不确定道:“应该,没事吧。”
“有事,好痛啊。”
杨笛衣扶着自己脱臼的手腕,泪眼婆娑地坐在床上,下半身裹在被子里。
“不痛不痛,”杨三白一边给她手腕呼呼,一边手忙脚乱地拿药,“马上就包好了。”
杨笛衣脸颊鼓起,脸上神情还是有些木讷,但那痛得直冒泪花的样子让杨三白又惊又害怕,这还是她那个向来风轻云淡的笛衣姐吗?
杨笛衣催促道:“好了吗?”
“好了好了,”杨三白把最后一圈纱布缠上,打了个漂亮的结,“过几天就好了。”
杨笛衣小心捧着自己的手腕,“谢谢你啊,麻烦你了。”
“不用谢,不麻烦,这几天记得少用这个手哈,”杨三白咽了口唾沫,凑到她身边,“笛衣姐,你真不记得我了吗?”
杨笛衣一怔,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我真的记不得了”
“嘶——”杨三白倒抽一口冷气,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那你记得你自己成过亲吗,记得方大夫吗,但话到嘴边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回想起周江上临走前的眼神和话,如果她真的问了,会被打死的吧。
“不记得没事,哈哈,”杨三白摆了摆手,“那他是怎么和你说的啊?”
他?应该指的是周悬吧,杨笛衣缓缓转动眼珠,周悬和她说不对,杨笛衣使劲甩了甩脑袋,她还是不太相信。
“这个,等他回来”
“在等我吗?”
说话间,周悬已经推门进来,杨三白瞬间从她身边弹开,“手腕脱臼已经包扎好了。”
“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杨三白顿时有种她是不是应该出去的自觉,于是在接收到周悬的眼神之后,杨三白果断带着药箱溜了,她还需要几天接受她笛衣姐变成笛衣妹这个事实。
周悬坐到她身边,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腕,“是不是很疼?”
杨笛衣脸上泛起红晕,颇有些不自然地把手缩了回去,“还,还好。”
“你还是不信我吗?”察觉到她的退缩,周悬眼底一闪而过失落。
看着他颇受伤的神态,杨笛衣心底泛起酸酸胀胀的感觉,下意识安抚他,“我不是不信,我只是”感到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周悬肯定道,“那你给我抱一下。”
杨笛衣:“”
“你看,你还是不相信我,”周悬叹了口气。
“我问你,”杨笛衣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定亲了?”
周悬果断点头,“天地可鉴,你手上还有我送你的玉。”
那玉就在她手腕上,绝对不是她会买的首饰。杨笛衣心头重重一锤,“你爹娘和我爹娘都同意了?”
“同意了,父母宗祠都拜过。”
杨笛衣还是不敢相信,“那我们”
“我们是婚前出来游玩,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友人,但不幸偶遇山匪,我们的爹娘、还有镜儿和管家都在家准备婚事,你和另外一个与我们同行的姑娘被掳走了,等我找到你时,你磕到了后脑,失去了近十年的记忆,手腕也脱臼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周悬一口气又讲了一遍,“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没了。”
好像挺对的,但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的奇怪。杨笛衣在心里细细思索。
“既然这样那”
周悬试探性把手伸出去,还没碰到人,忽听她又问,“那我怎么被绑走了,你当时没和我在一起吗?”
周悬手臂僵住,“当时你和那个姑娘在一起,但确实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杨笛衣看着他,忽然想起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是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地在说对不起,还有梦中,那个重到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的怀抱。
自己刚醒来时,他眼底亦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是真的很怕自己出事吧。
杨笛衣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拥入怀里,虽然还是有些恍惚,但他确实是周悬啊。
“没事了,我没事了。”杨笛衣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了,我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周悬被这几个字狠狠砸中,眼框鼻头骤然发酸,他是真的很怕,如果这次小凉山那幕再次重现,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周悬用力回抱面前人的身躯,嗅着她发间的草药味,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原谅我了,”周悬嗓音发哑,“你真的,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简单啊,”杨笛衣笑吟吟看他,“你既然说我们订过亲,一路上都形影不离,那从今晚开始,我和那个叫三白的小姑娘睡吧。”
周悬:“”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