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杨笛衣恭敬福身,“见过淑妃娘娘。”
沈洛华眼中急速闪过一丝不悦,她身子往杨笛衣身旁偏了几厘,声音无波,“是我请来的大夫。”
“原来如此,公主有心了。”柔淑妃收回目光,笑道,“陛下就在里面呢,那就不打扰各位,妾身先回去了。”
沈洛华和杨笛衣双双微笑颔首,目送柔淑妃扭着腰肢往台阶下走。
柔淑妃不愧名号带柔,往下走的婀娜曼妙,如同随风摆动的柳枝,虽然妖娆但不落俗气,直让人移不开眼,哪怕杨笛衣是女子,也不免多看两眼。
还没等她再多欣赏一会儿,沈洛华拽着她走,“走走走,我们进去。”
一踏进殿中,肃然之气铺面而来,金砖红墙,殿中立着六根蟠龙金柱,沈洛华带着她们一一走过,直到脚步停下。
“华儿。”
浑厚男声自上方传来,回荡在殿中,杨笛衣低着头,跪在沈洛华身后。
沈洛华毕恭毕敬行礼,“华儿见过父皇”
沈洛华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你我父女,不必行此虚礼,上来吧,父皇也好久没见你了。”
沈洛华面上一喜,提着裙子就往上跑,“我就知道,父皇不会让我跪的。”
“你啊江南之旅可还顺利?”
“顺利,也很好玩,江南风景秀丽,不虚此行,”沈洛华肯定道,“就是”
“什么?”
“父皇下次别让周江上跟着了。”沈洛华声音虽小,但足以让殿中其他人听到,“他太无趣了,而且女儿现在对他没有一点兴趣。”
“你这孩子,”这声音听上去煞是无奈,“这两人是”
一道明显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杨笛衣心中一跳。
“父皇这就问对了,这两位是女儿在京城偶然结识的医者,知道他们也去江南正好同行,去了才知这位方大夫是江南有名的方氏医馆弟子,所以女儿果断为您请来,给您把平安脉。”
“噢?大夫,那低着头作甚,抬头。”
杨笛衣这才敢抬头小心望过去,上方坐的便是当今天子,沈敬信。
已过不惑之年的沈敬信一身明黄,正坐在龙椅中间,剑眉星目,面若冠玉,只是神色比之殿内砖瓦还要凉上几分,猛虎般锋利的目光竟是笔直朝着杨笛衣望了过来。
杨笛衣眼皮垂下,掩下万千思绪,“草民杨笛衣,见过陛下。”
方雪明同时道:“草民方雪明,见过陛下。”
沈敬信道:“方氏大夫,那这女子?”
“学徒,学徒嘛,挺合女儿眼缘,就一起带进来陪女儿说说话。”
沈敬信瞥了眼沈洛华,后者声音俨然弱了几分,“女儿也是担心您。”
“胡闹,皇宫岂是说进就进。”沈敬信声音已然带上轻微的不悦。
沈洛华委屈开口,“那这不是担心您吗,您又忙,回京两天,今日才见上您,您还数落我。”
沈敬信不语,沈洛华咬着下唇,抱着他的袖子晃了两下,“就把个平安脉,女儿心安就好,好嘛。”
“父皇没有数落你,”沈敬信道,“带下去吧,华儿,父皇的身体自有太医院照看,你大可随意去问,此番就免了吧。”
沈洛华急道:“父皇”
沈敬信又看她一眼,眼中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哪怕杨笛衣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亦是有些不寒而栗。
“皇儿的好意,朕心领了,回头让秦若之带你去挑几样喜欢的,今日就回去吧。”
沈敬信不给她说话的功夫就收回手,目光重新转回桌案,一旁秦若之会意,悠悠道:“公主殿下,请。”
沈洛华站在旁边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能拖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秦若之离开。
殿门无情关上,沈洛华站在外面胸口止不住起伏,小声道:“父皇也太执拗了。”
秦若之把药箱还给方雪明,转身提醒道:“公主,慎言。”
“秦公公,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再说话。”
“公主,”秦若之眼神透着无奈,似乎不欲多言。
“罢了,今日开局不利,那便回头再说,”沈洛华摆摆手,示意秦若之不用再送,颇有些垂头丧气地领着杨笛衣他们往下走。
“麻烦你们今天跑一趟。”沈洛华秀眉蹙起,“我还以为这段时间父皇心情会好一些。”
方雪明问道:“为什么?”
“啊,这个瞒不着你们,因为过段时间是父皇的生辰,”沈洛华歪着脑袋思考,很是疑惑的样子,“不应该啊,往年快到父皇生辰,他总是很开心。”
“天子龙体,把不到也很正常。”方雪明无所谓笑了下,“本就没抱什么希望,看到陛下本人就已是万幸。”
沈洛华眯起眼睛,“本公主也是第一才女,名头响彻天下,你见到我怎么不说感到荣幸。”
方雪明揣着袖子,漫不经心道:“公主怎么知道没有?”
这回反倒是沈洛华愣住,随即扬唇一笑,“也是,本公主自是好的。”
“华儿此言,可是一点不谦虚。”
几人还未行几步,迎面走来一个身影,沈洛华笑容更大了些,“太子哥哥。”
“几日不见,华儿又漂亮了。”
杨笛衣还有些心不在焉,突然听到这道男音,清脆透亮,如山中清泉流过,脑中竟是清明几分。
身旁方雪明忙拉着她行礼,“见过太子。”
“免礼,起来吧,”沈怀敏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虚虚抬起,“华儿的朋友,也如华儿般守礼呢。”
“太子哥哥,你又揶揄我,”沈洛华鼓起脸颊,奇道:“这个时辰你怎么有空来了,嫂嫂呢?”
“她在府里,说想吃宫外的包子,所以我出来了。”沈怀敏眼底浮现柔色,声音也变得更加温和,“见过父皇,正好出宫。”
“噢”沈洛华拖着长长的音调,一字一字道,“原来是嫂嫂想吃包子啊。”
“华儿,”沈怀敏掐着眉心,“看来是父皇数落你还不够。”
“太子哥哥消息倒是快得很。”沈洛华嘴巴一撇。
“不是我想知道的,路上碰到五弟,他和我说的。”
“他又是怎么知道?”
沈怀敏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不管你有什么打算,还是放几天再说吧,近日来,不太合适。”
“知道了,”沈洛华乖乖点头,挽着杨笛衣的胳膊,头也不回道,“太子哥哥还是赶紧去找父皇吧,晚了的话,宫外的包子就卖完咯,嫂嫂就没包子吃啦。”
“你啊”沈怀序夹杂着无奈的浅笑落在身后,渐渐远了。
“那就是太子殿下啊,”走出去好远,方雪明依旧有些感慨,“果然芝兰玉树,才气不凡。”
沈洛华惊道:“你哪看出来他才气不凡了,分明就是裹着芝麻馅的白面包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太子殿下。”
“我怎么不能,我俩一起长大的,我小时候,他还给我喂过饭呢。”沈洛华没好气道,忽然身形一顿,换了个方向,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父皇那吃了闭门羹,还有母后呢。”
方雪明:“”
杨笛衣:“”
“早知道刚才碰上太子哥哥,让你也给他把把脉了,走走走,去我母后宫里。”
杨笛衣看着她兴致盎然的模样,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执着让方雪明给宫里人把脉,和方雪明对视一眼,两人只得跟着她走。
所幸皇后宫倒是离得不远,几人没走几步,就碰上一行井然有序的宫女,为首的那个一眼瞧见沈洛华,恭敬行礼,“公主殿下。”
“泰兰姑姑。”
泰兰朝她微微一笑,“公主是来看皇后娘娘吗?”
“是啊,”沈洛华瞧着她身后,“姑姑这是?”
“公主殿下不赶巧,娘娘今早出宫了,不在宫里。”泰兰解释道,“这些是娘娘前几日说想要的花,今日刚到,奴婢带人去内务府领来。”
“出宫了?”沈洛华震惊,“怎么没人和我说一声,泰兰姑姑你怎么没陪着啊?”
泰兰道:“一早的事,许是没来得及告知公主,泰景陪娘娘去了,奴婢留在宫里打理余下杂事。”
“好吧,”沈洛华似是有些不甘心,“那母后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娘娘只说想散心,地点未定,奴婢也不晓得,至于何时回宫,更不知晓了。”
沈洛华彻底蔫了下来,也不过于为难泰兰,又寒暄几句便放她走了。
“可惜,白让你们跑一趟。”沈洛华看着方雪明和杨笛衣道,语中不乏抱歉。
方雪明真诚道:“不可惜,见到了皇上和太子殿下,皇宫一日游很值得。”
连杨笛衣都听了出来,方雪明这句话重点在见到了太子殿下。
沈洛华:“”
于是在沈洛华抱歉但又没那么抱歉的心情中,她决定马车只把两人送到皇宫大门口。
鸢心站在马车旁替她家公主辩解,“公主让你们进宫,已经惹得陛下不悦,得让你们出去的不那么舒服,才能争取让你们再来。”
方雪明和杨笛衣充分表示理解,和鸢心道过别就慢悠悠往宫外走,边走边讨论回去午饭吃什么,只是还没走出去多远,宫门外两辆马车齐刷刷停在那里。
右边马车旁倚着两个熟悉的人,周悬和江书华,左边,杨笛衣一愣,这马车?
还没等杨笛衣喊周悬,旁边马车帘子被撩起,沈怀序的声音率先响起,“这不是上次为梨儿诊治的杨姑娘吗?好巧,要不要沈某送杨姑娘一程?”
第112章
就在半刻钟之前,她还和方雪明聊到今日日头不错,虽然看着又大又红,实则热意并不猛烈,如今面对着两辆马车,杨笛衣忽觉日头跟消失了似的,脊背一阵凉飕飕的。
想起方才太子殿下的话,沈怀序的出现也太过巧合,加之沈怀序这一席话,更是令她惊出薄汗。
右侧那道目光简直比日头还要热上几分,杨笛衣尽量让自己神情自然,“多谢沈公子好意,只是家中已有人来接了。”
“您说是吧,方大夫?”杨笛衣咬牙看向方雪明,后者揣着袖子,无辜地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杨笛衣会突然点他。
方雪明略一挑眉,向着沈怀序道:“是啊,多谢这位沈公子了。”
沈怀序神色不改,语气中透着遗憾,“原来如此,可惜,可惜,上次与杨姑娘相聊甚欢,本想着还有机会再续,看来今日是没机会了。”
杨笛衣朝他客气点头,刚想转身往右边走,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周悬看似在笑,但杨笛衣是看明白他笑容下的冷意的,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袖子,声音更是冷的像石头,“那我们回家。”
杨笛衣手腕被他箍着,他力道重的吓人,但杨笛衣只是顺着他走,她十分清楚若她真有挣脱的念头,周悬只怕会更生气。
“这位沈公子,辛苦辛苦,改日来医馆把脉啊。”
身后方雪明的话异常灿烂,杨笛衣还未来得及瞧方雪明是什么神色,就被推着上了马车,刚坐好,马车内又被塞进来一张方雪明惊恐的脸色。
方雪明堪堪坐稳,道:“那个,周大人,年龄不大,力气却是很大,哈哈哈哈。”
周悬利落钻进马车,拍了拍车壁,“走了。”
沈怀序是什么神色,杨笛衣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马车内和外面简直两模两样,充斥着不寻常的冷意。
周悬依旧在她右手端坐着,面色如墨,左边是笑吟吟的方雪明。
马车驶出去好一阵,都没什么人说话,方雪明只抱着手臂,眼神在她和周悬之间转来转去,一脸好奇。
杨笛衣哈哈一笑,“那个,今天日头还不错啊。”
“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右边那道极短,左边那道充满笑意,杨笛衣顿时有些头疼。
杨笛衣正襟危坐,语气真诚道:“那个,其实,碰到他是意外,你信吗?”
“信。”
又是极短的一个字,但周悬看都没看她一眼,敷衍至极。
方雪明闭着眼睛靠着马车壁,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总之是一句话也不说,连气息也极浅。
杨笛衣温柔道:“是沈洛华找我们去的皇宫。”
“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沈怀序会在那等着。”
“嗯。”
“就算你不在,我也不会上他的马车。”
这一句,她说得更外认真,直勾勾看着周悬,可他依旧简单一个,“嗯。”
杨笛衣额头青筋直跳,刚想再说什么,一旁的方雪明似是终于忍不住笑似的,睁开眼睛,挺直腰板坐起来。
“你笑什么?”杨笛衣奇怪道。
“无事,心情好。”方雪明幽幽道,撩起帘子看了眼外面,“你还回医馆吗?”
杨笛衣下意识就想说回啊,但是一想到右边还有个没哄好的,便不说话了。
方雪明笑着敲了敲马车壁,冲帘子外扬声道:“下个路口把我放下来吧,我正好顺路去药铺看些药材。”
外面坐着江书华,并没有立刻回应,周悬淡淡道:“听他的。”
江书华这才应了一声,“好。”
马车嘎吱嘎吱停下,方雪明仪态从容下了马车,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背着手慢悠悠朝前走。
等到马车重新上路,杨笛衣瞄着一脸冷漠的周悬,果断走到他面前半蹲着身子,双手抵着马车壁,将他锢在自己和马车中中间。
周悬仍是淡淡的,撇过脸不看她,见状就要把她拉起来,“坐好。”
杨笛衣没动,低声道:“你生气了。”
“没。”
硬邦邦一句,杨笛衣撇嘴,她又不是不长眼的瞎子,强行把他脸掰过来,“说实话。”
周悬眼神依旧不看她,梗着脖子道:“是实”
杨笛衣快速在他唇上轻啄,“再说。”
周悬眼神闪烁,面颊似乎红了一些,半晌道:“就是”
杨笛衣果断又快速吻了一下,“还不承认?”
周悬:“”
杨笛衣声音透着无奈和一丝浅浅的安抚,“我是真不知道他在,我也不能未卜先知对不对,是沈洛华让鸢心喊我进宫的。”
周悬脸红了大半,闷声道:“我不是生气这个。”
杨笛衣一愣,“那你气什么?”
周悬没说话,杨笛衣对他这副样子真的头疼至极,索性放弃,“行吧,不说算了。”
方才还有些旖旎的氛围瞬间被冲散,两个人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说话。
“我要回医馆。”
不用看都知道现在的路线肯定不是回医馆的路,杨笛衣面不改色道。
“好。”
少顷,周悬浅浅应了句,竟无一丝拒绝,杨笛衣意外之余不免眼神瞟向他那边,奇怪了,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周悬侧着脸,瞧不清神情,但他浑身上下绷得笔直,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也紧紧握着,杨笛衣心下叹气,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马车嘎吱晃了一路,还真把她送回了医馆,杨笛衣也不犹豫,无视他的手自行跳下马车。
周悬手腕一僵,蓦地开口,“晚上,我能去你那蹭个饭吗?”
杨笛衣也憋着一股子气,刚想说不行,但看到他垂眸颓然的神情,心到底是软了下来。
“来呗,反正今天轮我做饭,饭不咋好吃。”
“好,我会去。”周悬认真应道。
“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撂下这一句,杨笛衣便不再瞧他,径直往医馆走去,没走两步就瞧见杨三白像个小蝴蝶似的朝她飞扑。
“笛衣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杨笛衣被她扑了个满怀,笑着接住她,“是啊。”
“哎?方大夫呢?”杨三白在她后面找来找去,“你俩不一起回来啊?”
“他可能晚一会儿吧,说是去看药材了,”杨笛衣假装不经意地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瞧,周悬和马车果然已经不见了。
心里骤然升起几分失落,回想起马车上,她都那样哄他了,还生气,不和她说实话。
“哎,笛衣姐,你脸怎么红了?”
“没事,”杨笛衣拐着她往屋里走,“天热晒的,你们在医馆怎么样啊?有人来问诊吗?”
“噢,没有,今天可安静了,一个人都没”
又过了一柱香左右的功夫,方雪明才悠悠然回了医馆,手上还提着不少的药材。
杨笛衣在窗口旁坐着看书,听到方雪明惊奇的声音,“哟,你回来啦?”
“怎么了?”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为什么你以为笛衣姐不回来?”杨三白在旁边好奇道,“你们在宫里发生什么啦?”
方雪明笑而不语,晃着脑袋进了库房,轻飘飘落下一句话,“那我不知道咯,整理药材去。”
杨笛衣:“”
杨笛衣攥紧手里的书,强行忍下将书砸他脑袋上的冲动,她怎么觉得方雪明从江南回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句句欠揍呢。
夕阳西沉,医馆准时关门,杨笛衣和其他人有说有笑去买了菜,回到方宅做饭吃饭,周悬如约而至,只是也不说话,只静静坐在院中的柿子树下,盯着头顶的柿子一动不动。
杨三白在厨房帮她打下手,见状好奇道:“笛衣姐,你们吵架了?”
“没,”杨笛衣熟练地打着鸡蛋,“谁知道他怎么了。”
杨三白噢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专心帮忙。
杨笛衣做的菜都简单,很快上了桌,其他人也很捧场的一筷接一筷,全部光了盘。
饭桌上,周悬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杨笛衣坐他身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都跟没看见似的,一心低头吃饭。
杨笛衣用力戳着碗底的粥,心说受不了了,等一会儿必须和他说清楚,这样真的太难受了。
趁着杨三白和小易收拾桌子,杨笛衣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看向周悬,“我们谈谈。”
周悬并无什么意外的神情,应道:“好。”
聊了什么,杨笛衣不记得了,只觉得那晚院中的柿子树似乎异常好闻,丝丝缕缕的柿子香顺着风飘进她鼻中,煞是好闻,使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一夜好梦,等她第二日睁开眼,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时,突然发现顶上的天花板有些陌生,但似乎又有几分熟悉。
杨笛衣愣了愣,瞬间清醒,挣扎着从床上直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没什么力气,而且这也并不是在自己的房间。
“你醒了?”身侧蓦地响起一道声音,低低的,还透着几分心虚,正是周悬,“昨晚睡得好吗?”
第113章
杨笛衣静静地看着周悬,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看到身边人是他后,杨笛衣方才还紧绷的心弦蓦地松了下来,放下心后,她立刻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周悬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带回他府邸的。
周悬顶着她的目光,心底一阵阵发毛,指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轻颤。
不是没有想过她醒来后会生气,会打他,骂他,都可以,只是不要用这样探究的目光,仿佛他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路人。
“阿衣,我”
杨笛衣不由分说打断他,声音冷静的如同一潭死水,“方雪明配合的你,是吧。”
周悬心脏突地一坠。
杨笛衣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沉,一句又一句砸在他心尖上,“还有三白,方景和,他们应该都知道,是吧。”
周悬忽觉口中干涩不已,连一口唾沫也咽不下去。
见他不说话,杨笛衣知道自己猜中了大半,越来越冷静的同时,只觉胸口陡然升起一阵寒凉,直透肺腑。
是了,不然周悬怎么可能在一群大夫之中,轻易把自己带走。
那股寒意宛若有生命般在她四肢游走,所经之地寸草不生,杨笛衣轻扇鸦睫,缓缓道:“他们可真是”
“不是的阿衣,你听我说,”周悬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在她面前颤抖着蹲下,“沈怀序,他已经盯上你了,医馆虽然人多,但是他并不安全,所以,所以”
再之后的话,周悬说不下去了,因为杨笛衣看他的眼神,平淡无波。
“医馆不安全,你这里就安全了吗?”杨笛衣轻轻问道,“沈怀序也见过你,他就查不到这里吗?我一走了之,那他们怎么办?”
“府里有侍卫,都是身手很好的,一直跟着我的,他们会无时无刻保护你,医馆其他人没事的,沈怀序此人只对女子感兴趣。”
周悬一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他是真的很慌,杨笛衣看他的眼神越是平淡,他就越是恐慌。
“说完了?”杨笛衣垂下眼睫,手刚放上身上的被子,眼前突然覆下一大片阴影。
许是守了她一夜,腿脚麻木,周悬脚下不稳,踉跄着就要往她身上倒,杨笛衣微妙侧身,避开了他的身体。
周悬手掌撑床,避无可避地感受到了她的闪躲,顿时僵在原地。
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像是笼罩着化不开的浓雾,教人不敢喘息。
两个人都没说话,片刻后,周悬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阿衣能不能”
“留下”两个字像是裹了烈焰,灼烧着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来。
杨笛衣闭了闭眼,暗暗呼出一口气,才道:“我饿了。”
其实准确来说,她是被饿醒的,最近一段时间她的吃食和作息实在规律,这会子她腹中的饥饿已是怎么都无法忽视了。
周悬一瞬怔愣,嘴巴比手脚快出许多,“我去给你端早饭,很快!你,你等我!”
脚步慌不迭就往外走,走出去一半,周悬复折返回来,小心问道:“你想吃什么?”
杨笛衣瞥他一眼,“吃佛跳墙。”
周悬眨了眨眼,面色迟疑,“这个,有点慢吧”
杨笛衣差点被他气笑,只好又道:“说什么都信?粥和清淡小菜就行。”
“好!”周悬重重点头,大步迈了出去。
连关门都不敢太重,一阵轻响过后,杨笛衣先是无声静坐了片刻,这才拿开被子,走到门口试着拉了拉。
还好,能拉动,杨笛衣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咬牙,他若真敢将房门锁上,看她怎么收拾他。
回过头,杨笛衣这才有闲心重新打量起这间屋子,看清装潢后,杨笛衣微微一愣,这房间,与她幼时卧房几乎有七八分相似。
大致是像的,床榻、桌椅的位置,堆满的书册,就连隔断的门帘和花瓶上的花纹,一晃眼都与儿时的记忆别无二致。
只是周悬了解的并不彻底,只是有些熟悉罢了,杨笛衣心中的气焰消了少许,他回京上任不过半年,这间屋子,怕是从他住进来那日便开始准备了。
杨笛衣轻轻抚过书案上的书,目光一滞,这是,父亲那本书。
他竟是连这都想到了,杨笛衣有些无奈,一时不知道将周悬怎么办。
自己的其余物件,都没带过来,想来也是,也只有这个是重要的。
杨笛衣缓缓翻开书页,凝心静气坐下,认真读了起来,她得做点什么,好转移自己想暴打周悬的念头。
不消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慢慢推开,露出周悬黑乎乎的后脑勺,果然先看向床榻。
还没等他转过来,杨笛衣冷不丁道:“没跑。”
周悬:“”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悬面上微悻,端着托盘进来,“快来吃饭吧。”
说着,他脚跟踹向身后,想把门合上,杨笛衣走近了才发现,怪不得他行动如此艰难,他能端着这么大一盘东西走过来,也是不容易。
无声的,杨笛衣伸出手将房门关上,无视他僵硬的身形,转身欲接过他手里的盘子。
“不用不用,你坐就好。”周悬步伐不稳,手上却异常的稳,将满满当当一盘放下,“看看你想吃什么。”
杨笛衣一眼扫过去,光粥就有四种,还有七八碟不同的小菜,连面点都不重样的堆了四五样。
杨笛衣勾唇一笑,在周悬亮了一瞬的眼神中缓缓开口,“你忘了我爱吃什么了?”
如遭雷劈,周悬浑身汗毛在这一句话中都竖了起来,“不不不,我怎么会忘记你爱吃瘦肉粥和香菇馅的包子,还有白水蛋。”
杨笛衣挑眉,“那你这是,把我当猪喂?”
周悬脱口而出,“不是,这不是,多让你选一下想吃什么。”
话音落地,两人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杨笛衣强忍下心底的笑意,不慌不忙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还是热的,呼呼往外冒着热气,皮被咬破,露出里面的馅料,是玉米猪肉的。
杨笛衣细嚼慢咽,“是啊,选择多了,说不定偶尔就不想吃喜欢吃的了,换换口味也行。”
周悬眼神蓦地暗淡下去,默不作声地端起一碗粥,好一副委屈样。
杨笛衣到底不爱吃猪肉,包子咬了两口就不吃了,果断递给周悬。
周悬一怔,接过大口咬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
两个人的胃是有限的,这么大一盘肯定吃不完,杨笛衣还没问出口,就听周悬道:“剩下没动的会让厨房的人拿回去,他们会解决,不会浪费的。”
杨笛衣就不担心了,托盘被带出去,周悬一步都不敢过于靠近,只站在门口,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讨好,
“我还要去上值,卧房里需要的东西应该都准备的很充足,如果你缺什么,就喊一声小厮,让他们去置办。”
杨笛衣手背朝外挥了挥,“去吧。”
周悬似是还想说什么,几番吞吐,还是转身走了出去,只是那背影看着要多落寞就有多落寞。
杨笛衣其实原本想说去你的吧,一语双关,但是看着他泛红的眼框,到底没忍心再给他添堵,毕竟他还要上值。
屋内重新落下一片寂静,望着相似的环境,杨笛衣不自觉放松下来,医馆她肯定去不成了,别说医馆,周悬府里大门她都不一定能踏出去,左右无事,杨笛衣准备再看会儿书。
书还没握太久,门外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杨笛衣动作一顿,下意识想到沈怀序。
也不对,这毕竟是在周悬家里,沈怀序也没这么快吧,杨笛衣直起身子细心聆听,这声音不像人做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扒拉木头。
电光火石间,杨笛衣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打开房门,果然,一根长长的橘色尾巴蹭上自己的小腿。
“柿子?”杨笛衣惊喜地蹲下身,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你都长这么大了?”
柿子已经从小奶猫长成了和她小臂差不多长度的长条猫,一身橘色皮毛油润发亮,在杨笛衣手心乖顺地蹭来蹭去,还不时喵喵两声,听的人心尖发软。
“就知道他会拿你来讨巧,”杨笛衣小声嘟囔着,话是这么说,但一把将柿子抱进怀里,“既然来啦,陪我看书吧那就。”
柿子一身软软的肉,在杨笛衣怀中卧着,手感极好,也不挣扎,还知道自己调整姿势,舒服地眯起眼睛。
“比我会享受。”杨笛衣揉了揉它的脑袋,专心看起书。
熟悉的环境,怀中还是适宜的温热,杨笛衣看着看着,一上午的时间恍然掠过,等她从书中抬起头,这才惊觉自己一上午都没怎么动弹。
柿子安然在她怀里睡觉,脊背一起一伏,杨笛衣也不忍心叫醒它,正准备不行就再看一遍,突然门外响起铛铛两声。
“杨姑娘,晌午想吃什么?”
这一声不算小,柿子瞬间睁开眼睛,晃着一双耳朵从她怀中轻巧一跃,稳稳落地。
门外站着一个方形脸,憨厚地笑着,“我是厨房的厨子,叫大飞,大家不知道您想吃什么,所以让我来问问。”
杨笛衣看向门外,“周江上呢?他中午不回来?”
第114章
大飞爽朗一笑:“没,大人中午忙得很,基本不回来吃午饭。”
杨笛衣了然,看他身上还穿着围裙,想必刚从厨房过来,当下自己正是闲了一上午,便问道:“我能去厨房看看吗?”
“啊,不好吧,您这白白嫩嫩的,厨房那地方油烟气多重啊,”大飞面露难色,重重拍着自己的胸口,“您想吃什么,直接说,没有我们不会做的。”
“我也会做饭,闲坐着也是一个人,正好想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大家一起说说话,也热闹。”
大飞本想继续劝什么,见杨笛衣神情坚定,又想起周大人走之前说的话,好像也没说不让她进厨房。
“行,那您跟我走吧。”
周悬府里大而空,一路上也没碰到几个小厮,直到拐了几道弯,才听到隐隐约约的人声,离得越近,越发清晰起来。
“我就说刚刚那根草不行,你非不听我的。”
“关我什么事?明明是你自己手劲不够!”
“我手劲不够?你说谁?我?我这可是天天剁肉的手,你说我”
“哎哟你们别吵了,还不如过来洗菜,别打扰到贵人。”
杨笛衣和大飞正巧踏着这句话来到厨房,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厨房里顿时熄了火,一个个呆站在原地不动。
大飞眉心狠狠一拧,嗓门顿时堪比破锣,“吵吵吵,吵什么吵,菜备好了?!”
无人回答,屋里一阵静默,只有灶火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大飞圆眼一瞪,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旁边一道清丽女音,“大家好啊,我叫杨笛衣。”
这一声犹如惊雷在厨房炸开,方才还傻站的众人纷纷扔下手里的东西,将门口二人围了起来。
大飞斥道:“干什么干什么,安生点。”
“贵人好!”众人齐刷刷弯腰喊道。
杨笛衣被这猝不及防一声震得耳朵疼,忙不好意思道:“不用喊我贵人,我叫杨笛衣。”
“您别搭理他们,人来疯。”大飞毫不客气道。
“你说谁?说我们?”一个脸圆圆的男子立刻反驳道,“大飞,不仗义了,刚刚要不是我差一点,那轮上你去啊。”
“怎么,不服?”大飞一挑眉,“那再来?”
“没意思。”那人一挥手,转头继续看向杨笛衣,“反正也见到贵人了,贵人贵人,我叫贾确。”
“我叫小飞。”另一个人也跟着举起手,是个很稚嫩的声音,杨笛衣听出他就是刚刚说“别扰着贵人”那个人,果然看着年纪不大,但眉宇间莫名透着沉稳。
“我我我,我叫昌平。”
“还有我,苟生。”
“于二!”
不知怎么的,众人纷纷举起手自报家门,杨笛衣一个一个看过去,努力分辨他们。
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个子最低的小飞身上,杨笛衣好奇道:“小飞,大飞,你们是兄弟吗?”
小飞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贵人好聪明。”
他们长得也确实有些相像,杨笛衣温和笑了下,“你们为什么要叫我贵人啊。”
苟生抢先一步道:“因为大人说了,您是贵人,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大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但苟生如此直白一句话,杨笛衣面上还是红了三分,“不用喊贵人,生分,你们喊我笛衣姐就好。”
其余人也都不好意思笑起来,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杨笛衣适时开口,“中午做什么饭吃呀?”
大飞道:“您想吃什么,我们做什么。”
杨笛衣扫了一眼灶台,想了想道:“这么多人,吃饺子?”
“好!”大飞一拍手掌,“那就做饺子,您想吃什么馅?”
“有什么就做什么吧。”杨笛衣无所谓道,“肉的素的都可以。”
“那香菇猪肉吧?我擅长!”苟生激动地举起手,原地踏步起来。
“好啊。”
幸亏厨房够大,站下他们所有人绰绰有余,杨笛衣想去帮忙洗菜,被于二告知没有多余小板凳,想去帮忙剁肉,被贾确撵走了,想去帮忙捡柴火,大飞差点给她跪下,杨笛衣兜兜转转,只能找到唯一空闲的小飞。
刚走到他身边,小飞利落地搬出一大盆面粉,二话不说倒水,开始和面。
“我帮你吧。”
杨笛衣连忙挽起袖子上前,小飞面色巨变,摇着头就往后退,“不不不不不”
旁边贾确剁肉梆梆响,见状哈哈一笑,“杨姑娘,他有自己的节奏,您看着就好。”
节奏?和面还要什么自己的节奏,杨笛衣见他一脸恐慌,只好揣着手站在一旁,“那我学习一下。”
小飞和面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边和边倒水,水和面的比例控制的刚刚好,等水倒完,另一只手里的面团也基本成形,小飞把水瓢一扔,开始全力揉面。
杨笛衣在旁看得神奇,“小飞,你和谁学的?好厉害。”
小飞不自然笑了下,“之前在客栈后厨,忘了跟谁学的了。”
没多久,小飞的面就揉好了,光滑饱满,正好肉馅也调好,几个人纷纷围在灶台边准备开始包。
杨笛衣挽起袖子,在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快速拿起一张饺子皮。
“杨姑娘!”
杨笛衣晃了晃手里的饺子皮,“来不及咯,反正都沾上面了,大家一起吧。”
说着,杨笛衣从善如流地挖上一勺肉馅,手上两三下功夫,一个圆嘟嘟的饺子就好了。
“您真会啊。”苟生惊奇道。
“是啊,还可以吧?”
“太可以了!”苟生竖起大拇指。
饺子一包,反倒众人都莫名松弛下来,杨笛衣问道:“进来的时候,你们在聊什么啊,热火朝天的。”
贾确道:“啊,我们在斗草。”
杨笛衣也略有耳闻,分文斗和武斗,文斗就是猜对方手中是什么草,武斗的话,便是两个人分别选一根草,相互交叉成十字状,各自用劲朝自己拽,看谁手里的草先断,谁便输了。
“听你们方才的话,是在武斗?”
贾确点点头,杨笛衣便笑道:“是谁斗输了负责去喊我吗?”
“不是啊,谁赢了谁去,可惜我差一点。”贾确鼓起腮帮子,煞是不服。
“你不服再来。”大飞在后面烧着灶火,闻言道。
“才不跟你来,你就喜欢耍赖!”
“你说谁耍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又要吵起来,杨笛衣刚想劝说,却见两人突然噤声,各自扭过头去,谁也不搭理谁了。
“你们这可真是,”杨笛衣好奇地看着他们,“好突然。”
大飞气哼哼道:“谁想跟他吵。”
贾确使劲捏着手里的饺子,“我才懒得理他。”
其他人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只专注包着手里的饺子,没过多久,两大盘饺子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下锅咯。”大飞端起一盘饺子下到热气腾腾的锅里,一会儿的功夫饺子飘了起来,大飞先盛出一盘。
“杨姑娘,您吃这盘。”
“有什么不同吗?”
“这盘子好看。”
杨笛衣无奈一笑,“都一样,大家一起坐下吃吧。”
苟生调的馅确实好吃,咸淡适宜,杨笛衣饱饱吃完,原本还想帮忙刷碗,但是被其他人千赶万赶的赶回屋了。
大飞堵在厨房门口,义正言辞:“相信我,大人要是知道我们让您做这些,会骂死我们的。”
杨笛衣:“”哪有那么夸张,她又不是娇花。
但无奈,大飞的表情似乎她只要碰一下碗,就当场血溅三尺,杨笛衣还是回了房间,原本准备小休息一会儿,结果一觉睡到傍晚,连房间有人进入都浑然不觉。
杨笛衣睁开眼时,床边正趴着一个人,睡了太久,杨笛衣脑中一片混沌,有些意识不清,但她还是认出面前人是周悬。
杨笛衣含糊道:“周悬,你怎么进来了”
周悬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听说你一下午没起,担心你。”
“担心我?你这么喜欢我啊?”
周悬顿了一下,“是啊,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这一句,瞬间把杨笛衣从睡梦中拽出来,杨笛衣甩了甩沉重的脑袋,挣扎着要坐起来,“什么时候了,也没人叫我”
“傍晚了,”周悬扶住她的手臂,沉声道:“慢点,你好像有些发热。”
杨笛衣一只手臂撑床,眨了眨模糊的眼睛,另一只摸向额头,“发热吗,我怎么感觉不出来”
“先别乱动,我让人去叫大夫。”
周悬似乎是很快赶回来的,发丝还有些凌乱,连身上的衣裳摸着也是冷冰冰的,还带着风的凉意。
杨笛衣指尖微缩,莫名笑了一下,“你说你这不是乱折腾。”
周悬一顿,沉默下来。
杨笛衣本意是,如果她没被带过来,直接在方氏医馆治病,岂非不用麻烦别人跑一趟,但不知周悬是怎么想的,周身气压骤然冷了下来。
杨笛衣一怔,“我不是怨你”
“我知道。”周悬将她身上的被子掖紧了些,“是我没照顾好你。”
第115章
“不过,我这段时间可以在府里好好照顾你了,”周悬周身的冷意忽然消散,眸子染上柔和,在她床边缓缓蹲下,“你别怕,我去让人找方雪明了。”
他这个样子,好不对劲,杨笛衣几乎是瞬间这样想。
“怎么了?”周悬唇角含笑,手背欲再次覆上她的额头,“是不是难受?”
杨笛衣长睫扇动,不着痕迹往后仰,避开了他的手。
“你不太对劲?”杨笛衣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悬面色不改,“没有。”
“真没有?”
“没有。”
周悬几乎是坦荡地迎着她的目光,杨笛衣没说话,他眼神着实真诚,但杨笛衣心底的声音告诉她就是有哪里不对。
“除了不经过你同意,把你带来,怕你生气之外,别的真没有。”
杨笛衣依旧不语,默默打量他,周悬叹了口气,捞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不信的话,你感受一下。”
周悬的手轻易包裹住她的,以不容她拒绝的力道按在了胸口处。
他的手掌是微凉的,可是衣服下的跳动却仿佛带着无穷尽的热意,直达她的掌心。
杨笛衣指尖微缩,片刻后将手抽回来,撇过脸没看他。
周悬却直勾勾盯着她,“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感受到了。”
杨笛衣很不想继续聊这个事情,作势要掀开被子,被周悬果断按下,“等等。”
等什么?杨笛衣好奇地看他,周悬道:“等大夫来。”
杨笛衣:“”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方雪明果然来了,只不过他一只脚还没踏进来,差点左脚拌右脚给自己摔那。
杨笛衣张了张嘴,没说话,心想怎么今天大家都好奇怪。
方雪明一手扶着门,面色苍白如雪,眼神缓缓落在杨笛衣身上,只是还没说话,就一手捂着嘴转身奔向门外。
“呕——”
呕吐声清晰地传进来,周悬蹙了蹙眉,向外面走去。
他出去的同时,一个脑袋从门外探出来,笑嘻嘻道:“笛衣姐姐”
杨笛衣挑眉看她,杨三白连忙弯着腰快速凑到她身边,语带讨好,“你怎么生病了呀,难受吗?”
“难受。”杨笛衣点点头,“尤其是心。”
杨三白连忙抱着她的手臂蹭来蹭去,声音软的不能再软,“哎呀,都怪那个姓周的,我刚开始不同意,拒绝的可狠了!”
杨笛衣微笑着看她,不动如钟。
杨三白包子脸揉成一团,使劲在她胳膊上蹭,“对不起嘛你看我和方大夫,知道就立马赶过来了!方大夫还差点晕过去!”
“晕过去?”
“啊,对,可能是那个小哥跑的快了点哈哈哈哈哈。”
此时门外隐隐约约的的交流声传进杨笛衣和杨三白耳中,
方雪明的声音夹杂着虚弱,“你下次能不能让他慢点飞,考虑一下我,被夹着很难受的。”
“这不是事态紧急吗,笛衣姐都生病了。”馒头囫囵不清道,“再说人家三白都没事。”
杨三白道:“那个,我是被背着,感觉还不错嘿嘿。”
周悬声音依旧淡漠,“收拾好了再进去,别把她屋里弄脏了。”
话音刚落,门被周悬推开,身后还跟着一脸委屈的馒头和满脸虚浮的方雪明。
“来来来,把脉。”方雪明二话不说,示意她把手腕递出去。
片刻后,方雪明收回手,“没事,就是凉着了,睡觉没盖被子?喝两副药就好,晚上盖厚点。”
杨笛衣刚要应下,只见方雪明转头看向周悬,不可思议道:“就这事?她自己就能治!你要这么火急火燎把我拽过来?!”
周悬还没说话,杨笛衣先开口道:“可能因为心虚吧。”
一句话,屋内其余四人纷纷沉默下来,只有杨笛衣神色如常地整理着被子。
方雪明悻悻然转过来看她,“这个,那个,还不是他太会说了吗?”
杨笛衣不语,只弯起眼睛看他,一旁周悬已然开始赶人,“既然这样,辛苦你了,我让馒头”
方雪明面色骤变,伸手拒绝,“不用了,我和三白走回去就行。”
杨笛衣幽幽道:“不留下来吃个饭?”
方雪明摆了摆手,尴尬道:“哈哈哈,不了不了,家里还有小易景和呢。”
杨笛衣本想起身送送他们,但是被周悬果断按下了,说自己送他们就好,杨笛衣还没下床,方雪明就跟着他出去了,杨三白一步三回头地看她,仿佛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杨笛衣无声叹了口气,被一室的寂静包裹。
周悬再回来时,还带着晚饭,托盘上依旧摆着满满当当的粥和小菜,只是比着早上要清淡许多。
杨笛衣看着托盘一角,“怎么还有中午的饺子?”
“大飞他们给的,我的晚饭。”周悬把托盘放下,从善如流道。
“你的?”
“嗯,回来时听说饺子是你包的,所以他们专门留了一些。”
怪不得她中午问他们饺子剩下的要怎么解决,大飞只说不会浪费。
杨笛衣拿筷子的手一顿,“馅和面都是他们做的,我顶多帮着包了几个,而且那么多饺子混在一起,你又不知道哪几个是我包的,说不定早就被大家吃完了。”
周悬夹起一个放进嘴里,低头笑了下,“其实还挺容易分辨的。”
“嗯?”
“无事,”周悬吃着饺子,眼神却看向她的床榻,“我让人再拿一床被子来?”
“不用,你别大惊小怪,可能中午睡觉时踢被子了,我身体一向很弱,你又不是不知道。”杨笛衣压根没当回事,要不是周悬说她发热,她自己根本没有感觉。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吃着饭,一时无言,等到快吃完时,周悬才问道,“你现在,还生气吗?”
杨笛衣眨了眨眼睛,“生气你就放我回去了?”
周悬没说话,杨笛衣笑了下,“这不就是了,我生气也没什么用,而且你也是担心我,虽然手段我不认可,但是心意领了。”
周悬嗓子忽然一紧,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像是抓住了能使他心安的东西,“那我们”
“嗯?什么?”
周悬忽然有些问不出口,嘴角微微扯动,“没,没什么。”
“对了,小柿子你也养的挺好,挺乖的”
“我晚上在你这里睡吧。”周悬忽然道。
杨笛衣吓了一跳,“不至于吧,你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你放心,我睡地上,绝对不会逾矩。”周悬又道。
杨笛衣没看他,半晌才道,“也是,这是你家,你想睡哪儿,无需经过我同意。”
她声音极淡,像是丝毫不在意此事,但是周悬却是慌乱起来,“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万一有什么事,来不及”
“那你在怕什么呢?”杨笛衣直直地看着他。
他知道她问的不仅仅是沈怀序这件事,可是周悬握紧掌心,艰难道:“阿衣,你就让我守着你吧,好吗?”
听着他毫不掩饰的恳求,杨笛衣深吸一口气,勉强扯起唇角,“随你。”
月上柳梢,周悬果然抱着地铺来了,但是他没立刻放下,而是先将门口的桌子搬到一旁,才把铺盖放下。
杨笛衣双手抱臂,就坐在床上这么望着他的动作,等周悬收拾好,抬头一望,杨笛衣早已歇下了,床上只有一个鼓起的包。
周悬沉默半晌,起身熄了灯。
杨笛衣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可是越想睡,却偏偏毫无睡意,恨不得起来把不远处的人揍一顿。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杨笛衣无奈地睁开眼,悄悄抬手掀起一点点床帘,黑暗笼罩下,只有窗外那一点点月光洋洋洒洒飘进来,落在地上,和门口的那床铺盖上,像是铺了一层银光。
“阿衣,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