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夫妻间一般都是直呼大名,她倒好,直接当着家里人的面亲昵的叫他屿哥。
顾屿抱着柴火没应声,谢建明更是不可置信地眨巴眨巴了眼。
他这个堂妹突然离经叛道不是一日两日,谢建民虽已学着慢慢接受,但还是无法相信从前看见男孩子就红脸的女孩会当众叫出如此亲昵的称呼。
俩人是夫妻不假,但哪家正经人会这样称呼自己丈夫。
他谢建民的媳妇便是最听话的了,哪怕他怎么威逼利诱怎么暗中撺掇,她媳妇都没有这么亲昵的叫过他,就更别说不服人管教的谢欣怡了。
谢建民不可思议的看了站在门口脸不红心不跳的女孩一眼,见对方并没有因为有他的存在而害羞,反而在见顾屿半天没有动作后又娇滴滴地重复了遍,谢建民立马像见了鬼魂般,瞪大双眼转头看向了被叫“屿哥”的人。
然而屿哥不语,屿哥只是一味闻声向前。
见男人像提线木偶般抱着柴火朝厨房走去,谢建民恨不得立马收回之前跟对方说的那些话。
“死丫头,拉不长扯不圆的,干啥啥不会,歪理倒挺多”
谢建民怎么也没想到冷情冷性的顾家大少爷竟如此听谢欣怡那丫头的话,想想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狂言和男人越听越冷的眼神,突然后脊一凉,愣是在大冬天的吓出了一身冷汗。
之前他爸他妈让他给谢欣怡写信要钱,他自作聪明把信寄去了顾屿单位。
因为了解谢欣怡性格,知道找她要钱肯定没戏,所以四处打听顾屿地址,直接把信寄到了他单位,想着大院子弟有钱大方还好说话,不会跟谢欣怡那样跟她斤斤计较,却怎么都没料到,信寄出去了,半天也没回信。
一开始谢建民还以为是寄漏了没收到,便花大价钱又寄了一封,结果还是石沉大海。
不回他的信,谢建民虽有一肚子怨气却又不敢追到顾家要去闹,压着怒气吞下哑巴亏,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却不想信寄出去没多久他就被居委会的大妈找上了门。
找他的理由很荒谬,说有人检举他冒充公职人员亲属,而他之前寄给顾屿的信成了最有利的证据。
他冒充,还乱打听!
谢建民有苦说不出,可偏偏铁打的证据就摆在眼前,无论他怎么解释居委会的人都不信。
逮着他深刻教育了一通,还警告他日后要是再敢乱寄信就不是口头教育这么简单的了。
谢建民不屑,却还是乖乖在居委会上了三天教育课。
他给顾屿寄信的事没多少人知道,除了天天只知道催他的爸妈,就只有收件人顾屿知道。
顾屿从小生活在大院,看的多见识广,受的也是正道熏陶,绝对做不出背后捅人刀子的小人事。
他就是寄了几封信,又没真做什么出格的事,不回信就算了,还把他告到了居委会,这事儿做的如此不地道,一看就是谢欣怡那个死丫头的主意。
谢建民怀疑,但又不太确定,毕竟当初三叔家的那个死丫头是被他爸妈哄着嫁去的顾家,顾家被谢家摆了一道,按理应该很不待见谢欣怡这个替嫁的媳妇,怎么可能什么事都让她拿主意。
他如此猜测,却怎么也没想到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见娶了替嫁女的顾屿不仅没一点不乐意,反而还对谢欣怡言听计从的很。
谢建民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背后举报他的人不是谢欣怡,反而是眼前这个站在女孩身边一直沉眸不语的男人。
背后升起一阵冷意,谢建民不敢再上前一步。
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好在对面两人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等顾屿把劈好的柴放到厨房角落后,几人便围坐在厨房里吃起了饭,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谢建民赶紧抓住机会哆哆嗦嗦躲回房里,直到谢欣怡她们回京市后都没从屋里出来一步。
只想给自家堂哥一点小教训的谢欣怡不知其中弯绕,还以为自己那句“屿哥”真把对方给唬住了,便执意要把狐假虎威贯穿到底。
当徐文霞拿着自家闺女的信,上门假模假式跟谢母诉苦时,她左一句顾屿好,右一句顾屿会疼人,把徐文霞气的,那叫一个五彩缤纷,又一个好几天都没出门。
还有去自家弟弟家打秋风回来后的谢老太,见谢欣怡大包小包往家里捎了不少好东西,提着挎篮上门时,她前一句顾屿买的,后一句顾屿专门孝顺谢母的,把吃过顾屿冷情冷性亏的谢老太吓的,当晚就躲到她妹妹家去了。
至于她那个喜欢装好人,其实心眼最坏的二叔,谢欣怡倒没说那么多,只在谢老二问起几人要在娘家待多久时,含情脉脉地看向一旁的男人说了句‘都听他的’,便把对方恶心的好几天都没敢跟她搭话。
最惹人嫌的谢老二家人老实下来,没人再说长说短,谢欣怡和谢欣欢便开始放肆起来。
初五拿着谢欣欢编的竹笼去巷子后的冰河里下了地笼子,下午去邻近山上摘野果捉野兔,初六带顾颖感受了一下爬树掏鸟窝,又在雪地里打了一场肆意雪仗
一套从未有过的体验下来,让顾颖这个大小姐直呼都不想回京市了。
“你这么喜欢果子巷,要不要我在这边给你找个婆家?”
把谢母做的辣酱往行李里一放,谢欣怡含笑开起了顾颖玩笑。
回娘家几天,别说顾颖,就是谢欣怡心里也很是不舍。
不舍和谢母东拉西扯的闲聊,不舍和小妹彻夜畅谈的痛快,不舍这里的夜,不舍这里的静,不舍辣酱,不舍酸汁
从前都是她送谢母和小妹离开,根本不知道在一个地方呆过后就会有感情,有不舍,如今角色互换,换她成了那个要离开的人,才懂得为什么谢母一直不愿来京市的原因。
试问哪个做母亲的不思念自家孩子,不过是她们学不会戒断习惯而已。
初七他们要回京市,谢母虽面上带笑,但却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谢欣怡搬回去。
辣酱是提前做在那儿的,知道她喜欢用来下饭;酸汁是昨日刚酿好的,为了赶上她带回去还去隔壁陈妈家借了些;还有灌的辣肠,泡的咸菜每一样都是谢欣怡爱吃的。
虽不解自家女儿口味为什么和之前不同,但谢母还是一一记了下来。
对谢母来说记下女儿喜好可能不算什么,但对穿越到陌生地方的谢欣怡来说,却是冰冷世界最温暖柔软的存在。
她感恩,顾颖也感叹,“我倒想留在这儿,奈何条件不允许呀。”
顾颖单位初八就要上班,她已经尽最大努力说服自家妈让她在这里待到初七了,若今天还不回去,估计要不了今晚,文淑华一定会提着百米大刀冲到她面前来。
她不敢拿自己小命去赌她妈对她的爱,可又是舍不得谢母这段时间带给自己的温情,见谢欣怡跟自己开玩笑,她也调转话题开起了自家大哥的玩笑。
“顾屿,你说你当初怎么就没给自己混个上门女婿什么的,你说你要是嫁到李姨家,我至于跟咱欣欢如此难舍难分吗?”
她拉过一旁正盯着自家二姐收拾行李的谢欣欢,故意用欢快话题缓解缓解当下沉重的气氛。
被她拉着的谢欣欢也配合挤出个笑容,顺着她这话小声嘀咕,“要是这样就好了。”
“你也这样想,对吧?”
“当然。”
“可人家不这样想。”
顾颖看了眼专心收拾行李的男人,含沙射影。
谢欣欢附和,“就是!”
语调带着不满,态度也逐渐嚣张。
谢欣怡被俩人很是做作的对话弄的噗呲一笑,想着女主带着大女主思维在所难免,可顾颖又是哪个给她的勇气,让她敢这么射影她家大哥。
她含笑等着看好戏,却不想平日最爱跟顾颖对着干的人此时竟一句话也没说,只专心收拾着手下行李,还依照谢母叮嘱一一摆好了辣酱酸汁。
竟然不怼回去?
今天这么反常?
谢欣怡看着像是吃错药的大佬,一头雾水,正想打趣一二,院子里却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我的祖宗,你怎么回”
第36章 反抗
今天初七, 知道谢欣怡那死丫头要带着姑爷回京市,躲了他们几天的徐文霞终于寻得机会出来透透气,却不想脚还没踏出门槛, 就被一个从门外冲进来的黑影撞了个满怀。
踉踉跄跄好不容易站稳脚, 徐文霞刚想抬头一顿骂, 结果“狗日的”还没出口就看清来人是自己那个日思月念的闺女, 下意识惊呼出声, “你怎么回来了”,可还没等她问完,就被对方用手捂住口鼻拽到了角落里。
站在角落, 确定无误,等回过神来, 徐文霞立马低声惊叹,“我的天爷咧, 我的姑奶奶, 你咋回来了?”
自从把婚事推到谢欣怡身上, 谢婷婷就吵着闹着要去下乡。
一开始徐文霞只当她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以为等几天就好了, 却不想等着等着, 没等来自家闺女想明白,倒等来了知青办送来的下乡名单。
名单上,谢婷婷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听说还是自家闺女去居委会求了几次才求来的,下乡地点也是, 虽说在临县,却是最远最穷的村。
徐文霞气的半死,当场就想给自家闺女两巴掌, 但回头看到饿的七倒八歪的闺女,终还是没忍心下手。
下乡已成既定事实,谢婷婷又非指定要去那个村,徐文霞没办法,只能找关系尽可能给女儿打点。
关系疏通好,粮票也备足,她想过自家女儿去到那边日子会很苦,生活上会不习惯,也知道自家闺女会写信回来诉苦,会发电报回来抱怨,却从没想过有一天闺女会偷跑回来,还吓她一大跳。
徐文霞震惊看向全副武装的闺女,低声质问后又关心起她是怎么逃回来。
“我没逃,我就回来看看。”
谢婷婷言简意赅说明来意,没说怎么突然回来,也没说到底回来干嘛,徐文霞本还想细问,却被她用眼神制止,“妈,家里有吃的吗,我都快饿死了。”
她推着徐文霞往屋里走,正要开口问二哥在没在家,对面谢欣怡家的门突然就打开了。
谢欣欢一脸不舍挽着谢欣怡,身旁跟着一个明艳女孩,顾屿提着行李跟在后面,旁边是红着眼的谢母。
几人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刚好和正在推搡的徐文霞母女碰个正着,谢婷婷下意识想躲起来,可对面根本没给她那个机会。
谢欣欢第一个发现她,先是一阵惊呼,“快看,那是谢婷婷吗?”
然后拉过谢欣怡隔着一个院子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个仔细,确定真是她后又发出疑问,“她不是下乡去了,怎么回来了?”
一连三问,问的谢欣怡直愣愣的看着她,问的明艳女孩满脸震惊,连带着站在他们身后一直目不斜视的顾屿也斜眼看了过来。
要不要这么背,她可是偷跑回来的,怎就和八辈子不回家的人撞到了一起。
谢婷婷恨不得立马原地消失,徐文霞也急的原地打转,偏这时谢欣怡还火上浇油,扯着脖子大声跟二人打招呼,“还真是堂姐回来了,堂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村里知道吗?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又是夺命三问,还生怕外人听不到般,声音大的跟打锣似的。
徐文霞被她气的牙痒痒,不想平日说话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的人眼下竟如此大声的发出疑问,她愤恨看向对方。
然而谢欣怡却当她是空气,根本不理会她投来的白眼,只一脸无知的转头问自己妹妹,“堂姐他们去下乡的人是有探亲假的,对吧?”
看似在给突然回家的谢婷婷找借口,实则是在给对方挖坑。
要知道一旦下乡,不管你离家多近,都没有脱离组织回家的道理。
谢欣怡早在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月就把下乡规定熟读并背诵下来,自然清楚谢婷婷这次回家不合规定。
而谢婷婷作为下乡人员,肯定也清楚明白这一点。
心里明白,却还是冒险回家,谢欣怡实在不敢想象有人胆子会大到如此地步,以至于刚才听到徐文霞惊呼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愣是趴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再三确定来人就是谢婷婷后,她才拉着一群人出了门。
是故意的不假,明知故问也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
她逮着对方错处怼着人一阵问,一点不理会对方想要刀了自己的眼神,等谢欣欢配合点头,故作一脸懵的来一句“谁知道”后,又眨巴眨巴眼看向了正欲往屋里钻的母女俩。
“堂姐这次回来,村里是知道的吧?”
女孩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声音又软又甜的拉长最后一个‘吧’字,明摆着来者不善,可当那双黑不溜秋的星星眼看过来,还是把谢婷婷唬的忘了动作。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盯着谢欣怡没说话也没回答。
一旁徐文霞见状快速反应过来,看了眼死盯着他们看的一群人含糊说了句‘知道知道’后,勉强挤出笑脸尴尬一笑,然后推着傻愣在原地的闺女赶紧朝屋里走去。
怕再多待一会儿就会出大事般,徐文霞都没发现顾颖努力憋笑的脸,只顾着逃离现场,急的进门时还撞在了门头上。
“嘭”地一声闷响,一听就很疼。
谢欣怡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额头,看着对面一阵风逃跑的母女,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话看了,气也出了,她依依不舍的同谢母道别,临上车前还特意叮嘱小妹多“照顾”一下难得回家的堂姐。
谢欣欢秒懂,红着眼点头。
顾颖最不喜欢离别,道别后就直接上了车,生怕晚走一步就走不掉,只留给谢母她们一个故作潇洒的背影。
顾屿也没说她不礼貌,放下行李后就来到谢欣怡身边跟谢母道别,“妈,我们就先回去了。”
态度跟来时一样诚恳,而且这句“妈”喊的也是越来越顺口。
谢欣怡不着痕迹地侧头看了眼,见男人站在原地,乖巧听着谢母嘱托,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啥时候,最讨厌别人喋喋不休的大佬变得如此听话懂事,还站在原地这么久?
她不可置信,男人却没觉有任何不妥。
耐心听完谢母叮嘱,又恭敬接过谢母给他们准备在路上吃的东西,见谢母担心他们路上安全,还保证了句他会小心开车。
反常行径让谢欣怡瞬间想到了“爱屋及乌”这个词,联想到之前男人生的那些胖气,她又起了想逗大佬的心。
“行了,该走了,妈打电话来说晚上高团长要来家里做客,我们得早点赶回去。”
故意强调高何要来,甚至催着他赶紧往回赶,若不是谢欣怡是那个使坏的人,恐怕也会跟顾屿一样,顶着一张死鱼脸,越听脸越沉,越听脸越僵。
“妈,那我们就先走了。”
谢欣怡满意男人反应,故作轻松地跟谢母小妹道别后就自顾上了车,也不管顾屿黑着脸,差点没把谢母她们吓到。
等男人回到车上,她又装作不想让顾颖为难的模样,一路上没再提高何,更没说对方要来家里吃饭的事。
其实文淑华想要邀请高何来家里做客的心思,谢欣怡早在年前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作为当事人的顾颖没接招,她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她没放心上,自然不会往上面扯。
若不是昨天文姨来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还说今晚高何要来家里吃饭,她都差点忘了高何这个造成男人吃醋的源头。
莫名其妙吃酸醋生胖气不理人,在谢母面前又一副乖乖女婿作态,谢欣怡心里气不过,便生了要逗他一下的心思。
惹人的话说出去,男人如常吃醋。
一路上冷着脸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回到家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高何后更是直接提着行李上了楼,连自家妈叫他都当没听见。
不想男人生起胖气来后果如此严重,罪魁祸首谢欣怡只能站出来替自家男人解释,“我家没洗澡的地方,顾屿身上都臭了。”
随便找了个理由,她对着沙发上的客人不好意思一笑,然后在文淑华一脸不信的注视下,被顾颖拉着上了楼。
“我们好些天没洗澡了,等洗干净了再下来吃饭。”
顾颖冷不丁地丢下这么一句,逃的倒挺快,却让刚夸完自家女儿文静的文淑华如坐针毡。
她刚说什么来着?
哦,顾颖平日很怕羞的。
可不怕羞吗,见到陌生男人就溜,比泥鳅滑的都快。
文淑华对着身边的“贵客”无奈一笑,边在心里默默把自家两个逆子骂了八百遍,边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话题扯到了高何身上。
“你几年没回家了?”
“哦,今年刚来京市呀!”
“不想家吗?”
“哦,习惯啦,习惯好。”
“”
“”
尽量保持微笑,直到把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完后,两逆子才磨磨蹭蹭地从楼上走下来。
“就等你们了,来,王妈,开饭了!”
文淑华打算下来再跟两逆子算账,没看他俩一眼,只拉着高何和谢欣怡入座。
从顾屿他们走后,顾老太就去她妹妹家做客了,顾豪毅和顾凯一家回顾凯姥姥家看完望没回来,文淑华从大年初三就一个人过到现在。
孤单嘛,谈不上,毕竟没几天王妈就回来陪她了,没觉得有什么,就是听王妈给家里孙子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有些不得劲。
具体哪里不得劲,文淑华说不上来,只突然想到顾凯之前说过的那些话,稍做思考便给高何去了个电话。
知道谢欣怡她们今天回来,她是一秒都不想浪费,直接开门见山问了小高时间,听对方说今天没事儿,就直接邀请人来了家里。
跟顾屿说的是人多热闹点,今年她一个人在家,这年过的都不热闹,利用儿子仅有的一点孝心哄着几人赶在晚饭前回来,这边却跟高何说的是今天顾颖他们要回来,知道他一个人在这边,所以想邀请他过来吃顿便饭。
说是便饭,其实一点也不随便,高何看了眼桌上大大小小装满菜的盘子,猜想要不是有身份在那儿压着,估计文淑华真能做个满汉全席出来。
他压着猜想礼貌入座,文淑华还刻意把他身边的位置空给了最后下楼的女儿。
如果说在医院是客气,上次来家里是感谢,那这次多少就有些刻意了。
高何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谢欣怡猜他肯定已经窥探到了文姨的用意,她悄摸观察起对面男人的反应,却不知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一双深邃眼眸始终追寻着她的神色。
“小高,来吃菜。”文淑华往高何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热情招呼,“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好的,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高何礼貌接过,面上是和煦的笑,态度是下辈应有的谦逊,身子微倾,手掌轻扶,一看就是很有家教的人,也难怪文姨会对他如此满意。
谢欣怡细心观察着对方的一言一行,若不是先入为主的对其存有疑虑,她说不定也会被高何的完美动摇。
不论其他,光从家世和人才来看,高何的确是顾颖的不二之选,可从事物观的角度来看,万物皆有残缺,过分完美的事物反而越发虚假,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人亦无完人。
一个人若是表现的太过完美,反而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高何什么动机,谢欣怡不知道,所以她得观察。
世上没有完美的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无论高何这人多会伪装,只要他做,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谢欣怡笃定,看向高何的频率就多了些,这一幕被身旁的男人尽收眼底,眸色渐深。
他不屑跟高何说话,只在文淑华拿对方跟自己比较时用眼神表示一下不满。
但不反驳,给足文淑华面子,等自家妈把话题扯到顾颖和高何身上时,才冷不丁地来一句,“他俩一个没结婚,一个没对象的,待在一起让人误会。”
故意拿名不正言不顺说事,可偏偏人说的还是事实。
顾颖是女孩子,又不像他有婚约在身,突然跟一个单身男青年走的近,不用想都知道外面会传成什么样。
谣言,三人言成虎,顾颖能和高何处在一起还好,万一最后没相成,那顾颖以后想要再说亲就不是那么好说的了。
文淑华一时找不到话反驳,高何也被顾屿突然冒出来的反对弄的一愣。
没想到男人没说话,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所有人都没关注到的点,他却细致观察入微,不仅三言两语打破文淑华深陷糖衣炮弹的幻想,还以保护妹妹名声为由掐断别人想要乘虚而入的心思。
不得不说,顾屿这人跟外界传的还挺一样。
高何调整了下状态,微笑着附和,“还是顾同志考虑的周到。”
可不得周到些,顾家就顾颖这么一个女孩,千娇万宠的养到这么大,总不能在不知对方到底是人是鬼的情况下就随便把她托付给人家,这不是顾家作风,这点谢欣怡比谁都清楚。
文淑华是想早点把顾颖嫁出去没错,但跟女儿幸福比起来,时间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顾奶奶更不喜欢强迫孩子,作为家里最具话语权的人,在两个孙子本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一句逼迫的话都没说,就更别说现在,不然你以为顾颖哪儿来的勇气吵着闹着不结婚,还不是背后有老太太给她撑着。
家里人对顾颖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的事看似着急,实则严格的很,特别是顾屿这个当哥的。
别看他平日对顾颖这个只比自己晚出生半小时的妹妹态度刁钻,可真要遇到事,谢欣怡敢保证顾屿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上次顾颖受伤在院,男人训练服都没换就来了医院,便足以见得他对这个妹妹的珍视。
可能是因为他冷脸惯了,以至于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个冷情冷性的人,谢欣怡初见顾屿时也这样认为,可后来看的多了,感受多了才发现,男人不冷血,也不冷漠,他只是不善表达情绪而已。
不善表达情绪,却不代表他不在乎。
在不了解高何这人为人如何前,顾屿肯定不会轻易同意自家妹妹与陌生男子交往过密。
不仅为女孩名声考虑,更为了妹妹日后幸福把关。
谢欣怡了解顾屿性格,自然举双手赞成他的反对,就是吧,他反对的话说的太直,他这话说完,全场就安静了下来。
尴尬,着实尴尬,可也只能尴尬。
毕竟跟终身大事比起来,尴尬又算得了什么。
她眨着星星眼,看向男人时的目光里带着钦佩,等男人发现看过来时,正好和她那双星星眼对上。
皱眉,还带着疑惑。
看来是猜不透自己为什么这么看他。
谢欣怡对着男人挑眉一笑,然后快速收回视线转移注意力,在文淑华问到她这次回娘家的趣事时,立马拉上对面的顾颖畅谈起来。
“妈,你都不知道,这次回去顾颖胖了三斤,还学会了下水捞鱼爬树摘果子”
谢欣怡说起她们在果子巷的事,语气欢快,回味无穷,惹的对面从坐下吃饭就没说过一句话的顾颖也跟着附和,“可不是胖了,我年前买的新大衣都穿不下了。”
女孩都爱美,平日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自己胖,文淑华记得十四岁那会儿她不过说了小女儿一句最近有些胖了,顾颖就气的整整两个多月没跟她说话。
眼下谢欣怡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她胖了三斤,文淑华还以为顾颖会当场跟自家大嫂甩脸子,却不料人家气都不带气一下,还顺着谢欣怡话题自嘲自笑了一番。
当初这孩子怎么反驳她的来着。
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还要不要见人了?
哪有当妈的这么说自家姑娘的?
往日逆言仿佛还在耳旁,文淑华看着眼前夸夸其谈,越发反常的女儿,瞪眼看向自家儿子。
仍是那张臭脸,还假装没看到她的示意。
求救未果,文淑华只能任由嫂姑俩继续拿自己形象自嘲。
“嫂子,你看我这脸,都晒成黑妞了,你不是说你家太阳不刺人吗?”
顾颖摸着自己那张黑里透红的脸,自嘲着跟谢欣怡嬉闹,要不是文淑华拉着,她都要起身跑到谢欣怡面前让人上手试试了。
至于顾颖为什么如此不顾形象,还不是因为要给“贵客”留下深刻印象。
她妈未经允许私自把人叫到家里,不同她商量,也没给她拒绝机会。
顾颖心里不爽利,但又不敢当着外人面公然挑衅她妈的权威,一开始只能用不说话来表达自己的不满,直到谢欣怡向她递来橄榄枝,她立马心领神会开启自嘲才得以小小反抗一番。
她不仅胖了三斤,她还晒的黢黑,她还学会了爬树,还尝试了下冰河抓鱼
现在的她不貌美,也不贤惠,如此不适合结婚的人,她倒想看看“贵客”怎么接招。
顾颖做好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来结束这段荒唐的相看,却怎么都没料到。
唉“贵客”他不上当。
“贵客”不上当,“贵客”还凑热闹。
见顾颖和谢欣怡说起在果子巷发生的趣事,他比俩人还兴奋,不是问抓了多少鱼,就是问拆了多少炮仗的。
顾颖被问的一脸懵,好半响才闷声回了句“很多”。
对方不按常理出牌,谢欣怡也没想到。
几次接触下来,她是越来越看不懂高何这人。
你说他有所图谋吧,到现在也没听他明确表过一次态。
可你要说他没所图吧,第一次见面就送顾颖回家,还恰逢其时救了被困的顾颖。
行为前后不符,态度也含含糊糊。
不表态,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倒跟后世渣男谈恋爱时的态度一模一样。
谢欣怡不屑与这种人过多交谈,礼貌回了男人几句后便不再说话。
她不说话,顾颖也不说话,一时饭桌上又陷入沉默,这场相看大会最后也以失败圆满告终。
相看失败,顾颖却满血复活,第二天一早高高兴兴去单位报到,中午还给谢欣怡带回不少八卦。
谢欣怡初十才上班,上午享受便宜老公带回的油条,中午评论小姑子带回的八卦,下午陪文淑华去百货大楼扫货,晚上欣赏自己扫来的战利品——小人书。
一天十四小时被她安排的满满当当,本以为仅剩的几天假期会一直这样闲暇下去,却不想陪文姨去郊区接顾老太的路上,竟让她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37章 改变
第一眼谢欣怡并没认出是谢婷婷, 毕竟那人身上穿的,背上背的都完全超过了她的认知。
衣服是破旧的,还带着些许泥土, 看着像是被什么划拉过, 很是凌乱。
背上背着板子, 看不清楚上面的字, 但从周围人的表情来看, 并不像什么好事。
在居委会门口,谢婷婷和另外几个年纪相近的青年并排站在一起。
他们身上穿的棉袄都不同程度的划拉开,头发凌乱, 背着相同的板子,全都面带哭相, 一脸不情愿。
他们对面,站在个手拿名单的中年人, 身后还站着几个带着袖章的壮汉。
此情此景, 即便谢欣怡没看清板子上的字, 但也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居委会前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 谢欣怡她们的车子被迫停止不前, 她也借此机会往窗外看去。
只见站在台阶上的中年人拿着名单一一核对, 边核对边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核对完后指了指谢婷婷几人,然后那些带着袖章的人就开始推搡他们。
谢婷婷几人本就连站都站不稳, 眼下被几个壮汉前后推搡,没几下就摇摇晃晃跌坐在了地上。
因为隔的远, 周围又聚集了不少群众,谢欣怡听不到那些人在嚷嚷什么,只看见谢婷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任由那些壮汉推搡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泪水混合泥土,花着的脸越显狼狈,高傲如谢婷婷,此刻却也只能低着头,任由周围群众对她指指点点。
登记在册的下乡知青人员,私自逃回城,影响有多恶劣,后果可想而知。
谢欣怡之前从书里了解到的是关禁闭,因为原身下乡的那个村就有几个私自逃回城里的知青。
知青们逃回家,以为苦难就会过去,不想最亲的亲人却成了最不待见他们的人。
私自逃跑,本该有的补贴和粮票全部没收,他们在家就成了吃白饭的人,不受待见,自然就会被举报。
一举报,知青办上门抓人,等待他们的先是一个月的禁闭,还有禁闭后被遣送到最偏远最落后的地方加强锻炼,就连后面的返城机会也会给你没收。
惩罚如此重,却还是有不少人前赴后继地往上冲,所以谢欣怡在谢家看到谢婷婷时才会那么惊讶,怎么也没想到平日看着挺精明的一女孩,竟也会如此头铁。
不仅顶风作案,还不自知,加上谢欣怡她们上次一闹,谢婷婷被抓是早晚的事。
谢欣怡早已料到,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谢婷婷。
果子巷离京市不远,但不在同一管辖区,按理谢婷婷应该属于他们县的知青办管,怎么被京市的人抓住了?
她不解,考虑到重生之人自有打算,她管不着,也懒得管。
窗外是阵阵议论声,在逃跑知青的哭喊声中,壮汉推搡着几人上了遣返车。
谢欣怡摇起车窗不再看外面,回到顾家第一时间就给小妹去了一封信。
想起自己离开谢家时跟小妹提的那句多“照顾”,眼下不应出现在京市的又突然出现在京市,她不相信巧合,自然要了解清楚。
写完信,假期也接近尾声,谢欣怡利用最后一天调整了下时差,第二天上班时倒没多大怨气,不像刘大姐,假期懒散惯了,突然早起上班,难免不适应。
她打着哈欠来到正在检查机器的谢欣怡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说着家里的那些糟心事。
“你知道我家素芬吧,今年就满十六了,知青办年前来统计人数,我让她避了出去,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爹粮食局那边又没招工门额出来,把愁死我的好几晚没睡好。”
刘大姐边说,边用手捂了捂正要出口的哈欠,愁是真的愁,心大也是真的心大。
自家事还没解决呢,下一秒看到姗姗来迟的小蒋,便立马止了话题,赶紧小声问起谢欣怡之前俩人看到的事。
“尚福顺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小蒋说?”
刘大姐小心翼翼发问,谢欣怡闻之却摇了摇头。
还是暂时不说吧,毕竟耳听为虚,等多观察观察再说,万一事情并不像她们想象的那样呢。
她给了刘大姐一个示意,在小蒋过来前,俩人快速止了话题。
今天是节后第一天上班,没什么重任务,就打扫一下车间卫生,整理一下仓储房什么的。
小蒋掐着点来到班组,换好工作服后就拿上说明书配合谢欣怡检查起了机器。
崔妈妈从办公室开会回来,见俩小姑娘如此卖力,还破天荒地表扬了她们几句。
“怎么,班长,今儿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
刘大姐打扫完楼上房间下来,见崔军面上带笑,嘴上抹蜜的,就招呼着玩笑了几句,也没注意到跟在崔军后面的生产组长。
崔军习惯了刘大姐的不着调遂也没提醒,只大声招呼大家集合,“来,大伙过来一下,生产组长给咱们开个短会。”
国辉食品厂车间不多,故而生产上的事都由生产组长林威笼统在管。
林威,活阎王,据说比刘大师傅脾气还臭,谢欣怡刚来厂里时,就听刘大姐说过这人名号。
因为其正直,不喜结朋交友的性格,厂里把最难驾驭的生产环节交到了他手里,一开始还担心他年纪轻不能服众,却不想这人一上任就立马点了三把火,不仅烧了老工人的傲气,还治好了年轻工人的懒惰。
自从林威当上这个生产组长,食品厂的生产效率瞬间提高了不少,工人干劲也比之前积极了许多。
袁副厂长器重他,林威也人如其名,在厂里好不威风。
不过这个威风不是贬义的威风,而是威严慑人的威风。
大伙对他这个统管厂里生产的组长望而生畏,只要是他安排的任务,无论执行起来多难多累,也不敢有人反驳。
倒不是因为害怕林威这人,而是这时代的效益和工资存在直接关联,班组效益越好,成员工资就越高。
林威逼迫他们提高生产力,其实也变相提高了工人们的工资。
手里拿着实实在在的钱,大伙身体就是再累也不可能怪罪人林组长。
谢欣怡看着站在崔军身后,从进来后就一直拿眼扫视他们班组的男人,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后世的部门主管。
一样的满脸凶相,一样的令人胆寒,特别是二人下达任务时的语气,狠厉中带着胁迫,让人喘不过气的同时又让你心甘情愿不得不做。
阎王是真的阎王,但活络也是真的活络,谢欣怡不禁猜测起了活阎王的此行目的。
“娃娃头冰淇淋价格已经确定,四月前你们冰棍班的生产力必须提高到日产一千支且包装完成。”
林威手里拿着会议纪要,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眼神询问他们意见。
果然,活阎王不轻易出手,一出手就来大的。
娃娃头冰淇淋年前才研究出来,现在就让他们在四月前将产量提高到日产一千支。
日产一千支?
模型没有大量订购,巧克力也没下单,这任务量可不是一般的重。
谢欣怡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刘大姐和小蒋也小声嘀咕表示不满,“日产一千支,机器都要累冒烟。”
就更别说是人了。
这话俩人没敢说,因为活阎王已经用他那双慑人的眼睛扫了她们一眼,“我算过,日产一千没问题,陈大,你有没有问题?”
不理会刘大姐和小蒋的抱怨,反而把问题抛给了站在最后一直没说话的“台柱子”。
知道冰棍班的生产力由陈大决定而不是她们几个女人说了算,林威一针见血的反问,不拖泥带水,也不多做解释。
雷厉风行,精准打击,难怪厂里上到领导下到工人都被他收的服服帖帖。
机器没问题,就看你们人有没有问题。
他故意拿这话激陈大,抓住其争强的性子和从不轻言放弃的特点,句句不提逼迫,却句句都在逼迫。
不得不说,林威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管理人才。
如此心思缜密,老实的陈大又怎会是他对手。
如谢欣怡所料,林威这边话刚落地,那边陈大就被激的直接信誓保证,“我没问题!”
谢欣怡:“”
好吧,又上当一人。
看来以后想要上班摸鱼是不可能的,说不定连按时下班都会受影响。
没想到换了个地儿还能再次碰到活爹,谢欣怡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没了精气神。
而和她同样没了精气神的还有小蒋和刘大姐。
年前小蒋那个奇葩婆婆妈来她家过年,到现在都还没回去,美名其曰是来照顾俩人,帮他们做做饭,实则是来当大爷,连洗脚水都要小蒋给她倒。
婆婆没说什么时候回去,小蒋也不好意思问,每天在家里忙的脚不沾地,眼下班组任务又突然增大这么多,小蒋心累,无奈和谢欣怡对视一眼后,大大叹了口气。
刘大姐也跟着叹气。
虽说她没大爷要伺候,但她有女儿要操心呀。
知青办那边都上门几次了,下乡迫在眉睫,女儿工作的事还没解决,她心里烦,一听说要加大生产量就更起火。
刘大姐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平日最讨厌的就是事挨着事,当初调来冰棍班,看中的就是老年班任务轻,闲的很,本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就是打打毛线,吹吹牛,哪里会想到老年班突然上了高速,速度快的她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家里事一扒拉,班里又有任务要完成,这下按时下班回家成了奢侈,刘大姐很是不爽。
她怨怼看了眼站在对面的崔班长,还想着对方能帮着讲讲情,却不料崔军这边没开口,那边林威就合起会议记录满意抬脚离去。
态度之坚决,动作之利索,愣是一丁点反驳机会都不给他们。
“什么嘛,早知道还不如不研究新产品。”
林组长一走,小蒋立马忍不住开口抱怨,刘大姐附和,“从前没新产品,我们最多忙一个月,现在有了新产品,我们整个夏天都别想休息了。”
俩人说完又“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陈大一眼。
“别看我,我我脑子不好使。”
陈大心虚挪开眼,不敢直视俩人眼睛,虽支支吾吾自嘲自己脑子不好使,却还是不能浇灭小蒋和刘大姐的火气,没办法,作为班长的崔军只能站出来劝解,“行啦,别吵吵了,陈大他也是让林组长给逼的。”
不愿看到组员不合的谢欣怡也跟着劝,“没事儿,咱们分工合作,手脚麻利点,想来也不用加班。”
她朝小蒋和刘大姐宽慰点头,想到这个时代的消费力,又补充了句,“新产品刚上市,也不知有没有市场,若销量上不去,日产一千就是空话。”
她对娃娃头冰淇淋的前途持保留意见,对这个时代的消费力也不是很看好,信誓旦旦说出销量不好的话,却不想被七零年代的潮男潮女们狠狠打了脸。
五月,国辉食品厂新款冰淇淋如约上市,因着之前食品厂从没出过样式新颖的冰淇淋,各大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都只留了一箱做做样子。
京市还没卖过冰淇淋,谁也不知道卖不卖的动,再加上初夏的天,气温并不是很高,售货员们便将娃娃头冰淇淋随意放在角落。
厂里销售看了眼孤单躺在角落的娃娃头,想要说什么,但在看到售货员那张死鱼脸后又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还好,当初定包装的时候刘师傅果断用了稍亮眼点的那张,不然眼下满冰柜的冰棍,还真不容易发现藏在卡卡角角里的新品冰淇淋。
蓝黄色的,中间印着个笑嘻嘻的娃娃,颜色招眼还特讨喜,售货员刚把新品冰淇淋往角落一放,下一秒就被一个穿着时髦的小姑娘看中,当下就买了一个来尝。
“怎么样,那女孩怎么说?”
厂长办公室里,袁副厂长迫不及待地问起销售员头个顾客反应,“她有没有说很好吃。”
销售摇头,“没有说。”
没说好吃,看来反响不怎么样。
袁康泄了口气。
正想转头问刘师傅为什么会这样,下一秒那销售又说道,“她没说好吃,站在那儿吃完后又买了十支。”
没说好吃,但又买了十支!
要知道这个年代有冰箱的家庭很少,而且冰淇淋不好保存容易化,小姑娘吃完又买了十支,两毛一根的冰淇淋,她一口气买了十支不说,还完全没考虑保存问题,看来是真喜欢。
袁康面上表情转悲为喜,笑嘻嘻地瞪了眼傻乎乎的销售,边埋怨他说话只说一半,边喜上眉梢跟刘师傅找补,“我就说刘师傅出手就没有卖不动的货,这不,刚尝完就买了这么多,妥妥的开门红。”
“何止开门红,这明显就是很受欢迎。”方厂长也难得跟着附和。
他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嘴角从听到有人一次性买了十支后就没有放下来过。
娃娃头冰淇淋是他上任来第一件上心的事,也是他跑前跑后一手促成的结果,新东西能受到大伙喜欢,得到大伙认可,方明安作为食品厂主要负责人,也首次尝到了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和满足感。
受趋势影响,从前的他畏首畏尾,遇事永远都是能逃则逃,不敢管,不愿管,最后习惯成自然,变成了众人口中最没担当的厂长,也失去了刚参加工作时的勇气和胆量。
方明安知道这样不好,也努力学着改变,只是前车之鉴太多,他顾虑也越变越多。
他顾虑太多不愿向前,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专门派了人来推着他向前。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吴桂芬俩口子,倘若不是俩人跑来办公室闹那么一出,说不定到现在他都还停留在自己划定的圈子里故步自封,一步也不敢逾距。
被打破舒适圈,他逼着自己做回自己,以为结果会不尽人意,却不想因祸得福,自己总算做了回真正的厂长。
新品被群众认可,他也重新被工人认可。
娃娃头冰淇淋大卖,冰棍班扬眉吐气出现在大伙视野时,谢欣怡正和小蒋看着新送来的包装袋发愣。
“这是咱第几天加班了?”
小蒋往嘴里机械地塞着饭,谢欣怡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索然无味地叹了口气。
自从四月按照林组长的要求加大生产量后,谢欣怡就没有一天不怀念从前日子的。
虽说生产量提高她的工资也涨了不少,但跟忙的脚不沾地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躲在角落跟刘大姐他们闲聊。
从前牛马半生,如今又开始重复,一开始还幻像销量不高的她被现实啪啪打脸,连累刘大姐和小蒋也被她画的饼唬住,好些天都没从现实中回过神来。
几个从没吃过销量红利的人,背负着厂里下达的任务,强忍着苦楚却找不到地方诉说。
虽说七零年代冰淇淋生产已经基本机械化,但各环节的连接还是需要人工去操作。
就比如生产冰淇淋的原材料,采购部采买回来后就放在班组库房,每次生产前小蒋都要一袋一袋搬到搅拌机前。
女孩力气少,每次拿的不多,尽管距离不远,但还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还有陈大负责的质检工作,因为机器一转起来就会不停产出,陈大手上事多,难免有心不在焉的时候,等残次品到了负责包装的崔妈妈那边,又免不了重新来过。
尽管已大量机械化,但林组长下达的日产一千的生产量还是需要他们班组的人在不出错的情况下才能赶在天黑前完成。
崔军深知大家不想加班的心,但销量实在太好的事实摆在眼前,作为班长,他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去厂领导那边求情。
求情没用,崔妈妈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家里还有大爷要伺候的小蒋和每天恨不得守在闺女身边的刘大姐却不这样认为。
想着军令状是陈大立下的,厂领导那边行不通,俩人便撺掇对方厚着脸皮去找林组长要办法。
陈大去是去了,但提高生产力的办法嘛,恕林组长也无能为力。
毕竟当初给冰棍班下达日常一千的任务时,林威就没想过她们能按时下班,如今冰棍班每天都要加班,他虽同情,但也爱莫能助。
娃娃头冰淇淋大卖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销量增加,生产量自然也要跟着增加,他已经提前预判将产量定在了日产一千上,剩下的只能靠冰棍班他们自己。
谢欣怡看着一箱箱搬进车间的包装,又往嘴里塞了口肉。
他们班组人员配置是固定的,从其他班组借调人过来又是不可能的事,还能怎么办
谢欣怡边嚼着嘴里的肉,边看向正扛着原料往搅拌机里倒的陈大。
人员不能增加,搅拌机,冷却机和定型机又环环相扣不容改变,要想腾出多余劳动力,只能从人手上下功夫。
谢欣怡看着小蒋面前堆积如山的原料,又看了看身旁细胳膊细腿的女孩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既然他们改变不了固有条件,那不如试着从固有条件中找出一条合适的出路。
比如资源最大化。
作为各大机器间的重要纽带,他们班组的几个人完全可以通过交换工作岗位来提高工作效率。
班组人员特点各异,根据各人特点调整工作岗位,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遵循管理学里的“人岗匹配”原则,识人善任,以此实现资源最优配置。
合适的岗位匹配合适的人,不仅最大程度减低劳动力的浪费,还能大大提高工作效率。
就好比原料搬运这活,之前崔妈妈想着小蒋性子缓还细致,便将原料搅拌的活交给了她,以为这样不会出错,却没想到搬运一事哪能是一个小姑娘可以胜任的。
像这种重活,完全可以交给力大还没瞌睡的陈大,小蒋细致,去当质检员刚刚好。
谢欣怡把全组人的性子在自己脑海里过了一遍,有了大概想法后便放下饭盒直接找崔妈妈商量去了。
后世吃过加班之苦,这辈子说什么都不想重蹈覆辙,她很有分寸的对着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的崔妈妈一顿建议,还结合目前现状提出了具体解决办法。
崔军听了先是一愣,而后面带疑惑地疑问,“真有效?”
谢欣怡点头,虽说她也不是很确定用了这个办法后能不能按时下班,但效率会比现在高很多是肯定的。
“反正也无伤大雅,不如试试。”
接连加了快半个月的班,别说谢欣怡她们几个早已累的没魂了,就连崔军都被磨的没了皮。
从前下班早,他回到家做好饭后还能听着收音机来段即兴舞蹈,现在倒好,新品冰淇淋销量突然提高,他们整个班组的人每天都忙的前胸贴后背的,连饭都没时间吃,就更别说是有空跳舞了。
崔军已经烦了很多天,正愁找不到办法帮组员们解决困难,不想谢欣怡这边竟提出解决办法。
谢欣怡脑瓜子新,想的办法肯定有用,没其他更好办法的崔军在对方提出换岗建议后想都没多想便照做了。
按谢欣怡提议,陈大力气大,从负责监管机器变成了原料搬运工;崔妈妈精神好,从总领全局变成了全能替补王;小蒋性子缓,从开关机器变成了质检员;刘大姐手脚麻利,从质检员变成了包装工;谢欣怡擅长的东西在生产中没什么用,便主动担起了机器守护神的重担。
突然调换岗位,一开始几人还有些不适应,后来经过两天磨合,速度还真提高了不少。
陈大没什么瞌睡,一大早就来班组摆好了今天要用的材料并提前将机器预热好,等谢欣怡几个女同志到班组,换好工作服就可以立马投入生产。
刘大姐和小蒋岗位离不开人,中午热饭的事就交给了替补人员崔妈妈,谢欣怡当了机器保护神,连吃饭都守在机器旁,生怕一个差错机器就出了什么问题。
全组成员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终于在五月初把下班时间从之前的天黑提前到了现在的六点。
厂里五点下班,现在她们只比其他车间多加了一个小时班,不仅效率提高用时变少,还个个高质量交付。
全组上下高兴的不得了,说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就请谢欣怡这个大功臣去国营饭店庆祝一番。
谢欣怡也不拒绝,当下还开起玩笑说自己到时候要点哪些菜。
几人高高兴兴畅想着日后喜事,不想几天后竟出了件让他们意想不到的祸事。
第38章 小偷
谢欣怡是第一个发现冰淇淋颜色不对的人。
当初在研发时, 她不下于吃了五十支试验品,再加上新品冰淇淋的巧克力配比是她和刘师傅共同定下的,所以当她看到那个黑不溜秋的娃娃头时, 第一反应就是原材料出了问题。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光线问题并没太在意, 直到她围着定型机巡视一圈, 见每个娃娃头都像加脱了层皮似的黑亮, 这才重视起来。
她小跑来到负责质检的小蒋面前, 拿起刚从定型机出来的娃娃头确确实实看了一眼,紧接着又去到包装好的成品柜前随便拿出一块打开看了看。
眼睛灰里带黑,还模模糊糊, 一看就不像他们之前研发的巧克力比例。
谢欣怡带着疑惑尝了口,反常举止惹得正忙着包装的刘大姐皱眉一问,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怀疑她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只疑惑出了什么问题, 刘大姐相信她, 她自然也不会隐瞒, 在尝到冰淇淋味道不对后, 她脱口而出道:“巧克力味道不对, 应该是原料出了问题。”
谢欣怡不疑有他,让本还疑惑她反常行径的崔军听去,立马也拿起一个娃娃头冰淇淋尝了起来。
“呸呸呸”
崔妈妈被苦的连吐几口, 眯着眼把手里的冰淇淋翻过去覆过来的看了几遍,好半天才憋出句“咋这么苦”。
可不是苦, 就这颜色,这味道,一看就是劣质巧克力, 怎么能跟他们调配过的上等巧克力相比。
不仅不能比,还不能细看。
配比得当的巧克力色泽柔和,一眼看上去软软糯糯的,而手上这个仿版,颜色深不说,细看还能看见表面浮着一层微小颗粒,根本不及原版细腻。
谢欣怡指了指娃娃头的眼睛和帽子,对闻声而来的陈大解释,“原料不对,比例也不对,特别是眼睛这里,你看,黑的太明显了。”
陈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帽子和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因为帽子比例在整个娃娃头的脸上占比大,所以看上去要比眼睛这个小比例的地方颜色淡一点。
若不是谢欣怡提醒,陈大还没注意到这点。
虽说之前他和谢欣怡都参与过娃娃头冰淇淋的研发,可巧克力的比例一直是刘师傅在负责。
他是个大马哈,观察的没谢欣怡仔细,但冰淇淋的原材料有没有出问题,还是难不倒他这个在生产线混迹了十几年的人。
他看着手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问题的冰淇淋,想到之前小蒋负责原材料时并没出现过这个情况,便闷着头自顾去了库房。
问题出在调换岗位之后,作为现在的原材料负责人,他有责任查清问题所在的责任。
他疾步朝库房走去,谢欣怡紧随其后。
俩人到达库房后同时朝堆放巧克力的木箱子走去,因这段时间温度越来越高,采购部采购回巧克力后就第一时间放进了可以保温的木箱子里。
木箱子是刘师傅托县城老师傅专门定制的,外层是防水隔热的木头,箱子里面在铺上一层厚棉被,把箱子放在最角落的地方,里面放几根老冰棍降温,盖子用纱布缠严,以防止巧克力受热融化。
这个方法是年下最流行的冰棍保存法,谢欣怡第一次见时还忍不住感叹,还说木箱子设计的好,不仅能保温还能防小偷,哪里会想到眼下温是保住了,小偷却没防住。
这个年代,小偷很常见,特别是食品厂里出小偷,更是见惯不怪的事。
群众吃不饱,厂里东西又没数,自然就有人起顺手牵羊的心思,尽管厂里配备了夜晚巡逻的人和见人就咬的狗,却还是避免不了没监控就抓不到人的后果。
小偷偷了东西不需要销脏,就算有人发现也落实不到人头上,走投无路的人冒险一试,为了点把点东西不惜铤而走险。
食品厂少东西成了常事,为避祸,厂里贵重的东西基本都有专人保管,就连车间库房这种地方,钥匙也是由班组人员轮流保管的。
谢欣怡没想过他们班组会出现小偷,毕竟不会有人蠢到会为了点没什么用的原材料大费周章的去弄开门钥匙。
她自信认为,却不料偷盗者不按常理出牌。
按理说,好不容易弄来库房钥匙,对方应该捡库房里最值钱的东西拿走不谢的,哪知道小偷费尽心思来到库房不偷东西,反而自带东西来交换。
谢欣怡惊讶还有这种操作,和陈大一起合力打开保温箱,仔细检查起了箱子里的巧克力。
原材料出问题,且还是被人掉包了,小偷偷走原有巧克力又按数补上其他巧克力,行径让人匪夷所思,目的更是让人猜测不透。
她透过光线往木桶里仔细瞧了瞧,巧克力从形状上看大体不差,谢欣怡又接过陈大递来的一颗,拿到库房外细细分辨了一二,果然和在库房昏暗灯光下看到的不一样,颜色明显深了许多。
她掰开尝了尝,苦涩中带着些劣质砂糖的甜味,满口腻的慌不说,吃到最后就跟吃橡皮一样,说不出的奇怪。
来自后世的谢欣怡什么货色没见过,一看一尝后就知道手里这块巧克力是劣质巧克力,根本无法与他们之前使用的巧克力相比。
掉包最重要的原材料,还在他们没对比冰淇淋的情况下,这小偷不是目的不纯,而是目的太纯,纯的让人稍加细想就猜到了他要干什么。
知道巧克力是娃娃头冰淇淋的关键所在,更清楚他们冰棍班出货清场的具体情况,这小偷不仅对原材料很熟悉,还对他们班组的作息时间了如指掌。
结合上述几点,谢欣怡很快在心中锁定了嫌疑人,但鉴于手里没有证据,这事儿也不是她能承担的,只能和陈大崔妈妈一起把这件事上报到了厂领导那里。
“什么,原材料被调换了?”
方厂长皱眉惊讶,听完陈大他们的叙述后很是不理解小偷这么做的原因,“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问陈大,大老粗陈大没当场抓住人,又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他摇了摇头,木楞看向站在一旁的崔妈妈。
“没抓到人,而且库房钥匙也一直在谢欣怡身上。”
是的,谢欣怡之所以这么积极寻找小偷,一来因为她参与了新品研发,产品质量出了问题,她有义务站出来,二来则是因为这周轮到她保管库房钥匙,小偷选在这时候动了库房原材料,她虽没直接责任,但心里始终不舒服。
库房钥匙一直在她身上不假,而且她吃饭睡觉时都带在身边,小偷不可能从她这里偷到钥匙,这一点她很肯定,但小偷趁没人的时候调换了库房原材料的事是事实,她虽能自证,可却不能置身事外。
小偷不偷东西还换了最重要的原材料,很明显就是冲他们冰棍班来的,见崔妈妈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谢欣怡干脆在刘师傅问到有没有怀疑的人时,大胆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你怀疑吴桂芬干的?”
可她在她老公被抓去劳改后就被调到了锅炉班,每天起早贪黑累的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做这事儿。
刘师傅纳闷,崔妈妈也很是疑惑,“她现在是临时工,若再犯错,是要被开除出厂的,她应该没那么傻吧?”
而且这样做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崔军想不通,陈大更是一脸懵。
“会不会是你想岔了?”
想岔了吗?
可除了她,谢欣怡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比吴桂芬更希望他们冰棍班出差错。
同是冰棍班出来的人,陈大评了优,小蒋和谢欣怡出了风头,就连跟她年纪差不多上下的刘大姐也跟着涨了工资,只有她,不仅老公被抓去劳改,她自己也被贬成了临时工,随时都有可能被开除。
所有人都比她过的好,就自己每日活的战战兢兢,长期心理不平衡,自然就会心生怨怼。
班组成员靠娃娃头冰淇淋享尽荣华,那她就毁了她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谢欣怡如此猜测,又头头是道的把根据说了出来,没夸张,也不添油加醋,就实实在在说了自己是怎么分析的,最后还提出了证明她猜测的办法。
“那就按小谢说的办?”
方明安认真听完,想不出其他更好办法的他拿不定主意,转头询问起了其他几人的意见。
新品冰淇淋是刘师傅带人研发出来的,费了那么多心思眼下却出了这事,该怎么办他有绝对主导权,而陈大作为研发组组员,自然跟谢欣怡一样,都想尽快抓到破坏他们研究成果的人,至于崔军,事情出在他的冰棍班,作为班长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俩人有共同目标,又深知谢欣怡鬼点子多,所以当方厂长问起俩人意见时,二人毫不犹疑的一齐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刘银生。
知道刘师傅看重谢欣怡,俩人把决定权交到了刘师傅手里。
而刘师傅也不过犹豫了两秒,还没等俩人反应他就斩钉截齿地做出了结论。
“就按小谢说的办!”
还是一如既往的选择相信谢欣怡,陈大和崔军更是举双手表示支持。
他俩还不信了,就凭谢欣怡的聪明才智,怎么会斗不过一个大字不识的人。
几人达成一致,也保证出了这道门后就忘了这事儿。
回到班组崔军便给小蒋和刘大姐下了死命令,让她们在没找出嫌疑人前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每天该干嘛就干嘛,然后和陈大一起私下悄悄换回了之前一直使用的巧克力。
冰棍班恢复如常,生产量始终保持日产一千,几人配合的越来越默契,下班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早。
其他车间羡慕看在眼里,有说酸话的也有来看热闹的,动静闹的比新品研发出来时还大,甚至还故意爆出了刘大姐这个月的工资情况。
六十六块钱,都快赶上厂里七级技术工人的工资了。
人们纷纷感叹,话也越传越神,没几日就有人说刘大姐马上就要提上去当班长了,把有些人给气的,当晚又悄咪摸去了冰棍班库房。
第39章 预判
之前在冰棍班时, 吴桂芬主要负责的就是库房的保管工作,尽管现在的已经调离冰棍班,但她还是轻车熟路的摸进了库房。
和上次来时一样, 库房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变化, 存放巧克力的木箱子仍摆在库房最角落, 盖子用纱布缠了几层, 没之前严实, 一看就是白天的时候打开过。
位置没换过,说明冰棍班现在用的是被她换过的巧克力,可这么多天过去, 货都交出去了两批,意料中的祸事却迟迟没来。
不仅祸事没来, 还一点闯祸动静都没有,没有人因为原材料被换受处分, 更没有人吃了变味的冰淇淋上食品厂来闹, 有的却是冰棍班一天比一天下班的早, 工资更是一个比一个高, 高的让人嫉妒, 让人愤恨。
吴桂芬气的牙痒痒, 实在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
她好不容易才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出新品冰淇淋的情况,又辗转找到她老公之前合作的供货商,大费周章找来巧克力, 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掉了冰棍班用的巧克力,以为这样就能给谢欣怡她们带来重创, 却不想自己处心积虑一阵,到头来对方却连毛都没有伤一点。
一开始听锅炉班的人说刘大姐工资快赶上七级技术工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信, 后来传的人变的多起来,她赶紧找了好姐妹在财务科上班的侄女查了下。
一个月六十六块钱,跟她在冰棍班三十五的工资比起来,直接翻了一倍。
吴桂芬心里本就不平衡,眼下见跟她差不多大的刘大姐工资比她多拿那么多,就更咽不下这口恶气。
明明最重要的原材料被她换成了普通巧克力,按理冰棍班现在应该愁的焦头乱额才是,怎么可能还会按时下班,疯涨工资。
她想不通,白天悄悄过来看了下,见冰棍班跟从前一样,组员们各司其职,配合默契,还有说有笑的,一点不像出了问题的样子,她疑惑,猜想会不会是巧克力又被调回来了,便想着晚上来查看一番。
钥匙是之前值守库房时无意间配下的,没想到关键时候派上了用场,她趁着月色悄悄摸到木箱前,轻手轻脚打开盖子,正准备去拿箱子里的巧克力,不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狗吠声。
“谁在里面?”
刺眼的手电筒光“唰”地一下扫过来,警惕的呵斥声从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吴桂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这这是被人发现了?
她躲在箱子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外面动静。
“这门怎么打开了,我记得下午下班的时候还关着。”
是陈大的声音。
“会不会你看岔了,大半夜的谁会来班组?”
门卫王大爷边拿手电筒乱扫,边打趣陈大,他嘴里说着不打紧的话,可身边的大狗却一直吠个不停。
“吵什么吵,一天天的就知道乱叫。”
王大爷扯了扯手里的狗绳,示意陈大赶紧去拿他落下的东西。
工人落东西在厂里是常事,但大部分都会第二天上班时再来取,像陈大这样,三更半夜跑来敲他窗户的人还是头一个。
夜深人静,砰砰砰的一阵巨响,吓的王大爷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强盗,顺手抄起一旁的铁棍就呼了过去。
他年轻时上过战场,反应和动作不是常人能比的,要不是陈大适时蹲下,当时开花的可能就是他的脑袋了。
年轻人没礼貌,这是王大爷对陈大的第一印象,不耐烦的听对方说明来意,他下意识就要赶人走,直到看见陈大递来的一包大前门,手上赶人的动作这才迟疑了下。
不过也只迟疑了一秒而已。
大前门,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试问哪个烟民会在面对大前门时能不动摇的。
王大爷名下有三个儿子,家里还有母老虎管着,每月工资全都上缴,妻子只留极少的钱给他买烟。
他烟瘾大,钱又少,平日只能买点水烟解馋,像大前门这种高档烟,他只在从前的采购部部长嘴上看到过。
香是真的香,光从他面前飘过的烟味都让人忘不了,就更别说大前门现在就摆在眼前,还是整整一包。
王大爷哪能低档得住这诱惑,仅犹豫一秒后就变脸接了过去。
“还要我陪你走一趟,你要求真不少。”
把烟收进包里,他答应了陈大的无礼要求,转身回屋里拿了手电筒,他牵上黑虎和陈大一起朝冻品车间走去。
月色下,车间大门紧锁,陈大掏出钥匙打开门,二人刚想往里走,黑虎就突然朝着库房方向叫了起来。
陈大立马察觉到不对,疾步朝库房走去,王大爷牵着黑虎紧随其后。
到了库房,陈大一直盯着没锁的门纳闷,王大爷则拿手电筒对着里面扫视了一圈,没什么异常,就是黑虎一直叫个不停。
大半夜的被叫来走一圈,王大爷心里本就不痛快,眼下见黑虎像发了疯似的乱吠,这心里就跟猫抓的一样。
催促着陈大去拿自己落下的东西,拿上后又和他一起重新锁了库房门,待确认车间没第三个人后,俩人这才往大门走去。
“麻烦你了哈,王大爷,改明儿我跟您拿点咱们新品冰淇淋尝尝。”
娃娃头冰淇淋两毛钱一个,还特抢手,家里孙子吵着闹着要吃,之前王大爷找了销售科的人都没排上号,现在陈大却说要免费送给他一些尝尝。
王大爷心下高兴,欢欢喜喜送走陈大后就期待起了娃娃头冰淇淋,不成想第二天心心念念的冰淇淋没收到,倒收到了冰棍班出了盗窃者的惊天消息。
听说人是早上抓到的,就在冰棍班的库房里,因为库房门从外面锁着,小偷从里面打不开,还是负责去库房搬运原材料的陈大打开门后才发现的,人躲在角落里,闷了一晚上,一脸惨白的模样把陈大吓了一大跳,当场一个扁担就飞了过去。
好在下手不重,小偷没断气,被众人从库房合力抬出来,就脑袋上肿了个大包,其他地方倒没什么,就是看到小偷真实面目的人被吓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已。
偷东西的是厂里的人,还是从冰棍班出去的。
这消息是在上班一小时后传到的门卫室,王大爷想到昨晚黑虎的狂叫,还有陈大看着库房门时的疑惑,关上收音机就立马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里出了小偷,来看热闹的人把办公室围的水泄不通,王大爷透过人群往里看去,见一个女人被陈大押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不溜秋,正昂着头大声辩解。
“凭什么押我,我犯什么事了我?”
她瞪了陈大一眼,而后朝方厂长大吼道:“方明安,你个窝囊废,你不是人,你见不得我过一天好日子,说我盗窃,我盗窃你个祖宗,我盗窃”
吴桂芬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锁了七个小时。
要知道班组库房平常都是用来存放东西的,建的矮小不说,还不透气,她被陈大锁在里面那么久,要不是省着力气小口吸气,怕是现在早就一命呜呼了。
还好意思说她偷盗,她那是偷盗吗,是偷盗吗,明明就是天黑走错了路,顺道去从前班组看了眼,正好看到库房的门没锁就上前帮着检查了一番。
要不是陈大是非不分,问都不问一声就把她锁在里面,她至于被当成小偷,还挨了一扁担吗?
吴桂芬忍着头上剧痛,使出浑身力气同方明安争辩。
“我好心帮他们检查,他们竟当我是小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你们这群大傻叉。”
可不是倒了血霉,三更半夜的,带着一人一狗就来了车间,说什么东西忘了带,还从外面把库房门给锁了。
你说你锁就锁吧,隔天一早你还恶人先告状,惊吼一声连反应时间都不给人留,直接一扁担就砸了过来。
陈大这个大傻叉,当初在冰棍班的时候就没少跟她对着干,眼下她都调走了,这人还不放过她。
一扁担,那么狠,还那么准,当场就打的她眼冒金花,魂飞魄散的。
七个小时就已经够折磨人的了,人还没清醒呢,就受到了扁担的重创,吴桂芬越想越气,恨不得反手就给陈大一个大耳刮子。
“我说了,我不是小偷,陈大,你给老娘放手。”
她试着用力摆脱束缚,可眼下她被陈大押着,无论怎么用力,那双大手却始终没有移动分毫。
“陈大,你个孬种,男人打女人,你算什么好汉。”
心里窝着气,动又动不了,没办法,她只能拿话攻击,逞一下口头之快。
陈大被她说的脸红,几次想要张嘴反驳都被对方压了回去,站在他身后的小蒋着的直跺脚,刘大姐也忍不住骂出了声。
场面一度失去控制,谢欣怡见吴桂芬被抓了现行还在这儿狡辩,眉心微蹙,站出来厉声反问,“你说我们冤枉你,那好,我问你,昨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咱们班库房?”
“我是不小心走错的。”吴桂芬极力反驳,明知这话漏洞百出,却还是不承认自己的偷盗行径,“晚上天太黑,我一时看岔了。”
“看岔了?”谢欣怡不可置信,“昨晚月亮那么亮,你都是老工人了,还能看岔?”
她这话一说出,惹的现场群众也纷纷议论起来。
“我和她同一批进厂的,到今年整整十五年了。”
“就是,我一个刚来厂里的都走不错路,她都在厂里待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会走错路。”
“依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是小偷。”
“”
“”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不一会儿就把吴桂芬定在了偷盗的耻辱柱上,掰都掰不动,而谢欣怡更是站在一旁火上浇油,接二连三地问了吴桂芬几个问题。
“你大半夜的还在厂里干什么?”
“陈大哥和王大爷到库房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你没库房钥匙,是怎么进的库房?”
言语一句比一句犀利,问题也是一个比一个刁钻,还句句问在重点上,逻辑不是一般的清晰,也难怪吴桂芬被问的哑口无言,张着嘴巴好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你看吧,她都答不上来,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围观群众又开始议论纷纷,吴桂芬心虚,没理的她只能拔高声线,大声对谢欣怡吼道:“我晚上睡不着来厂里加班,怎么了,有规定说晚上不能来加班吗?”
大晚上的来厂里加班?
亏吴桂芬想的出来。
谢欣怡被气笑,围观群众更是发出一阵哄笑声。
没想到有人不要脸起来什么理由都找得到,陈大手下一紧,押着吴桂芬的手都带了些个人情绪。
“死陈大,你想押死我呀,赶紧把老娘放开,不然我去公安告你们。”
吴桂芬扯着脖子骂骂咧咧,见对方不为所动,又大声控诉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小偷,证据呢?证据拿出来!”
俗话说捉奸拿双,抓贼拿脏,她吴桂芬什么都没拿,就不信谢欣怡能拿她怎么办。
她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人高昂起头,嘴角带着不屑的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讨打模样,看的谢欣怡直起火。
证据?!
不就是证据吗?
她等的就是对方这句话。
谢欣怡从刘大姐手里接过早已经准备好的“证据”,不急不缓来到吴桂芬面前,当着大伙的面,缓缓打开来。
“你是没偷东西。”她拿起放在口袋里的劣质巧克力,“但你侵吞了国家财产。”
侵吞国家财产?
吴桂芬惊的瞬间惊大了双眼。
她就是换了下巧克力,到谢欣怡这儿怎么就成了侵吞国家财产了?
吴桂芬不解,瞪大双眼,惊讶地看向手拿巧克力的女孩。
只见对方拿着她托人买的巧克力,慢慢递到她面前,边问她眼不眼熟,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块巧克力。
“我左手这块巧克力是刘师傅特意叫你老公从城东的巧克力厂家进来的,订货合同就放在方厂长抽屉里。”
她举起左手,在吴桂芬面前晃了一眼,又缓缓举起右手,“而我手上的这块巧克力,则是你,吴桂芬,找之前跟咱们有过短暂合作的郊县食品厂定的,订货合同现在也同样放在方厂长的抽屉里。”
她把两块巧克力放在办公桌上,说完这话后又凑到吴桂芬面前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句,“娃娃头冰淇淋是刘师傅带着我们花了半个月时间研发出来的,它的配方,你觉得我们会告诉其他人吗?”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试探,那后面这句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击溃吴桂芬心里防线的最后一记重锤。
巧克力好坏不容易分辨,订货合同也不能说明什么,可冰淇淋的配比却只有参与研发的人才知道。
之前她吴桂芬始终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现在让谢欣怡这么一说,立马就想明白了。
冰淇淋是有配比的,怪不得两块巧克力明明差别不大,却还是被谢欣怡给看了出来。
当初她在挑选替换巧克力时就只考虑到了两种巧克力之间差别,却完全没想到冰淇淋还有配比。
以为跟之前制作冰棍一样,只需准备好糖和水,娃娃头冰淇淋肯定也不例外,有奶油和巧克力就够了,怎么还有比例。
吴桂芬没参与过产品研发,自然不知道一个食品做出来可不是只准备原材料那么简单。
她瞪着一双惊讶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谢欣怡,刚才死不承认的话说的有多肯定,现在脸就被打的有多疼。
可她还是不死心,想到谢欣怡给自己安的侵吞国家财产罪名,她据理力争道:“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也顶多算偷盗未遂,怎么就侵吞国家财产了?”
之前换下的巧克力她早就偷偷卖给巧克力厂,全都折换成现在木箱子里的巧克力,她没拿厂里东西,就换了一下品种,谢欣怡凭什么说她侵吞国家财产,她一没收回扣,二没得利的,哪儿就侵吞国家财产了?
吴桂芬不解,看向谢欣怡的眼神充满了挑衅,正想说谢欣怡这是诬陷,下一秒就见谢欣怡叫来了财务和采购。
“两份合同都在,麻烦你们给算算,看中间差了多少,值多少钱?”
谢欣怡都没看吴桂芬一眼,直接从方厂长手里拿过合同后就递给了财务和采购,话说的清楚,还一副毋庸置疑的模样,吴桂芬见此情形,心立马虚成了一团。
中间差钱了吗?
没注意呢?
她战战兢兢地看着仔细比对两份合同的财务和采购,围观群众也全都收了议论,屏气凝神地看着办公室飞快打着算盘的人。
不是抓小偷吗?
怎么还成侵吞国家财产了?
要知道侵吞国家财产可不是小事,弄不好是要被抓去劳改的。
大伙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被陈大押着的人,想到她老公的下场,脸上表情也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变成了现在的毋容置疑。
都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吴桂芬她老公之前就是因为吃回扣给抓去劳改了,俩人每天同锅搅食的,吴桂芬说不定还真能干出这事儿。
就在围观群众你猜我猜时,那边财务和采购已将核算结果递到了方厂长面前。
两份合同是谢欣怡爆出嫌疑人后刘师傅托人找来的,方明安早就看过,当时的他还以为谢欣怡要拿吴桂芬私下购买巧克力说事,却不料她准备了这么大一个罪名给对方。
小姑娘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对付起人来竟如此杀伐果断,不仅提前做好所有准备,还精准预判了对方的反应。
那天她对着自己说出抓人计划时,方明安就已经很惊讶她的镇定和聪慧,本以为引人上钩瓮中捉鳖就已经够出其不意的,哪里会想到最后还留了有这么一手。
尽管方明安已经做好了大吃一惊的准备,却还是被谢欣怡抛出的后手吓了一跳。
难怪刘老说小丫头鬼点子多,每年偷盗者那么多,就没有谁会把偷盗和侵吞国家财产联想到一块的。
而让方明安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谢欣怡不仅将两者联系到了一起,还找出了这两个罪名分别对应的证据。
今早小姑娘来找自己要财务和采购的时候,他还纳闷,现下落到实处,他这才后知后觉过来。
这是要从两个巧克力间的差价入手,让死不承认的吴桂芬哑巴吃黄连。
方明安对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有了新的认识,调整好心态做好了货不对数的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数字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差了整整四百块,就一批货!
方明安抬头看向谢欣怡,见对方还是之前那副淡定模样,心里越发没底。
所以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40章 定罪
谢欣怡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然是发现巧克力被掉包的那天就知道了。
起初她还只是猜测,毕竟两个巧克力的口感差别太大。
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货这样, 钱肯定也多不到哪里去。
不过当时没有实质证据, 她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刘师傅托人找来订货合同, 她在办公室晃了一眼, 大概就知道差了多少。
三四百块钱,那可是一个初级工人一年的工资。
她没想到吴桂芬胆子这么大,本来换巧克力就够损的了, 结果还被吃这么多差价。
这年代,所有工厂都是国有企业, 厂里一砖一瓦,进货卖货都属于国家所有。
你说你简单换一下原材料的这种私人恩怨还好说, 只要价格对等, 其实就算被抓到, 也不过受个处分通报什么的, 可现在, 两个巧克力之间差价差了这么多, 那可就不是私人恩怨那么简单的了。
往轻的论,你是吃回扣中饱私囊,若往重了论, 算你个侵吞国家财产也不过分。
其实一开始谢欣怡也没往这方面想,还是小蒋无意间的一句话提醒了她。
在谢欣怡怀疑有人调换了原材料时, 小蒋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人是缺钱了吗?”
吴桂芬缺不缺钱,谢欣怡不知道,她只知道, 对方肯定缺心眼。
且不说私下交易存在风险,就算没被发现,这么大一批货,人接受方不得寻思一下你的来路明不明什么的,怎么可能跟你对等交易。
卖货给私人有风险,收黑货更是提着命的干。
对方以次充好很正常,吴桂芬在听到中间差了那么多差价后也是一脸震惊。
“怎么会有差价,不是都折算成货了吗?”
她疑惑嘀咕,头埋着,一双眼睛跟着大脑飞快转动,“不可能呀,我明明对过货的。”
模样是不可置信的,声音是小的可怜的,一张大面馒头似的脸上,毛毛虫眉毛也紧紧皱在一起,疑惑,不解,下一秒就要骂娘般,鼻孔随着起伏的呼吸一张一合
情绪是在听到有差价后突然而起的,没有彩排过的做作,各表情间的衔接也十分顺畅,看样子,不像是知道有差价这事儿,跟谢欣怡猜想的一样。
吴桂芬明显是被骗了。
她来自乡下,本就不识字,对方应该也是发现了这点,所以才会在订货合同上做手脚。
谢欣怡知道有差价的时候,其实没怀疑过吴桂芬会在中间吃回扣,毕竟这人满心思都是怎么算计他们冰棍班,也没脑子往吃回扣上去想。
她就是个家庭主妇,每天就知道围着自己的两亩三分地转,当初她老公因为中饱私囊被抓,从她傻乎乎到处去炫耀就看的出来,她脑子里就没这根筋。
没吃回扣的意识,还不识字,人家不骗你骗谁。
谢欣怡知晓这一点,也清楚吴桂芬这人赖皮的毛病,知道光是调换原材料的罪名不足以让对方低下头,于是便故意夸大其词,顺着吴桂芬被人骗着签下不对等合同的契机,愣是给她安了个侵吞国家财产的罪名。
年下形势紧张,什么罪名只要跟群众沾上边,那你就是有再大的关系也没用,照样该开除的开除,该坐牢的坐牢。
吴桂芬私下调换原材料,两份签字盖章的订货合同就是证据。
证据就摆在面前,若之间没有差价还好说,厂里最多给她个处分通报什么的,可倘若两份合同间差了这么多钱,那可就不是处分通报那么简单的了。
吴桂芬明显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谢欣怡把财务核算出的数据递到她面前时,她差点没当场吓晕过去。
“这这不是不是我我我没有没有”
她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后便挪开了视线,不敢看那串烫人的数字,更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耳边是围观群众越发刺耳的质疑声,面前是比自己存折上还长的数字,吴桂芬想到谢欣怡刚才说的话。
侵吞国家财产!
她侵吞了国家财产!
那是不是会跟她家老贾一样,在家睡的好好的,突然就有一群人冲进来,话都没说一句就给押走了。
想到之前贾富贵被抓的场景以及两个孩子吓的哇哇大哭的模样,吴桂芬脸色发白,脚下一软,“咚”地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
“我没有,我没有”
她坐在地上念念有词,也不管站在身后不知该不该继续押着她的陈大,只一个人自言自语,像是魔怔了般,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吴桂芬,你别以为你这样我们就拿你没法,我给你说,你就是真疯了,该受的惩罚还得受。”
方明安看着坐在地上失神的人,想到她因为寻私仇给厂里带来的损失就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他平日里对人和善惯了,哪怕现在他已经尽可能地把话说的很重了,但在其他人听来还是像开例会般,根本毫无威慑力。
特别是地上正沉浸在深度恐惧中的吴桂芬,尽管方明安和刘大姐你一句我一句对着她威逼利诱,她却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理都没理他们一下。
谢欣怡缓缓收起账单,在方厂长说完威逼的话后,不急不慢地蹲在了吴桂芬面前。
“我知道你也是被骗的。”
她小声对着吴桂芬说出这话,语言不像其他话那样刺人,吴桂芬听后立马抬起了头。
“他们就是利用你想报复的心理,所以才会在合同上做手脚。”谢欣怡继续述说事实,“倘若是你没起那些坏心思,试问谁又能利用得了你?”
她设身处地地站在吴桂芬立场分析,见对方默默攥紧了拳头,又话题一转来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你家老贾已经进去了,若你再出个什么事,家里的两个孩子怎么办?寄人篱下吗?”
谢欣怡抛出问题,见对方脸上明显有了松动,又摇头感叹,“父母不在身边,做什么都要看人脸色,有苦都没地方诉说,你说可不可怜?”
抓住吴桂芬做为母亲的软肋,谢欣怡把所有后果都给她分析了遍。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吓对方,只是吴桂芬这次确实踩在了她的雷区上。
世上万人,唯小人和女子难养。
吴桂芬打心眼里憎恶冰棍班的所有人,这次她能做出调换原材料的事,那下次她就能做出其他更离谱的事。
她不想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能做的就是一网打尽不留遗憾。
因为知道调换原材料的罪名不重,即便吴桂芬承认,厂里也会看在她还有两个孩子要供养的份上酌情给她个处分警告就算了,不仅伤不到她分毫,还很有可能让她怀恨在心,把自己受到的伤害又再次算到冰棍班身上。
上次她受自家老公影响被贬至锅炉板,明明跟冰棍班毫无关系,可吴桂芬还是把所有罪责归咎在了她们班组身上,不然也不会出现今日这场闹剧。
人往往好了伤疤忘了疼。
倘若第一次你没有给她吃够教训,那她下一次只会变本加厉的报复。
不会因为你的仁慈对你感恩戴德,更不会因为你放她一马就对你手下留情。
谢欣怡后世吃过太多这样的亏,所以当知道吴桂芬调换了原材料后她便想好了要给她一记重击。
哪怕只是嘴上说说,她也要让对方知道,搬起石头是有可能会砸断自己的脚的。
“我没想过会这样。”
果然,听谢欣怡提到孩子没人照顾,吴桂芬立马就吓破了胆,她一把抓住谢欣怡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极力为自己辩解,“我就换了巧克力,其他的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这点谢欣怡相信,可她不为所动,吴桂芬又指着订货合同说道:“我不识字,你是知道的,这东西我根本没看过,他们让我签上字后就给我发货,我不知道会这样。”
她是不知道,毕竟她一心只想着报复,又怎么可能注意其他。
“我没拿国家的东西,一分都没拿,我我就换了巧克力,其他什么都没做。”
见谢欣怡只盯着她看不说话,吴桂芬干脆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和怎么换的巧克力全都吐露了出来。
她不想自家两个孩子没爹没娘,更不想背负劳改犯夫妇的罪名处处被人看不起,谢欣怡说的没错,孩子就剩她了,她决不能出事。
打定主意,吴桂芬也不像之前那样自信满满,不仅当着众人的面一五一十承认了自己做的坏事,还主动交待了她是找谁销的赃。
态度是诚恳的,语气也带着焦急,怕谢欣怡她们不信,又指天发誓,保证自己绝对没说一句假话。
谢欣怡看着眼前因害怕而全身颤抖的女人,见时机已到,便缓缓起身来到了方厂长面前。
“人交给您了,怎么处罚,相信厂里会给我们冰棍班一个满意交待。”
没咄咄逼人,但态度却很强硬,明摆着,她不会善罢甘休。
吴桂芬瞬间瘫坐在地上,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闹剧落幕,剩下的就看厂里的了。
围观群众三三两两散去,冰棍班组员们也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刘银生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的瘦小身影,长长舒了口气。
“您老真不打算插手?”
袁康站在刘老身边,见对方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才敢弱弱地问道。
“插什么手?吃饱了撑的我。”
别看这话是恶狠狠说出来的,但言外之意却在说:快看,快看,我徒弟厉害吧,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谢欣怡跟刘老年轻时一样的这话,袁康不下于听刘银生说了八百遍。
在知道她能尝出原材料比例的时候说过,新品研发时谢欣怡提出调整巧克力配比的时候说过,还有上次发现原材料被换,刘老也小声嘀咕了这句。
他以为袁康没听见,其实袁副厂长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不然也不会在谢欣怡抓到小偷时,大老远跑去找刘老家里找他这个帮手来帮忙。
刘老欣赏谢欣怡,这是厂里家喻户晓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老人家把谢欣怡当徒弟来培养,就刘银生自己不愿承认。
明明心里担心的跟什么似的,却还要装作一点也不在意,嘴里说着关他屁事的话,脚下还是不自觉地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袁康看在眼里没说明,只笑着跟在后面,并随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