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海城霓虹(六十一)
黄金拂晓?
听到这个名字从丹尼尔嘴里说出来, 周祈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丹尼尔注意到他的异常,“……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周祈立刻恢复了正常,摇了摇头, “不, 我只是和你一样, 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无数个猜测从脑海中划过,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以他为首的“盗版”黄金拂晓不可能在货运码头散播信仰。
帕尔瓦娜每天都和他在一起,李青和李蓝也才刚刚回到弗洛利加, 瓦沙克每天躲在银贝壳街不出来, 黑猫不会说人话, 教授……教授就是他自己。
难道是正版黄金拂晓终于出现了?
周祈的思维开始不停发散, 这个消息出现的契机很微妙, 恰好卡在自己和帕尔瓦娜……“吵架”的节骨眼上, 如果不是他被莱纳尔先生点醒,他们说不定会一直僵持下去……
黄金拂晓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了,会是巧合吗?
“……K?”
丹尼尔拍了他一下, 周祈这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上车吧,我们尽量在八点之前赶过去, 那边的情况和主城区不太一样, ……比较混乱。”
“啊,好。”
周祈匆匆踩灭燃烧至尽头的烟, 回到警车上。
弗洛利加的四座卫星城分别以“风、水、土、火”命名,这四个名词同样也是炼金术中的四大元素。
水城紧挨着西区,母亲岛正是属于水城的管辖范围,主城区通往分城的路并没有想象中的平坦,丹尼尔将车停在郊外, 准备步行进城。
最开始周祈并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直到他真正的踏入水城,看到这座城市的真实交通状况之后,他瞬间明白了搭档的良苦用心。
拥挤、肮脏是周祈对水城的第一印象,现在的时间还不到早上八点,进城的主干道已经被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挤满,除了烧油的货运汽车,周祈甚至还看到了老旧的马拉货车和完全依靠人力的板车。
地面上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人来疏导交通,所有的车都挤在一起,靠着怒吼和辱骂为自己开路,鸣笛声、马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不同于主城区的独特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恶臭的气息,小山一样的垃圾堆放在路口,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处理过了,除此之外,街道上随处可见的还有……不知道是人类还是动物留下的排泄物。
周祈原本以为主城的东区和南区已经够混乱无序了,没想到和四个分城比起来,那两座城区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同时他还敏锐地注意到,水城的居民大部分都是鳞人,这并不是说这里没有普路托人,只是相比较来说,两个人种的比例差异悬殊。
“鳞人喜欢抱团,宗族文化在他们之中非常流行,通常情况下,同一个氏族的成员都会在同一所工厂工作,由他们的大家长出面和工厂负责人对接。”
丹尼尔一边向周祈解释,一边带着他在拥挤的街道穿行,因为没有交通地标或是指示灯,他们能顺利通过主要靠的是速度和不怕被撞飞的勇气。
“他们几乎都没有接受过什么文化教育,很容易被异端组织煽动,这也是我想来现场看看的原因,有些时候,就算是假消息,我们也不能轻易放过。”
“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周祈和他并排向目的地走去,“既然明知道鳞人容易受到异端组织的煽动,为什么教会不直接教化他们,将他们吸纳为……主的信徒呢?”
神明应该都是需要供奉的吧……不然为什么要在人类的世界建立正统教会,还有那些密教组织,拼了命想要替自己信仰的神明吸纳追随者,但他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拒绝鳞人的追奉。
在周祈看来,鳞人和普路托人,除了长相稍有不同,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他无法理解这个“约定俗成”的规则。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扎根在母亲岛的鳄母教团,那些怪人全部都是鳞人,还有这个神秘的黄金拂晓。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丹尼尔摇了摇头,“圣典中将鳞人称为罪人,这项教条已经在历史上存在数百年,这是……主的谕令。”
“不过,这也是让我感到奇怪的一点,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鳄母教团,鳞人的异端组织往往极为重视‘血脉’,他们的信仰只在氏族内传播,这个‘黄金拂晓’居然是从外部向鳞人传教,和之前的情况都不一样。”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水城的第十六号装卸码头,冷风中,那些工人依旧穿着单衣,甚至有些工人赤膊上阵,汗水如瀑布般落下,他们大部分神情恍惚、双目充血,看起来已经进行了许久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两人没有打扰这些正在劳作的工人,注意力落在了某个木屋建筑的墙边,那里聚了一群工人打扮的鳞人,围在一起抽烟聊天。
“打扰一下。”
丹尼尔走了过去,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这么早就上工,这批船载的是加美卡的香蕉?”
周祈和搭档提前换了不起眼的便装,但他们显然太过干净,和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些工人用警惕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来回扫视。
“你们是什么人?”
“记者。”
周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相机,举起来向他们展示,“我们是弗洛利加邮报的记者,有时间配合我们做个简单的采访吗?”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说辞,当然,对码头工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展示相机的同时,周祈拿出两张面值一弗洛金的钞票晃了晃,暗示他们配合自己有利可图。
果然,看到那两张钞票时,角落窝着的年轻小伙子眼冒精光,立刻就要从地上站起来,却被身旁的白发老人抬手制止。
老人皮肤深红,甚至有些微微发黑,他法令纹深重,嘴角向下耷拉,看起来极不友善。
老人瞥了一眼那年轻小伙子,“去请小雷纳先生来。”
“您说的小雷纳先生是?”
丹尼尔问他。
那个年轻人抢着开口回答,似乎是想给这两位“记者”留下一个好印象,“我们工会的发言人,只有他可以回答记者的采访……”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白发老人的不满,老人瞪了他一眼,小伙立刻闭嘴,按了按头上的帽子,听他的吩咐,跑着去请那位“小雷纳”先生了。
遇上记者还知道找管事的,这群人的防范意识真的很强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分析,老人口中的“小雷纳”应该是雷纳家族的一员,一个不法帮会的成员,居然是水城工会的“对外发言人”,这些工人还有心维护他们,……码头上的事大概率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小伙子的效率很高,没多久,他领着一个身着标准三件套西服、头戴宽檐毡帽、肚子圆滚滚的普路托人走了过来。
“小雷纳先生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工人纷纷站了起来,朝着男人走来的方向投去“注视礼”。
“记者?”
小雷纳走到丹尼尔和周祈面前,伸出右手,“哦,我喜欢记者,两位今天来想拍点什么,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不过这里风有点大,两位先生,不如赏脸到我的办公室坐坐?”
“好啊。”
丹尼尔欣然同意,同时他看向周祈,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周祈心领神会,配合搭档开始演戏。
“我好像把胶卷忘在车上了。”
他露出懊恼的表情,“我回去取一下,你们先过去。”
“你怎么能这么粗心呢?”
丹尼尔也装作责怪的样子。
小雷纳见状,立刻朝着刚刚的小伙子招手,“你,对,就是你,你去替这位先生取胶卷。”
“这怎么好意思?”周祈看着那小伙子,“而且我们的车停的有些偏,这样吧,我和这位小哥一起过去吧。”
小雷纳沉吟一声,最终点了点头,他在周祈和丹尼尔转身之后一把扯住小伙子的衣领,贴在他耳边,用警告的语气低声说,“把那家伙看好了,别让他随便乱拍,也不要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小伙子连连点头,整理好衣领后,他快步追上那位身材高挑的先生,和他一起往城外走。
周祈当然不是真的要回到车边,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故意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对那小伙子说,“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八岁。”
“哦,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点,我还以为你只有十六岁。”
周祈问他,“吃早饭了吗?”
小伙摇了摇头。
周祈彻底停下,指向两人背后方向的一个玉米卷饼摊,“走吧,我请客。”
听到不用自己出钱就可以吃早饭,小伙的嘴角止不住上扬,本来想客气两句,周祈却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把他带到卷饼摊前。
简易的招牌上写着不同卷饼的价格,其中牛肉馅的卷饼最贵,价格高达20弗洛分,而鱼肉则是最便宜的,仅需5弗洛分。
周祈问他想吃哪一种,小伙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装着牛肉馅的铁盒,最后却说,“我要鱼肉馅的就可以,先生。”
周祈看穿他的真实想法,拿出四枚10弗洛分的硬币递给老板,“要两个牛肉卷饼。”
小伙呆呆地看向他,“……不,先生,您太破费了……”
几乎没有工人购买除了鱼肉之外的卷饼,一个牛肉馅的玉米卷饼抵得上装卸工劳作一个小时的工资,并且这20弗洛分还要被雷纳家族抽走百分之三十,部族的大家长拿走百分之十,牛肉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堪比黄金的奢侈品。
“没关系,这两个都是给你的,不够的话可以再来两个。”
周祈冲他笑了笑。
小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激动地表示了感谢,紧接着,他主动和周祈聊起了码头的工作。
今天到的货船是从加美卡运来的红香蕉,因为要尽快将这批未成熟的香蕉送至工厂催熟,他们从凌晨一直工作到现在,周祈和丹尼尔过去时,那群工人其实是刚刚交班。
“说起来,下班之后你们一般都会去什么地方找乐子?”
周祈潜移默化地切入正题。
“再往前走差不多五百米吧,那条街开着几家小酒馆和脱衣舞场,他们都喜欢去那里。”
“那你呢?你也喜欢去那种场所吗?”
小伙露出尴尬的笑,急忙向面前的先生解释,“呃……最近我确实喜欢去那里,不过我不是去看女人跳舞。”
“那条街上的四号酒馆,有一个玛希诺部族的小伙子在那里活跃,就从上周开始。”
“玛希诺部族?”
老板递来烤好的卷饼,小伙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为周祈解惑,“玛希诺部族和我们德尔卡部族在一个货运公司工作。”
周祈点了点头,示意小伙接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说。
“那个男孩,小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玩过,后来他和他姐姐一起去了主城区,我们的关系也就疏远了,我也很多年没见到他。”
“他刚刚从外地回到弗洛利加,不,用他的话来说应该是‘死里逃生’,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他现在每天十点之后准时出现在四号酒馆,不停和我们讲述他是怎么在一位强大的巫师的帮助下,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邪恶组织死里逃生的……”
周祈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不过他讲的故事确实有意思,我们都愿意去听,他不止给我们讲,还想让我们和他一起加那什么……金子、银子什么的组织。”
“金子银子?”
小伙一口气吃完了两个卷饼,恋恋不舍地嗦着手指头,“不好意思先生,我没上过学,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好像是黄金什么什么的……”
黄金?
黄金拂晓?
周祈心中一喜,居然真的让他把黄金拂晓的消息给问出来了。
目的达成,他又给小伙买了两个卷饼,并谎称在外套口袋里找到了胶卷,让小伙带他直接去找搭档就可以。
**
回去的路上,丹尼尔问周祈有没有从小伙那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周祈摇了摇头。
他准备自己先去探探这个“黄金拂晓”的虚实,再决定要不要把消息告诉搭档,反正他现在是净化猎人的一份子,假如这个组织真的在酝酿一些见不得人的计划,他也不会放过他们。
回去的时间已经是中午,异调局内部有餐厅,并且味道还不错,周祈吃饱喝足,下午三点准时来到莱纳尔先生家里。
今天的课程和昨天一样,重复枯燥且机械的挥剑动作,不过周祈能感觉出来今天的练习剑比昨天轻了一些,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也说明老头的这套方法真的可行。
他被老头训到双臂脱力,回到家立刻洗了个澡,还没休息多久,又要前往水城的四号酒馆,参加自称来自黄金拂晓的那家伙的故事会。
为了不打草惊蛇,周祈用星星胸针捏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鳞人形象,因为害怕出现意外,他甚至还带上了黑猫。
他将黑猫留在酒馆外部,自己装作刚刚下工的码头工人,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那家酒馆。
刚一进去,周祈立刻感受到一股不符合当下季节的热浪,以及男性多的地方独有的……体味。
小酒馆人满为患,哪哪都挤满了人,别说椅子,就连站的地方都很难找到。
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周祈对那个神秘人越发好奇。
“……当时我真的很绝望,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草草结束了,我美丽的姐姐,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但是,就是这个时候那位先生出现了!他是父神在人世间的使徒,拥有慈爱之心的大秘术师……”
父神?真是黄金拂晓啊?
……不过,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周祈的心情愈发焦急,拼了命地往前挤,想去看看那个神秘人的真容。
“……像那位大人那样的大人物,是不能轻易干涉人世间的……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命运!对!他们不能随意干涉一个人的命运,所以他不能直接帮我杀死那些人,而是给了我一件足以帮我摆脱困境的魔法物品,让我自己完成考验……”
“……那个普路托人,他用鞋子踩着我的脸,大声嘲笑着我的血统,他说我们是卑劣的罪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周祈听见身边有人小声和同伴说,“来了来了,我最喜欢听这一段。”
“我大吼一声‘火焰’!紧接着,我的双手中凭空出现两团明亮的火球,那个傲慢的普路托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立刻被神罚的火焰烧灼灵魂,我眼疾手快,一把拔出他的短剑,割断他的脖子……”
周祈越听越不对劲,这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他借着身高优势,视线越过挡在他身前的人,看清了被簇拥在中央的“神秘人”的真容。
黑头发、红皮肤、澄黄色的眼睛,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
这不是、这不是昆塔吗?
周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死而复生”的鳞人少年。
他不可能认错,这个人就是在修道院时替他传递求救信的昆塔。
可是,那封信最后明明落到了银发主教手里,说明昆塔一定是被他抓住了,周祈甚至直接默认他已经死亡了,可现在他竟然出现在弗洛利加,还在酒馆里散播“黄金拂晓”的信仰。
昆塔一个没有敕印的普通人,是怎么满是秘术师的伊甸手底下逃出来的?
他强行按捺住澎湃的心绪,想要听昆塔把接下来的故事讲完,但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人喊了一句,“条子来啦!条子来啦!”
哗——
这句话的尾音甚至还没结束,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如鸟兽散,这些人可能经常经历这样的场面,个个都训练有素,几秒钟的时间里,人群散了个大半。
“条子来了!快跑啊!”
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瞬间消失,周祈不由开始心慌,他手忙脚乱,死死盯着其中一个逃跑看起来很熟练的鳞人,和他一起慌不择路地从后门溜走。
他随着人群在夜色之中狂奔,片刻之后,周祈突然反应过来:
他不就是条子吗?他跑个鸡毛啊。
周祈解除星星胸针的伪装,确认昆塔已经消失不见后,他快速分裂星虫,寄生到不远处的黑猫身上,前去寻找那个死而复生的鳞人少年。
做完这些,周祈拔出枪套中的手枪,朝着人群大声喊了一句,“弗洛利加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作者有话说:刚刚上岸的邪教徒,还不太熟悉正派身份[让我康康]
(换了个新封面,不要忘记我[爆哭]
第82章 海城霓虹(六十二)
在他喊完这句话后不到一分钟, 丹尼尔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冷风之中,旁边还跟着他们共同的同事艾萨克。
看到周祈出现在这里,他们同样表示了惊讶。
“K?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着早上那个年轻装卸工来的, 本来想通知你, 但这边没有公用电话, 所以……你们呢?”
丹尼尔点了点头,并没有对他的解释表示怀疑,“我和你差不多,早上在小雷纳的办公室问出了些东西, 来这边了解一下情况……先不聊了, 我们找一片空地, 把这些人带过去问话。”
“好。”
他们这边忙着审讯无辜的听众, 这场集会的组织者却早已逃到了几条街外。
黑猫紧紧跟在昆塔后面, 看到他快速钻进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后, 周祈也控制黑猫,踩着猫爪无声跟了上去。
这栋建筑是标准的筒子楼,一条长廊串连着许多个单间, 和主城区那些鸽子笼一般的鳞人社区比起来,这里的房间可以称得上宽敞, 但这些房间都没有门窗, 也没有任何家具,有的只是一个挨着一个的人头。
他们席地而坐, 好一点的会在地上铺张席子,大部分就直接躺在水泥地面上。
周祈粗略地数了一下,平均每个房间中都挤了二十个往上的成年人,最多的甚至有五十多个。
昆塔的房间似乎在尽头,周祈利用星虫的特性, 调动灵知,让自己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少年的脑海中。
“昆塔·玛希诺。”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昆塔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类的踪迹,只有一只黑猫蹲在他的正前方。
“谁?”
昆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黑猫金黄色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两团微弱地光芒,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刚刚那道神秘的声音。
“谁允许你假借父神和黄金拂晓的名义组织集会?”
少年终于意识到凭空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是由眼前这只黑猫制造的,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能够口吐人言的黑猫,半晌后才终于想起回答问题。
“是……是一位先生,他、他是个东方男人,我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只知道他个子很高。那位先生要我、要我帮他传递一封信件,他答应我,只要我帮他把那封信寄出去,我就可以加入黄金拂晓。”
说完这一大段话,昆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经过一个月的不懈努力,自己终于见到第二位黄金拂晓的成员。
他有些激动地开口,“您……您是来自黄金拂晓的秘术师大人吗?”
周祈暗自思索,知道具体的细节,说明这个少年的确是当时在修道院的昆塔,但他到底是怎么从伊甸逃出来的?
走廊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周祈控制着黑猫咳嗽两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好、好的。”
周祈领着他来到居民楼外的偏僻角落,画出符号,进入银贝壳街。
他们走入街区尽头的小酒馆,这片空间已经被周祈重新装饰成了用来供新成员联络的“活动空间”。
他示意少年坐下,随后直入正题,“你的推荐人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了吗?”
昆塔点了点头,“是的,教授大人。”
少年琢磨着刚刚从黑猫口中听到的称谓,教授……好像是比老师更厉害的人。
想到这里,昆塔的心情开始忐忑起来。
“但是,昆塔先生。”
周祈用严肃的声线质疑他的誓言,“黄金拂晓本部并未收到那封信件。”
“没、没有?怎么可能?”
昆塔急忙解释,“我可以向父神发誓,我已经亲手将那封信投入拉维亚小镇的邮筒,如果我有半句假话,就让我永生永世被厄运缠身。”
“在那之后呢?”
黑猫的视线愈发锐利。
“之后、之后,我就离开了拉维亚小镇,教授大人,我是被人诬陷杀人未遂才进的监狱,后面又被拉维亚镇的警督卖给邪恶组织,重新获得自由之后,我不敢再在那座小镇停留,因为我的姐姐还在弗洛利加,所以我一边寻找着黄金拂晓的消息,一边徒步从拉维亚回到弗洛利加。”
周祈问他,“前往弗洛利加的路上你没有再遇到那个邪恶组织的人吗?”
“……没有,教授大人。这一路上,我靠着做一些日结工作勉强填饱肚子,回到弗洛利加是上周的事,因为、因为一直打听不到组织的消息,我才、我才在那个酒馆组织集会,希望黄金拂晓的大人们听说后可以来找我……”
他的话让周祈陷入沉思之中:
昆塔没有再遇上伊甸的人,那么求救信是怎么落到那个爱吃苹果的银发主教手里的?
寄往异调局的信从投入邮筒开始就会自行变成秘术,难不成伊甸的人可以做到拦截异调局布置的秘术?
那官方组织的位置干脆让给伊甸来坐好了……
如果说是异调局内部有内鬼的话,那就又回到了昨天的问题,异调局的人信仰永昼,伊甸的人信仰夜巫,他们如何逃避信仰崩塌带来的异变?
这件事越想越不对劲,而莱纳尔先生显然知道问题的答案,可他偏偏要故弄玄虚,玩谜语人那一套,不肯透露内情。
……
周祈决定利用上课的时间想办法套一套老头的话。
他收回思绪,准备先完成对昆塔的敕印。
既然自己答应了他会让他加入黄金拂晓,而“正版黄金拂晓”又还没出现,那就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他,让他加入自己组建的盗版组织。
当然,周祈主要是害怕他继续搞这种危险的集会活动,让“黄金拂晓”这个名字一直暴露在异调局的视野范围中。
丹尼尔对于密教组织的嗅觉十分灵敏,只要被他抓到,他一定能从昆塔那里顺藤摸瓜,将包括周祈在内的所有组织成员挖出来。
“你是否愿意虔心追奉父神?侍奉祂、爱戴祂,聆听祂的谕令,铭记祂的教诲?”
昆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忆着永昼教徒礼拜时的模样,手掌并拢举止眼前,做出祷告的姿态。
“我愿意向父神献上一切。”
周祈颔首,灵知凝成风刃,在少年的手掌划开一道伤口。
“接下来,你随我一同诵念父神的尊名。”
作为银贝壳街的主人,周祈一个念头就将存放在主建筑中的灵烛召唤过来,用灵知点燃它们。
“我,昆塔·玛希诺,在此拜请无上辉光。”
昆塔跟随他复诵,“我,昆塔·玛希诺,在此拜请无上辉光。”
“无上的辉光,您是繁星的化身,我祈求您降下您的光辉,修补您虔诚的追随者的裂隙,我愿献上魂质与忠诚,虔心追奉,永不背离。”
昆塔的受教育程度显然没有李青和李蓝那兄妹俩高,短短的一段话,他磕磕绊绊,甚至还念错了好几个字。
不过敕印最终还是顺利完成,昆塔掌心的伤疤开始向外透出红光。
同时,周祈的精神领域中又多了一个崭新的符号。
属于昆塔的图案由多根竖线组成,看起来像是数柄插向地面的长枪。
【姓名:昆塔·玛希诺】
【年龄:17】
【血脉:鳞人(已萌发)】
【性别:男】
【等阶:无阶秘术师】
【身份:信徒】
【信仰天赋:天灾之枪(由灵知凝成一柄雷电长枪,可向任意方向投掷,造成雷电伤害)】
【状态:正常】
红色准则?
这好像还是他除了【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外见到的第一个纯攻击型秘术,并且只听描述就能看出【天灾之枪】的强度绝对不低。
这和那种卡牌游戏抽出个强力主C有什么区别?
意外的收获让周祈心情大好,对鳞人少年的“喜爱”程度立刻超过那对双胞胎兄妹。
同时,他注意到,和李青、李蓝一样,“已萌发”的字眼也出现在昆塔的血脉之后,周祈仔细查看,果然发现昆塔自己也可以使用【天灾之枪】。
已萌发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帕尔瓦娜没有?
难不成是属于“鳞人”这一血脉的独有天赋?
他收敛不停扩散的思绪,开始叮嘱鳞人少年不要再举行那种危险的集会,也不要和任何人透露黄金拂晓的存在。
……
**
泰雷兹港。
李青从一辆商务型轿车中走出,快步赶往工厂的某个研发室。
自从上周教授将制作“发光灯牌”的任务交给他之后,他把妹妹留在弗洛利加,自己回到家族,想要尽快完成教授的考验。
几天时间里,李青利用一切人脉和资源,找到了几位化工领域的专家,让他们全力研究教授给他的那几张设计图纸,并给了他们一大笔研发经费供他们使用。
仅仅一周时间,那笔六位数的费用已经全部耗尽,幸运的是,他们自称取得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成果。
接到电话之后,李青一刻也没敢耽误,带着几个自己信得过的手下匆匆来到工厂验收成果。
刚走进工厂的大门,李青一眼便望见,夜色深处有一道不停闪烁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彩色光芒,彩光穿透浓重的雾气和夜色,代表“酒吧”的字样清晰可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闪烁的光芒吸引,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当那一沓图纸上描绘的物品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李青清晰地意识到,在如此璀璨而多彩的光芒面前,没有人不会停下脚步。
他也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商机,无光季是所有商业场所的噩梦,每到这个时节,路上黑漆漆一片,人们下了班都不愿意再出门,无论是餐厅、咖啡馆还是酒吧,生意都会变得惨淡。
但如果有了这些彩色的东西呢?
李青眼前浮现出一条闪烁着彩灯的街道,仅仅是在脑海中想象,他已经可以感受到那会是怎样欢快的氛围。
在他思考之时,那几位负责制作灯牌的专家走了过来,他们脸上带着和李青如出一辙的兴奋,“李先生,您是从哪里拿到这些图纸的?实在是太神奇了!”
他们把李青引至工作室,空间内堆满大大小小的器械,看起来杂乱异常。
专家组的其中一位兴奋地指向几个圆柱形的金属罐子,“李先生,我们一致认为,那几张图纸中最有价值的是上面记载的一种分馏液态空气的设想。”
“众所周知,我们呼吸的空气其实是由多种元素混杂在一起,图纸上写着,我们可以先将空气压缩净化,去除水分和二氧化碳之类的杂质,然后将这些气体冷却液化,利用气体之间的沸点差异,逐步提取不同的高纯度的气体……”
“这些彩色的灯正是用从空气中分馏出的惰性气体通电得到的,当然,这只是简化后的说法,中间还要经过一系列复杂工艺。”
另一位专家同样非常激动,“虽然图纸上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但它非常完整,非常非常具有创新性,我们、我们都很想见见这位图纸的主人,他、或者她,一定是位天才!”
……
图纸的主人是教授,而教授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么会有时间来和几个普通人见面……
李青托着下巴,思绪无法遏制地向远处扩展。
教授给他这些珍贵的图纸,真的只是为了制作一个发光的灯牌吗?一位隐秘世界的大人物,他的一举一动必定都有着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深意。
但越是捉摸不透,李青就越要强迫自己去猜测,大人物都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明,他们只会看中有悟性的人并加以重用,所以他必须猜透教授给他图纸的真正意图,只有这样他和妹妹在黄金拂晓中的“地位”才会更进一步。
李青知道,所谓的风口其实就是信息差,他现在已经看到了彩色灯牌的无限商业价值,又怎么能不把握住这个机会,而等到他把灯牌交给教授,这新奇的物件出现在某间酒吧的门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走出工作室,叫来自己的心腹手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交待他,“你留在这里,和那几位专家一起准备资料,准备妥当之后立刻向专利局提交申请,我们要提前将彩灯的专利握在手里。”
“那您呢?”
李青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约有了计划,他需要为教授那个还未表明的意图提前准备,比如……一间设施完备的工厂。
场地、设备、人力,这些都需要钱,并且是一大笔钱,而此前他已经听从教授的指示,卖掉了自己的房产,为两位秘术师的家人发放抚恤金,剩下的则是被他用来支付研发灯牌的费用。
他现在要想办法搞钱,而他也清楚知道怎么才能快速拿到足以开办一座工厂的资金。
李氏家族所有的男性后代,无论血脉远近,都拥有家族继承权,他们从小都会接受同样的教育,一同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并一起竞争家主的位置,而如果有人提前退出,家族会支付给这个人一大笔“分家费”。
从李青记事起的二十多年里,他每一天都在为了赢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努力,但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退出,用继承权换取分家费。
而“分家”也意味着他和妹妹将会被李氏家族彻底除名,不再受到任何照顾,对于他们这样父母双亡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选择无疑是自断后路。
但没关系,他相信黄金拂晓、相信教授,并心甘情愿的愿意为此赌上自己和妹妹的命运。
**
“专利?”
收到李青消息的时候,周祈正在吃早饭。
同样的通讯器他也给了李青一个,但“阉割”了一部分,只能传递消息,不能彼此定位。
“……怎么就扯到专利上面了?”
我只是想帮康妮女士做一个招牌啊……
周祈接着往下看,并越看越震惊,短短一个月,这个年轻人已经很有魄力地筹集好足够的资金,准备建设一座工厂,专门用来生产霓虹灯。
他在消息中写到,自己只是“代替”黄金拂晓经营,这间工厂实际归黄金拂晓所有,并向教授提出申请,希望可以将这家企业命名为“黄金电气”。
……
不是,我那边刚刚制止一个小朋友的不理智“传教”行为,你这边怎么又冒出来了?
周祈叹了口气,有时候信徒太狂热也是一种烦恼。
不过,“黄金”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词汇,用就用吧。
他使用灵知向“通讯器”传递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
批准。
“什么是专利?”
对面的女孩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祈离开餐桌旁,披上外套,“王尔德先生派来接我们的车已经在楼下了,路上我再和你慢慢解释。”
今天是潮汐大剧院举行音乐交流会的日子,周祈特意请了一天假来陪同帕尔瓦娜出席。
“……”
帕尔瓦娜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拿上自己的外套,匆匆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3章 海城霓虹(六十三)
西区。
潮汐大剧院建在中心广场旁边的一座人工湖中央上, 来到弗洛利加也有两个月了,这还是周祈第一次真真正正从这座广场经过,并看清楚它的全貌。
一座铜塑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 卷发男人身着骑装军服, 面容冷峻, 一手攥着长枪,一手勒住身下战马,那匹战马仰起前足,好似即将踏碎挡在前路的任何艰难险阻。
周祈其实并不知道这人的事迹, 只是听莱纳尔先生提到过, 雕像代表的人物名叫德里克·加洛林。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或许是太无聊了, 周祈指了指窗外的雕像, 向身旁的少女提问。
“德里克·加洛林。”
帕尔瓦娜看了雕像一眼, 视线又回到周祈脸上, “第二位弗洛利加公爵,他在第一次弗洛利加保卫战争中带领全城人民奋起反抗,并最终赢得了那场战争, 被授勋为‘捍卫者’。”
居然真的知道?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帕尔瓦娜知道而周祈不知道的知识,他睁大眼睛, 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你是怎么知道的?”
“历史课上老师有讲到。”
帕尔瓦娜小声解释了一句。
历史课……她有在好好学习啊……
说起来,自从他们决定放弃前往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推荐名额后, 女孩对于学业的态度反而变得越发刻苦,有好几次周祈加班回来,帕尔瓦娜还在书桌前“挑灯夜读”。
虽然他多次表示不需要用熬夜来证明自己的努力,但帕尔瓦娜实际上是个很倔强的性格,依旧用功学习到深夜。
孩子喜欢学习, 做家长的总不能拦着不让学吧……
总之,帕尔瓦娜现在不仅越来越习惯和周祈沟通,人也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甚至她的字也写得越来越好看了。
周祈揉了揉少女的卷发,夸奖道:“你真厉害,这些我都不知道。”
帕尔瓦显然不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匆忙偏过头,看向另一侧的车窗。
轿车很快到达目的地,还没下车,周祈已经看到莱瑞克一家三口在门口迎接他们。
“早上好。”
王尔德笑着和周祈握手。
“早上好,王尔德先生。”
交流会算是偏向正式的社交场合,王尔德终于脱下了他的运动套装,换了身比较正式的装束。
之前莱纳尔先生借给周祈的正装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刚好今天被他临时拿来撑场子,至于帕尔瓦娜……
周祈提出想带她去裁一身说得过去的礼服,却被女孩拒绝。
她反复强调,“我可以穿你的衣服,不需要特意去买。”
周祈一边感动于她勤俭节约的美好品德,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哪有小女孩不喜欢穿漂亮裙子,帕尔瓦娜就是太懂事了,其实他们的生活条件真的没有那么拮据……
但还是那句话,帕尔瓦娜是个很倔强的人,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算是周祈也很难改变。
最后,她穿着学生制服来参加这场交流会。
“特蕾莎夫人,见到您很高兴,还有查尔斯同学也是。”
周祈和特蕾莎夫人拥抱了一下,这位夫人今天的打扮也很时髦,现在的弗洛利加流行宽松没有廓形的连衣裙,弱化女性本身的曲线。
或许是因为王尔德很出名,亦或者是特蕾莎夫人是在场唯一的鳞人面孔,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每个人都要看她一眼。
那位女士将腰背挺得笔直,扬着下巴,完全不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眼神。
特蕾莎的气度太过从容不迫,周祈甚至经常忘记她是个鳞人。
“寒暄就进行到这里吧。”王尔德说,“今天风大,我们先进去。”
他带着众人往剧院内部走,一路上有很多年轻面孔过来和他打招呼,王尔德礼貌点头,遇到熟悉的人也会停下脚步和他们聊上两句。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将注意力放在跟随莱瑞克一家出席交流会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他们步入那扇漆金装饰的大门,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莱瑞克,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个白发苍苍、气质优雅的先生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我希望你已经停止研究你那些荒谬的‘融合音乐’了。”
“实际上,并没有。”
王尔德也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年纪而有所谦让,语气并不客气,“我甚至已经在融合音乐上取得了一些成果,瑞肯爵士,希望到时候您能赏脸来参加我的演奏会。”
奥珀帝国艺术氛围浓厚,各界的艺术家都是受到尊崇的存在,王室也会向取得卓越成就的艺术家授以爵位。
王尔德将这老头称为“瑞肯爵士”,说明他也和王尔德一样是音乐领域的大师级人物。
瑞肯爵士显然对王尔德的态度很不满意,他冷哼一声,目光移至王尔德身后,“莱瑞克,这两位是?”
王尔德让出一个身位,向他介绍,“帕尔瓦娜小姐是我的学生,这位是她的监护人,K先生。”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相当于在和周围围着的所有人介绍。
果不其然,这句话的尾音还未消散,人群已经爆发出一阵不小的喧哗声,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些身着华服的绅士淑女纷纷朝着帕尔瓦娜投来好奇的目光,想通过观察这个陌生女孩的外表看出她身上特殊的地方。
“王尔德·莱瑞克的学生”是一个巨大的光环,和查尔斯同学不一样,他是王尔德的儿子,无论他天资如何,都能得到王尔德的教导。
但学生就不一样了,这是后天选择的身份,奥珀帝国没有一个学习音乐的年轻人不想成为王尔德·莱瑞克的学生,这位先生却从来不收学生,甚至也没有去过任何一所音乐学院演讲或授课。
学习音乐的人有很多,但能进入今天这场交流会的人却只有了了上百人,说白了,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熟人”,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存在,她却顶着这么大一个光环出现,怎么能让人不好奇?
周祈都有些受不了这些人直白而强烈的审视,更何况是性格腼腆的帕尔瓦娜。
她不着痕迹地向周祈身后挪了挪,青年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悄悄攥住她的手,想用这种方式给妹妹一点鼓励,让她不用这么紧张。
“学生?”
那位先生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帕尔瓦娜脸上来回扫视,“我以前应该没有见过你,小姑娘,你是哪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学的什么专业?”
周祈代替女孩回答,“我妹妹现在还在读高中。”
“高中生?”瑞肯爵士微微仰起头,“那你身上已经有什么过人的地方,我的学生今天也在,不如你们一起切磋切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年轻人之间互相交流技法。”
这个邀请周祈无法代替帕尔瓦娜回答,他回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身后的女孩,“你想去吗?不想去的话我可以替你拒绝。”
特蕾莎夫人也走了过来,把手放在女孩肩膀上,“帕尔瓦娜小姐,按照你的自己的想法来,不用在意别人。”
帕尔瓦娜握紧周祈的手,片刻之后,她对着瑞肯爵士点了点头,说,“好。”
瑞肯爵士露出满意的笑,他让助理叫来自己的学生,又让剧院的人打开一间今天没有开放的小型演奏厅给他们使用。
演奏厅的天花板上吊着五组水晶吊灯,电灯的光源在晶莹剔透的水晶之间折射,礼堂瞬间变得金碧辉煌起来。
一台纯黑色的三角钢琴立在舞台中央,华彩映照在琴盖上,将那庞然大物衬托得更加优雅深邃。
演奏厅设置的座位不多,很快便被爱凑热闹的先生女士坐满。
周祈他们和莱瑞克一家坐在一起,舞台上,瑞肯爵士正在和自己的学生交流,似乎在沟通要表演什么曲目。
“那个人是瑞肯爵士最得意的学生,他也是弗洛利加音乐学院公认的钢琴天才。”
查尔斯同学低声和两人介绍着舞台上的青年,“他擅长华丽繁复的复调音乐,听爸爸说,这个人在作曲方面也很有天赋,去年他自己独立完成了一首名叫《光明赋格》的弥撒曲,据说弗洛利加教区的塞缪尔大主教听过之后对他的曲子赞不绝口,称他用不了几年就能在兰蒂尼恩的圣咏大厅举行演奏会了。”
复调音乐啊……周祈立刻想到了大名鼎鼎的巴赫,他曾经那个世界的音乐大师,被称为“西方音乐之父”的存在。
查尔斯的话让周祈和帕尔瓦娜都紧张了很多,没过多久,舞台上的青年做好准备,在钢琴前坐下。
青年的手指抚上琴键,庄重严肃的旋律自他的指尖流淌而出,乐曲的内部结构十分平衡,音符间的跳跃也为整首曲子的旋律性赋予一层流动的美感。
哪怕是周祈这样的非音乐专业人士也能听出这位先生在钢琴演奏上有着非同一般的造诣。
因为只是简单的交流展示,青年的演奏很快结束,他站起身朝舞台下方鞠躬,演奏厅中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周祈拍了拍帕尔瓦娜紧绷的肩膀,“别紧张,这只是一次技术上的交流,不是什么竞赛,和你平时在琴房练琴没什么区别。”
帕尔瓦娜虽然点头,但她的上半身却并未放松,很明显还是处于紧张的状态。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弹钢琴。”
周祈笑着安慰她,“就当作是在向我展示你这两个月的学习成果。”
帕尔瓦娜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最后又点了点头,“好。”
她走向舞台,一旁的王尔德先生问她想演奏什么曲子。
“不如就选你练习最久的《献给特蕾莎》吧。”
王尔德不希望她有太大压力,给出自己的建议。
帕尔瓦娜的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周祈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思考了片刻,坚定地说,“我想弹您的《时钟》。”
“时钟?”
王尔德皱起眉头,瞬间领悟了帕尔瓦娜的用意,《时钟》是她目前接触到的演奏难度最大的乐曲,并且只是听王尔德向她展示过,她自己并没有完整的进行过弹奏。
……
“好。”
王尔德没有否定她的想法,“别背着那么大的包袱,拿出你平时的水平就可以。”
说完,他把舞台交给女孩,自己退至一旁,没有回到座位上。
周祈看着帕尔瓦娜在琴凳上坐下,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开始她的演奏。
而第一个音符响起之后,他紧握着的手掌就彻底放松了下来,帕尔瓦娜的神情无比专注,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舞动,就像两只翩跹的蝴蝶。
周祈没有听过她弹奏的这首乐曲,却能从频繁的跳音和快速的八度音程跳跃中判断,她挑选了一首难度很大的乐曲。
琴键在她指尖发出类似铃铛般清脆灵动的声音,周祈亲眼看到她用娴熟地技法进行左右手交替弹奏,准确无误地完成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片段。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的女孩,很难想象帕尔瓦娜接触音乐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个月。
周祈的心中甚至出现了一种直觉,帕尔瓦娜好像生来就应该坐在钢琴前,用她那双灵巧的手掌演奏乐曲。
就在他专心聆听帕尔瓦娜演奏乐曲的同时,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不和谐音”传入耳中。
在他们座位斜后方,有几个打扮光鲜亮丽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以一种轻蔑的姿态对舞台上的女孩发表评价。
“……完全没办法和西蒙师哥比啊……不是乐曲难度高就代表演奏水平高,技法能说明什么?”
“……可她的技法也很差劲啊,你们看她的触键,太粗糙了,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土包子……”
那些人的讨论声十分刻意,一字不落地传入周祈耳中。
他调整状态,想要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帕尔瓦娜的演奏上,却怎么也无法忽视那些刺耳的笑声。
而作为秘术师,舞台上的帕尔瓦娜显然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尽管她的状态很专注,但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开始出现错音,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顺利完成了乐曲演奏。
一直到舞台上的女孩演奏完毕,那几个音乐学院的学生仍旧没有收敛他们的动静。
“结束了,没看到什么值得我鼓掌的地方,这种水平都能当王尔德大师的学生吗?别不是走了什么裙带关系吧……”
一个学生拿着酒杯,语气之中满是嘲讽。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严肃的声音打断。
“打扰一下,各位。”
一个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出现在他们身侧,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在别人进行演奏的时候保持安静是受到良好教育的绅士淑女应该具备的品格,而你们显然没有。”
那群学生被他身上冷凝的气势吓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脸色铁青着问他,“你是谁?你想怎么样?”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请你们为刚刚的行为向我妹妹道歉。”——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小帕的乐曲原型是李斯特《钟》
第84章 海城霓虹(六十四)
听到周祈的要求, 几名学生面面相觑,过了几秒后,为首那个反应过来, 大着胆子反问他, “凭、凭什么要我们道歉?我们什么都没做!”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附和他,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道歉,发表客观评价都不可以吗?”
“她的姿态、触键,完全不标准,就像个从未接受过正统训练的街头艺人,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切分音, 《时钟》根本就不应该被这样改编。”
为首的学生见大家都在给他撑腰, 音量也越来越大, “恕我直言, 这样的音乐只配出现在下城区那些肮脏的街道, 供那些卑劣的鳞人吟咏传唱,而不是潮汐大剧院这样庄重的场合。”
帕尔瓦娜的后半截演奏受到了干扰,她只能通过冥想的方式保持专注, 而每当她在演奏时进入冥想状态,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灵性, 手指会跟随直觉按动琴键。
刚刚她在无意之中为原曲添加了许多原本没有的切分音, 使得整首曲目的前段和后段风格割裂,差异明显。
周祈回忆着之前和王尔德先生讨论音乐时对方提到的“无光密界”的音乐发展史, 立刻开始反驳那名学生。
“这位先生,据我所知,两个世纪之前钢琴和音乐还是皇室和教会的专属,那个时期的音乐强调庄严、华丽,大部分作品都是用来为教会的典仪服务, 很少强调个人的感情,因此那个时期的钢琴家大多用轻巧的方式触键,而用捶击的方式进行触键的钢琴家也被认为是低等、不入流的‘街头艺人’。”
“但之后呢?越来越多不同形式的音乐体裁出现,音乐家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中增加更多的个人情感,于是之后的几百年中,音乐风格不断革新换代,清晰有力的触键方式成为主流,并一直成为你口中的‘正统’。”
周祈冷漠地看着那个人,“我想请问你,如果两个世纪前的音乐家没有对那些当时被视为下等的音乐持包容的态度,今日你和你的同伴所追捧的正统音乐又从何而来,倘若连包容不同声音的心胸都没有,也恕我直言,诸位的音乐之路大概就止步到学徒的水准了。”
“…你!”
那名学生被驳斥到面红耳赤,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而就在这时,他们背后响起一阵掌声,一个长相英俊的卷发男人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入演奏厅。
“说得好。”男人走到发生争执的众人身旁,笑着对那些学生道,“如果没有一颗包容的心,也不会有今日的弗洛利加。”
“加洛林先生……”
那些学生显然都认识卷发男人,口中喃喃着他的名字。
“瑞肯爵士。”卷发男人转向另一边,“他们都是您的学生吧?”
被点到名字的老人立刻站起身,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快步来到卷发男人身边,咬着牙朝那几名学生呵斥道,“现在请你们向那位小姐道歉,不然的话,你们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和平时表现分数都会被记为0分。”
周祈是上过大学的,期末考试在学期最终成绩中占比很大,通常都会来到百分之四十,而平时表现分数、也就是出勤率会占到百分之十,这两样加起来刚好一半。
也就是说,如果这些学生坚持不道歉,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挂科”。
而挂科无疑是任何世界的大学生都恐惧异常的噩梦,那几名学生登时转变了态度,走到舞台前,认真向帕尔瓦娜道歉。
“对不起……帕尔瓦娜小姐,我们不应该在您进行演奏时大声喧哗,也不该攻击您的演奏方式。”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随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看到她的表情并没有异常,周祈总算松了口气,他之所以态度如此强硬地要求那几个人道歉,就是害怕这些莫名其妙的恶语刺伤他妹妹那颗敏感的心。
帕尔瓦娜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在他的鼓励之下建立了一些自信心,可不能被这些乌合之众毁掉。
道完歉后,那几名学生红着脸匆匆离开,帕尔瓦娜走下舞台,想回到周祈身边,却被王尔德先生拦下。
“你刚刚用的那几个切分音……”
王尔德一直在专心聆听帕尔瓦娜的演奏,等他注意到那边的吵闹时,周祈已经摆平了一切,他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女孩刚刚的表演上,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开始讨论刚刚的即兴演奏。
……
周祈那边,卷发男人对瑞肯爵士的处理结果还算满意,他依旧面带笑容,语气漫不经心。
“我听说你们学院的期末考核都是采取抽题即兴演奏的方式,但就今天而言,我认为有必要增加一门笔试,具体内容……”
男人看了周祈一眼,“就考音乐史吧。”
瑞肯爵士严肃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增设笔试考核很有必要,加洛林先生,我代表音乐学院所有教授采纳您的建议。”
这……
这样的话,那些学生每到期末岂不是又要多复习一门功课了?
周祈在心中默默祈祷,各位音乐学院的学生,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怪就怪这个人,和我没有关系……
送走瑞肯爵士,卷发男人朝着周祈递出右手,“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克雷特·加洛林,现任弗洛利加公爵的第五个儿子,也是这座剧院的主人。”
周祈礼貌地同他握手,迅速完成自我介绍。
“K先生刚刚说的那番话真是铿锵有力,在下佩服。”克雷特远处望了望,“那位小姐是您的妹妹?”
周祈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她演奏的后半段,既有古典主义的均衡和严谨,也有鳞人音乐中的不羁和洒脱,也许王尔德大师追求的融合音乐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出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后穿着礼服的年轻小姐推到身前,“这是我最小的妹妹夏洛特,她也喜欢音乐,目前学习的乐器是长笛,正在以考进弗洛利加音乐学院作为目标努力着。”
那位小姐礼貌地冲周祈点了点头,“您好,K先生,我和帕尔瓦娜小姐是同校的同学。”
同学吗?
周祈立刻来了精神,“你们认识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不,虽然我们都对她很好奇,但帕尔瓦娜小姐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周祈有些遗憾地垂下眼,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是个男人,有些话题不适合由他来和帕尔瓦娜讨论。
活跃在他们身边的也几乎都是男性,而康妮女士又是长辈,帕尔瓦娜连一个交流……青春期心事的同性朋友都没有。
“其实她只是有些腼腆,不喜欢主动和人交流。”
周祈用请求的语气对夏洛特小姐说,“或许可以拜托您以后在学校照顾一下她吗?她刚刚转学到这里,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有些担心她……”
一旁的克雷特替他表妹答应了下来,“当然没问题,夏洛特,我记得你说过,你们那个叫‘玫瑰姐妹会’的社团今天下午有活动,不如你现在就去邀请帕尔瓦娜小姐加入你们。”
周祈稍微思考了一下,他向异调局请了假,但莱纳尔先生那边却死活不肯给他批假,老头说如果下午三点周祈没有出现在他家的草坪上,那么明天他就要给周祈绑上钢板和沙袋负重训练。
正好,帕尔瓦娜和夏洛特小姐她们去社团活动,他去老头家里训练,两不耽误。
夏洛特小姐对表哥的提议也很是认同,当即走到帕尔瓦娜面前,向她传达邀请。
帕尔瓦娜想都没想就要拒绝,却被周祈拦住,“你就去吧,好不容易有休息日,难道要一直窝在家里念书吗?”
……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好像陷入了纠结,周祈又劝了她几句,女孩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答应和夏洛特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
虽然挂着“社团活动”的名头,但活动的地点并不在学校,而是在夏洛特小姐的家中。
帕尔瓦娜刚一进门,立刻有热情的女佣迎上去帮她取下外套,引着她前往二楼的活动室。
走廊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女佣在上面走动时甚至没有一点声音,刚一推开门,帕尔瓦娜嗅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脂粉味。
活动室的沙发上挤满了和她一个年纪的女生,她对这些面孔并不熟悉,但灵性提醒她,这些女生都和她打过照面,应该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她们和在学校时完全不同,每一个都穿着最时髦的连衣裙,脸上涂抹着晶莹的亮片和浓艳的色彩,与她们不成熟的五官并不协调。
夏洛特显然是整个“社团”的领导者,她主动从沙发上站起,将帕尔瓦娜推至最中央的位置坐下。
“好了,各位美丽的女士们,让我们欢迎玫瑰姐妹会的新成员,帕尔瓦娜小姐。”
每个人都朝帕尔瓦娜投去好奇的目光。
夏洛特接着说:“每一位新成员新加入的成员都要完成我们的入会仪式,我把这个环节叫做‘开膛破肚’,在坐的每个人都会向你提出一个问题,你必须要如实回答,不能逃避、不能撒谎。”
……
帕尔瓦娜开始后悔答应周祈来参加这个可笑的聚会。
“帕尔瓦娜小姐,现在请你拿着这个水晶球。”
夏洛特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递过来一个圆滚滚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随即用灵知感应,得到这只是一个普通水晶球的结果。
“这个水晶球被我们施加了真言魔法,如果你说谎,那么你就会被爱情女巫诅咒,永远无法和你的真命天子相遇。”
她说了很多帕尔瓦娜理解不了的词汇,帕尔瓦娜并不想配合,但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已经开始抢着向她提问。
“帕尔瓦娜小姐。”
一个佩戴着珍珠耳环的女生向她提问,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你有男朋友吗?”
……
“……什么是男朋友。”
“天呐,你竟然不知道吗?不对,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珍珠耳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男朋友就是约会对象,和你彼此喜欢的人。”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该我了该我了!”
另一个蓬蓬裙女生挤开珍珠耳环,坐在帕尔瓦娜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她,“你接过吻吗?”
帕尔瓦娜愣住了,这些人的话题显然和她之前接触到的……或者说,和她与周祈之间的话题完全不同。
……这对她来说是全新的领域。
“没有。”
她说。
“你干嘛问她这个,你自己都没有接过吻吧?”
珍珠耳环对蓬蓬裙的问题发表了质疑。
“谁说的!”蓬蓬裙立刻反驳,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就在昨天,我、我已经献出了我的初吻。”
这些人的关注点立刻从帕尔瓦娜转移到蓬蓬裙身上,纷纷眨着眼睛,朝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什么感觉?”
夏洛特问她。
“……什么感觉?”
蓬蓬裙陷入沉思,她闭着眼睛,像在说梦话一样吐出一大段话,“最开始的感觉是软软的……很温暖……,之后就像踩在棉花上面,是一种随时会从云端掉下来的感觉,最后的感觉是……痛苦,呃,我说的痛苦指的是那种,你清楚地知道美好的东西注定会离你而去的那种……留恋和不舍。”
每个人都沉浸在她所讲述的那个画面之中,很长时间里,活动室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帕尔瓦娜也陷在那段极有画面感的文字中,久久无法回神。
如果是两个月前那个还不认识字的她,可能根本无法理解蓬蓬裙所说的这些单词的意思,但现在她已经认识了很多字,知道这些单词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她甚至还学会了提炼,提炼那一大段话想表达的核心,“接吻是一件既欢愉又痛苦的事”。
好奇像柔软的羽毛一般搔动着她的心绪,她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那些女孩之后又聊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好奇心完全支配了她的大脑。
这份好奇在帕尔瓦娜回到家后达到了顶点。
周祈在浴室洗澡,她悄悄钻进厨房,找出周祈昨天刚刚买回来的柠檬,用水果刀把它们切成一瓣一瓣的柠檬角。
她拿起其中一瓣,闭上眼睛,试探着将它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仔细感受。
这份触感并不柔软,也不温暖,反而冷冰冰的,和她的嘴唇一样,双方都无法从彼此身上索取到任何温暖。
她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胆量,轻轻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些冰凉的东西。
她的接吻对象是一瓣柠檬,所以她的初吻酸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帕尔瓦娜惊慌失措地放下左手,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她莫名其妙的不敢回过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刚刚。”
“哦。”周祈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女孩身边想看她在做什么。
“你在切柠檬啊。”周祈朝她伸出手,“可以给我一个吗?”
帕尔瓦娜转身看他,他湿漉漉的头发正在向下滴水,洁净的水珠从他的额头顺延向下,滚过他的脸颊和下颌,沿着他细长的脖颈淌至锁骨,在凹陷的颈窝停留了片刻后,那颗水珠的旅行还未结束,向着被睡衣遮挡的地方继续流淌。
帕尔瓦娜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手里的柠檬角放在周祈手上,下一秒,她看见周祈咬向那一瓣冰冷的水果。
他把它吃了。
他把她的初吻对象吃了。
他怎么能把它吃了?
残留在她唇齿间的酸味陡然炸开,那些刺激的气味让她的心跳不停加速。
窗外,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中,闪电短暂地照亮无光季的黑夜。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在光亮中无处遁形,于是她又像一只老鼠一样落荒而逃,匆匆离开这间狭小的厨房,躲进卧室,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周祈还没反应过来,帕尔瓦娜已经跑着离开了。
又怎么了?
周祈感觉莫名其妙,不过,以他对帕尔瓦娜的了解,她这样躲起来,一般都是做了什么“亏心的坏事”。
……
他看向手里的柠檬角,脑海中出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会是掉地上了吧?
……唉,无所谓,掉地上就掉地上吧,总不能浪费吧。
他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随手把那一片又苦又涩的皮扔进垃圾桶里-
“你今天不看书了吗?”
周祈回到卧室,站在门口问她。
帕尔瓦娜探出半截脑袋,眼睛露在外面,“……不看了。”
“好吧。”周祈关上灯,“那就睡觉吧。”
他在黑暗中摸上自己的床,窗外下起淅沥沥的小雨,帕尔瓦娜又说话了。
“你今天不讲故事了吗?”
周祈翻了个身,看到女孩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讲啊,你想听我就讲。”他说,“你想听什么故事。”
帕尔瓦娜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视线却仍停留在周祈脸上,“……我想听,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
这个我不擅长啊……
周祈想了想,挑了一篇他认为比较有教育意义的故事:
“很久以前,海底住着一位美丽的人鱼公主,有一天她浮上海面,看到一位人类王子正在庆贺生日……”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5章 海城霓虹(六十五)
水城码头。
刺耳的汽笛声如利刃般划破被雾气笼罩的夜色, 一艘庞然大物轰鸣着入港。
“工头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扔进水面的石头,惊醒了死寂的码头,无数装卸工从肮脏的地面上站起, 围向那位大腹便便、戴着深棕色宽檐毡帽的工头。
昆塔挤在人群中, 他的力气已经比以前提高了许多, 很轻易便挤到了最前排,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他拼命向前方递出自己的胳膊,想去抓工头手里那一沓厚厚的工作票。
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挡在人群前方, 阻止他们离工头太近。
“都安静!”
工头大吼一声, 接过身后人递来的名册, “我点到名字的上来, 其他人不许动!”
他将食指按在名册上, 挑选着被红圈圈中的名字, 朗声念了出来。
“迈克尔……”
“艾赛亚……”
被叫到名字的人逐个向前,接过工头递来的工作票,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到上工的队伍中。
眼看工作票的数量越来越少, 那些没被叫到名字的装卸工也越来越急噪,不停向前拥挤, 互相议论着。
终于, 人群中有人大吼一声,“这不公平!”
那个人义愤填膺道:“为什么拿走工作票的全部是德尔卡部族的人?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工会的注册成员, 为什么我们不能上工?”
他的话掀起轩然大波,人群推搡拥挤的动作愈发激烈,甚至有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工头耳边,将他头上的帽子打了下来。
“砰——”
“砰——”
枪鸣声响起,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路灯之下, 小雷纳将还在冒着白烟的手枪递给随从,朝装卸工的方向走来。
“排班都是按照顺序来的,所有人都会轮到,今天没有轮到你上工那就等到明天,反正总有上工的机会,只是时间问题。”
小雷纳声音低沉,一副不容商量的态度,他指了指人群中第一个喊话的那名工人,“弗洛利加律法,聚众闹事者拘留三天,把他送去水城警局,那里的先生会依法办事。”
那名工人脸色骤变,“不!不!我还有妻子和孩子,他们都在生病,他们需要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雷纳的手下已经抓住他的衣领,先朝着他的脸揍了一拳,又扯着他的头发将他带离码头。
挤在人群中间的昆塔想要上前阻止那些人的暴行,却被身旁的同族拦住。
“别过去逞英雄。”同族说,“惹恼了小雷纳先生,轻一点你自己吃枪子,重一点全族都要受你的牵连。”
“可是……可是我们都已经很多天没有上工了……”
“那还能怎么样……”同族叹了口气,“我听说,德尔卡的大家长为了让他们部族的人稳定上工,主动将给雷纳兄弟的分成提到了百分之五十,他们这么做,不是逼着我们跟着一起主动让利吗?唉……”
同族勾着昆塔的肩膀,将他往其他工作点带,“互助会的人最近怎么没有动静了?他们之前不是还鼓动我们罢工,说会带着我们干碎那群普路托人,为我们争取应得的权益吗?”
互助会……
昆塔忘不了互助会的人对他做过什么,他们的首领极会煽动人心,用三言两语就说服他持枪前去找上一份工作的工头理论,但那把枪被人动过手脚,他只是想用枪威胁工头,却因为走火打伤工头的耳朵,最终被扭送监狱,发生了之后一系列的事。
说起来,互助会好像是从上个月的某天开始就突然消失的。
玛希诺部族的小伙子们像几只无头苍蝇般在码头上寻觅着工作的机会,虽然四处碰壁,但没有一个人放弃,他们没有脸面空着手回家,面对卧病在床的家人和嗷嗷待哺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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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十点,银贝壳街的大门准时为学生们打开。
来这里上课的人数增加到两人,鳞人少年昆塔也在获得敕印后加入了教授的课堂,和帕尔瓦纳一起学习秘术。
昆塔和帕尔瓦纳的年龄相仿,周祈觉得对待他不能像对待李青那样“放养”,还是要在他的初学者时期帮助他建立正确的价值观。
为了避免“偏心”的嫌疑,周祈最终还是向李家兄妹发出加入课堂的邀请,却被兄妹两人纷纷拒绝,李青忙着办厂,李蓝不愿意和除了教授、哥哥之外的任何人见面,没办法,周祈只能放弃。
“上周布置的作业都有完成吗?”
周祈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幼儿园教师。
昆塔点了点头,“我每天都有按照您教的方法冥想,我能感觉到,再有几天时间我就可以建立自己的精神领域了。”
“很好。”黑猫看向另一侧的少年,“你呢?”
帕尔瓦纳也点头,“我听从您上周讲述的内容,在演奏乐曲的同时进行冥想,获得灵知的效率比单纯冥想提升了至少两倍。”
居然能提升两倍?
周祈暗暗吃惊,看来帕尔瓦纳的音乐天赋不止表现在演奏乐曲上,甚至还能帮助她在秘术领域的修行事半功倍。
不知道她聆听乐曲时会不会提升灵知?
……嗯,还是有必要试一试的。
周祈当即决定为他们的小家添置一台收音机以及唱片机,播放普通的乐曲肯定没有任何用处,但周祈可以召唤虚界魂质,把它们演奏的乐曲录制下来,播给帕尔瓦纳听。
据瓦沙克说,虚界是一个崇尚艺术的世界,他们的君主喜爱音乐,宫廷和军队都分别设置有乐团。
他收回思绪,进入老师的状态,“今天我将会教你们制作法印。”
两名学生接过教授用灵知凝成的书页,开始认真阅读书页上记录的符号和文字。
“这上面记录的是红色准则的几个一阶秘术师,我有标注制作法印的技巧和要点,你们仔细看,然后尝试制作。”
银贝壳街是大炼金术士西奥多的奇物,自然有很多灵性材料库存,但西奥多留下的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炼制的合成物。
大炼金术士的合成物往往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周祈害怕惹出什么意外,所以没有直接把它们拿去售卖。
他想设计一套“贡献值”体系,依据不同成员的作为来给他们发放组织内部的“代币”,他们可以用这些代币来交换周祈手里的这些材料。
他这么做只是想调动小孩子们对学习的积极性,同时也给李青这种直接把工厂上交给组织的成员一些“奖励”。
毕竟周祈除了这些卖不出去的材料,也没有钱能给他。
两名学生来到周祈为他们准备的练习工作台旁,按照书页上的内容开始制作法印。
没过多久,两人前后完成了刻制,紧张地等待着教授的“检查”。
而周祈检查他们制作法印的手段很简单,只需要用【通晓】看一眼,星虫会给他答案。
帕尔瓦纳的法印看起来很精致,代表兽爪的符号既对称又工整,红水晶隐隐向外透露着代表红色准则的力量,【通晓】的判定结果也显示,这块名为“兽爪突刺”的法印制作成功,只要用灵知激活,就会立刻有准则力量幻化的兽爪撕裂地面,并在目标位置进行突刺。
“很好。”
周祈夸奖了帕尔瓦纳一句,随后走向鳞人少年那边。
昆塔的那块法印虽然没有帕尔瓦纳的看起来精美,但也铭刻成功了。
鳞人少年的性格比帕尔瓦纳要开朗很多,他加入课堂的一个月中,只要完成教授的要求,他都会主动询问——“教授,我做的好吗?”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昆塔的情绪显然非常低落,周祈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将课程的其余内容进行完毕后,他让帕尔瓦纳先离开,把昆塔单独留了下来。
“如果你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告诉我。”
昆塔第一次在一只猫身上感受到了强大可靠的安心感,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倾诉欲,将早上的遭遇一股脑说了出来。
“教授,您可不可以想办法帮帮他们。”
昆塔没有带上自己,只是说自己的族人,“我还有姐姐,她说会在主城区给我找一份工作,但我的族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要养活,连着四五天不上工,就相当于切断了家庭的经济来源……”
周祈听他说了来龙去脉,心中思索着:
这个“雷纳兄弟”显然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其余鳞人部族的人也分给他五成薪资,但这未免也太黑了……
也许我可以和迦文先生提一嘴“雷纳兄弟利用帮会势力挟持工会”的事,异调局挂着“弗洛利加治安管理协会”的名头,虽然只是一个幌子,但应该也是有管事的权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