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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海城霓虹(八十一)

北区, 潮汐大剧院。

周祈想带着帕尔瓦娜悄悄溜进后台,却没想到在后门处直接撞上了王尔德。

“怎么这么晚?”

那位先生脸色看着有些不快。

周祈替两人解释,“工作上有点事耽误了, 路上还遇到了堵车。”

王尔德也没有多想, 点了点头, “好像很多地方都在堵车,大主教阁下那边也没有消息,另外……”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都这个时间点了, 特蕾莎怎么还没过来?”

周祈一愣, “夫人没有和您一起过来吗?”

“没有。”王尔德叹了口气, “我早上提前过来协调乐团, 特蕾莎说不想在旁边打扰我, 准备开场前再带着查尔斯过来。”

“那……您给夫人打个电话?”

周祈试探着问。

王尔德又叹气, “打了,没人接,所以我才这么着急, 想来后门这里等他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尔德揉着额头想起了什么, “对了, K,刚刚我好想听到你的同事们在找你, 你先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在这里等就行。”

“好。”

周祈还要赶快去的丹尼尔他们面前刷个脸,制造一下“不在场证明”,也就没有说别的。

“我会帮您留意前门的,特蕾莎夫人到了我就去通知您。”

他告别王尔德, 在剧院大厅找到了丹尼尔和艾萨克。

“签名呢?你给我搞的签名呢?小K,我可是为了签名才放你早退的,小心我去迦文部长那里告你的状。”

周祈已经把这事忘了个干净,尴尬地挠了挠头,“王尔德先生在忙,等演奏会结束之后吧。”

“好吧。”

艾萨克只是开个玩笑,没有真的想为难周祈,他把周祈叫到身边,抬手指向大厅中的其他人,小声说着,“你看,这些可都是弗洛利加的大人物啊,你看那个人,弗洛利加邮报的金牌记者,盖瑞·威尔森。”

盖瑞·威尔森?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面相略显刻薄的男人。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印象深刻。

差不多五个月前,哨子他们受邀前往北区的一家高档餐厅进行乐队表演,恰好这位盖瑞先生在餐厅用餐,回去之后他连夜写了一篇批判性质的乐评,从乐手的专业水平一路上升至长相和外貌特征。

他扬言“音乐是神明送给信徒的礼物,鳞人不配玷污那些音符”,并且这篇文章第二天就刊登在了弗洛利加邮报上。

盖瑞·威尔森在业内威望极高,他的文章一出,批评爵士乐的文章像蟑螂一样冒了出来,从那之后北区的商业场所再也不敢邀请爵士乐队前去表演,在某种意义上这人也算是断绝了爵士乐和众多乐队的上升渠道。

“还有那边的那几位。”

艾萨克指向另一边,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同一处聊天,“看到那个头发灰白的大个子了吗?他是辉刃卫队在弗洛利加的驻军首领,韦伯上将,他身边的那几位也都是军官。”

“再看那边,那些是内政部的大臣,还有那里,加洛林家族的年轻一辈……”

……

艾萨克认识的人极多,很快就将聚在大厅各处的绅士淑女介绍了个遍。

这么看来,除了卧病在床的弗洛利加公爵,整座城市的大人物们都在这里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进入演奏厅,都在外面等待着演奏会迎接的主角出现。

可惜,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来了。

眼看开场的时间就要到了,周祈心里记挂着王尔德先生那边的情况,和丹尼尔他们打了声招呼后,他重新回到后门,找到那位满脸写着焦急的音乐大师。

落叶季的晚风已经有了几丝彻骨的寒意,夜色中,王尔德的身形有些单薄,听到周祈靠近,他突然叹了口气,“……我心里总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这种感觉让我有点……心慌。”

他按着自己的额头,周祈瞥见他的无名指和小拇指正微微颤抖着。

“王尔德先生,马上要到时间了,要不您先进去,我替您在这里等夫人过来。”

说完,周祈又觉得不妥,改口道,“要不我现在开车过去一趟。”

王尔德抬起头,眼中透着感激,“……好,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祈拍了拍王尔德先生的肩膀,表示安慰,刚转过身,剧院的经理匆匆跑了过来。

“王尔德先生,有您的电话。”

王尔德急忙上前,“谁打来的,我夫人吗?”

“不。”经理摇了摇头,“是您的司机。”

王尔德和周祈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一起小跑着冲向通讯室,王尔德抓起听筒,“喂,我是王尔德·莱瑞克。”

司机颤抖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先、先生,出事了。

王尔德的心跳骤紧,攥着听筒的手更加用力,“出什么事了?……特蕾莎呢?让特蕾莎来听电话……”-

不……先生……夫人、夫人和小少爷……他们、他们……

司机的声音像报丧的幽灵-

他们被人枪杀了。

**

演奏会因为变故被迫取消。

周祈和几位朋友一同赶往莱瑞克家,王尔德先生比他们早到,见到妻儿尸体的那一刻,他直接晕厥了过去。

现场已经被弗洛利加警察保护起来,借着异调局的特权,周祈带着帕尔瓦娜进到警戒线范围内,看了那位美丽的夫人最后一眼。

特蕾莎身上还穿着礼服,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纱裙,她的儿子查尔斯死状更加惨烈,凶手命中他的头骨,有三分之一的头颅已经被火药炸飞。

强烈刺激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帕尔瓦娜猛地攥住周祈的手,原本就很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淡。

特蕾莎夫人是她的良师益友,过去的一年里,那位女士教会帕尔瓦娜读书写字,她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而查尔斯……虽然帕尔瓦娜并不承认他们是朋友,但也只是不承认而已。

周祈一时语塞,只能反手握住那只失去温度的手掌,用亲昵的动作给予她支持。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参加演奏会的宾客们也都赶了过来,王尔德悲痛过度,还在昏迷当中,他们无法表示慰问,只能向现场的警察们施压,要求他们尽快缉拿凶手。

丹尼尔和艾萨克前去查看死者的尸体,周祈本来也想跟上,背后却响起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迦文部长推着莱纳尔走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

迦文部长面色凝重。

丹尼尔摘下手套,对着几人摇了摇头,“没有灵知波动的痕迹,只是普通的枪击案。”

周祈的心往下沉了一截,这也就意味着异调局不会接手这个案子,按照章程,他们不能私自问询夫人和查尔斯的魂质,直接问出凶手是谁。

莱纳尔把负责这起案子的警探找了过来,询问情况。

“别墅内大量财物被窃,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案,凶手被女主人发现后,直接枪杀了他们,带着赃物逃离现场。”

那位警探说,“我们询问了社区安保,案发的时间段,有一名暖气公司的维修工登记进入社区,但我们已经查过了,他留下的身份信息都是伪造的,所以我们判定,这名维修工有重大作案嫌疑。”

“案发时,别墅区的住户都外出不在家,现场没有目击证人,凶手很狡猾,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所以……想快速找出凶手有点困难。”

莱纳尔用拐杖戳了戳周祈,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作为莱纳尔的“嫡亲”学生,周祈当然义不容辞。

他扶着莱纳尔的手臂,老头借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同时他悄悄贴近周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这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已经杀了蒂尔·艾弗森吗?

周祈满心茫然,他从没有向除了帕尔瓦娜和瓦沙克外的第三个人说过杀死蒂尔的计划,莱纳尔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他也没有过分纠结,老头本来就是个神秘的老头,况且周祈信任他,知道他绝对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他们来到特蕾莎的尸体旁边,莱纳尔让周祈去检查死者的伤口,随后问他,“你怎么看?”

周祈低下头,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说出自己的判断,“这不是入室抢劫,这是有计划的谋杀。”

迦文部长好奇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伤口。”

周祈说,“一般的枪伤,创口周围的皮肤多呈现卷凸状,但夫人身上的枪口很平整,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是装配了消音器的枪才会出现的效果。”

“消音器……”

迦文喃喃着这个名词,“这东西是这两年刚出现的,整个弗洛利加都不会超过五个。”

“是。”周祈点头,“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太稀有,所以凶手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他到这里,就是为了杀夫人和查尔斯而来,这是……”

他闭了闭眼,极不情愿地说出那个单词,“这是一场处决。”

莱瑞克夫妇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况且两位的性格十分随和,周祈想不到他们会和谁结仇。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无端回想起在基里安和蒂尔·艾弗森口中听到过的“归零教团”,蒂尔说他们今晚会有行动,这起枪击案会和归零教团有关系吗?

就算有,他们杀死特蕾莎夫人和查尔斯的目的又是什么?

好友的骤然离世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再加上傍晚时分那场激烈的战斗,周祈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疼。

莱瑞克一家对他和帕尔瓦娜来说是相当于恩人的存在,逝者已逝,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这个残忍狠辣的凶手,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以此告慰夫人和查尔斯的亡魂。

周祈站起来,把整个案发现场都仔细观察了一遍,两名受害者都死在餐厅附近,双手双脚都有被绳索捆缚的痕迹,查尔斯的头部还曾遭受钝器撞击……

比较可疑的是,地下室到餐厅的过道上掉落了一个破碎的玻璃杯子,周祈从气味上判断,杯子里盛放的是特蕾莎夫人自己酿制的果酒。

……

这就很奇怪了,即使她再热情好客,也不会特意跑到地下室,给一个第一次上门的陌生工人喝这种带有特殊意义的果酒。

他正认真想着,丹尼尔走过来打断他的思路,“关于消音器,我这边可能有点线索。”——

作者有话说:依旧双更[墨镜]

第102章 海城霓虹(八十二)

东区郊外, 丹尼尔领着周祈来到一处外表略显破败的建筑外。

“这里是艾伦的工作室。”

丹尼尔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金属和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阴暗狭窄的房间堆放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材料。

周祈向前走了两步, 无意间踢到一个物件, 叮铃咣当的声音无比刺耳,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踢到的是一支枪管。

赵家的大哥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站在工作台前边,专心致志地忙着手里的活计,似乎是在组装一柄步枪, 连有人过来都浑然不知。

“艾伦。”

丹尼尔走到他身边, “你最近有没有接到过制作消音器的订单?”

订单?

周祈反应过来, 赵家大哥的工作竟然是定制枪械, 而且看他这个“工作室”的规模, 那些所谓的“订单”应该都是手搓出来的。

厉害……

周祈忍不住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柄步枪, 却发现这东西和自己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枪身上多了一些凸起的小装置,他甚至能从这把枪身上看到了一些全自动步枪的影子。

“艾伦, 城里发生一起枪击案,凶手用一柄配有消音器的手枪杀害了一对无辜的母子,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真的,你好好回忆一下, 你有没有替人制作过消音器。”

“别在这里烦我。”

艾伦没有搭理弟弟,仍在认真组装着在手里的枪械。

周祈拿着那把枪走到他身边,“这是你自己研究的全自动步枪吗?”

艾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个设计太不合理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原本颇为沉浸的男人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装置设计得很不合理, 会降低射击的精准度。”

艾伦怒视着他,“在战场上,速度比准头要重要。”

“没错,但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实现的,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小东西放在枪身顶部,类似这样。”

周祈用手和他比划着,“子弹发射后枪管内的剩余动力可以沿着这个装置回退,然后自动退膛、抛出空弹壳,将弹匣中的下一发子弹送入枪膛,这样的话,只需要在第一次射击时拉动枪栓。”

艾伦紧蹙眉头,大脑飞速分析着他所说方案的可行性,紧接着,他双眼放光,一把夺过周祈手中的步枪,快速拆下了所有的部件。

“喂……艾伦,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丹尼尔在一旁阻止他重新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艾伦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周祈,之后看向丹尼尔,“消音器……我确实做过,差不多半年前,那个人没有说名字,我只知道他是个鳞人,替互助会做事。”

互助会……

曾经煽动过几次大罢工,最后销声匿迹的鳞人民间组织?怎么又冒出来了?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决定先回去,帕尔瓦娜还在莱瑞克家里守着她的老师,突然遭逢大难,王尔德先生应该很需要有人陪伴,而他在弗洛利加也没有别的亲人……

临走前,艾伦叫住周祈,“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周祈茫然地看着他,“你不认识我?我们是邻居啊……”

艾伦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你啊。”

……

周祈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快就会把你说的那种枪做出来,到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说完,他重新投入到图纸的绘制之中。

**

深夜,莱瑞克家。

王尔德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他孤零零地站在餐厅那两滩血迹旁,双眼空洞,脸色苍白,灵魂好似已经被抽离。

帕尔瓦娜在不远处看着他,灵性让她可以感受到老师此刻的悲痛欲绝,他的表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就像周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最深的伤痛是心灵的麻木和死亡。

有好几次她都想上前说一句类似“节哀”之类的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放弃。

周祈把她留在这里,就是害怕王尔德先生醒来之后想不开做傻事,但帕尔瓦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只能沉默着。

还好这个时候周祈回来了,王尔德就像活过来的雕塑,艰难地转动脖子,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波澜,“……找到了吗?”

周祈摇了摇头,“没有,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凶手可能来自一个名叫‘互助会’的组织,明天,明天我找人打听打听这是个什么组织。”

王尔德垂着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点体面,“……谢谢。”

“王尔德先生。”

周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特蕾莎夫人……她在弗洛利加还有亲人吗?”

“亲人?”

王尔德稍微有了点精神,“有,她父亲是退伍军人,战争结束后他一直在火城的酒厂工作,他反对我和特蕾莎的感情,我们结婚后,她和她父亲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往来了……为什么问这个?”

周祈犹豫了一下,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我觉得……凶手有可能是夫人熟悉的人,首先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查尔斯和夫人都不是孱弱的人,就算遭到袭击,他们也会反抗,但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更像是凶手突然发难,而他们对此毫无防备。”

“而且……夫人还特意去地下室取了一杯她特意酿制的果酒,我觉得她不会用这个来招待一个陌生工人,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句道,“她和那个凶手应该认识,并且十分熟悉,甚至有可能是……家人。”

听了他的话,王尔德陷入沉默,他似乎在回忆,回忆着和那个男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K先生。”

王尔德面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明天不用麻烦你去打听消息了,我会去到那个人的部族,和他当面对质,如果真的是他杀害了特蕾莎……”

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自顾自地离开了。

周祈担心王尔德的状态,和帕尔瓦娜在别墅的客房住了一晚上。

那一晚,门外的琴声不曾停下,切分音循环往复,音符如同狂乱的雨点,它杂乱无章,却诉说着演奏者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情绪如同尖刀,剔骨剜肉,演奏者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按动琴键,所以,它是一首真正的爵士乐曲。

第二天一早,王尔德连招呼都没有打,只身一人出了门。

周祈还要去上班,将帕尔瓦娜送到学校之后,他开车赶往异调局大楼。

异调局里也是乱作一团,新上任的大主教从昨天傍晚开始失联,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找人的差事落到了联合处头上。

周祈刚下车就撞见满脸憔悴的基里安,他连和周祈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匆匆坐进一辆警用车,装模做样地前去寻找那位大主教阁下。

周祈关上车门,还没往前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来者竟然是之前在潮汐大剧院见过的克雷特·加洛林。

那位先生身旁还跟着一位和他有五分相似的年轻男人,周祈猜测他也是加洛林家族的成员。

“克雷特先生,你好。”

周祈和他握手,“这位是?”

克雷特向他介绍那人的身份,“他是我的兄长,戴维·加洛林,也是下一任弗洛利加公爵。”

第一继承人?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周祈礼貌地和那位稍显病弱的先生打招呼,随后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是这样,我们一直记挂着昨天发生在莱瑞克先生家的惨案,警察厅的人说您后来一直在跟进这起案子,所以我想来打听一下进度。”

戴维咳嗽了两声,向他说明自己和弟弟的来意。

他们亲自过来,周祈也不好隐瞒,将昨晚调查到的所有线索都说了出来,包括他对凶手身份的猜测。

戴维·加洛林眉头紧蹙,“K先生,您的这份推理,可不可以暂时保密,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他的话让周祈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内政部和外四城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尤其那位夫人的父亲还涉及军队背景,整起案子会牵扯到很多不同的组织势力,不宜太过张扬,最好是拥有确切的证据之后,暗地里将人带回警局审判。”

周祈隐约明白对方的用意,刚准备点头应下,又突然想到什么,“可是……可是我已经把这些告诉王尔德先生了,他现在已经前往火城找那个人对质了。”

“王尔德先生知道了?”

戴维·加洛林猛地咳嗽起来,他弟弟在一旁拍着他的后背,他抓住对方的手腕,一边咳一边说,“……咳咳…一定会出乱子……快…快带亲卫队过去……咳咳……”

周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激动,他苍白的脸色让周祈心里也多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于是他坐上加洛林先生们的座驾,和他们一起赶往火城。

路上戴维·加洛林不停催促着司机,让他开快一点,他们紧赶慢赶,只用了三十分钟就赶到火城。

外四城的交通如出一辙的差劲,他们步行前往目的地,弥漫着恶臭的空气染上浓重的硝烟气息,周祈心中咯噔一声,仿佛是为了回应他愈发紧促的心跳,数道枪鸣响起,一场枪战在他们面前爆发。

……

……

枪战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加洛林家族的亲卫队赶来镇压这场酝酿中的暴乱。

周祈怎么也没想到,王尔德弹了一晚上的琴,第二天一大早竟然先去了一家雇佣兵公司,带着一支训练有素的佣兵小队上门“兴师问罪”。

特蕾莎夫人的父亲名叫西蒙斯·贝尼费尔,部族的大家长不愿意把人交出来,也不愿意让佣兵小队进入社区搜查,双方发生摩擦,竟然直接打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这场枪战造成了一定数量的伤亡,佣兵小队死了三个普路托人,王尔德一个文弱的音乐家,来不及躲避,肩膀和腿部分别中了枪。

戴维·加洛林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可谁都没想到,几个小时后,紧急发行的弗洛利加邮报上,一篇标题写着“火城枪战,三位普路托勇士惨遭鳞人杀害,音乐家莱瑞克身受重伤”的文章横空出世。

因为笔者是社内金牌记者盖瑞·威尔森,这篇文章甚至占据整张报纸最大的版面。

报纸发行后,主城区一片哗然,消息甚至传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兰蒂尼恩,莱瑞克家族致电弗洛利加内政部,询问王尔德伤势的同时,强烈要求严惩加害者。

激动的普路托人纷纷拿起武器走上街头,向外四城的方向走去,扬言要去杀死那群脸上长斑的罪人。

加洛林家族的亲卫队不得已封锁主城区的各大出入口,但亲卫队仅有几百人,如何挡得住上千名情绪激动的壮汉。

军队那边,他们只听皇室和教会差遣,而弗洛利加唯一有权调用军队的大主教蒂尔·艾弗森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了。

仅仅两天时间,弗洛利加已经人心惶惶,恐怖的阴霾笼罩在城市上空,随时有可能向下坠落。

……

……

直到这时,周祈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模一样的套路,之前黄金电气和雷纳家族发生的摩擦本来就该酝酿一场类似的暴乱。

被周祈利用人脉关系化解之后,那些故意挑动种族矛盾的人消停了一段时间,而现在,他们又出现了。

神秘组织,或者应该称他们为“归零教团”,他们期望看到的就是外四城暴乱吗?他们想利用这场乱局来做什么?

涉及政治层面的事件,异调局很难起到什么作用,局内风平浪静,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在寻找蒂尔·艾弗森。

周祈却没有办法坐以待毙,他要想办法找出幕后主使,找到那个布鲁斯·雷纳,搞清楚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找来哨子他们,向对方打听互助会的消息。

留着长辫子的青年把他和帕尔瓦娜带到火城的一处贫民窟外,“K哥,就这里,那些人现在就在这里活跃。”

自从周祈给他们兄弟三个找到了新的活计,他在三人心里的地位已经上升到恩人的程度,一口一个哥的叫着。

“这地方乱的很,我们没有枪,不敢进去,您最好也别在这里面呆太久,这里还有宵禁,九点之后,外来的人都会被抓起来用私刑。”

“行,我知道了。”

周祈告别哨子,和打扮成男孩子的帕尔瓦娜一起进入贫民窟——

作者有话说:[化了]

第103章 海城霓虹(八十三)

贫民区由数条交错的街道组成, 想在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并不容易,表现得太明显容易打草惊蛇,而自己闷头探索又像大海捞针。

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 但气质这种东西很难掩藏, 他们又都不是演员, 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好奇又警惕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向两人袭来。

可能是哨子的话给帕尔瓦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进入这里开始,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紧张, 生怕有人会突然从某个阴暗的角落跳出来放黑枪。

来之前, 周祈从康妮那里借了一把枪给帕尔瓦娜防身, 她的手时刻按在枪套上, 随时准备拔枪进行射击。

“你……不用那么紧张。”

周祈安抚着她, 但帕尔瓦娜不为所动, 于是他提起了别的话题。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帕尔瓦娜果然看了过来, “什么?”

“你看。”

周祈从外套里拿出一串钥匙,提溜着在帕尔瓦娜眼前摇晃。

“很抱歉这个时候才通知你, 帕尔瓦娜小姐, 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

她停下脚步,“……为什么要搬家?”

周祈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会很开心, 却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急忙向她解释,“因为现在公寓太小了,而且距离你的学校也太远了,我在北区租了一栋新的公寓, 那间房子的客厅很大,到时候我们可以买一架钢琴放在那里,这样你就不用再为了练习去学校或者王尔德先生家里……”

看着帕尔瓦娜忽明忽暗的脸色,周祈问了一句,“你不想搬家吗?”

帕尔瓦娜垂下眼,随后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康妮女士。”

周祈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舍不得康妮女士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其实周祈知道,帕尔瓦娜是个情感细腻的孩子,只是就像莱纳尔先生说的那样,她天生的“响度”很低,那颗柔软的心脏被她用无数层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不给人窥探的机会,但这并不代表她的感情不够浓烈,相反,她甚至比大部分人更敏感、更重感情。

“啊,看来康妮女士也没有告诉你。”周祈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康妮女士觉得现在的酒吧太小了,限制了你们乐队的发挥……”

话说到一半,他又想起噤声乐队的鼓手已经不在了,而帕尔瓦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神情变得更加低沉。

“总之,总之节拍也要搬去北区了,我们之后还是可以常常见面的,这下你不用担心了。”

周祈又一次转移话题,帕尔瓦娜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很多,“真的?”

她正说着,突然警惕地看向两人身后的某处角落,手也重新回到了枪套上,周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瞥见一个幼小的身影。

那小孩被两人的目光吓到缩回墙角,周祈按住帕尔瓦娜的手,“只是个小孩子。”

说着,周祈走了过去,笑着和那个小孩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原本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孩颤巍巍转过头,鼓足勇气看向周祈,“……您、您好。”

他一边说着,目光转移到帕尔瓦娜身上。

周祈问他,“你刚刚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小孩怯生生地回答他,“因为……因为那边那个哥哥看起来像大明星。”

帕尔瓦娜身上穿着男装,小孩把她认成了“哥哥”。

“是吗?你觉得他像哪个大明星?”

小孩回答他,“他像帕尔瓦娜小姐,我是帕尔瓦娜小姐的粉丝,是爵士乐的粉丝。”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周祈笑着瞥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那小孩,“你认识帕尔瓦娜小姐?”

小孩点了点头,“爸爸带我在那家酒吧外面听过帕尔瓦娜小姐弹钢琴,帕尔瓦娜小姐很漂亮,我们都喜欢她。”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是帕尔瓦娜小姐的粉丝。”

周祈故意这么说着,他悄悄回过头,帕尔瓦娜急忙躲开他的视线,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米尔,别和陌生人说话。”

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匆匆赶来,他面色焦急,直接将男孩从地上抱了起来呢,看样子应该是小男孩的父亲。

男人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着周祈,警告道,“离我儿子远一点!”

帕尔瓦娜刚放松下来的精神又紧绷起来,手已经握在枪柄处,周祈却又一次阻止她。

他朝男人伸出手,“你好,先生。”

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用礼貌的方式问候自己,在他的印象中,普路托人往往傲慢且无礼,从来不会以平等的姿态尊重他们。

男人用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握住周祈递来的手,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了很多,“你好。”

周祈故意装作窘迫的模样,挠了挠头发,“我和我的……兄弟,我们来这里找个人,但不幸的是,这里道路太复杂,我们好像迷路了。”

“你们来找谁?”

“布鲁斯·雷纳,您听说过这个人吗?他好像是互助会的工人。”

男人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互助会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

周祈猜测那个人在互助会使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拿出钱包,从中取出一张钞票,“感谢您的帮助,一点心意。”

男人急忙摆手,“不不不,不用,真的不用。”

他的神情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不用客气,先生,我并没有帮到您什么。”

他态度坚决,周祈只好把钱收了回来,刚准备告别,男人又叫住他,“先生,带上您的兄弟,到我家吃顿便饭吧。”

他把小米尔放了下来,小孩壮着胆子去抓帕尔瓦娜的衣角,“哥哥,到我们家里去吃饭吧。”

父子两人热情的态度让周祈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他看了帕尔瓦娜一眼,确定她也不是很抗拒之后,周祈点头答应了男人的请求。

**

两“兄弟”跟着男人回了家,走进那栋破败的平房后,周祈很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他们的房子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灯,所有人席地而坐,厨房在房子外面,由简易棚布搭建而成,甚至是周围好几户人家共用的“公共厨房”。

平房总共四个房间,男人和妻子儿子占据一间,与他们同住的还有两名弟弟及各自的家人,最大最宽敞的房间住着他们的父亲。

那位老人已经年过六十,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状态很好,听说儿子带了客人回来,他特意换上自己最隆重的衣服,拄着拐杖出来迎接。

周祈认出他身上穿着的是辉刃卫队的军装,和兰斯之前穿的那种细微的区别,显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形制。

老人将腰杆挺得笔直,周祈原本想和他握手,想了想又改成了敬礼。

老人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坚定地抬起手臂,回应了一个标准的弗洛利加军礼。

简单的动作让老人热泪盈眶,他让儿子和儿媳为客人准备饭菜,自己则是带着周祈进到“客厅”,也就是他自己的那间卧房。

他让周祈坐在席子上,随后从家里唯一的木柜中取出一本相册,小木柜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却难掩精致的做工,一看就是这家人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

“你看,这是我父亲和公爵大人的合影。”

老人翻开相册的第一页,上面只贴了一张早已泛黄的老照片,画面中,身着华服的德里克·加洛林严肃地看着镜头,他身旁围着数名鳞人士兵,其中有一位和老人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老人的父亲。

在那个相机刚被发明出来的年代,这样的影像资料比黄金还要珍贵。

虽然已经从卡尔口中听说了弗洛利加的历史,周祈还是被照片上的人物震惊,按道理来说,弗洛利加公爵是不会和鳞人合照的。

周祈忍不住开口,“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第一次保卫战后拍的,当时我父亲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那时候的弗洛利加……”

老人向他解释着,口中发出唏嘘声,“所有人的心都拧在一起,每个人都想着将历经战乱的城市建设得更加美好,德里克大人带领大家建设工厂,煤炭、钢铁、轮船……”

他接着往下翻页,照片中的主人公变成了小孩,几个普路托小孩和鳞人小孩挤在镜头前面,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他们身后的背景,应该是在学校里。

“这座城市没有偏见,没有歧视,自解放后吃不饱穿不暖的鳞人都远渡重洋,来到这片新发之地,而越来越多的工人也让这座城市愈发繁华,主城区就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这段历史周祈是知道的,它被写进了游戏的世界观中,也是弗洛利加曾经被称为“世界心脏”的原因。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老人神色一黯,“皇室和教会以空气治理为理由,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很多工厂都倒闭了,紧接着就是大裁员,大部分工厂主都是普路托人,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更愿意留下普路托人,鳞人要想继续工作,只能主动降低薪资。”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再之后,战争就来了。”

周祈沉默,历史都是相似的,无论在哪个世界,战争都是最能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

再后面发生的一切已经不需要老人介绍,第二保卫战,鳞人应征入伍,他们为城市抛头颅洒热血,战争结束后却被快速抛弃,而在这之后的暴乱又将两个种族彻底推向分裂……

“历史总是循环往复的。”

老人合上相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现在正在城市中发生的事,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但是孩子,我从不憎恨普路托人。”

“每个群体都是复杂的,普路托人当中也有像你和你弟弟这样的好人,鳞人当中也有杀害亲生女儿的败类,半个世纪之前,所有人都能亲如手足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半个世纪之后又都成了仇人?”

老人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和平共处,错的从来不是普路托人和鳞人,错的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孩子,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弗洛利加是两个种族的人共同建设的,它是和平之城,你要对我们的城市有信心。”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

老人目光如炬,在昏暗的环境中迸发着灼热的光亮,“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克服一切,我相信,弗洛利加人永远不会被打败。”

周祈感觉有一口大钟在他耳边敲响,他的灵魂都随着钟声一起震荡,一个居住在贫民区、连床和椅子都买不起的老人,怎么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语。

就在这时,老人的孙子们闯进屋子里,“先生,爸爸说可以吃饭了!”

几个小孩拉着周祈和帕尔瓦娜的衣服,将他们带到屋外,男人用砖头和木板组成一张简易的餐桌,桌子上却只放了两个木碗。

他们用来招待客人的食物是糊糊烩饭,和周祈他们在血蔷薇营地吃到的那种很像,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军队里的一种传统食物。

一家人就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看着周祈和帕尔瓦娜吃饭,他们自己却什么食物都没有。

“快吃啊,先生,快尝尝吧。”

盛情难却,周祈端起木碗尝了一口,从中吃出了鱼肉的味道。

他大概清楚他们自己不愿意吃的原因:在沿海城市像大米一样便宜的鱼肉,却是这家人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食物了。

小米尔和他妈妈一起抬出一个圆形的物体,看起来像是鼓,他用稚嫩的小手敲击鼓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周祈以为只是小孩子在玩闹,但帕尔瓦娜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在敲,乐队第一次表演的那首曲子。”

周祈愣了一下,他仔细聆听,确实听出了藏在鼓点中的熟悉的节奏。

原来他真的是帕尔瓦娜的粉丝。

周祈心念一动,看向身旁的人,“你看,我是不是说过,会有很多人都喜欢你。”

帕尔瓦娜显然也很震惊,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小米尔敲击鼓面的双手上,直到手里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她才回过神来。

“哥哥。”一个小女孩突然凑到两人身边,“给你们吃这个。”

她塞过来的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水果。

“这是我生日的时候妈妈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吃,给你们吃,你们快尝尝吧。”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人,周祈把果子放在“餐桌”上,对着小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把你的生日礼物给我们吃了,你不会觉得舍不得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不会。”

周祈轻笑了两声,随后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挂在小姑娘的脖子上。

“那这个送你了,就当你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女孩的妈妈听见他的话急忙跑了过来,“不!先生,太贵重了!米娅,快把项链还给这位先生!”

“别。”

周祈阻止她摘项链的动作,“这条项链的价值和两颗水果的价值是一样的,很便宜。”

他拿起项链上挂着的玻璃吊坠,在底部摸到一个开关,吊坠立刻发出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芒。

“霓虹灯!”

正在敲鼓的小米尔被光芒吸引,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了过来,“我知道这是什么,大哥哥,这是霓虹灯对不对?”

“没错,这是霓虹灯,你真聪明。”

周祈夸了他一句,又拿出第二条霓虹吊坠,交到小男孩手里,“这是给聪明孩子的奖励。”

霓虹吊坠是黄金电气最新研发的产品,只需要一块迷你电池就可以拥有散发斑斓光芒的玻璃项链。

自从周祈偶然发现霓虹灯有驱散灰白雾气的效果,他就一直想把大型灯牌做成可以随身携带的小配饰,他的想法很好,真的要实现却并不容易,直到上个月李青才给了他这两条试验产品。

不过现在看来,霓虹吊坠的效果十分不错,两个孩子爱不释手,在纷乱的彩光中跳着独属于孩童的无厘头舞蹈。

老人坐在台阶上,看向孙子们的表情满是慈爱,他的几个儿媳坐在一起,共同唱着弗洛利加的传统歌谣,帕尔瓦娜紧挨着周祈,认真听着女人们唱歌,所有的画面都无比温馨和美好。

帕尔瓦娜回过头,总觉得周祈背后那轮隐约的光辉更加明显,明明是破败肮脏的贫民区,此刻在霓虹的映照下却显得无比神圣。

青年的身上好像有一种东西不停吸引着她、引诱着她,让她忍不住把他的眉眼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祈觉察到她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

帕尔瓦娜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很神奇。”

“神奇?”

“嗯。”

她轻轻的说,“有你在的地方,风景都很好看。”

周祈更加不好意思,他啧了一声,“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帕尔瓦娜强调着,“所有人都很友善,气氛也很融洽。”

周祈笑了笑,“不是我在的地方风景好看,而是这里的风景本来就好看。”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小帕,其实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是陌生人之间的不信任让彼此互相警惕,一旦这种不信任被打破,你就会发现,大家都是带着善意的目光看你。”

周祈朝帕尔瓦娜的方向歪了歪头,“那么你知道打破不信任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周祈用手指撑住她的嘴角,“微笑。”

他收回手,帕尔瓦娜的嘴角又拉了下来,她努力想要追寻周祈说的那种感觉,但挤出来的笑容并不是很美好,于是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周祈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来吧,我们有很多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学会带着笑容去看这个世界。”

他们在角落默默练习着微笑,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年轻男人跑着过来,一脚踹翻周祈面前的简易餐桌,空了的木碗掉在地上。

叮铃咣当声中,他冲到老人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能和普路托人、和我们的仇人坐在一起吃饭的!”

很显然,这个人也是老人的儿子。

年轻男人攥住父亲的衣领,“亏你曾经还是个军人,你想过你的战友吗?想过他们被扫地出门时的窘迫吗?你应该和我一样重新拿起武器,去为了同胞而战斗,去和那群普路托人拼命,去光复我们的血脉,而不是在这里像条老狗一样对着仇人摇尾乞怜!”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儿子,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你已经被魔鬼蛊惑了,清醒点吧。”

年轻男人的面部肌肉都因激动而痉挛着,“不是魔鬼,而是神主,属于我们的神主,祂眷顾我们,我们会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帕尔瓦娜攥住周祈的衣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个人身上的灵很奇怪。”

不知道什么原因,帕尔瓦娜的灵性要比周祈高出很多,经常能感受到一些周祈无法察觉的异常。

听了她的话,周祈紧张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灵性药水滴入眼中,开启灵视。

果然如帕尔瓦娜所说,他在年轻男人的魂质中看到了丝丝缕缕的杂质,那些丝线一样的物质很熟悉,和寂灭之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年轻男人松开老人的衣领,并未在此逗留,向远处行去。

老人满含歉意地看着周祈,“抱歉,他吓到你们了。”

周祈先是摇了摇头,随后问了句,“那位先生要去什么地方?”

小米尔的父亲叹了口气,“他要去参加今天的夜间行动。”

周祈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男人口中的“夜间行动”是什么,自从亲卫队封锁了外四城通向主城区的路,外四城的鳞人每晚都会有组织地袭击骚扰亲卫队,但今天显然不同。

想到刚刚在年轻男人魂质中看到的丝状物质,周祈心里多了很多不好的预感。

他匆匆告别老人一家,想着追上去或者去找火城的警察,看能不能想办法阻止今天的“夜间行动”。

刚走出没两步,周祈又想到哨子的话,他看了眼时间,马上要到九点了。

“……”

周祈沉吟一声,随后看向帕尔瓦娜,“我留在这里,你去……”

他想了想,随后惊讶地发现,每当他思路混乱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莱纳尔先生的名字。

“你去北区找莱纳尔先生,把刚刚的情况说给他听,问一下他的意见。”

“可是……”

帕尔瓦娜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祈打断她,“别担心我,我有的是办法能脱身,你忘了,教授可是给了我随意进出银贝壳街的权限。”

帕尔瓦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小跑着离开贫民区。

她走后,周祈为了降低在贫民区行动的风险,把自己的外貌变成了普通的鳞人长相。

谁知他刚刚走出角落,立刻遇上了一群带着枪的鳞人。

“什么人!宵禁时间还在外面,把手举起来!”

……

真是倒霉。

枪管抵在后脑勺,周祈犹豫再三,最终决定放弃使用秘术,配合他们举起双手。

**

帕尔瓦娜很快来到莱纳尔家。

老头认真听完她讲述的情况,问她,“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周祈交代过,在老头面前可以毫无保留,帕尔瓦娜便直接向他展示了联络手环。

她刚抬起手腕,恰好收到了周祈的消息。

帕尔瓦娜快速阅览那则文字消息,瞳孔猛地放大。

“他说什么?”

“他说……他被一伙鳞人抓了起来。”

帕尔瓦娜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他问您,该不该找异调局的人去把他带出来。”

“不。”

老头的回答很果断,“你和他说,让他留在那里,我占卜过了,今夜机会难得,错过了今天可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帕尔瓦娜皱起眉头,老头明明一直在她面前,什么时候占卜的?

她犹豫着,还是把老头的话转达给周祈那边。

做完这些,她开始等待周祈的回信,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外表看起来依旧平静。

老头仰起头,用意味不明的语气问她,“怎么,你担心他啊?”

帕尔瓦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速否定,“不。”

周祈那么厉害,根本不需要她的担心。

“撒谎。”

莱纳尔看着她,“你的鼻子很快就会变长了。”

我又不是匹诺曹。

帕尔瓦娜没有理他,或者说是懒得反驳他。

但莱纳尔又开了口,“你喜欢他吧?”

帕尔瓦娜立刻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本能地开口反驳,“我不……”

“诶,等一下。”

老头打断她,“说谎的人,他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喜欢他。”

帕尔瓦娜可以肯定自己讨厌这个老头。

她沉默地怒视着莱纳尔,再也没有开过口。

老头却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说着,“诶,你怎么不说话了?说啊,把刚才的话说完啊。”

帕尔瓦娜攥紧拳头,“……我凭什么回答你。”

“心虚了。”

老头露出一抹微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谁就去追啊。”

帕尔瓦娜越来越不想理他,她把头转向另一边,老头拄着拐杖又凑到她眼前。

“逃避。”

帕尔瓦娜真的烦这个老头,她又转了个方向,老头依旧跟上,继续问她,“你害怕他不喜欢你啊?”

“……”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帕尔瓦娜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回答他,“……不去打扰他,然后,祝他幸福。”

“呸!”

老头恶狠狠地用拐杖砸了两下地板,“没志气!”

他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都是编出来骗你们这种小孩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不择手段地得到的他,你管他喜不喜欢你,只要你你喜欢他,就想办法把他搞到手,他喜欢你了,你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不喜欢你,你们就痛苦的生活在一起。”

……

帕尔瓦娜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头那张被墨镜覆盖的脸。

他说的话和周祈平时教她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周祈讲的故事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尊重对方的意愿,而莱纳尔先生说的……

根本就是强取豪夺的强盗思维。

……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帕尔瓦娜竟然觉得莱纳尔先生说的更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并了[让我康康]

嗯……小周调了四十万字 老头两句话给调回去了[无奈]

第104章 海城霓虹(八十四)

这个想法只短暂出现了一下,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因为……”帕尔瓦娜犹豫着回答,“他说这是不对的。”

不需要指名道姓, 两人都知道彼此口中的“他”是谁。

老头的肩膀向后放松, 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他说的是错的呢?”

帕尔瓦娜摇头的动作愈发坚定,“不,他……永远是对的。”

莱纳尔“呵”了一声,“永远是对的?教会那群被洗脑了的白痴都不敢说永昼之神永远是对的, 还要在圣典写上‘我们的主并非全知全能’, 到你嘴里, 那小子好像比永昼之神还正确了。”

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帕尔瓦娜再也没了想说话的欲望, 于是她不再说话, 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你呢,就是太听话了。”

莱纳尔抬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人在年少的时候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当有这么个人出现之后, 你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座牢笼, 要么因为他的不可追逐而变得偏激沉郁,要么着迷于他, 一生都为少年时那段记忆所困。”

“……”

莱纳尔先生果然是周祈的老师,他们说出的话都是一样的让她感到茫然。

看着她的表情,莱纳尔轻笑出声,“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我活了五十多年才醒悟到的东西, 你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我这么多年不就白活了?”

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人是不完美的生物,每个人都会出错,你会、我会,他也会,现在你因为年龄和见识的原因对他信任有加,甚至是迷信他的权威,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也并不是什么都是对的,而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有能够反抗他的力量。”

反抗他?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截,她对莱纳尔先生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那是一种直觉,一种被看穿过往和未来的直觉。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这种让她不安的感觉,几乎是立刻否定,“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和他站在对立面,我……可以起誓。”

“是吗?”

莱纳尔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那你内心深处渴望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他?”

帕尔瓦娜惊觉,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位先生引导着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并且她竟然不反感这种感觉。

她思考着莱纳尔先生的问题,对方又一次开口引导她,“不要思考,在这种问题上思考就是在编织谎言,你要听从内心的直觉,听从本能的反应,在你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我……”

她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画面竟是她在这栋房子外等待周祈的那一天,从他口中听到伊甸和蒂尔·艾弗森名字的那一天。

“我想保护他。”

帕尔瓦娜自己也没想到,她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果不其然,听到她的回答,莱纳尔大笑起来,他拄着拐杖,半靠半坐在沙发扶手上,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心里非常后悔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

莱纳尔笑够了,扶了扶眼镜,一脸正色地看着她,“孩子,我说话可能有点难听,在我看来,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不成为他的累赘。”

帕尔瓦娜的心猛地一紧,垂在腿边的双手握成拳头。

“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很大的秘密。”

莱纳尔灼热的目光隔着墨镜刺向帕尔瓦娜的脸颊,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并且,就是因为这些秘密才让他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之中,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在拖累他了。”

老头的话像是尖锐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向帕尔瓦娜的耳膜,她紧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莱纳尔先生说的全部是真的。

“我不喜欢看到一个人脸上出现这样丧气的表情。”

莱纳尔直勾勾盯着她,像在审视着她的灵魂,“与其懊恼已经发生过、无法改变的事,不如将目光投向未来,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目标,就应该无视我刚刚的嘲笑,努力去实现它。”

“努力……就可以实现吗?”

帕尔瓦娜小声问他。

“当然不是,你还要足够聪明。”

莱纳尔又叹了口气,“其实,人世间的斗争离不开‘博弈’两个字,交锋就是互相交换手牌,从来没有不可战胜的事物,一切恐惧都来自你的内心,都来自于……你手里没有足够的底牌。”

“底牌……”

帕尔瓦娜喃喃着。

“没错,底牌。”

莱纳尔重复了一边,接着说,“帕尔瓦娜,假如换一个角度,你就会发现,其实你手里已经握了两张很有分量,甚至能改写牌局的底牌,只是你还不知道使用它们的方法。”

我……已经有了底牌?

帕尔瓦娜茫然地看向莱纳尔,对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严肃和认真。

莱纳尔问她,“你想知道使用它们的方法吗?”

帕尔瓦娜沉思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想知道。”

“好,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并且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莱纳尔说,“首先,你要保证不能把我们今晚的谈话告诉那个臭小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自己的小拇指,示意帕尔瓦娜和他拉钩。

不能告诉周祈?

帕尔瓦娜开始犹豫,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她对他毫无保留,而现在,莱纳尔先生却要求她向周祈隐瞒一些事……

“成长的第一步就是拥有自己的秘密。”莱纳尔催促她,“你难道想永远当个小孩子吗?”

不,当然不,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成年人了。

帕尔瓦娜不再思考,配合莱纳尔的动作,完成了守秘的承诺。

“下面,你还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莱纳尔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或许是他太严肃,帕尔瓦娜也变得紧张起来,呼吸都变得滞涩。

“帕尔瓦娜。”

莱纳尔叫她的名字,“你其实不是女孩吧。”

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右手抓住自己的项链,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莱纳尔。

周祈说莱纳尔先生几乎无所不知,所以帕尔瓦娜并不惊讶他知道自己是秘术师,但他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

没错,老人询问的问题,帕尔瓦娜应该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或者说是他,他刚准备说些什么,莱纳尔抬手阻止,“好了,看你的反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问,“那个臭小子知道这件事吗?”

……

帕尔瓦娜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知道。”

“好,我明白了。”莱纳尔沉吟一声,“说这些可能有些啰嗦了,但是……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最好一直保持下去,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一连用了三个“千万”,就好像这个秘密被人知道后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交代完这些,莱纳尔终于言归正传,开始传授帕尔瓦娜关于“底牌”的使用方法。

“你现在扶我到书房去。”

帕尔瓦娜很听话地充当老头的人形拐杖,莱纳尔的书房就在客厅旁边,装修简单,除了书和书桌这些最基本的物件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摆设。

其实帕尔瓦娜从进门开始就发现了,莱纳尔先生的房子很奇怪,除了应该有的家具和生活物品之外,没有任何属于他个人的东西,就像是准备搬家的人,提前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随时有可能离开这里。

莱纳尔找出一本笔记,把它递给帕尔瓦娜。

“打开它,第一页画着一个符号,把它记到你的脑子里,永远不要忘记。”

帕尔瓦娜翻开笔记,果然看到一个繁复的线条图案,层层叠叠曲直线看起来像是抽象过后的门扉和钥匙。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个符号,超出本身位阶的灵性告诉她,这是代表紫色准则的秘术符号。

“这个符号代表着开启,它可以解除任何力量布设的禁锢和封印,几乎是同类秘术中最顶端的那个。”

“高阶的秘术吗?”

帕尔瓦娜问他。

“是,按照你现在的位阶,本来应该无法使用它,但是紫色准则是九大准则里最特殊的那个,有的时候它会向某些特定的人开放所有的限制。”

帕尔瓦娜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

莱纳尔抓了抓头发,“紫色准则和人的血液息息相关,只会出现在天生的秘术师身上,靠着后天修行觉醒灵知的秘术师不可能受到紫色准则的认可。”

天生的秘术师?

是教授说过的“神血者”吗?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莱纳尔接着说,“理论上你无法使用这个秘术,但是……”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器皿,交到帕尔瓦娜手里,“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使用它,就把这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喝了。”

“这里面是什么?”

帕尔瓦娜想要拧开盖子,却被莱纳尔阻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好吧。

帕尔瓦娜默默将银色小瓶子收好,又问他,“我该什么时候使用它?”

“等你自己觉得需要的时候。”

见帕尔瓦娜再次露出茫然的目光,莱纳尔补充道,“相信我,等那个时刻真的到来,你会知道的。”

说完,他咳嗽两声,也不给帕尔瓦娜再开口的机会,开始讲述下一个“知识点”。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听清楚。”

莱纳尔又露出那种严肃的神色,“我所说的、你手里的第二张底牌,它与时间相关。”

“时间?”

“没错。”莱纳尔点了点头,“在你过往的经验中,一天有几个小时?”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种常识性问题,“……二十四个小时。”

“不对。”

莱纳尔快速否定他,“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而对于你,一天应该有二十五个小时。”

二十……五个小时?

“在我们所处的世界,时间是很特殊的东西,那些物理学家,他们认为时间是一种没有方向的标量,但这并不是绝对的,当你的血脉尊贵到一定程度,那么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时间对你来说就会变成可以倒回的矢量。”

“而这些特定的时刻,我们将它成为‘闰时’。”

“闰时?”

莱纳尔点头,“它并不独立存在,只会依附在时间轴上的某个节点,也就是说,每一天的闰时都是不固定的。”

“时间牵扯到的力量很复杂,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真的参透闰时的法则,我们只知道,进入闰时的人可以走向过去,走向自己的过去。”

“但同时,闰时十分脆弱,你会受到非常多的限制,首先,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来自未来,只要有任何除你之外的人意识到这里是闰时的世界,那么闰时就会立刻坍塌。”

“你也不可以做出影响时间线的行为,假如未来的走向被改写,闰时同样会直接坍塌,而你造成的改变也是无效的。”

“同时,你作为行走在闰时世界、串联过去与未来的‘锚点’,在已经发生的事件中,必须出现在关键的节点,就比如此刻你进入闰时回到昨天,那么一天之后,你还是要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我的书房。”

帕尔瓦娜愣愣地听着,等莱纳尔停下之后,他小声说出自己对闰时的看法,“听起来……‘闰时’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是啊。”

这已经不知道是莱纳尔第几次叹气,“命运这种东西太复杂,闰时虽然可以回退光阴,但大多数时候,它就只是能让已经发生过的事在我们眼前重复放映一遍罢了。”

“那……您为什么说这是我的底牌?”

帕尔瓦娜问出心中的疑惑。

“因为……它至少可以让我们拥有第二次的机会,如果某天真的遇到了危急的时候,你只管等待闰时,然进入闰时,希望或许渺茫,但去反抗、去挣扎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莱纳尔咳嗽了几声,“好了,我现在就教你寻找闰时、进入闰时的方法,你要尽快学会它。”

“现在?”

“嗯。”

老头的语气突然染上几分疲惫,“来吧,帕尔瓦娜,我们真没有时间给你慢慢成长了。”

**

火城。

周祈被那一队拿枪的鳞人带到一栋老旧的建筑外。

他定睛一看,发现这里竟然是火城的警察局——那天蒂尔·艾弗森就是在从这里回主城的路上被他给杀死的。

那些鳞人似乎和警察很熟,双方连个招呼都没打,警察见到他们带人回来也不惊讶,一幅已习以为常的做派。

他被人塞进监狱,几平米的空间里蹲满了各个年龄段的鳞人,比较奇怪的是,周祈没有从他们表情中解读出任何囚犯应该有的慌张,反而都是气定神闲的样子,甚至有人还打起了纸牌。

周祈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学着他们的样子抱膝蜷缩在墙边,身旁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鳞人青年,卷曲的头发、显眼的斑纹,周祈瞥了一眼青年的双手,根据粗糙程度判定他一定是个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

“你好,兄弟。”

周祈朝他伸出手。

青年瞥了他一眼,随后握住他的手,“你好,扎布特。”

“我叫……9527。”

周祈随口瞎编了一个名字,扎布特露出狐疑的目光,显然是从没有听过这么别扭的名字。

“我是水城玛希诺部族的,兄弟,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扎布特的目光更加疑惑,“我没有犯事啊。”

“没有?那你为什么被抓起来?”

“你不知道吗?这只是做做样子,大家都是自愿到这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写大纲的时候还不觉得,小周你和秘密教团接触的方式就是到人家监狱里当囚犯吗[爆哭][爆哭]

第105章 海城霓虹(八十五)

自愿来的?

周祈不由得有些疑惑, 刚准备开口发问,名叫扎布特的青年也觉察出不对劲,“你不是自愿来的?”

“不……啊是, 是的, 我也是自愿进来的。”

周祈急忙改口, 青年这才放松下来,他露出友善的笑容,“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太紧张了, 别怕兄弟, 教首阁下告诉我们, 所有鳞人都是血脉相连的同胞。”

“教首阁下?”

扎布特点了点头, “是的, 我们伟大的教首阁下, 他必将带领我们寻回神主的血脉,迈向万物归零的道路。”

寻回……神主的血脉?

青年最后的两句话让周祈有了莫名的熟悉感,他仔细回忆, 终于想起来,最开始来到弗洛利加那天, 他在多米纳斯酒厂遇到了一群黑袍人, 为首那人举行仪式之时,嘴里念叨着类似的话语。

只是当时距离比较远, 周祈没能听得太清楚。

现在看来那群黑袍人、泽科家里袭击他的神秘人、黄金电气门外被他杀死的神秘人,他们都来自“归零教团”。

周祈清楚地记得,黑袍人举行仪式时用到了一种怪异的“弓形虫”,而同样的弓形虫他还在鳄女的蛋中见过。

虽然他们至今都没有搞清楚弓形虫的作用,但回想起莱纳尔先生吃下蛋中物质后发生的奇迹般的变化, 再结合鳄母教团那群人表现出的力量,周祈心里有了隐约的推测。

弓形虫或许是用来激活那些人身上的某些特质,就相当于一把开启门锁的钥匙。

他之所以这么想,还有一个重要的佐证,在他拥有的寥寥几名“信徒”中,星虫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解析出了至少一个符号,而那些没有被周祈敕印,但被他吞噬了魂质的人同样如此,比如雾影黑狼的雾影,鳄女的护甲和治疗术,神秘人的寂灭之火……

但是,被他强行进行敕印的基里安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符号。

而基里安和前面那些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是普路托人,但前者除了帕尔瓦娜和黑狼之外都是鳞人。

鳞人……

塞谬尔大主教将他们称为“罪血者”,难道说他们也是神血者的一种,只是他们的“天赋”被封存了起来,需要“钥匙”激活?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永昼教会要拼了命的打压他们?

他正一个人想的出神,几个警察走了过来,装模做样地宣布对囚犯们的“审判”。

“根据火城治安条例,晚上九点之后外出的人,需要进行十二小时的社区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