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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

帕尔瓦娜滑动手里的碎片,青年立刻紧蹙眉头,上半身的肌肉绷得更紧,脖颈处那一条条经络都因为用力而变得格外明显。

他盯着周祈向内凹陷的锁骨,嘴角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疼痛是很私密的东西。

这一事实可以在猫科动物身上得到印证,无论是强大的老虎,还是娇小的家猫,它们极少因疼痛发出叫声,大多数时候,它们只会躲进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一个人的痛苦,是比不着寸缕更加赤裸的东西,而他现在无疑是在窥探周祈最为隐私的那一面。

想到这里,他躁动着的情绪达到了顶点,那些交错着的兴奋、愉悦、心痛、煎熬都在升腾之中归于平静。

心火燃尽之后,一些更加焦黑的物质逐渐覆盖他的思维。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周祈现在的样子,任何人,都不可以。

只有我可以看。

只给我一个人看吧。

……

帕尔瓦娜在周祈手臂上刻画出一道圆环形状的伤口,鲜血顺着皮肉的豁口向下滑落,看起来像是一个血腥的臂环。

星虫早已蓄势待发,它转换形态,像是融化了的黄金,逐渐填满那一道豁口。

敕印完成的那一刻,周祈感受到手臂上的疼痛感消失,树屋的灰尘、屋外的暴雪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有什么力量召唤着他,吸引着他……

周祈展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一片广袤无垠的虚无。

四周是灰色的,他低下头,普路托大陆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脚下,看起来就像是飘零在无尽灰雾中的孤岛。

……灰域吗?

周祈看向海水与灰雾交融的位置,原本还澎湃着的海浪在接触到灰色的刹那间蒸发殆尽,像是被一个顽劣的小孩用橡皮擦抹去了一般。

而这也让周祈更加好奇,灰域之后是什么,会不会是……他的家。

就在他出神之时,头顶之上传来一声悠远而高渺的叹息。

“唉……”

那声音听起来满是惆怅,周祈对它并不陌生,星虫在他身上缔结第一道敕印之时,他就听到过这样的叹息。

“……你是谁?”

没有人给他回应,他的意识开始从高空向下急速坠落,失重让周祈感觉心脏就要从胸腔中吐出来了。

他猛地坠回自己的身体,黑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的眼睛,雪花飘落的声音重新出现,耳边响起一道关切的声音。

“你还好吗?”

周祈转过头,从女孩碧绿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额头上的黑发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涌上双眼的金色缓慢褪去,重新露出乌黑的眼瞳。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

等待气息平稳之后,周祈开始检查自己身体的变化,他首先感到自己变得轻盈了许多,□□对他来说好像成为了一件随时可以脱去的衣服。

他看着面前燃烧的火堆,只要一个念头,他便可以和火焰融为一体,从中跃出。

这就是中阶秘术师,已经超越人类极限,与自然中的“灵”更加靠近的存在。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周祈能感觉到,他和星虫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密,沟通比之前要顺畅了一些。

在对方的提醒下,他注意到自己又掌握了一项崭新的技能,【解构】。

周祈从腰侧挂着小包中取出一枚开锁术法印,注视着它,尝试使用新技能。

法印上的符号浮现出斑斓的色彩,并缓缓飘向半空,最终破碎为闪烁的光点,一同涌向周祈的眉心,进入他的精神领域。

紧接着,他眼前浮现出陌生的画面,一个身着紫色华服的女人在走道中前行,遇到封闭的大门后,她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侍卫道,“打开它。”

画面到此为止,斑斓的光芒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凝聚出一个全新的符号,周祈瞬间反应过来,所谓的【解构】就是将别人的符号拆解,然后变成他自己的符号。

还能这样?

周祈舔了舔上嘴唇,心情有些激动,这样的话,他再也不需要浪费灵性材料制作法印,同时也能将其他支配者的秘术给自己的追随者使用。

隐修会将全部的库藏都向他开放,再加上现在的【解构】,相当于他再也不缺秘术用了。

他收回思绪,检查自己最后一处变化。

精神领域内的巨大轮盘上,除了原本的红光和蓝光,代表守护和治愈的绿色准则也终于认可了他的表现,出现在轮盘的其中一个格子上。

……

“仪式结束了。”

周祈看了眼自己的胳膊,伤疤透出的金光如同烫金一般,还真别说,确实挺有艺术感。

手臂上还有残余的鲜血,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穿上了衬衫,并快速系好纽扣。

夜已经深了,怎么睡觉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树屋的地板长满了霉菌,唯一说得过去的只有那张海绵沙发,但那是一张单人沙发,挤下一个人都算勉强,更不用说他和帕尔瓦娜是两个成年人,更不用说他妹妹不似常人的身高……

“这样。”周祈开始安排,“你睡沙发,我睡地板。”

帕尔瓦娜还跪坐在地板上,他看了眼那张沙发,随后轻声道,“可是,这里很冷。”

或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屋外狂风刮过,刺骨的冰雪顺着门缝钻入室内。

周祈已经不太能感受到寒冷,但帕尔瓦娜还只是二阶秘术师,寂灭之火燃烧的火堆并不能提供温暖,真要就这么呆上一晚,她一定会生病的。

“那……”周祈咳嗽了两声,眼神落到侧边,“我抱着你睡吧,我们挤一挤,这样也更暖和一点。”

说完,他也不敢去看帕尔瓦娜,只知道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而是直接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朝着沙发的方向走去。

周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匆匆追了上去。

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帕尔瓦娜身上,两个人面对面相拥着,帕尔瓦娜细长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紧贴着他的后背。

周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偏偏女孩还要睁着眼睛看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数清她的眼睛生长有多少根睫毛,他急忙闭上眼,假装睡觉,再也不敢去看那双幽幽的绿色眼睛。

“周祈。”

帕尔瓦娜轻轻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昨天……”帕尔瓦娜稍微低了低头,接着说,“你说我的名字是蝴蝶的意思,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

周祈不敢睁开眼睛,思考了片刻之后,他闭着眼回答,“可能……是希望的意思吧。”

希望……

帕尔瓦娜很难把那个奇怪的发音和代表希望的普路托语联系起来,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周祈。

“这是你家乡的语言吗?”

周祈点了点头,“嗯。”

帕尔瓦娜又问,“你的家乡在哪里?西大陆吗?”

“不是。”

周祈这次没有糊弄她,而是认真地回答,“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普路托大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听说过,或者到达过那个地方,并且我应该也回不去那里了。”

帕尔瓦娜垂下眼,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会想家吗?”

周祈陷入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帕尔瓦娜以为他睡着了,他刚要再叫他的名字,却听见青年发出一声叹息。

“……最开始的时候会想,但现在已经很少会想到那里了。”

他顿了顿,“实际上,我已经快要忘记过去的生活。”

“对我来说,在普路托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刻刀,逐渐削去我身上原有部分,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自己很陌生。”

帕尔瓦娜不太能理解,便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周祈笑了笑,又向她靠近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与我不相干的人的命运去斗争,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是想做一个保护妹妹的哥哥。”

帕尔瓦娜痴痴地看着他,或许是那双乌黑的眼眸中传递出的物质过于轻柔,他甚至忘记去纠正他的错误,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不由自主地向女孩的方向靠近,最后的一点距离也消失不见,他抵着帕尔瓦娜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好像都纠缠在一起。

“因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调轻轻说着,“小帕,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

青年柔和的嗓音像羽毛一般搔动着帕尔瓦娜的心脏,他吞了吞口水,颤抖着问,“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吗?”

“当然。”周祈看着他,“我时常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

帕尔瓦娜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和周祈对视,想要亲吻他的欲望来到前所未有的顶峰,他们的距离是那么的近,近到他轻轻抬起头就可以触碰到他的嘴唇。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看。

屋外风声呼啸,暴雪一刻不停地下着,屋内的人在长长久久的静默中彼此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帕尔瓦娜的头发,哑声道,“睡吧。”

他控制着寂灭之火,熄灭火堆,树屋陷入完全的黑暗,他紧紧抱着帕尔瓦娜,在相拥的温暖中逐渐睡去。

**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在梦境中睁开眼时,周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刚刚被他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他看到帕尔瓦娜睁着眼睛,小声问他,“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吗?”

晋升中阶之后,周祈的灵性变得更加敏锐,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绝对不是普通的梦境。

但他现在的心思不在分析这片空间的属性,而是在他怀中的女孩身上。

在帕尔瓦娜满怀期待的目光中,他说出自己应该说的话,“小帕,我时常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或许我的任何原则都会为你例外。”

帕尔瓦娜的目光变得深沉,和之前的梦境一样,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和你接吻吗?”

周祈看着她,沉声道,“你问的话就不可以。”

帕尔瓦娜愣了愣,过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仰起头,两个人的嘴唇很轻易就触碰到了一起。

她没有解除伪装,依旧是小男生的装扮,周祈感觉有些奇怪,虽然他知道这是帕尔瓦娜,但还是有一种正在和一个男人接吻的感觉。

这也太别扭了……

他和帕尔瓦娜分开,刚要说点什么,小男生突然抱着他,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周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帕尔瓦娜已经低下头,重新吻上他的双唇。

他没有和人接吻的经验,竟然被帕尔瓦娜夺取了主动权,她用力吮吸着他的舌尖,那种感觉好像不是在接吻,而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一块一块吃下去。

太奇怪了……

他竟然在自己的梦里被男生形态的帕尔瓦娜骑在身上亲。

周祈试着把压在身上的人往外推,但帕尔瓦娜的力气很大,他越推,帕尔瓦娜就越用力亲他。

……

挣扎无果,周祈索性放弃,他闭上眼睛,手指插进帕尔瓦娜的卷发中,有些笨拙地给予回应。

他们的吻越来越烫,连带着树屋的温度也跟着上升,每一片靠近的雪花都被融化成水,到最后,周祈甚至开始缺氧。

热浪中,他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只能听见帕尔瓦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周祈,我会替你记得最初的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吧,我会永远陪着你。”

……——

作者有话说:在闰时里犯了错~~

第147章 咆哮兰都(二十九)

11月1日, 每年的这天都是兰蒂尼恩最热闹的一天,一年一度的音乐节将会在这天拉开帷幕。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会有七位不同的音乐名家在圣咏大厅奏响他们的乐曲, 而其余大大小小的音乐剧场、话剧院, 甚至是餐厅、地下酒吧, 也会请来专业的乐师为公众进行演奏。

整个音乐节最受瞩目的环节无疑是第一天上午举行的开幕式,但今年比较奇怪,如此重要的场合,奥珀帝国的皇帝陛下以及永昼教会的教宗竟然双双缺席, 由王储安妮公主代为参加。

一大早, 纯黑色加长轿车组成的车队从皇宫出发, 载着整个国家最为尊贵的那群人, 一路来到金色圣咏大厅外。

建筑外早挤满了报社的记者, 阿尔伯特·特里曼率先走下车, 抬起手和围观的记者、民众打招呼,所有的相机都对准他,闪光灯好像要将漆黑的夜幕照亮。

安妮公主在他之后下车, 原本属于王储的风头已经被卡兰公爵高调的行径尽数夺走。

进场时,阿尔伯特甚至不顾“所有人都要走在王储身后”的礼仪, 与安妮并肩前进。

年幼的安妮维持着王储应有的体面, 什么都没有说,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皇室成员落座完毕, 其余贵族宾客开始入场,紧接着,来自弗洛利加的神秘音乐家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舞台。

在轻盈、开放成为流行风尚的当下,那位音乐家仍旧身着保守的深黑色礼服裙,甚至选择了立领的款式, 全身上下只有双手和脸部露在外面。

阿尔伯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精心挑选出的“载体”,今天会是属于他的伟大之路的第一步,爵士乐将会成为他的王朝的主旋律。

音乐家在钢琴前落座,手指抚上琴键,第一个音符响起之时,阿尔伯特敏锐地觉察到什么。

他从位置上站起,身旁座椅空无一人,几十位宾客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立刻意识到,有人将他的魂质拉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阿尔伯特猛地抬起头,圣咏大厅的二楼,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扶手旁。

那是一个年轻的普路托人,黑发黑瞳,五官深邃,眉如刀刻,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阿尔伯特,漆黑的双眼逐渐覆上杀意。

“你是……”

阿尔伯特灵感触动,很快猜出来者的身份,“曜日?”

曜日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躲过纯白徽章的监视,出现在圣咏大厅中的?

来不及思考太多,阿尔伯特已经从这个陌生但凶名在外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他掀起外套,拔出一柄左轮手枪,枪口对准曜日。

渡鸦提供的资料中包含了这柄手枪的信息,周祈知道它来自皇家库藏,由钢铁之心的炼金术士打造,属于中阶奇物。

这柄手枪不填装子弹,而是消耗使用者的灵知,开枪命中后,目标身上会出现一个弱点,当弱点积累到六个,第七枪便会直接带走目标的生命。

砰!

阿尔伯特扣动扳机,灵知凝成的子弹直奔周祈的心脏而来。

奇物的射击并不能轻易躲避,他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符号,一点蓝光漂浮在子弹将会途经的路径上,迅速凝出一柄长剑,向下挥砍,【海因里希横斩】直接将那枚子弹砍成两半。

但子弹并未消散,破碎的弹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撞向周祈身侧的柱子,并在快速反弹,弹片划破周祈那件长衬衫的袖子,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伤口。

这就是纯白之徽的能力,阿尔伯特参与的事件都会得到他所期待的结果,哪怕子弹碎裂,弹片也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命中周祈。

眼看第二枚子弹也从左//轮//枪口中射出,周祈双眼中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寂灭之火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他的身影变得虚幻,消失在火光中。

火团越过扶手,在圣咏大厅的上空划出一道如同巨龙翅膀般的焰痕。

曜日的身影在身后浮现,阿尔伯特的灵感第一时间作出反应,黄色光芒组成的护盾出现在他的手臂处,替他抵御了曜日的火球术。

然而第一个小火球只是一首乐曲的前奏,紧接着,在圣咏大厅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火球像雨点一样向下砸落。

纯白之徽的效果帮助阿尔伯特幸运地躲过每一颗火球,但火球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地板上燃烧、蔓延,并逐渐汇聚成黑焰组成的领域。

阿尔伯特已经知道曜日掌控着一种火焰,火焰汇集而成的领域无疑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让他可以随时在火里自由穿梭,所以他必须限制对方的能力。

阿尔伯特激活催眠秘术,配合上刚刚用手枪制造出的空白弱点,周祈的思维在潜移默化中发生变化。

他开始变得畏惧火焰,那些燃烧的黑焰在他眼中成为面容恐怖的怪物,心悸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半步。

阿尔伯特重新抬起手臂,左轮手枪对准曜日,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在枪鸣响起的时刻,周祈强行克制住心中的恐惧,身影融化成火焰,通过火焰领域穿梭至安全的地界,并快速收回燃烧着的黑火,从恐惧的状态脱离。

他扯开长衬衫的扣子,腹部的伤疤撕开一道口子,八爪鱼一样的星虫从中涌出,将一团黄色的光芒丢了出去。

光芒逐渐延伸变形,一个男人的身影逐渐显露,基里安手搓出一道黄色的锥形光芒,朝着阿尔伯特的方向投掷过去。

伊甸的三阶秘术,【精神锥刺】。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基里安的魂质躲藏在曾经吞噬蒂尔·艾弗森的怪物口中,天知道他有多害怕,生怕那怪物一个不受控制就把他当作猎物给吃了。

红头发的青年在地板上翻滚几下,平稳落地。

阿尔伯特扣动扳机,击碎了朝自己袭来的秘术,同时他也认出这是伊甸的秘术。

两个中阶秘术师。

他判断出袭击者的等阶,更加不以为意,他看向曜日,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我猜你在策划这次行动之前应该特意研究过我,那你应该知道,有纯白之徽在,胜利的果实只会属于我。”

周祈没有和他废话,在柔和的钢琴伴奏中,红色的闪电光束在右手掌心凝结,一阶秘术,【天灾之枪】。

成为中阶秘术师的周祈对一阶秘术信手拈来,他双手之中不停凝出雷电,一道一道像是雨滴一般砸向阿尔伯特的面门。

面对拥有纯白之徽的阿尔伯特,他之前习惯使用的几个秘术都不太能发挥作用,反而是引导速度快、可以连续使用的【天灾之枪】更胜一筹。

像是在摸奖一样,雷电凝成的长枪狂风骤雨般袭向阿尔伯特。

可正如渡鸦所说,纯白之徽暗中影响着事情的发展,那一道道电光竟没有一个能命中阿尔伯特。

两人交锋的同时,基里安快速释放三阶秘术,【狂躁】,这是针对目标精神领域和魂质的秘术,可以使对方情绪躁动,思维滞涩。

紧接着,他立即释放第二道三阶秘术,【惊惧】,同样是精神类秘术,令目标陷入惊惧,短暂石化。

眼看阿尔伯特的身影凝固在原地,基里安毫不犹豫激活他最新习得的四阶秘术,【血雾】,无数细小的荆棘如同虫群一般朝着目标飞去。

但在接触到阿尔伯特的一瞬间,那道身影化作数条黑色的小蛇,真正的公爵早已来到基里安身边,他张嘴吐出黄色的烟雾,基里安猝不及防,猛地将烟雾吸入肺中。

他的思维被阿尔伯特控制,原本对准阿尔伯特的【血雾】更换目标,血色的虫群朝着曜日而去。

周祈当即并拢双臂,做出抵挡的姿态,龙化的鳞甲覆盖白净的皮肤,与此同时,已经铭刻进精神领域中的【真理护盾】激活,蓝色的符文光盾出现在身前。

血色的虫群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光盾瞬间被破开,荆棘刺穿鳞甲钻入周祈的皮肤之中,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血肉。

阿尔伯特看准时机,抬起手臂,扣动扳机,周祈被痛苦的力量折磨思维,动作出现变形,他来不及召唤【海因里希横斩】,子弹径直钉入他的肩膀。

【生命萌发】激活,纯粹的绿光治愈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生命萌发】的源头就在他肚子里,鳄母的力量也在替他抵御【血雾】的伤害。

阿尔伯特又开了几枪,子弹虽然都命中了曜日,但对方身上纯粹的绿色准则又在顷刻之间将那些伤口治愈。

左轮的副作用开始逐渐体现,接下来他也会被手枪赋予弱点,并且在累计到七个弱点时失去生命。

阿尔伯特决定快速解决这两个滑稽的跳梁小丑,他对自己使用了心理暗示类的秘术,【意志强化】,再加上纯白之徽的效果,他可以百分百确认,下一枪一定能直接杀死曜日。

阿尔伯特先利用【催眠】和前几次累积的弱点,让曜日恐惧“自己”,紧接着,他托起双手,一面由黄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镜子出现在他手中。

年轻男人猝不及防地看见镜子中的面孔,全身都陷入石化状态。

阿尔伯特勾起嘴角,左轮对准曜日的眉心。

“梅瑞狄斯就是被你这样的货色杀的?”

他发出轻蔑的哼声。

即将扣动扳机之时,原本应该陷入石化动弹不得的曜日突然笑了一下。

阿尔伯特挑了挑眉,但就是这愣神的一瞬间,他看到曜日一分为二,两个一模一样的曜日对着他笑,接着是四个、八个、十六个……

曜日像病毒一样不停分裂繁殖,不多时,整个圣咏大厅挤满了年轻男人的身影,他们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衬衫,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前来举行葬礼的牧师。

阿尔伯特头痛欲裂,疼痛也让他终于想起,在这片封闭的空间中,除了他,除了曜日和伊甸的叛徒,还有一个自始至终一直在这里,但一直被他忽视的存在。

——在金色的圣咏大厅中,一刻都未曾停止的钢琴曲!

舞台之上,帕尔瓦娜不停按动着琴键,他提前喝下黄色的拗转药剂,从基里安那里获得了催眠的秘术符号,从最初的音符开始,他的乐曲便承载着【催眠】的力量,一点一点污染着阿尔伯特的魂质。

周祈腹部的伤口又一次撕裂开,星虫再次送出一团闪着光的魂质。

军乐团的指挥家昂首挺胸,在它的命令下,几十个手持不同乐器的魂质整齐列队,小号、长笛、军鼓的声音完美融入钢琴的旋律中,原本轻柔的音乐顷刻间变为强烈而激情的战歌。

基里安也在这时挣脱了阿尔伯特的秘术,他用最后的灵知激活【催眠】,而那个男人已经再也无法躲开。

虚界的魂质虽然没有力量,但依旧能造成污染,滴滴答答的声音让阿尔伯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思维更加崩溃。

他紧咬着牙,怒吼道,“我要把你和你的马戏团砸了!”

他举着手枪,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曜日,圣咏大厅的数百张椅子都化作曜日的模样,安静地微笑,下一秒,所有的曜日又都变回了椅子。

“曜日!曜日!”

阿尔伯特大喊着,“哪个是你?哪个才是你?你出来!曜日!”

他的认知已经在秘术和乐曲的双重影响下彻底混乱,纯白之徽的力量也跟随着使用者的意志一同异化。

周祈用蓝色准则的力量幻化出一面镜子,阿尔伯特在纯白之徽的影响下不由自主地靠近镜子,镜面映照出他的脸,黑发黑瞳、面容冷峻。

曜日!

阿尔伯特一眼认出了镜中人的身份,同时他也迷茫起来。

曜日……怎么是我?

我是曜日?

我才是曜日?

他盯着镜子中的那张脸,面部逐渐扭曲,爆发出狰狞的大笑,“曜日!你去死吧!”

阿尔伯特举起手枪,枪管抵在他自己的太阳穴,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在此之前,他曾亲自使用秘术放大了下一次射击的效果,纯白之徽会让他的所有想法都实现,所以,他被自己的手枪终结了生命。

纯白之徽给了阿尔伯特他所希望的结果,他如设想那般杀死了“曜日”,只是在钢琴曲的影响下,他被篡改认知,将自己当作了“曜日”。

阿尔伯特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一团黄色的光芒出现在他血肉模糊的脖颈之上。

周祈向那团光芒投去目光,却瞥见一根巨形的石柱从光芒中显露出来,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型生物被一柄长枪钉在石柱之上,祂注意到周祈的目光,缓缓睁开眼与他对视。

周祈几乎是立刻觉察到危险,但已经来不及移开视线,一双瑰丽的红色眼眸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之中。

夜巫!

随着那双眼睛的出现,周祈的精神领域剧烈地震荡起来,支配者的视线如同无坚不摧的利器,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在分裂。

他的精神领域被一分为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划开他的头皮从中钻出。

恍惚之中,周祈看见另一个自己,他手里拿着碎星者,黑色的风衣无声翻飞,带着凛冽的杀意,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钢琴声将周祈从错觉中拉回,他听见基里安在喊自己的名字。

“曜日!你醒醒!这个封闭空间要崩塌了!”

意识回笼,周祈随手一抓,钢琴曲的音符被他具象化为一柄长剑。

他握着音符凝成的剑刃,红光闪烁,【极光十字】向前斩出,另一个周祈顷刻间被剑光斩成四段。

星虫也在这时上升到他的精神领域,滚烫的金光吞噬夜巫的眼睛,修补了两个精神领域之间的缝隙。

周祈的精神领域没有复原如初,只是多了一道伤疤一样的裂痕。

做完这些,他控制着星虫吞噬阿尔伯特的魂质,与之前的魂质不同,阿尔伯特还保持有一定的意识,不停挣扎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和你没有任何仇恨!”

周祈冷眼看着他,“你错在不该愚弄无辜的灵魂。”

阿尔伯特的魂质还在尖叫,“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不!”

“我们是一样的,曜日,你也会和我一样!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是虚无的一粒尘埃!”

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星虫完成了吞噬。

紧接着,周祈控制它卷起军乐团和基里安的魂质,回归现实世界。

**

圣咏大厅中,音乐家的乐曲接近尾声,最后的音符落下,穿着黑色长裙的帕尔瓦娜起身向所有人鞠躬。

就在此时,坐在主位的阿尔伯特毫无征兆地吐出鲜血。

接着,他的头颅猛地炸开,鲜血和黑色的火焰宛如喷泉,一起从他残破的尸体中喷涌而出。

黑火像是有生命的液态金属,在他皮肤上延展开,阿尔伯特很快成为一个燃烧的火人。

在所有宾客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坐在二层的周祈从椅子上站起身,面色焦急地喊道,“有刺客,保护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6.9 阿尔伯特的遗言加了一句

第148章 咆哮兰都(三十)

听到周祈的喊声, 原本呆愣的宾客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尖叫声响彻圣咏大厅。

门外的皇家守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他们看到燃烧的尸体, 一时搞不清楚情况, 等到慌乱的宾客开始为了逃出圣咏大厅互相推挤, 他们才想起自己应尽的职责。

皇家守卫分成三部分,一部分负责保护王储的安全、维持现场秩序,一部分负责使用秘术扑灭尸体身上诡异的黑色火焰,剩下的人负责寻找凶手。

能出现在开幕式现场的宾客都是兰蒂尼恩有头有脸的人物, 皇家守卫不敢对他们进行太过粗暴的举止, 还是有宾客冲出大门, 对着建筑外没有散去的记者大喊:

“——卡兰公爵被刺杀了!”

“公爵大人被刺杀了!”

那些记者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举起相机开始疯狂拍照。

“公爵大人去世了吗?”

“安妮殿下状态如何?”

“凶手是怎么完成刺杀的?”

……

种种提问声此起彼伏, 而在几十个不同的问题中, 所有记者最关心,也是提及频率最高的问题只有一个——

凶手是谁?

周祈从看台走下,作为一名兄长, 妹妹演出途中遇到重大突变,他首先应该去关心妹妹的安危, 所以他匆匆来到帕尔瓦娜身边, 关切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 然后摇了摇头。

皇家守卫来到两人身边,“先生、女士,先不要慌张,请配合我们,找个位置坐下。”

周祈挡在帕尔瓦娜身前, 严肃地看着那名守卫,“我是异调局的净化猎人,凯伦·莱恩哈特,我已经通知异调局的同事,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守卫立刻露出笑容,甚至还敬了个礼,“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凯伦先生。”

“叫我K就可以。”

周祈找到面色惨白的夏洛特,以及在她身旁的莱瑞克两兄弟,事发时,这三位都在卡兰公爵附近就坐,夏洛特甚至目睹了卡兰公爵被刺杀的全过程。

她清晰地看到阿尔伯特的脑袋是如何炸开,那些红的白的物质向四周喷溅,甚至有一些直接落到她的裙摆上。

周祈递给她一方手帕,拉着两个姑娘坐下,异调局的人很快赶来,亚瑟·兰伯特面色阴沉地走入圣咏大厅,身后还跟着几十名身穿黑色风衣的异调局探员。

丹尼尔在卡兰公爵的尸体前俯下身,尸体的内脏还在燃烧,他一眼认出那些燃的黑色火焰。

“是曜日。”

他的声音很低,但还是传到了距离较近的宾客耳中,夏洛特猛地攥紧裙摆,喃喃着那个奇怪的名字,“曜日……”

她已经可以想象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形象,他或许有着野兽一样的獠牙,肌肉发达,性情残忍又暴力。

夏洛特被自己的想象吓到浑身发抖,她知道,也许在未来的一段时间,这个名字以及他可怖的面容将会成为她噩梦的常客。

“夏洛特小姐,你还好吗?”

夏洛特抬起头,俊秀的东方男人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您,K先生。”

……把她吓坏了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忏悔着,他贴近帕尔瓦娜的耳侧,小声嘱咐她,“我去找丹尼尔,你看着夏洛特,她可能是被吓到了,状态不太好。”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周祈感觉自己心脏的某个地方被动物的爪子挠了一下,他忍不住捏了捏帕尔瓦娜的脸颊,然后才从椅子上站起,朝着丹尼尔的方向走去。

“K。”

丹尼尔看到他,冲他点头示意,而亚瑟局长也注意到周祈的靠近,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加阴沉。

“确定是曜日吗?”

丹尼尔表情严肃,“嗯,尸体没有魂质,还有寂灭之火燃烧过的痕迹,典型的黄金拂晓作案手法,除了曜日,我想不到第二个嫌疑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亚瑟·兰伯特攥紧拳头,低声吼道,“这个曜日简直是穷凶极恶!放火烧山还不够,他现在竟然敢在圣咏大厅,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公然刺杀皇室成员!他这是在挑战教会和异调局的权威!”

“我现在宣布,将曜日提升至净化名录第七位,异调局全体分部,遇上此人,不惜一切代价,就地格杀。”

听了他的话,周祈的内心毫无波澜,他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或者说,现在的场面正是他想要的。

有很多个原因致使他下定决心杀死阿尔伯特,为了帕尔瓦娜,为了无数和西恩娜有同样遭遇的年轻男女……

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阿尔伯特是伊甸部署在兰蒂尼恩的重要棋子,现在他把这颗棋子碾碎了,伊甸会作何反应,是选择蛰伏,还是疯狂反扑?

其他的势力会作何选择,是按捺不住,借机入局?还是继续按兵不动,等待其他人鹬蚌相争?

无论如何,兰蒂尼恩的牌桌将会因为阿尔伯特的死被彻底掀翻,重新洗牌。

周祈给自己和黄金拂晓的定义是驻守在明暗交界线的牧羊人,他要将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羔羊全部赶回聚光灯下。

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全都给我滚到台前来。

亚瑟·兰伯特发泄了一通,终于平复了心情,他走到安妮公主面前,先是慰问了公主殿下是否受到惊吓,接着将丹尼尔的推测简洁地讲给她听。

安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作为一个年仅十五周岁的少女,她竭力保持镇定,“阿尔伯特是叔父最疼爱的孩子,我难以想象他竟然会在我面前遭到刺杀,亚瑟先生,我希望明天您能和内政部的奥利弗阁下、教会的塞缪尔阁下一同前往皇宫,我的父亲,奥珀的皇帝陛下需要教会、异调局以及警备署的解释!”

说完这些,安妮在皇家守卫的护送下离开圣咏大厅。

丹尼尔还在研究阿尔伯特的尸体,蓝色准则的秘术师善于发现蛛丝马迹,他很快就找到了尸体中不太协调的痕迹。

“公爵大人的魂质虽然没有了,但我还是能依稀捕捉到,他身上存在不同准则活动的气息,数量很多,甚至超过了三个。”

丹尼尔面色凝重,“或许这次曜日不是单独行动,他还有其他同伙。”

周祈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一直在二楼,整个圣咏大厅甚至都没有灵知波动的迹象。”

听了他的话,丹尼尔喃喃着,“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刚刚已经检查过,来这里的宾客都是普通人,他们身上没有被寄生的迹象,也没有人携带奇物,难不成曜日是个幽灵吗?”

周祈耸了耸肩,“难说。”

两人交谈着,亚瑟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他看着周祈,目光中尽是不满,“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给我惹麻烦,在你心中,从来不把上司的告诫当回事吗?”

周祈平静地解释,“我今天是作为音乐家的家属出现在这里,而不是以净化猎人的身份。”

“那你就应该当好一个宾客,而不是作为净化猎人,将刺杀的消息传递到异调局。”

亚瑟抓住周祈的衣领,“保护王室是内政部的职责,和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但现在就因为你,异调局不得不搅进这件事里,所有人都知道异调局抓不住的邪教徒杀了一位公爵!内政部的人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头上,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原本应该派出一支精英到圣咏大厅,去保护那群该死的贵族!”

一旁的丹尼尔看不下去,他上前一步,试图推开亚瑟,为周祈解释,“局长阁下,K只是做了一名净化猎人应该做的,抓捕异教徒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亚瑟冷笑着打断他,“你又是哪号人物,竟然敢在我说话时打断我?”

就在这时,紧闭着的大门向外打开,内政部的长官,奥利弗·海姆沃斯率领着警备署的卫兵姗姗来迟,他一进来便注意到周祈这边的冲突,于是拧着眉毛向他们走来。

“兰伯特,为难一位年轻人就是你作为异调局现任局长的风度吗?”

他推开亚瑟,挡在周祈身前,“K是弗洛利加来的英雄,不是你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愤怒时的出气筒,你应该尊重他。”

亚瑟怒视着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冷着脸带领异调局的其余探员离开。

临走前,他们没有忘记带走阿尔伯特·特里曼的尸体。

等到亚瑟·兰伯特的身影消失,奥利弗才放松下来,他转过身,面色柔和地看向周祈,“别在意他说的话,整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应该因为异调局的失职承担任何责任。”

周祈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什么都没有说。

奥利弗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对异调局很失望?我一向不喜欢随意评价一个人的品性好坏,但……K,你应该知道,亚瑟·兰伯特这个人心胸狭窄,今后他恐怕会更加为难你。”

他问周祈,“之前我的邀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加入警备署的邀请吗?”

“没错。”奥利弗语重心长,“留在异调局,你最终也会被亚瑟·兰伯特同化成一个麻木的人,警备署比异调局更需要你,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净化猎人,但我们都知道,净化猎人是一种精神,你在哪里,哪里就会成为净化猎人。”

“所以,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不,不用考虑了。”

周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奥利弗阁下,我愿意加入警备署。”

奥利弗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原本劝说的说辞都卡在嗓子里,紧接着,他露出笑容,“好,那真是太好了。”

他挠了挠侧脸,飞速思考着什么,“警备署直属内政部,你在政治方面一片空白,我虽然能把你直接调过去,但这样的话难免落人口舌……”

他说着,好像终于想好了怎么安排,“这样,K,我会先给你一个其他的职位,以及辉刃卫队的军衔,现在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外交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周祈挑了挑眉,“外交任务?”

奥利弗点头,“很轻松,你只需要代表奥珀到戈卢比,就是西、北大陆交界地上的那个小国,和他们的代表签订一份合约,这就算是你的政绩,等回来之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你提拔至警备署。”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到时候,你就是兰蒂尼恩的大人物了。”

**

周祈带着帕尔瓦娜走出建筑,原本应该围上来采访音乐家的记者早已散尽,各自想路子去打探刺杀案的消息了。

周祈一身轻松,甚至有点惋惜,他还挺想要阿尔伯特那枚神奇的徽章,可惜、可惜……

比起他的随意,反倒是帕尔瓦娜的心情有些沉闷,周祈看出她有心事,便问她,“怎么了?”

帕尔瓦娜想起刚刚那个金发男人的嘴脸,表情有些嫌恶,“那个人,他害你做不成净化猎人。”

“就为这个啊?”

周祈被她略显“义愤填膺”的表情逗笑,“我本来就不打算继续在异调局了。”

“为什么?”

“丹尼尔是个很聪明的家伙,每天和他一起工作,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抓到破绽,借着这个机会,我正好可以顺理成章地从异调局脱身。”

而且,他虽然走了,基里安不是还在异调局吗?

等等……

周祈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

基里安好像还和星虫在一起呆着呢!——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稍微修改了一下,阿尔伯特的遗言加了一句[闭嘴]

第149章 咆哮兰都(三十一)

弗洛利加。

“黄金电气”的工厂, 某间办公室内,李青正在阅读今早发行的《弗洛利加邮报》。

“突发!卡兰公爵遇刺身亡!警备署确认凶手为黄金拂晓曜日!”

“昨日,皇都兰蒂尼恩笼罩在惊恐与血色的阴云之中, 我们伟大的、备受尊敬的卡兰公爵阿尔伯特·特里曼殿下于圣咏大厅遭遇刺杀身亡, 内政部官方宣布, 此案系极端邪教组织‘黄金拂晓’核心成员‘曜日’所为,凶手作案手段凶残,令人发指……”

“卡兰公爵作为皇帝陛下的亲侄,不仅在内阁、皇家海军担任要职, 更在奥珀王位继承序列中位列第十一顺位, 殿下遇难后, 圣咏大厅陷入极大混乱, 首都音乐节被迫中止, 王储安妮公主在守卫的保护下安全撤离。”

“此后, 至高无上的奥珀帝国皇帝爱德华二世通过皇室发言人对外严正声明:皇帝陛下已下令内政部、教会、特殊相关部门高层入宫述职,帝国必将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案!”

……

李青放下报纸,却难以遏制内心的澎湃。

黄金拂晓的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

那可是卡兰公爵, 特里曼皇室年轻一代中最有能力的一位,李青对这位殿下十分熟悉, 李氏家族从操纵赌马生意的帮派一跃成为泰雷兹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 正是因为家主无意中结识了卡兰公爵身边的掌马官。

……

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这和向皇室宣战有什么区别?实在是太大胆了……

惊愕之余,李青控制不住地有些激动, 他就知道,自己一年前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卡兰公爵死了,支持他的派系必定乱作一团,李氏家族和他们都是一根麻绳上的蚂蚱,如今风浪骤起, 李氏家族自身难保,假如他和妹妹还留在那里,作为本就不受待见、饱受冷眼的旁系血脉,他们一定是最先被大浪拍死的虾米。

李青对李氏家族没有太多的感情,最多是见证时代变革之后的唏嘘。

不过……

黄金电器的工厂在一个半月前的浩劫中被摧毁了,重建车间耗费了不少的资金,他近期有拓展业务的打算,南大陆除了弗洛利加都是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西大陆离得又太远,思来想去就只能把霓虹灯卖去首都所在的北大陆。

血蔷薇营地没有跨洲航运的业务,李青原本打算找之前在泰雷兹港合作过的货运公司,但那家公司也算是李氏家族的产业,以现在的情况,恐怕是不能指望他们了。

要不,联系一下曜日大人?

半个月前,李青见了教授最后一面,对方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银贝壳街也暂时无法开放,并让他有任何问题都去找曜日大人。

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

李青还沉浸在震撼之中,并忍不住开始思考:为什么黄金拂晓要对卡兰公爵动手?

安妮公主年幼,无数流言都证实,教会对这位王储并不满意,卡兰公爵无疑是剩下的候选人中最出色的一位。

难不成……黄金拂晓有自己想要扶持的候选人,所以曜日大人才会直接刺杀卡兰公爵?

……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必须为黄金拂晓做点什么啊!

李青对自己还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修行的材料,一年多了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一阶秘术师,他在经商上还有点脑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长处,给曜日大人的伟大事业提供经济上的帮助。

对了!一年前教授暗示他开办工厂,难道就是为了今天?

想到这里,李青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直接起立,他不再犹豫,启动通讯器,开始尝试联系那位大人。

**

收到李青消息的时候,周祈正好来到永昼教堂外。

塞缪尔大主教一大早便打来电话,希望能和周祈见上一面。

恰好周祈也有问题向那位学识渊博的长者请教,吃过早饭后,他哪里也没去,直接来了教堂后院。

因为已经进入隐修会的领域范围,他没有查阅通讯器的消息。

塞缪尔在藏书塔的一间静修室等他,房间的地板上铺满了厚厚的地毯,主教大人盘腿打坐,闭着眼睛,姿势十分放松,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塞缪尔阁下,您找我。”

老人点了点头,“坐吧。”

周祈听从对方的指示,学着老人的样子在他身旁坐下。

“昨晚我面见了皇帝陛下,听奥利弗说,事发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塞缪尔没有明确说明是哪件事,实际上也无需说明,从昨天开始,兰蒂尼恩上上下下,大到教会和皇室,小到工人和乞丐,所有人关注的都是同一件事。

“是的,作为一名净化猎人,我竟然让一名邪教徒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了公爵大人,很抱歉,这是我的失职。”

周祈低下头,露出羞愧的表情。

塞缪尔叹了口气,“这不怪你,那个曜日……,差不多两个月前,他在弗洛利加杀了伊甸评议会的梅瑞迪斯,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伊甸评议会和隐修会的学者一样,同样由十二位长老组成,他们的领袖名为‘苦海’,是普路托现存的八位九阶大秘术师之一,其余的十一人也都是获得神性、或是将要获得神性的中高阶秘术师。”

“梅瑞迪斯在伊甸内的称号为‘傲慢’,是差一步就可以获得神性的顶尖中阶秘术师,夜巫又是支配者中与使徒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位,曜日能杀他,自然也是拥有神性的圣者。”

“按道理来说,普路托大陆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圣党的掌控之下,可我们此前竟然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号,以及他背后的组织。”

“而且,这个人甚至不是他们组织最神秘的那个,还是在弗洛利加,在那座已经被除名的小岛上,有个神秘人取走了含有生生不息权柄的圣奇物,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搞清楚他的身份。”

“要知道,伟大高塔是通晓真理之神,作为追奉祂的教团,隐修会都无法捕捉到有关黄金拂晓的消息,这个组织所掌控的事物必定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密教都要恐怖。”

……

周祈有些心虚,差点就要忍不住抓挠自己的头发。

梅瑞迪斯确实是他杀的,但那是他用莱纳尔先生的高阶秘术,外加寂灭神主纯粹的“毁灭”权柄,才快速解决的对方。

至于隐修会为什么查不到黄金拂晓,可能是因为星虫的特殊性,又或者是寂灭神主的残留物的影响,毕竟那位支配者掌握“静默”的权柄,可以阻隔知识和信息的传递。

当然,还有可能是黄金拂晓根本没有任何可供他们调查的“底蕴”。

总之……塞缪尔的猜测让周祈有了种靠着代打登上游戏排行榜,又因为不出名而被其他玩家当作隐藏大佬的感觉。

“不过呢……”

塞缪尔话锋一转,“我们虽然不清楚曜日为什么一直针对伊甸,不仅杀了评议会的梅瑞迪斯,甚至连夜巫选中的赝身也不放过,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叹息,“兰蒂尼恩作为奥珀的首都,圣党派遣了至少六名高阶秘术师驻守这座城市,中阶秘术师更是不计其数,教会、内阁、军队,每一处角落都有圣党的影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曜日依旧能杀死阿尔伯特,除了他本身足够狠辣和大胆,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塞缪尔睁开眼睛,看向周祈,蓝色的双眼中没波澜。

“掌控隐秘世界的那些大人物们,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希望阿尔伯特死。”

“相信我,如果没有这些人的默许,昨天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

大主教的话像拳头一样砸在周祈的心脏之上。

是啊,如果不是希望阿尔伯特死,神血同盟的渡鸦怎么可能只索取几万弗洛金的报酬,就帮助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

塞缪尔说,“有太多人希望阿尔伯特死,这些人当中甚至包括震怒的皇帝陛下。”

周祈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毯的金线之上,“他们……为什么?”

“我并不是完全清楚。”

塞缪尔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如果伊甸手中掌握了未来的奥珀皇帝,会让隐修会的处境更加艰难,所以阿尔伯特的死也是十二学者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说这话时,老人的语调很平缓,也没有任何感情。

周祈心里多了些不知名的滋味,他本身就是想要搅乱兰蒂尼恩这潭死水才会去刺杀卡兰公爵,现在他也确实做到了,阿尔伯特死了,原本韬光养晦的各方势力都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对着聚光灯下的肥肉蠢蠢欲动。

整件事正在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可他还是开心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走的这一步是跳出棋盘的一步,可塞缪尔先生的这些话让他明白过来,执棋人的大手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

周祈沉默良久,提起了别的话题,“阁下,我可不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当然。”

塞缪尔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能为你答疑解惑。”

周祈回忆着阿尔伯特临终时留下的遗言,问,“‘虚无’是什么?”

塞缪尔猛地绷直身体,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浑浊的双眼中折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这两个字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周祈第一次从这位老人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感,圣者的气息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急忙解释,“我……无意中听到的。”

塞缪尔从刚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重新放松身体,“抱歉,你或许不知道,你刚刚说出了一个怎样可怕的东西。”

“K。”他说,“听着,孩子,从现在开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两个字忘掉,那不是现在的你能接触的东西。”

周祈愣住,仅仅是两个字,有这么严重吗?

或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塞缪尔解释,“之前你阅读那本关于模因污染的书籍时我就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存在,仅仅是知晓了名字,污染就已经开始了,你了解的越多,污染便越深。”

“虽然你迟早有一天会面对这道难关,但对现在你来说还是太早了,你应该到了适合的阶段再接触那些东西。”

周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能是老人太严肃,他的好奇心也被对方的话语扑灭。

“说到这个,其实阿尔伯特的死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塞缪尔又一次提到卡兰公爵,他抬起手臂,轻挥几下,研修室的天花板便幻化成了黑暗笼罩的夜幕。

“支配白色准则的秘术师,也就是你们异调局所说的‘画家’,他们相信在天空之上存在一条名叫‘命运之河’的河流,普路托所有生命的命运组成了长河的水流。”

“同时,那些一丝一缕的事物也组成了某种‘律法’,或者说,某种‘规则’。”

“任何事物的生长或发展同样遵循着某种规律,我们世界有四季变化,人有生老病死,植物有花开花谢,倘若一个孩童试图背起一块巨石,他不仅不可能成功,还会被巨石压断脊梁,从此成为残废。”

“秘术师同样如此,伊甸的期许让阿尔伯特背负了太多太多人的命运,而他显然还没有成长到足以扛起那些无形之物的阶段,所以,他被身上的巨石折断了脊柱。”

塞缪尔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握住周祈的手,叮嘱他,“我和你说这些,不仅是提醒你,不要太早接触超出认知的东西,同时也是忠告,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轻易背负上其他人的命运。”

周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塞缪尔阁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K。”

塞缪尔露出满意的微笑,“对了,奥利弗还告诉我,你准备离开异调局,前往他管辖的警备署工作了。”

“嗯。”

周祈很干脆地承认。

“这样也好,伊甸失去了阿尔伯特,一定会有一些动作,如果他们找不到曜日或是黄金拂晓,说不定会拿你撒气,奥利弗是个护短的人,手腕也比亚瑟要硬,你到他那里,他会护着你的。”

“不过呢,奥利弗同样非常雷厉风行,提前做好比净化猎人还要忙碌的准备吧。如果我猜的没错,奥利弗应该会把你派去远处,兰蒂尼恩现在局势不稳,尤其你和黄金拂晓还有牵扯,出去避一避也是好事。”

塞缪尔冲他眨了眨眼,同时召唤出一方精致的木匣,递到周祈手里。

“接着吧,这算是我的礼物。”

周祈打开木匣,一枚铭刻着秘术符号的海蓝宝石躺在绒布之上。

“阁下,这是法印吗?”

“没错。”塞谬尔点头,“‘降灵术’法印,使用之后会召来强大的魂质进入你的精神领域,同时你也会拥有对方的力量。”

“这本来应该是高阶法印,是十二学者特意为你制作的,只要你晋升中阶,就可以使用了。”

……

周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塞谬尔,他已经完成了晋升,在对方眼里,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低阶秘术师。

“谢谢您,塞缪尔阁下。”

他也没有客气,直接收下了塞缪尔的礼物。

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普通的家常,塞缪尔礼拜的时间到了,周祈便带着木匣离开了藏书塔。

**

刺杀事件发生的第二天,爱德华二世下令,兰蒂尼恩全程戒严。

周祈难得低调了几天,趁这段时间完成了异调局的交接工作。

周一上午,他从内政部的办公大楼出来,一大堆表格资料填得他头晕眼花,还没往前走两步,就因为注意力分散撞到了某位路人。

“抱歉抱歉。”

周祈连忙表示歉意。

对方是位温和的绅士,微笑着冲他摆手,“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周祈抬头,那位先生留着精致干练的棕色短发,经典款式的羊毛大衣,脖子上系了条时髦的格纹围巾,很显然是位从事时尚界相关工作的男士。

小插曲到此为止,正要和男人擦肩而过,周祈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K先生?”

周祈在疑惑中回过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他这边跑来,离近了之后,女人摘下墨镜和围巾,周祈才终于认出来,这是那位电影明星吉赛尔·瑞德。

女士,大黑天戴墨镜真的不会让你更加显眼吗?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后礼貌地表示问候,“吉赛尔女士,好久不见。”

吉赛尔重新戴好了墨镜和围巾,上前挽住那位先生的胳膊,并向周祈介绍,“这位是我的丈夫艾略特·瑞德,艾略特,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K先生。”

“真是太巧了。”艾略特一边感叹,一边伸出右手,“原来您就是K先生,终于有幸见到本人了。”

周祈同他握手,没聊几句,吉赛尔热情地邀请周祈一同去吃午餐,夫妻二人盛情难却,再加上周祈确实有事要向他们打听,便也没有推辞。

吉赛尔对这附近还算了解,在她的推荐下,三人来到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就坐。

点好菜,周祈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反倒是对面的夫妻先提起了那件事。

吉赛尔看着街上往来巡逻的卫兵,脸上出现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和艾略特本来是过来参加首都音乐节的,现在整个兰蒂尼恩都因为寻找那个‘曜日’戒严了,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这件事,邪教徒真的是太可怕了……”

她用手指绕着头发,看了看左右才继续说,“去年那件事……真是多亏了您,K先生,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被强行变成一个异教徒。”

周祈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问她,“吉赛尔女士,我记得您之前说过,您和艾略特先生是遇到了一个导演?那个导演的名字,还有电影公司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瑞德夫妇对视一眼,由艾略特回答周祈的问题,“那家电影公司名叫‘黄昏’,导演名叫诺登斯。”

诺登斯……

周祈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问他们,“你们说过,每次和他见面都是在一栋黄金宫殿,那在到达那里之前,你们是不是都喝过一种非常甜的酒?”

“很甜的酒?”

“嗯,就是当时您在地下室泼洒的那种酒。”

吉赛尔摇了摇头,“不,没有,每次去那栋宫殿,诺登斯都会派专车来接我们,那种很甜的酒是我收到排练的命令之后,诺登斯特意寄过来的,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它们。”

“……”

周祈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那、那在前往黄金宫殿的路上,有没有发生过一些反常的事?”

“反常……”吉赛尔皱着眉头,脸上出现歉意,“抱歉K先生,已经过去太久,我不太记得了……老公,你还记得吗?”

她用手肘戳了戳丈夫,一旁的绅士立刻开始仔细回忆,“呃……反常?没什么反常吧,除了来接我们的司机从来不和我们交流,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

“实际上,当时我们都很享受前往黄金宫殿的那段路途,诺登斯先生的车上有一台特殊的留声机,司机每次都会给我们播放古典唱片,那些独特的旋律我至今还非常怀念,可惜,那些唱片是诺登斯先生的私藏……”

古典唱片?

周祈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刚想继续往下问,服务生推着餐车前来上菜,他只好暂时放弃。

吃饭时,周祈又聊到了别的,“吉赛尔女士,艾略特先生,一个多月前的那次灾难,你们都还好吧?”

吉赛尔放下手中的刀叉,叹了口气,“并不算太好,我们都没有受伤,但艾略特在外四城投资的那些项目全部都被摧毁了。”

“其实我们在这次来首都还有一件事。”

艾略特接过妻子的话茬,微笑着对周祈道,“我打算出售名下的一家广播电台。”

周祈睁大眼睛,“弗洛利加广播?”

“不,当然不是。”艾略特笑着摇头,“是一家全新的,还没有开始运营的电台,在我们的企划中,这家电台会使用最新的转播发射技术,扩大覆盖范围,成为全普路托大陆第一个同时覆盖弗洛利加和兰蒂尼恩的商业广播。”

“可惜的是,弗洛利加的天灾过后,我和我的合作伙伴都有不同程度的亏损,我们都无法再继续投入资金进行设施的铺设工作,所以,我们商量过后决定出售电台的运营权,以及铺设了百分之八十的信号发射设施。”

艾略特举起装有果味气泡水的玻璃杯,“K先生如果有朋友想要进军传媒业,或许可以替我们牵牵线。”

电台?

周祈第一时间想到,如果这家覆盖两片大陆的广播能成为专门播放爵士乐的“爵士电台”,岂不是能更有效率地推广、传播王尔德和帕尔瓦娜的乐曲?

“好啊。”他和艾略特碰杯,“您打算以什么价位出售这家电台?”

艾略特依旧微笑,“六百万。”

……

周祈突然觉得在剧场弹弹钢琴也挺好的,也不是非要去搞新技术。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尬笑两声,“好的,如果我有朋友有意向,我会联系您。”

说完,没有人再提电台的事,餐桌上的话题开始向轻松的方向偏移。

“K先生,怎么没看到帕尔瓦娜小姐?”

吉赛尔问了一句。

“哦,她前几天参加了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考试,今天去领取考试结果了。”

吉赛尔感叹着,“帕尔瓦娜小姐真是了不起,虽然音乐节被迫暂停了,但她还是有史以来登上圣咏大厅的音乐家中最年轻的一位,我相信帕尔瓦娜小姐一定会成为传奇名家。”

听到别人对帕尔瓦娜的称赞,周祈心里美滋滋的,连连表示感谢,但这时,吉赛尔又问,“不知道二位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周祈愣住,“……婚期?”

他什么时候要和帕尔瓦娜结婚了?

“是啊,如果帕尔瓦娜小姐要读大学的话,是不是要等到她大学毕业你们才会……”

周祈打断她,“等一下,吉赛尔女士,……是谁告诉您我们两个会结婚的?”

你到底误会了什么啊,女士。

吉赛尔有些茫然,“康妮女士告诉我的啊,之前我有个侄女到了适婚的年龄,我想拜托康妮女士把她介绍给您认识,但康妮女士说帕尔瓦娜小姐就是您的未婚妻。”

……

“康妮女士说这是你们东方人的传统,夫妻之间在女方很小的时候就订立婚誓,然后让女方跟在男方身边培养感情。”

……

周祈人都傻了,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和帕尔瓦娜是兄妹,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吉赛尔见他在发呆,便一脸坏笑地揶揄他,“K先生,我们可是朋友,等到了你们婚礼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们夫妻发请柬。”

周祈这才回过神来,他挠了挠侧脸,看向别处,“好的、好的,到时候一定发。”

**

和瑞德夫妇告别后,周祈进入银贝壳街。

刚想看看李青给自己发送了什么消息,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重重叠叠、类似祈祷的声音。

“伟大的……无上辉光……您的追随者……在此……拜请……您的伟力……”

周祈仔细听了听,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谁?

腹中的星虫已经蠢蠢欲动,只需要一个念头,周祈成功和对方举行仪式的祭坛建立联系。

眼前浮现出一片水雾状的画面,借由灵性蜡烛映照出的光芒,周祈看到一个割破手腕、脚腕、咽喉的男人,他跪伏在满是鲜血的地板上,虔诚地一遍一遍诵念着祷文。

什么情况?

周祈站在上帝视角,即使男人没有抬头,他还是可以看到对方的长相。

这是……哈里·戴维森?

怎么会是他?

银贝壳街中的周祈睁大眼睛,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位家里放着钻石勺子的富二代,似乎是在自行举行敕印仪式?——

作者有话说:野生信徒+1

第150章 咆哮兰都(三十二)

看着眼前凶案现场般的场景, 周祈人都懵了。

哈里·戴维森因为唱片的原因知晓了“父神”的名,可他又是怎么研究出敕印仪式的?

来不及想太多,周祈先是通过灵性蜡烛的光芒传递一道【生命萌发】秘术, 使用绿光治愈青年身上的数道伤口。

接着, 他尝试利用仪式, 直接将哈里的魂质“投影”拉入银贝壳街。

浑身是血的哈里出现在虚幻的街区中,脸上满是茫然,很明显是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他看向前方,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明亮的大厅中央, 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

哈里吓得连忙低下头, 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半晌后, 神秘男人一直没有说话, 他强撑着胆子微微抬头, 小心翼翼地开口,“先、先生,这里是?”

周祈靠在曾经给帕尔瓦娜上课时用的那张长桌上, 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黄金拂晓。”

在几天前,也许哈里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现在, “黄金拂晓”的大名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他想不知道都很困难。

“那、那您是……”

哈里心中有了猜测, 同时升起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周祈回答他,“曜日。”

哈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曜、曜日……,刺杀卡兰公爵的曜日?

怎么会是他?他是“无上辉光”的使者吗?

“你为何要诵念父神的名?”

周祈板着脸,想吓唬吓唬这个擅自举行仪式的“钻石勺子”, “你又为何用自残与鲜血亵渎父神?”

听到“亵渎”,哈里的脸都被吓白了,他急忙摆手,“不,曜日大人,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亵渎神明的想法,我这么做是因为……”

哈里将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前几天,净化猎人“K”用神奇唱片将他唤醒,他在聆听音乐时知晓了“无上辉光”的存在。

在那之后,哈里情不自禁地开始信仰在梦中出现的辉光,他通过类似“黑市”的地方买到了异教徒举行献祭、追奉神明的手册,并很有效率地完成了仪式。

“……”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随便买本书就敢照着上面写的割腕、割喉,如果不是“无上辉光”恰好是周祈这个大闲人冒充的,哈里这会儿人都该凉了。

他忍住想要按太阳穴的冲动,继续装作严肃又冷酷的样子,沉声道,“成为父神的追随者,你需要付出许多代价。”

哈里早有心理准备,急忙回答,“曜日大人,我愿意献上一切,包括我的身体和灵魂,还有、我还有很多钱。”

这倒是真的……

周祈又想到在对方家里看到的镶满钻的勺子。

他向哈利强调,“辉光是我们的慈父,祂不希望任何追随者遭受痛苦与折磨,所以,类似的仪式绝对不要再做了。至于你要付出的……”

周祈停顿了一下,“你需要献上一颗永不背离的虔心,以及向上攀登、并坚信自己不会坠落的信念。”

**

周祈给哈里·戴维森发放了每位成员都有的通讯器和星星胸针,并给了他专属的代号,“小熊”。

之所以是这个代号,完全是因为他实在忘不了对方家里那柄钻石勺子,并因此联想到呈勺子形状排列的北斗七星,而那几颗星星的别名正是“小熊座”。

走完新“会员”的流程,周祈又想到几天前另一名成员李青的消息。

这些天忙,他还没来得及给李青回复,思考了片刻后,周祈干脆通知了黄金拂晓的所有成员,让他们把手边的事都放一放,进入银贝壳开个“小会”。

银贝壳街目前在兰蒂尼恩,李青兄妹和昆塔远在北大陆,周祈便将哈里·戴维森举行的仪式教给三人,将他们的魂质投影拉入街区。

当然,他传授的仪式是改良后的“绿色安全版本”。

成员很快集结完毕,看着一个个伪装过后的稚嫩面孔,周祈就像是看到萝卜丰收的老农民,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在心里感叹,黄金拂晓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代号“双子”的李青呈上一份报告,大概是黄金电气一年来的营收汇报,周祈随便翻了翻,霓虹灯在弗洛利加推广得很顺利,但南大陆其他国家和城市并不发达,再加上那场天灾,重建之后的工厂进入了类似“瓶颈期”的阶段,生意不温不火。

“曜日大人,可以给我看一下那份资料吗?”

刚刚加入的“小熊”哈里对李青提交的报告起了兴趣,周祈看过钻石勺子的档案,作为兰蒂尼恩金融街的精英,哈里·戴维森拥有非常华丽的履历,所以他没多想,扬了扬下巴,示意哈里可以直接拿走那份报告。

“……”

哈里很快看完几十页的资料,随即皱起眉头,对提交资料的李青表达了质疑,“你是这家工厂的经营者?”

李青立刻警惕起来,“有什么问题?”

哈里表情严肃,“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对报告上的数据做过手脚,假如这些都是真实的,那也就意味着,你手里掌握着如此优质的劳动力资源,却只是用他们来生产……”

他仔细重新看了眼报告,眉头拧得更紧,“灯具?”

他的话落在李青耳中变成了一种嘲讽,他可以确信自己不喜欢这个陌生的面孔,对方无疑是他最讨厌的那种“投机客”,全身上下都流淌着傲慢、自大、无礼……

李青的脸色沉了下来,“是吗?那你认为应该生产什么?”

哈里可能没听出李青只是在反击,真的以为他是在提问,很快给出了答案,“造船啊,船!”

“船?”

“嗯哼。”哈里得意地扬起下巴,“奥珀很快会和西大陆的戈卢比共和国达成协议,租借帕纳姆运河区一百年,并帮助他们将那条‘被诅咒的运河’修缮完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戈卢比共和国?

李青很快将这个名字和地图左上角处在西、北大陆交接地的国家对上号。

戈卢比地形复杂,连绵不绝的海岸线、起伏的山脉……,一系列复杂的地形让地方主义在这个原本就战乱不止的国家盛行。

同时,戈卢比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又让它成为了沟通全普路托贸易的枢纽。

普路托的海域大致分为三块,西、北大陆以北的曦光海,以南的织雾海,以及南大陆东南方向的薄暮海。

现在的航路,从曦光海到织雾海的船只需要先到达西大陆的最西端,不仅耗时并且风险极高,假如“投机客”说得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两片海域之间的沟通将会更加便捷、高效。

……

想明白这些,李青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散,这个“投机客”是怎么知道奥珀要和戈卢比签订运河协议的消息?

这种层次的消息,必定是从皇室或者内阁流传出来,那这就说明,“投机客”的身份不简单。

一时间,李青的心情更加复杂,黄金拂晓果然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他不应该小看任何一个人。

哈里捕捉到李青的表情变化,心情更加得意,“资料上写,你计划和航运公司建立合作,将你们的灯具售往北大陆,而我的建议是,不要委托其他人,自己成立一家运输公司。”

李青没有说话,投机客的提议他不是没想过,但是黄金电气资金有限,还没有发展新业务的实力。

“我可以出资,由你来进行经营。”

哈里看穿对方的想法,并适时表达自己的“善意”,他初来乍到,其实是很愿意和同僚打好关系的,并且从报告上看,这人虽然“朴实”了一点,但也很“稳”,能在经历过浩劫之后快速恢复生产经营,工厂的营收没有出现断崖式下滑,足以说明这家工厂在前期打下的根基十分牢固,而这也和经营者自身的能力分不开关系。

李青也差不多打消了对哈里的偏见,两人算是一拍即合,建设运输公司的计划很快有了雏形。

“北大陆的海运掌握在辉刃卫队手里,资质手续我可以来搞定,关键是你那边。”

哈里说,“弗洛利加的海运归加洛林家族管理,但我和他们不熟,你呢?”

李青摇了摇头。

周祈在旁边都快睡着了,还是听到“加洛林家族”才清醒过来,航运公司的提议他没有意见,就像当初他不反对李青建立“黄金电气”,至于两人面临的难题,还没有正式加入的夏洛特小姐恰好可以提供帮助。

他咳嗽了两声,对二人道,“弗洛利加的手续我来解决,剩下的问题你们之后单独讨论。”

周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示意自己有话要说,已经昏睡过去的基里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周祈瞥了他一眼,接着向所有人宣布,“我将会离开兰蒂尼恩一段时间。”

听到暴君要走,基里安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但很快他又收敛了笑容,这个时候离开兰蒂尼恩,曜日这家伙不会是要跑路吧……

“南十字先生。”

基里安自己想的出神,突然听到曜日叫他的“代号”,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曜、曜日大人,有什么吩咐吗?”他堆出谄媚的笑容。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可以带领和弦月、白羊一起,调查橡木帮。”

怎么又是橡木帮?

基里安有些不解,“曜日大人,之前不是调查过橡木帮了吗?”

“是,但上次你调查的是他们的帮派,而这次,你们需要调查的是他们售卖的私酒。”

“梦巢”的存在一直让周祈耿耿于怀,他已经下定决心早晚要一把火烧了那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就只能从“灰蜜酒”下手,说不定能揪出一个和伊甸有所牵连的秘密教团。

交代完基里安,周祈又关心了其余三位,“白羊”科林,“狮子”昆塔,“天琴”李蓝,他们要么是年龄小,要么是不爱说话,周祈简单问了问他们的修行,并叮嘱他们当心异调局。

接着,他的目光回到身边那人身上。

他和帕尔瓦娜对视,对方好像很期待得到“任务”,周祈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的任务,私下我单独告诉你。”

……

旁听的基里安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关键的信息,“私下”、“单独”……

回想起自己和曜日私下见面的经历,基里安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被曜日单独“约谈”,这臭小子要倒霉咯……

他兴奋地去观察弦月的表情,可对方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惶恐、害怕,反而表现得有些期待,还特么有点害羞,整的跟得到什么奖励了一样。

……

基里安大为不解,除了弦月其实是个受虐狂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别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