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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咆哮兰都(四十三)

海军舰队。

卢卡斯·韦伯上将正在旗舰的作战指挥室中焦急地踱来踱去。

一天一夜了, 距离王储失踪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

为了把这件事瞒下去,他甚至没有向兰蒂尼恩汇报使团被袭击的消息,内阁和皇宫对此一无所知, 还以为运河协议的签署工作正在正常推进。

韦伯上将眉头紧蹙, 皱纹像一团打了结的麻绳。

早在皇帝陛下和奥利弗向他提出要让安妮公主跟随使团一同前往戈卢比, 并美名其曰“历练”时,韦伯将军就义正言辞地拒绝过他们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要历练可以直接把她送到军队里,搞搞体能训练, 扛着枪玩几天, 做做样子就差不多了, 戈卢比可是实打实在内乱, 一个不小心就会出岔子。

可他最后还是拗不过那两位, 无奈做起了照顾孩子的“保姆”, 而结局也和他当初预料的一样,公主殿下真的出事了。

“怎么样,派去桑诺斯寻找公主的几支小队有消息了吗?”

副官摇了摇头, “没有收到消息,将军。”

上将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能再拖了, 再等半天,十二点一过, 立刻将使团遭到碎旗党袭击,公主失踪的事汇报给皇帝陛下。”

“是。”

副官应下,刚准备离开,指挥室的门被人敲响,一名士兵匆匆闯了进来, 先是敬了个礼,接着向两人汇报。

“将军,发现不明船只正在向舰队所在方位靠拢,请指示!”

“不明船只?”

作为高阶秘术师,韦伯上将立刻外放灵知,锁定那艘正在缓缓驶来的小船。

灵性波动水平一般,只是几个普通人。

他沉吟一声,“放他们靠近。”

“收到!”

韦伯将军和他手下的士兵们一起前往甲板,目光迎着那艘不明船只缓缓靠近。

那只是一艘普通的捕鱼船,连棚顶都没有,船上只有两名乘客,一个负责开船的红皮肤男人,还有一个头戴兜帽,看不清模样的神秘人。

黑暗中,拥有超越常人视力的韦伯将军率先看清了神秘人藏在兜帽之下的那张稚嫩脸庞。

“是公主殿下!”

他惊呼一声,随即命令道,“快,快去迎接殿下!”

**

帕纳姆。

吃过午饭,送走了安妮,阿利亚不知道从哪搞来一辆汽车,又变戏法一样搬来两桶汽油,连着口粮一起装进后备箱。

做完准备工作,他向周祈和伯纳德宣布,“我们可以出发了。”

周祈没有异议,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跟着伯纳德一起坐进车后排。

跟着三人一起出发的还有之前和周祈玩轮盘赌的“布鲁诺”,带上他主要是因为他熟悉前去首府的路,可以为三人充当司机。

帕纳姆的气候潮湿多雨,即使是在无光季,植物的生长依旧茂盛。

阿利亚的车和血蔷薇营地的“南瓜汽车”有些相似,都是底盘很高的越野型,并且车的轮胎也改装过,在这样糟糕的路况之下,汽车依旧能平稳前行。

阿利亚靠在座椅靠背上,本来想问问两位客人需不需要喝水,还没回过头,余光便瞥见那个古怪的男人又在盯着他看。

阿利亚啧了一声,“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这么看着我?”

周祈摸了摸鼻子,轻轻咳嗽了几下,“我只是……有点好奇。”

阿利亚不解,“好奇什么?”

“腐骨蝶……算是异种吗?”

“从你们人类的角度来看,是的。”

你们人类……

阿利亚的话让周祈第一次有了直观的认识,这个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先生”,真的是人形异种。

周祈忍不住追问,“那,腐骨蝶和人类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区别……”

阿利亚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他,“如果是没有完成蝶化的幼年体,从外表上看和你们人类没有区别,至于已经蝶化的成年体……”

“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会比幼时多出一根脊骨和一双蝶翼。”

周祈眨了眨眼,“你为什么没有?”

阿利亚回过头,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因为我收起来了。”

原来是可以收起来的啊……

周祈在心里想象着,假如帕尔瓦娜也是“腐骨蝶”,会不会也长出一双翅膀?

如果是的话,那她的形象岂不是很接近动画片里的小精灵、小花仙?

想到这里,他又问阿利亚,“你们的‘蝶化’是什么,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自然进行吗?”

联想到自然界里普通蝴蝶的发育过程,周祈想着,不会是要先把人裹成一个巨大的虫茧吧?

“到了合适的年纪才可以蝶化,但不是自然进行,需要长辈进行干预,也就是举行仪式,具体的过程……”

阿利亚冷笑一声,“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话相当于“拒绝回答”的委婉说法,周祈并不想给帕尔瓦娜的族兄留下不好的印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换了个新的问题。

“那……你们的婚恋观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规定,怎么繁衍后代?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你们和别的异种,或者说和人类,……有没有生殖隔离?”

阿利亚眉头紧蹙,显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一直在旁听的伯纳德发出一连串笑声,对阿利亚道,“你的某个姐姐妹妹要倒霉了,也许还不止一个,朋友,你或许不知道,这家伙是我们人类男人中最邪恶的那种,只要和他对视一眼,灵魂都会跟着一起飘走。”

“那的确很邪恶了。”

阿利亚眯起眼睛,心里有了一些危机感。

但他最后还是回答了周祈提出的几个问题。

“腐骨蝶和人类没有生殖隔离,实际上,我们的繁衍就是依靠人类来完成的。”

“无论是雌性腐骨蝶还是雄性腐骨蝶,我们都不拥有自行孕育后代的能力,只能借由人类的身体为我们繁衍下一代。”

周祈立刻抓住了重点,“雌性也……”

阿利亚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是的,雌性也是由伴侣来孕育后代。”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做不到的吧?”

阿利亚露出浅笑,“K先生,你不能用人类的观念来思考腐骨蝶,我们当中,雌性腐骨蝶的数量占据大多数,雄蝶是非常稀有的存在,雌蝶和雄蝶虽然存在生理构造上的不同,但我们的灰蜜却完全相同,拥有同样的效果。”

灰蜜……拥有同样的效果?

周祈瞪大眼睛,和伯纳德对视了一眼,对方和他挂着同样的表情,显然是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阿利亚笑得更加灿烂,“没错,你们想的没错,灰蜜其实就是腐骨蝶的体//液。”

两个人类青年同时看向车窗外,回想着自己前不久才用灰蜜酒解除诅咒的事,再也没有了任何想要说话的欲望。

**

小镇距离帕纳姆首府不算太远,傍晚时分,他们顺利到达。

阿利亚让布鲁诺将车停在城外,并向周祈他们解释,“帕纳姆人不喜欢汽车这样现代化的产物,他们认为这些东西只会破坏他们的‘界’,坚决不让诗社将车开进城内。”

和小镇一样,帕纳姆的首府也没有城墙、围栏之类的表示边界的标志存在,实际上,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他们的首府,周祈会以为这里只是规模稍微大一点的村镇。

城市之中全部是平房,没有两层以上的建筑存在,他们的房子也非常的“贴近自然”,大部分都是由木头、树皮、兽皮之类的材料搭建而成。

周祈很少用“原始”来形容一个地方,明明在桑诺斯还能看到不少现代建筑,帕纳姆明明和他们存在于同一个国家,这画风差距也太大了吧……

阿利亚带着他们前往帕纳姆精英的首席长老所在的“圣堂”——也就是城市中最大的那栋长屋。

天空中下起小雨,周祈跟着阿利亚在泥泞的街道上前行,他注意到,道路两旁的棚屋外跪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跪在各自的门前,手里捧着彩绘的陶碗,用来承接下落的雨水。

“他们为什么要跪在地上接雨?”

周祈好奇地问。

一行人中唯一的帕纳姆人布鲁诺为他解释,“只有家中有病人的才会出来接雨,首席长老告诉我们,雨水是神王的眼泪,祂的怜悯会治愈世间的一切顽疾。”

“所以,雨水真的帮助你们治愈疾病了吗?”

布鲁诺叹了口气,“以前是的,但不知从哪天开始,神王的眼泪就不再怜悯祂的子民。”

阿利亚朝周祈哼了一声,“他们都说是奥珀人当年强行过来开凿运河的行为惹怒了‘神王’。”

“奥珀之前就来过帕纳姆?”

“嗯哼。”阿利亚点头,“把他们赶走之后,帕纳姆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瘟疫,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帕纳姆精英掌握的治愈魔药、秘术全部失去了效果。”

怪不得说是“被诅咒的运河”……

周祈低下头,这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促成运河协议究竟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他们很快来到“圣堂”内部,长屋是帕纳姆地区的特殊建筑,当地人用树枝搭建框架,并在框架之外覆盖一层树皮或编织垫,长屋便搭建完毕,这种建筑造型庞大,整体呈长方形,可居住上百或上千人不等。

“所有帕纳姆精英都住在圣堂内部,除了那位首席。”

阿利亚一边说,一边推开圣堂的门,带着周祈和伯纳德走了进去。

因为外面在下雨,帕纳姆精英们都没有外出,坐在长屋两侧的木床上休息,乍一看,显得空间有些拥挤。

长屋中间用石头垒了一道长方形的火塘,不仅用来生火做饭、取暖照明,同时也是他们内部议事的“小广场”。

火塘旁的长桌前已经有几道身影在等着,周祈靠近,率先看到的是一位外表艳丽、气质成熟的卷发女士,和阿利亚一样,对方也有着一双翡翠般的双眼,很显然,这也是一只腐骨蝶。

或许她就是阿利亚口中的诗社领袖之一,“阿娜西塔”女士。

周祈的视线向那位女士身旁转移,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两名红皮肤的鳞人青年,两人的面容看起来都很年轻,应该和周祈是同龄人,甚至比他还要年轻一些。

“我是安东尼奥,帕纳姆精英的代理首席。”

看起来稍年幼一些的那个站起来自我介绍,“这位是另一位代理,劳尔。”

名叫“劳尔”的年轻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专心做着自己的事,他手里握着类似“碳条”一样的事物,正在一个稍显破旧的笔记本上涂画着什么。

他身上这股认真的劲头让周祈莫名联想到了向他“求过婚”的艾伦。

周祈发呆的时候,伯纳德代替他问候那两位青年,“代理首席?安东尼奥先生,您看起来很年轻啊。”

“那是因为他们是帕纳姆精英中最出色的两个年轻人。”

诗社的女士走了过来,“我名阿娜西塔,很高兴见到你们。”

周祈刚要说话,阿娜西塔打断他,“你们两位就不需要介绍了,阿利亚已经在给我们的信里写清了二位的身份,时间紧迫,我们还是来商量消灭碎旗党,解救诗社姐妹的计划吧。”

很有效率的一位女士……

周祈和伯纳德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同在长桌旁坐下。

“根据诗社收到的消息,碎旗党已经从桑沃斯撤出,回归了他们的大本营,这几年来,碎旗党蚕食了戈卢比的大部分城市,想要逐一清理不太现实,所以我的想法是,策划一次‘斩首行动’,直接杀死他们的领袖。”

周祈问:“碎旗党的大本营在什么地方?”

阿利亚回答他,“紧邻戈卢比山脉的一座半岛城市,不发愿高地也在那座岛上。”

“也就是说,碎旗党人、伊甸评议会,还有帕纳姆精英的叛徒,他们都在那座城市。”

阿娜西塔点头,“没错,碎旗党人的领袖是拥有神性的圣者,他手下还有数量不少的中阶秘术师,同时,伊甸评议会的某位圣者也驻守在不发愿高地的监牢,至于帕纳姆精英的那些叛徒……”

她看向安东尼奥,对方面无表情地接话,“我们的人我们有办法对付,最关键的还是那两个势力,阿娜西塔女士,前几天您告诉我们,碎旗党人掌握着一种强大的热武器。”

“嗯。”回答他的是阿利亚,“碎旗党人或许掌握着数名炼金术士,他们使用炼金术制造了一批飞机和火炮,比起那些秘术师,那些炼金术的产物才是我们要克服的最大的苦难。”

飞机?火炮?

周祈人都懵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炼金术可以用来造飞机,还有火炮,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辉刃卫队的精英秘术师来了也赢不了。

直到这时,周祈彻底明白过来,阿利亚拼命把他和伯纳德拉进来,图的就是掌握先进炼金术的圣党帮助他们对付飞机大炮。

……

圣党是不会出手的,真正要过来的是黄金拂晓,周祈和他的星座们可不会正儿八经的炼金术。

而且,炼金术可不是一般秘术师能掌握的东西。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一时间竟有了种“玩脱了”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类比一下的话,腐骨蝶无论雌雄全部都是A,所有人类在他们眼中都是O,当然这只是类比,内在的本质是完全不同的[狗头]

第162章 咆哮兰都(四十四)

兰蒂尼恩。

“咚咚——”

钟声在校园中回荡, 帕尔瓦纳合上手中那本厚厚的书册,等到所有学生都离开之后才从教室出去。

“帕尔瓦娜小姐。”

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帕尔瓦纳回过头, 一身黑白正装的先生向他走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对方领子上别着的象征特里曼王室的徽章。

“你好, 小姐。”那位先生靠近他身边,微笑着说,“我是安妮殿下的侍从,殿下正在学院的休息室中等待您, 如果您现在有时间, 还请您移步。”

“等我?”

“是的, 殿下刚从戈卢比共和国归来, 受您的兄长, K先生所托, 有一封信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周祈?信?

帕尔瓦纳精神一振,快速地点了几下头,“我有时间。”

侍从带着他来到公主殿下所在的房间外, 门口站了好几排穿着制服的士兵,数量比当初围在卡兰公爵身边的护卫队要多上好几倍。

侍从敲了敲门, 得到允许之后, 他让帕尔瓦纳自己开门进去。

那位殿下站在窗边,听到门口的动静, 她回过头,帕尔瓦纳敏锐地觉察到,这位尊贵的公主身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倦和狼狈。

“抱歉,帕尔瓦娜小姐,我应该梳洗之后再来见你, 但我答应了K先生,回到兰蒂尼恩之后,第一时间把他的信亲手送到你手上。”

安妮递上那封信,帕尔瓦纳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公主身上那件不符合身份的麻布裙子,以及她手腕处露出的绷带。

种种细节让帕尔瓦纳不得不开始思考,为什么周祈好几天都没有消息,为什么他的信会由安妮公主转交给自己,为什么这位王储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太好的遭遇……

一时间,无数个问题一起涌向嘴边,又因为分不出先后次序全都堵在喉咙中间。

帕尔瓦纳张了张嘴,几秒后才发出声音,“我哥哥……他还好吗?”

“嗯,他很好。”

安妮点了点头,她同样也有很多话想说,几个小时前,她乘坐飞机回到兰蒂尼恩,踏上这片属于她的土地之后,安妮终于放松下来,与此同时,一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恐惧也抓住了她。

她很想同这位年轻的小姐讲述这几天的经历,想告诉她自己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

但安妮什么也说不出来,疲惫和恐惧已经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在这些混乱的情绪中,她就只能说出一句,“帕尔瓦娜小姐,你有一位非常非常好的哥哥。”

**

帕尔瓦纳很想立刻拆开那份信,但是周祈在信封上使用了“封印”的秘术,他就只能将信带回西苑,反锁房门之后,悄悄使用属于紫色准则的“开启”秘术。

他把信纸拿出来,却又不敢看。

纠结了几秒后,帕尔瓦纳栽倒在柔软的床垫上,掀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将脸埋在枕头之间,这才稍稍有了一些安全感。

在控制不住的期待中,他缓缓展开信纸。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

……

好严肃。

帕尔瓦纳撇了撇嘴,他见过周祈给别人写信,“称呼”加“你好”是他雷打不动的开头格式。

而这也就表示,对方特意拜托公主殿下带来的信,只是一封普通的、官方的信件。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帕尔瓦纳的心情还是变得有些失落。

周祈先是解释了他因为通讯器损坏而无法正常回复帕尔瓦纳以及黄金拂晓其他成员的消息。

他说自己在戈卢比遇到了一个稍微有点棘手的小麻烦,需要帕尔瓦纳的帮助。

之后周祈在信上写了一个仪式,详细描述了举行仪式的材料以及流程,并表示这是用来呼唤教授降临的仪式。

他希望帕尔瓦纳能进入银贝壳街举行这个仪式,降临之后的教授会告诉他们该怎么帮助他。

信件到此为止,落款是K。

……

死板的称呼,官方的内容,甚至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帕尔瓦纳蹬开身上的被子,想要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

当然,这只是他冲动的想法,那张纸很薄,帕尔瓦纳甚至不敢用力去捏它。

讨厌鬼周祈,真是太讨厌了。

他气得在床上来回翻滚了两下,并暗暗发誓,假如那个人现在出现在他眼前,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狠狠咬他一口。

而现在,帕尔瓦纳就只能对着自己的枕头出气。

他捶了几下枕头,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蠢,为什么要提前期待呢?为什么要默认周祈一定会在信里写点什么。

他在异国他乡遇到了麻烦,虽然是“小麻烦”,帕尔瓦纳也相信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但是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更担心他,而不是因为他没有在信里写“我好想你”而生闷气。

……

而且,说不定他确实不想我呢?

帕尔瓦纳心里那点气愤都变成了失落,他有些沮丧地趴在枕头上,一闭上眼睛,周祈的脸就会出现在脑海中。

周祈不想他,但是他却在想念着那个讨厌的家伙,非常、非常想念。

帕尔瓦纳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些颓废的想法赶出自己的思维。他离开自己的床,准备按照讨厌鬼的“吩咐”,去银贝壳街召唤教授。

他想把手里的信纸重新塞回去,拿起信封时,却有另一个薄薄的事物从中掉了出来。

他刚刚竟然没有注意到,这封信里藏着两张不同的信纸。

帕尔瓦纳刚刚缓和的心脏又“砰砰”跳了起来。

他展开信纸,第一眼就看到周祈的笔迹。

“我的宝贝小帕。”

砰——

帕尔瓦纳把那张信纸拍在书桌上。

他感觉好像有一壶沸水从头顶淋了下来,热气钻进大脑中,蒸得他喘不过气,手脚都跟着发烫。

王尔德先生就是这么称呼特蕾莎夫人的,为什么周祈要用这个单词?……我是他的宝贝吗?

他不敢往下想,深呼吸几下后,又小心翼翼地将信纸翻转过来,接着往下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戈卢比共和国的帕纳姆地区,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一段有些曲折的经历,或许只能等我回去之后当面讲给你听。”

在这句话之后是一大片涂抹的痕迹,帕尔瓦纳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区域,灵性帮助他知晓墨水之下掩藏着的内容。

“帕纳姆的气温比兰蒂尼恩要高,小镇上风景宜人,居民淳朴友善……”

这段话让帕尔瓦纳回想起自己刚开始学习文字的时候,特蕾莎夫人总是让他用两三百个词语记录自己一天的生活,那个时候他也经常用到类似的造句。

划掉的内容之后,周祈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抱歉,我不应该在给你的信上胡乱涂改,但是……我实在重写了太多次,这是最后一张信纸了。”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昨天晚上我梦到了你,小帕,醒来之后我很快忘记了梦的内容,只记得……”

这里出现了密集的墨水点,很显然是执笔人在纠结措辞。

“只记得……你的眼睛。”

“我曾经在某本书中读到过,当你梦到一个你正在思念的人时,说明对方也在想念着你,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科学上或是神秘学上的理论依据,但是……”

这里又出现了密集的墨水点。

“我希望它是真的。”

读到这里,帕尔瓦纳感觉有一根羽毛正在轻轻搔动他的心脏,无论是字迹还是措辞,信纸上的内容都和周祈这个人一样,柔和、含蓄、没有棱角。

他总是这样,总是说一些不太容易听懂的话,帕尔瓦纳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希望它是真的”,这句话是代表他在想自己,还是代表他希望自己在想念他?

讨厌的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写一些直白的东西呢……

帕尔瓦纳将目光转移到信件的最后一段话上:

“几个小时后我将会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不必为我担心,小麻烦很快就会结束,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

回到你身边……

帕尔瓦纳的视线在这几个字上反复徘徊,好像是要把它们碾成碎末刻进脑海里。

片刻之后,他接着看向的信件的结尾,奇怪的是,周祈并没有用普路托语来书写落款,那里写着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那几个字看起像画一样,帕尔瓦纳试着将信纸拿远,这才勉强分出它们之间模糊的边界。

■■■,■■

这是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用指尖去触摸那几个字,试图让灵性帮助他搞清楚这些文字的含义。

但结果让他大失所望,他只能依稀感知出被逗号分隔开的后半部分,那里的图案好像是周祈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

那前半部分呢?

帕尔瓦纳反复触摸着那里的文字,指尖甚至沾染上了墨痕。

灵性帮他拆解着和那些文字之间的屏障,如果他每天都把这封信拿出来,用灵性去感知它们,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它们的含义,甚至是发音。

想到这里,他把那封信折叠整齐,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中。

**

帕尔瓦纳进入银贝壳街,按照周祈那封“官方信件”中的内容,找出对应的材料,布置好祭坛,将黑猫摆在祭坛的正中央,然后诵念祷文。

“我以灵性为媒,在此拜请无上辉光之圣灵,请求您聆听呼唤,降临于此。”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黑猫的双眼逐渐被金黄色覆盖,帕尔瓦纳能感觉到,那位许久不见的长者在悄无声息中降临在黑猫的身体中。

“好久不见,弦月先生。”

在黑猫身上“活”过来的周祈先和帕尔瓦娜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安妮的动作还挺迅速,他这边才刚刚结束“三方会议”,就感受到了帕尔瓦娜的召唤。

前往戈卢比之前,周祈担心帕尔瓦娜他们遇到意外,特意想办法把银贝壳街留在了兰蒂尼恩,而这也导致他无法直接寄生在黑猫身上,必须通过特定的仪式才能“登陆小号”。

“好久不见,教授。”

帕尔瓦娜也给了他回应。

周祈在心里默默叹气,可惜他现在是以教授的身份和帕尔瓦娜见面,不然的话……

他收回思绪,抬起猫爪,咳嗽了两声,“带我去书架那边,我要查找一些资料。”

想要对付碎旗党的飞机大炮其实并不困难,现代科技中有许多对空武器,但前提是周祈要把它们造出来。

他对魂质炼金术只懂一个皮毛,好在西奥多·莱特在银贝壳街留下了很多笔记资料,临时抱抱佛脚,说不定能起到点作用。

“好的。”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俯身将黑猫抱了起来。

……

周祈猫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

索性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周祈刚准备让帕尔瓦娜把自己放下来,目光却被书架前的一个熟悉面孔吸引。

“艾伦?”

他睁大眼睛,艾伦怎么会在这里?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抬起头,看到呼唤自己的是一只猫,他略有些惊讶,“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帕尔瓦娜也在这时才会想起来,他把邻居带回银贝壳街,给周祈发了信息,问他该怎么处理,因为一直没得到回复,他竟然就把这人给忘了……

他默默将教授抱到一旁,小声为对方解释了来龙去脉。

因为他一直是以“弦月”的身份出现在银贝壳街,艾伦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原来如此。”

听了帕尔瓦娜的解释,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艾伦在枪械方面的天赋,以及自己正在面临的难题,他忍不住感叹,这未免也太巧了……

周祈从帕尔瓦娜怀里跳下,缓缓踱步至青年面前,问他,“你在看什么?”

艾伦一下变得非常激动,也顾不得思考为什么一只猫会说话,他一手展示那本笔记,一手握住猫爪。

“天呐,我感觉这里是天堂,先生,这些书里记载的东西是真的吗?魂质炼金术,这世界上竟然会存在这么神奇的东西!”

感叹之后,艾伦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先生,您,还有之前救我的那两位先生,你们是不是书里写的‘秘术师’?”

周祈端坐在他眼前,用教授的声线沉声道,“是。”

得到肯定的回复,艾伦变得更加激动,“那、那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也想拥有准则的力量,只要我拥有了灵知,我就可以把这些书里记录的神奇炼金术和我的那些小情人们结合起来。”

他的脸庞变得通红,“天呐,我都不敢想象,到时候她们会变得多么性感。”——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163章 咆哮兰都(四十五)

“教授”在银贝壳街为艾伦敕印、一起阅读炼金术资料时, 身处帕纳姆首府的周祈“真身”也在代理首席劳尔的带领下来到了他的家。

和帕纳姆精英的其他人不同,劳尔不喜欢过群居生活,仍居住在自己的家里。

他的家是两栋由篱笆围起来的普通木屋, 他的爷爷以及叔父一家住在较大的那栋, 小的那间则只有劳尔一个人。

帕纳姆首府没有“旅馆”之类的建筑, 周祈和伯纳德只能暂住在劳尔这里。

屋内点着复古的油灯,灯影跟随着啪嗒啪嗒的雨点有节奏地摇晃着,三人或趴或坐在宽大的木床上,做着各自的事情。

周祈从木屋主人那里借来了纸笔, 正在给“黄金拂晓”——也就是他自己——写信。

劳尔趴在他身侧, 和在圣堂时一样, 他连头都没有抬, 孜孜不倦地用碳条笔在笔记本上涂画着什么。

而伯纳德则坐在另一侧, 安静地调试着腿部的炼金义肢。

或许是正在钻研炼金术的原因, 周祈对他的腿起了兴趣。

“它看起来和正常的肢体没有区别,你们家族掌握着炼金术吗?”

伯纳德摇头,“还是有区别的, 将它和我连接起来的不是神经系统,而是我的灵知。至于炼金术……灵风的领域内没有橙色法则, 这条腿是钢铁之心的造物。”

钢铁之心……

周祈之前就猜到了, 伯纳德是圣党成员,但不属于伊甸也不属于隐修会, 那他就只能是钢铁之心的人。

“我听说,辉刃卫队的秘术师几乎都属于钢铁之心。”

“嗯哼,差不多就是这样。”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去参军?”

伯纳德调试好了他的腿,那条炼金产物重新灵活起来, 他倒在木床上,来回做着踢腿的动作。

“为什么参军?”

他叹了口气,“这个话题真是不怎么样。”

周祈以为他不愿意聊那些痛苦的回忆,“抱歉,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伯纳德翻了个身,朝周祈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不能聊的,我去参军是因为我只能去参军。”

“神血同盟是在我出生之前才刚刚出现的,那时候的神血者家族,除了一直跟随隐修会的莱瑞克家,其余的都混得很惨。”

“圣党操纵着整个普路托大陆,隐修会是支撑教会的树干,伊甸掌控贵族和国会,而军队则属于钢铁之心。”

“在这些‘道路’中,最适合、或者说唯一有机会供普通人攀登的,也只有参军这一条了吧。”

“在战场上,只要你敢豁出去,再加上一点幸运,建立功勋并不是什么难事,反正格里芬现任家主,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他就是这么成为中将、封爵、迎娶皇室成员,然后……功成身退。”

“你的母亲是皇室成员?”

周祈依稀回想起,埃尔维斯说过,按照法律,伯纳德甚至还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只是顺序靠后。

“嗯,她是皇帝陛下的姐姐,伊丽莎白长公主的长女。”

嚯。

周祈对伯纳德肃然起敬,但对方却露出一抹苦笑,“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没什么作用,她在生下我不久后就病逝了,所以我和王室没什么来往。”

“而且,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需要被包括圣党在内的所有人认可,国会、军队……当然,还有民众。”

“现在的奥珀不存在掌握绝对话语权的势力,所以只要任何一方不同意继承人的人选,这个人绝对走不上那个位置,举个最近的例子,卡兰公爵。”

类似的话,周祈在塞缪尔大主教那里也听到过。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一边折叠信纸一边说,“但最后总归是要选出来的,如果无法让所有人满意,我猜还是会按照法律,由合法合规的王储来继承王位。”

两人的聊天到此为止,周祈把折好的信交给伯纳德,“去吧,就按照我说的那样。”

伯纳德接过信,将信将疑,“你说的那个方法,真能联系上那群人?”

周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都说了,我在异调局的时候就是专门负责调查他们的,你相信我,快去吧。”

“好吧……”

伯纳德拿着信离开木屋,一直在专心画画的劳尔终于抬起头,“他去干什么了?”

“他说他饿了,去找点吃的。”

“哦。”

年轻的代理首席没有任何怀疑,重新投入他的“画作”当中。

伯纳德走了,周祈又开始无聊,便把注意力投在青年的笔记本上。

“我可以看看吗?”

劳尔发出轻轻的“嗯”声,周祈才向他的笔记本投去目光,奇怪的是,青年笔下的内容似乎并不是画,而是一串一串的数字。

**

伯纳德悄悄溜到一片荒地,将怀中抱着的东西全部放了下来。

晚餐剩下来的糕点,帕纳姆地区盛产的各类水果,以及当地居民用它们制作的特色饮品。

他按照周祈所指示的,将那些东西分类排序,整齐地堆在某块干净的地面上。

接着,伯纳德捡回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标准的圆圈,把信纸放在圆圈之内,用火柴将它点燃。

青年蹲在地上,双手合十,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虔诚地拜了三下。

……

这个黄金拂晓真是奇怪,从他们的成员、行为,到现在这个彼此之间用来联系的仪式,都是闻所未闻的样式……

伯纳德正在心里想着,燃烧的信纸陡然膨胀,炸出一团黑红色的烈火,火舌贪婪地将他摆在地上的“祭品”都焚烧成了灰烬。

这、这算是成功了?

他睁大眼睛,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下的痕迹,这时却有一阵狂风吹过,奇怪的是,那些灰烬并没有被风吹散,反而逐渐变形成为文字的形状。

伯纳德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圆圈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字。

“嗯。”

**

第二天清晨,周祈和伯纳德一起前往圣堂“开会”。

劳尔的叔父生了重病,他还要帮着婶婶喂牛,所以没有和他们一起。

伯纳德趁机发问,“那些人回复一个‘嗯’是什么意思?你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周祈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是尽力保持着平静,“我是以帕纳姆精英的名义给他们写的信,就写我们准备对付碎旗党和伊甸,看他们可不可以提供一些克制飞机的武器。”

伯纳德眯起眼睛,“就这么简单?”

“是啊,有人帮他们对付伊甸,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或许……邪教徒就是这么纯粹吧。”

伯纳德想了想,“有道理。”

说话间,两人进入圣堂长屋,诗社的两位以及安东尼奥已经在火塘边上等着他们。

“早上好。”

周祈时刻不会忘记基本的社交礼仪。

那三人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周祈在他的位置坐下,拿出他用来记录“作战计划”的小本本。

“昨天回去之后,我仔细研究了阿娜西塔女士提供的‘红塔岛城’的布防图,碎旗党手中不仅有秘术师,同时还掌握着大量的民兵。”

“再加上不发愿高地就在红塔岛城边上,假如我们真的潜伏进去执行暗杀,一旦暴露,伊甸能及时赶来支援。”

“综合分析下来,我认为阿娜西塔女士昨天提出来的‘斩首行动’并不可行。”

长桌上展开着一张戈卢比地图,周祈捏着笔杆指向红塔岛城的另一边。

“这座城市,戈卢比人叫它‘雨城’,也就是戈卢比两派势力的交火地,圣党可以联系上政府军,让他们配合这次行动。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诱饵,将碎旗党的人逐步引出红塔岛城,等他们内部空虚,再趁机而入,一举拿下他们的党首。”

听了他的计划,阿娜西塔眉头紧蹙,“K先生,我认为你刚刚所说的和我之前的计划并没有区别,碎旗党人掌握着大量的战机,在那些炼金造物的帮助下,雨城和红塔岛城之间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他们随时可以折返回来,支援彼此,况且,岛城背后还有不发愿高地。”

周祈笑了笑,“不,女士,请您相信我,只要能把对方的战机骗出来,我就有办法让他们回不去。”

“我们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诱饵,它不仅要帮我们引诱碎旗党上钩,还要让碎旗党有意瞒着伊甸,在作战开始之前将两方势力分化。”

他说,“所以我想请问三位,在你们所掌握的消息和资料中,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伊甸和碎旗党都想要的?”

长桌边上的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周祈心中一沉,“诱饵”是他全部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假如诗社和帕纳姆精英那里没有合适的线索,或许他就要打出他和帕尔瓦娜,也就是伊甸一直在寻找的“一男一女”,这张有点危险的底牌。

……

半晌后,阿利亚稍稍抬了一下手,“诗社或许有一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作为诗社领袖之一的阿娜西塔直接开口打断,“阿利亚,住口。”

周祈嗅到了“秘密”的气息,悄悄在桌下面踹了伯纳德一脚。

对方心领神会,立刻板起脸,冷笑一声,“女士,诗社如果是这样的态度,我觉得我们的合作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说着,他从凳子上站起,“黑着脸”离开了长屋。

周祈装出什么都不知道、惊讶的表情,丢下一句“我去劝劝他”,也跟着离开-

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后面没有人追上来之后,伯纳德捶了一下身旁的树干,开始大笑起来。

周祈被他传染,也忍不住笑了两声。

“我说,你不去当个演员真是太可惜了。”

伯纳德笑够了,又开始揶揄同伴,“你去拍戏,还有埃尔维斯什么事。”

“我们彼此彼此。”

“不过呢……”伯纳德啧了一声,“为什么是由我来扮演恶人?”

周祈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伯纳德又说,“你不会是真的看上那家伙了吧?”

周祈警觉,“谁?”

“那个叫阿利亚的家伙啊,谁让你一直盯着人家看,他昨天悄悄来找我,问我……”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同性恋。”

……

周祈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首先他不歧视同性恋,其次他不恐惧或刻意疏远同性恋,最后,他也绝对不可能是同性恋啊!

那哥们儿到底误会了什么?我不都解释过了,看他是因为好奇啊……

再说了,有哪个正常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多看了几眼就会觉得对方是喜欢自己的同性恋?

自恋狂……

周祈正在心里吐槽着,“自恋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K先生。”

伯纳德发出古怪的笑,“你们两个聊,我去旁边逛逛。”

笑个鬼啊。

周祈翻了个白眼,转身的一瞬间切换成微笑,“阿利亚先生。”

阿利亚脸上挂着歉意,“阿娜西塔女士让我来向您和您的同伴道歉,我们并不是刻意向合作伙伴隐瞒,实在是那个秘密涉及到诗社最根本的东西。”

“我理解。”

周祈拿好自己“善解人意”的人设,语气柔和,“但合作嘛,大家彼此之间还是需要多一些信任。”

阿利亚点头,“是,我们刚刚重新商量过了,诗社的秘密可以作为这次行动的诱饵,但……K先生您要发誓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

“好。”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用魂质向高塔起誓,保证自己绝不泄密。

阿利亚放心下来,开始讲述那个秘密:“其实,诗社从虚界来到普路托的真实目的是保护我们的神子躲避虚界动荡。”

“神子?”

阿利亚点头,“是的,就是伟大君王的嫡亲血裔,我们的神子殿下。”

“在伊甸的那次围剿行动中,负责保护神子殿下的队伍失去音信,我们并不清楚殿下究竟是躲过了伊甸的搜捕,还是落入了伊甸的魔爪。”

周祈恍然大悟,诗社在普路托各地建立信息网,不止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姐妹,其实最关键的是寻找那位“神子”。

“差不多两个月前,我们的信息网突然收到了神子现身的消息,这让我们确认,殿下并没有被伊甸囚禁,这也是帕纳姆只有我和阿娜西塔两只腐骨蝶的原因,其他的成员都在北大陆和南大陆寻找殿下。”

话说到这里,周祈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伊甸也知道你们这个秘密?”

“是的,他们知道,所以他们也一定在寻找殿下。”

阿利亚接着说,“碎旗党的领袖,‘分离者’西蒙,这些年他为伊甸在戈卢比做了不少事,却遭到伊甸元老的排挤,至今还未加入伊甸的评议会。”

“前段时间,评议会的梅瑞狄斯死在了黄金拂晓的‘曜日’手里,评议会空出一个位置,假如我们放出神子殿下的消息,他一定会瞒住伊甸,独吞功劳,以此向‘苦海’邀功,换取加入评议会的资格。”

周祈托着下巴,很快理清了对方的思路,随即提出自己的质疑,“阿利亚先生,你的想法没问题,但麻烦的是,我们该怎么让碎旗党相信,在雨城现身的是真正的神子?”

阿利亚低了低头,“这个简单。”

他说,“我之前说过,在腐骨蝶中雄蝶是极为稀有的存在,普路托大陆只有两只雄蝶,我,还有神子殿下。”

“伊甸知道神子殿下,但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来做诱饵,他们一定会上钩。”

**

兰蒂尼恩,工人剧场。

一位卷头发的女士从轿车中走下,寒风吹过,她裹紧身上的皮草大衣。

就在今晚,那位知名的天才音乐家会在这家剧场进行第一场演出,兰蒂尼恩各界名流闻讯而来。

入场的过程中,卷发女士听到一些衣着华贵的先生女士在小声议论。

“帕尔瓦娜小姐为什么选择这么一家破破烂烂的剧场进行公演?”

帕尔瓦娜小姐。

这并不是卷发女士第一次听这个名字,实际上,她今天也是慕名而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听到了这个名字,她竟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血脉中的灵性在提醒着她什么。

她在剧场的中央部分落座,右边坐着的是某位贵族和他的妻儿,而左边则是内阁的某位大臣。

七点的时间一到,剧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那位天才音乐家在掌声中登场,简单地颔首鞠躬后,她在钢琴前落座,抬手按动琴键。

卷发女士的注意力却不在飘扬而出的音符上,她被女孩的面容所吸引,更具体的说,她是被对方身上的特征所吸引。

奇怪的是,她虽然觉察到了什么,但思维却无法展开任何联想。

音乐家身上的不协调感让卷发女士警觉起来,她悄悄开启灵视,想要看透过迷雾看清楚音乐家真实的面容。

腐骨蝶是天生的高灵性异种,他们的灵视能看到更多,甚至包括名为“因果”的丝线。

“嘶……”

卷发女士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在她的视野中,音乐家身上的某根因果丝线竟然是断开的,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剪断”的。

……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吧。

卷发女士轻轻抬起手,灵知涌动,那根断开的丝线重新连接起来——

作者有话说:卷发女士的视角是二编加上去的,别漏看了[爆哭][爆哭]

第164章 咆哮兰都(四十六)

兰蒂尼恩。

演出结束后, 帕尔瓦纳哪里都没去,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交流或采访,直接回了西苑。

客厅的窗户向外透着光亮,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紧, 甚至忘记了和送他回家的司机告别。

他匆匆推开门, 客厅的沙发上果然坐着一个男人,但却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那个。

“哟,回来了。”

埃尔维斯斜躺在最长的那张沙发上,听到门口的动静, 他放下手中的书, 朝着来人打了声招呼。

帕尔瓦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啊, 我现在也是莱瑞克家的客人,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西苑是莱瑞克家族用来招待客人的建筑, 帕尔瓦纳没有忘记这一点,他不希望埃尔维斯出现在这里,但他也确实没有资格去阻止。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默默向楼梯走去。

“诶!”

埃尔维斯叫住那个女孩,“你那个呆子哥哥有消息了没?我刚从皇宫回来, 听安妮说, 使团遭到某个异端组织的攻击,他们差点死在戈卢比长河边上……”

帕尔瓦纳停下脚步, 猛地回过头。

袭击、绑架、坠机……这就是周祈口中的“小麻烦”?

埃尔维斯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男明星发出几声尴尬的笑,“诶呀,其实也没多大事, 你看安妮都平安回来了……再说,你家的呆子哥哥虽然有点愚蠢,但也很厉害,不是吗?”

帕尔瓦纳握紧拳头,埃尔维斯说得对,他没有必要为周祈担心,就像那家伙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一切的道理帕尔瓦纳都明白,可他为什么还是会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滋味。

他忍不住去想,周祈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很疼,会不会很冷?这些想法逐渐变成一柄柄细小的锥子,轻轻刺痛着他的心脏。

“喂,别在那里自己瞎琢磨了。”

埃尔维斯打了个响指,“你一个人都不会觉得无聊吗?过来,到这里,我们聊聊天吧。”

聊天?

帕尔瓦纳从自己的沉思中抽离出来,瞥了男明星一眼,说,“没有兴趣。”

埃尔维斯啧了一声,“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死气沉沉的?一点年轻小姑娘该有的活力都没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沮丧,自言自语一样喃喃着,“算了,我应该直接离开兰蒂尼恩……不如就去戈卢比好了……”

说着,男明星从沙发上站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苑。

帕尔瓦纳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遗忘在沙发上的书,等他想提醒对方忘记把书带走的时候,男明星早已经关上门远去。

……

帕尔瓦纳来到沙发的区域,想把书收起来,明天再拜托主宅的佣人转交给埃尔维斯,可他刚拿起那本书,一行书名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禁忌之恋》。

禁忌?

帕尔瓦纳皱眉,顺便将书翻转过来,一下就看到埃尔维斯离开前阅读到的位置。

“本杰明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理查德,你明明知道我这些天有多么想念你,为什么还要推开我?’他说着,大步向前,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男人按在书房的门板上,不由分说地封住他的唇瓣,与他缠绵地热吻着。”

帕尔瓦纳睁大眼睛,从两位主人公的名字上来看,这两个人应该都是男人。

虽说奥珀从未规定不允许出版同性题材的小说,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看到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他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接着往下看:

“‘停!本杰明!’理查德推开身前的男人,‘这里是我家!你怎么能偷偷闯进来,如果被别人看到怎么办……’,他的话还未说完,本杰明又一次吻了上来,‘哦,亲爱的,你敢说你一点都不想念我吗?嗯?宝贝,要我告诉你吗,你硬得像石头一样。’”

帕尔瓦纳第一次见到如此露骨的词汇,他“啪”的一下合上书,心脏砰砰直跳。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继续往下看了,但在强烈的好奇心面前,理智不堪一击,帕尔瓦纳重新翻看那本书,阅读之后的内容。

“……‘天呐,本杰明,求你别说这些话。’强大的骑士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他说着抗拒的话,手臂却已经环在爱人的脖颈之间。本杰明更加用力地去吻他,并不再满足于此,他解开爱人的衬衫,接着是爱人的腰带,握住他腿间滚烫的……”

“帕尔瓦娜,我的书忘记……”

埃尔维斯推门而入,正好撞见那个孤僻的怪女孩捧着他遗留下来的书籍,‘津津有味’地看着。

被抓包后,怪女孩慌忙合上书,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多了一些惊慌失措。

埃尔维斯怒气冲冲,“谁让你看我的书了?还给我。”

在阅读大尺度文字和被人撞见偷看“禁忌文学”的双重刺激之下,帕尔瓦纳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本能地将书藏到自己背后,不想还给对方。

埃尔维斯更加生气,直接上前想要把书抢回来,“快还给我!”

帕尔瓦纳这个时候倒是反应很快,他快速和男明星拉开距离,保持着藏书的动作。

“……给我看看。”他说。

“你!”

埃尔维斯被她反常的举动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表面看起来十分文静的女孩,竟然会喜欢看这种小说!

他提高音量,语气激动,“这不是淑女该看的东西,快点给我,让你哥哥知道我给你看这种书,他肯定要杀了我。”

“……我不会让他发现的。”

“不行!”

埃尔维斯又追了上去。

两人围着沙发进行了一番追逐,最终还是帕尔瓦纳坚持到了最后。

埃尔维斯倒在沙发上,“给你看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今晚要住在西苑,你不许赶我走。”

帕尔瓦纳心中警铃大作,这个人不会是想住到周祈的房间里去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抱着书匆匆跑上楼梯,拉开周祈的卧室门,率先抢占了“地盘”,并将门反锁上。

仅仅是锁上门还不够,他甚至还补了一道秘术法印。

做完这些,帕尔瓦纳才彻底放心来。

他回过头,周祈的房间很整齐,这几天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一切的陈设都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

直到这时帕尔瓦纳才回过神来,自己似乎在冲动之下进入了一片“禁地”。

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气味,误闯禁地的男孩不受控制地向房间主人的床边走去。

被单上放着一件干净的衬衫,看起来是那个人走得匆忙,忘记把它收起来。

帕尔瓦纳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趁着衬衫不注意,一把将它抓了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轻轻闻了闻。

周祈从来不喷香水,他身上的味道大部分来自洗衣粉和沐浴香波,但又不和它们完全相同,是一种独特的、完全属于他的味道。

……

帕尔瓦纳心里的那些思念死灰复燃,他抱着那件衬衫,像是抽了发条的人偶一样,瘫倒在周祈床上。

柔软的织物散发着和衬衫一样的、甚至更加浓烈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在被周祈抱着。

这种错觉让他愈发落寞,情绪像是决堤的河水般洗刷着心房。

半晌后,帕尔瓦纳翻身,拉开床头的台灯,然后翻开那本名为《禁忌之恋》的小说,在香味的簇拥之下,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不知不觉的,他在那些文字带来的刺激体验以及四周朦胧的香味中睡了过去。

纷乱的梦境袭来,恍惚中,他看见周祈侧身躺在自己身边,后背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帕尔瓦纳向他的身边靠了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覆盖在他的肩胛骨上。

**

戈卢比共和国,红塔岛城。

“分离者”西蒙跪在暗室的地毯上,在他身后的阴影中,几个“祭品”被铁钩刺穿胸膛,像屠宰过后的猪一样被高高吊起。

“祭品”有男有女,外貌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额头都被割开一道伤口,鲜血沿着他们赤裸的身躯缓缓淌下,最终滴落在地板上的锡制器皿中。

西蒙双手交握,一条银质的项链从手掌之间垂落,他低着头,虔诚地诵念着祷文。

“伟大的夜巫,痛苦与欲望的支配者,请接受您卑微、虔诚的追随者为您奉上的宴飨。”

他话音刚落,暗室之中灵知涌动,恐惧的潮水倾覆暗室,原本奄奄一息的祭品纷纷发出尖锐的、如同杀猪一般的惨叫。

他们啼哭声“唤醒”了器皿中的鲜血,一种无形的物质从器皿中升起,带着急切的食欲,一口一口撕咬着美味佳肴,而祭品的眼泪与绝望无疑是最好的佐料。

……

仪式进入尾声,器皿中只剩下一些浑浊的、粘稠的事物,它们不含任何力量,仅仅是神明得到取悦之后留下的赏赐。

西蒙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挪了过去,将杯中的秽物全部吃进胃里。

“感谢您……伟大的主,我必将更加虔诚地侍奉您……”

就在这时,暗室的门被人敲响。

西蒙从地上站起,擦干净嘴角的残留物,缓步离开暗室-

“什么事?那三个逃出去的奥珀人的尸体找到了?”

穿着碎旗党制服的秘术师低下头,恭敬道,“不是的,将军,他们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我要向您汇报另一个消息。”

“说。”

“城里又出现了新的‘诗奴沙龙’。”

“诗奴沙龙?”西蒙冷哼一声,“诗社那群女人竟然还敢来,她们已经忘记之前的教训了吗?”

“将军。”秘术师将头埋得更低,“我们有兄弟已经去过那里……”

西蒙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悦,“我记得我有下过命令,不许再去诗社的地盘,那些女人只是比寻常人更会歌唱,她们的歌声是蛊惑人心的魔音,会让你们背离对主的信仰。”

“更何况,诗奴沙龙并不是妓院,就算你们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碎旗党难道没有自己的欢场供你们纵欲享乐吗?”

“不、不是的,将军。”

秘术师急忙解释,“他们不是为了寻欢作乐才去的,而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风声?”

西蒙挑眉,示意手下接着往下说。

“这几天,雨城那边疯传,说诗奴沙龙中有一个诗奴是男人假扮的,但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诗社有男性秘术师,所以他们几个才混进雨城,查验这个消息的真伪。”

“结果呢?”

“和传闻一样,新建的沙龙中确实有一个男人,但他却从不作诗或是歌唱,甚至也不住在棚屋里,而是住在雨城唯一的旅馆,那些诗奴就像仆人一样簇拥在他身边。”

“是吗?”

西蒙眯起眼睛,一段回忆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伊甸的大主教“苦海”曾经亲自来过不发愿高地的监牢,并和管理那里的“绝望夫人”进行过一段为时不短的单独交流。

西蒙无意中听到了两人的部分对话,不发愿高地的监牢中关押着诗社的人,却没有一个是评议会真正想要掌控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男孩,一个代表着世界消亡的起点的男孩。

西蒙甚至清楚地记得,苦海用一个奇怪的词称呼那名男孩,发音好像是……“不死天孽”。

“千真万确。”秘术师说,“而且,我们的人观察了那个男人两天,发现他竟然暗中派人前往不发愿高地附近,似乎是在侦察地形。”

“将军,您说他们是不是准备去救那些被囚禁的女人?”

西蒙琢磨着手下的猜测,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那、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通知夫人,请他们加强防御,提防诗社突袭。”

“不。”

西蒙抬手,阻拦手下的动作,“什么都不要说,封锁有关这个男人的所有消息,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前,任何人不准向不发愿高地透露半点……不对,你们瞒不住绝望夫人,干脆这样,这几天,碎旗党所有人都不许前往不发愿高地!”

“否则……”

他哼了一声,“我将会用他的痛苦和血肉为我们的主尚飨。”

“是!”秘术师连忙应下,又问,“那……诗社那边?”

西蒙摆了摆手,“先随他们去,制造一些烟雾弹,等他们放松警惕后,派出我们的精锐,将那个人给我活捉回来。”——

作者有话说:那一晚,小帕成长了很多……(不是[闭嘴]

第165章 咆哮兰都(四十七)

帕纳姆的雨一刻不停地下着。

周祈被一阵骚乱以及微弱的啜泣声吵醒, 他睁开眼,两名室友竟然都不在。

阿利亚已经离开很多天,他带领着帕纳姆精英前往雨城, 一边抛出诱饵引碎旗党上钩, 同时也在疏散着城中的居民。

前者顺利推进, 至于后者,雨城本就是两派势力的交火地,仍滞留在那里的平民少之又少,在政府军的帮助下, 伪装成普通平民的帕纳姆人悄无声息地替换了那些人的存在。

周祈他们留在帕纳姆首府, 每天都在不断地推演、精进着行动计划, 同时也是在等待“黄金拂晓”传递新的消息。

他穿好衣服出门, 搔动的源头似乎是劳尔家的另一间木屋。

周祈走到木屋门边, 女人的哭声越发清晰, 伴随而来的还有老者的低语。

“雨水是主的眼泪,祂的伟力必将治愈世间一切顽疾……”

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中,女童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

周祈敲了敲门, 得到允许之后,他走了进去。

劳尔的婶婶跪在木板上, 一个瘦弱的红皮肤女孩躺在她的臂弯中中, 不停咳嗽着。

穿着普通白色长袍的老者跪在两人身旁,从年纪和形象上看, 他应该是劳尔的爷爷。

老人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口中诵读着帕纳姆信仰的经传典籍。

婶婶捧着瓷碗,将碗中刚接来的雨水灌进女童的喉咙里,但却引起了女童更加强烈的反应, 雨水全部都被咳了出来,周祈甚至能看到那些液体中混杂了大量的血丝。

他走了过去,仅仅是看了一眼,【通晓】便帮助他将女童的状态排列成具体的文字,低烧、消瘦、咯血、嘴唇发紫、呼吸衰竭……

这些都是肺结核晚期的症状啊……

周祈又去看还剩半碗的雨水,【通晓】告诉他,那就只是一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雨水,毫无灵性,当然,也不包含治愈的准则。

“这样没有用的。”

他发出声音,想要阻止婶婶继续给女童灌水的动作,“这碗水救不了她的命。”

周祈的出现引起了老人的注意,他睁开眼睛,浑浊的金色双眼折射出并不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是谁?”

老人的提问对象显然是那个女人。

对方低下头,哽咽着回答,“他是劳尔的客人。”

老人眯起眼睛,语气不像陈述,也不像是提问,“奥珀人。”

周祈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女童身边蹲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在发烧,离近了之后,他的灵性甚至能感受到,女童全身的器官甚至都在衰竭。

婶婶显然也察觉到女儿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流逝,悲痛盈满了她的眼眶,化成晶莹的泪水滴落。

在这样的氛围中,老人重新开始的诵经声不像是在祈求神明治愈女孩的疾病,更像是对她的临终关怀。

女人的啜泣和女童的痛苦在周祈心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抗结核的抗生素类药品,假如她在最开始出现症状的时候及时用药,这种病是完全可以被治愈的。

但现在她的肺部已经出现不可逆转的纤维化,任何药物都起不了作用。

比较幸运的是,普路托大陆存在超越自然规律的伟大力量,周祈身上寄生着掌握“生生不息”权柄的鳄母,祂的力量可以轻易修复女童病变的器官。

于是周祈伸出胳膊,从劳尔婶婶的手中接过女孩,并看向她,“我可以治疗您女儿的疾病,你们出去吧。”

婶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向一旁的老人,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请求。

老人同样也在看着周祈,他的目光比刚刚要强烈许多,锋利得像是要穿透周祈的皮肤。

周祈以为他不信任自己,便解释道,“我不要酬劳,也没有别的企图,只是想救她而已。”

但老人的目光依旧强烈,充满审视的意味。

半晌后,老人从地上站起,用命令的口吻对劳尔的婶婶道,“我们出去。”

周祈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女孩平放在地板上,精神领域中代表【生命萌发】的符号亮起,一根闪烁着绿色光芒的光线从他的手掌心出发,一路连接至女童的手腕。

在星虫的驱使之下,鳄母的残留物重新活跃起来,最纯粹的绿色准则通过两人之间的光线流淌至女童的手臂之中,并顺着皮肤下的经络血管蔓延至她的五脏六腑。

衰竭的器官在蕴含着神性力量的光芒照耀下逐渐焕发出生机,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着的肢体逐渐放松,发紫的嘴唇也逐渐变为正常的颜色,呼吸也跟着顺畅起来。

几分钟后,她的绝症彻底被治愈-

等周祈抱着女童从木屋中出来时,帕纳姆精英的代理首席安东尼奥出现在小院,正站在老人身边与他交流着什么。

周祈将痊愈的女童交还给她的妈妈,小女孩张开双臂,十分有活力地钻入母亲的怀抱。

看着在短时间内判若两人的女儿,婶婶难以自制地痛哭起来,“天呐,伟大的神主终于又一次睁开了眼睛,感谢您,伟大的主……”

女士……治好您女儿的似乎是我吧……

周祈莫名被“神”抢了功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两句,却也没有开口为自己争取应有的感谢。

他来到老人和安东尼奥面前,却恰好听到安东尼奥称呼对方为,“首席长老”。

首席长老?

这位老人就是帕纳姆精英的首席长老?

周祈的瞳孔稍稍放大,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身上应该出现的神性,而且这位首席穿的也太朴素了,和帕纳姆的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安东尼奥看了周祈一眼,接着向老人讲述他们计划采取的行动。

“嗯。”老人轻轻颔首,又看向周祈,“听说你是圣党的人,整个行动也是你策划的。”

周祈点头,没有否认。

“据我所知,永昼三神并不掌握绿色的法则。”

老人用平静的话语表示自己的质疑。

周祈解释,“我是神血者。”

“神血者……”

老人哼了一声,“神明的血裔掌握的从来都是象征权力的准则,与代表守护的绿色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抚摸了女童的头顶,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疾病真的已经治愈。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老人让劳尔的婶婶带着女童回去,自己则是面对着周祈,“帕纳姆精英不是吝啬的人,你想要得到什么,我们都会满足你,当然,不包括修建那条运河。”

……

周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转而提起别的话题,“肺结核是传染性的疾病,您最好能组织人手排查一下城中的其他居民,看还有没有人出现类似的症状。”

老人沉吟一声,抬手叫来代理首席,“安东尼奥,照他说的去办。”

红皮肤的年轻人立刻应声,匆匆离开小院。

他走后,周祈又说,“排查出的其他患者,如果症状只是早期,使用一些抗生素类的药物,再进行相应的隔离,不需要秘术便可以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