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的低声议论中,而略显嘲讽的语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他们分隔开来。
不知道谁先注意到他的到来,谈话戛然而止。
“帕尔瓦纳。”康妮说,“我们商量过了,假如你不想去上学,那就不用去了。”
上学?
我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如果你不想继续弹奏爵士乐曲也没关系。”
王尔德先生也看向他,“我会另外找一位拥有天赋和才华的学生,让他来帮我实现特蕾莎的愿望。”
不,我并没有准备放弃它们。
“神子殿下。”
阿芙颂低低地笑了两声,“我不会再强迫你完成蝶化了,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神子,你自由了。”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掉进了结冰的河水里,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他转动眼球,看向沉默不语的黑发男人。
他什么也没有说,放下手中的酒杯,向门外走去。
“不……”
帕尔瓦纳追了出去,“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男人不理他,仍向远处走去。
帕尔瓦纳猛地攥住他的手,“我惹你生气了吗?”
男人回过头,逆光的角度让他的五官都隐藏在阴影之中,帕尔瓦纳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我对你很失望。”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比弗洛里加冬日的海风还要刺骨。
帕尔瓦纳喃喃着:“为什么……”
男人俯视着他,“你只是一只永远都在躲藏的、胆怯的老鼠。”
“对不起……”帕尔瓦纳攥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却丝毫也感觉不到他的体温。
“求你别离开我。”
“不,帕尔瓦纳。”男人冷漠地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倒在地上,“我们分开吧,我讨厌既自私又懦弱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帕尔瓦纳看着他的背影,却失去了再追上去的勇气,只能朝着那个身影大声喊了一句,“别、你别走!别离开我!”
他不想男人离开,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去追逐他。
“都是我的错。”
他瘫倒在地面上,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身处何地,黑色的毒液逐渐蔓延至他的四周,就在他即将被淹没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倒塌了。
他看到第五面镜子,又看到镜子被一道光芒打碎,碎片中折射出无数张他的脸庞。
再之后,他的视野一片黑暗。
“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自己看到的周祈是真实还是幻觉。
周祈看到他醒来,立刻问他,“你还好吗?”
但帕尔瓦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双眼中隐约有泪水涌动。
“怎么不说话?”
联想到自己之前的遭遇,周祈怀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还在镜中世界。
“已经没事了,你已经醒过来了。”
这句话好像起了一点作用,帕尔瓦纳的眼球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直勾勾盯着他,“周祈……”
周祈握住他的手,“是我,不是幻觉。”
掌心的温度好像终于让帕尔瓦纳确认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真的是周祈本人,他猛地扑到周祈的怀抱中,双手抱着他的脖子。
“不要离开我,周祈,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1/2
(避免误会还是解释一下,无论前文还是后文,小帕小周只有一个,不会有奇奇怪怪的切片或是前世今生[可怜]
第206章 咆哮兰都(八十八)
听到他哽咽的低语, 周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头发,“好了,我这不是在这里吗?”
他让帕尔瓦纳看着自己, 温声对他说, “我向你保证,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帕尔瓦纳的眼瞳颤动着,“真的吗?”
“嗯,是真的。”
周祈擦掉他的眼泪,问他,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的心绪仍有些恍惚,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将刚刚看到的头戴冠冕的男人描述给周祈听。
“头戴冠冕的男人?”
帕尔瓦纳点头, “我们拥有一些相似的特征, 所以我怀疑我看到的人是腐败君王。”
腐败君王……
周祈仔细思考着这些零碎的线索, 他自己没有在前三面镜子里看到任何东西,但帕尔瓦纳说,他在第一面镜子里就看到了疑似腐败君王的男人。
自己和帕尔瓦纳最大的区别就是魂质,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没有魂质, 只有一团来路不明的星虫。
那帕尔瓦纳为什么会看到腐败君王?
周祈知道, 自己进入第五面镜子的结果是迷失自我,但现在看来, 如果换成帕尔瓦纳,说不定会变成另一种结果,比如……
已经死掉的腐败君王顶替帕尔瓦纳的意识活过来。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周祈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也让他联想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赝身”。
对于神血者来说, 血脉就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敕印,而随着等阶的提升,血脉逐渐复苏,那当他们攀升到顶点,成为支配者之后会发生什么?
……
周祈越想越觉得心慌,甚至在心中下定决心,还是不要让帕尔瓦纳完成蝶化了,谁知道他解除血脉的封印之后会发生什么。
帕尔瓦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周祈的注意力来到格里芬两兄弟身上,他没有掌握能直接侵入陌生人精神领域的秘术,也不敢贸然改动两人身上的敕印,但他们也是神血者,如果之前的推测是真的,两个人迷失在镜中世界,说不定会被他们的血源神“夺舍”。
他尝试在梦巢内部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将黑猫召唤出来,分离一部分的星虫,留在两兄弟身边,时刻注意他们的状况。
而他自己则是和帕尔瓦纳一起,前去梦巢内部寻找诺登斯的线索。
从镜中世界出来之后,他们已经来到黄金宫殿的内部,但和举行拍卖会的那座宫殿不同,这里的道路是混乱的,路面上时不时会有向上的阶梯出现,阶梯错综复杂,看似向上,实则通向无数个不同的方向。
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向前走了几步,他们的位置就已经发生了十分显著的变化,原本应该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格里芬两兄弟,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他们的头顶。
“这里的方位好像和现实世界的不一样。”
周祈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宫殿的穹顶像是一座可以攀援的山峰,在镜中世界见到过的书房仍旧高高“悬挂”在他的头顶,和周围的山峰、殿宇、灰雾比起来是如此的突兀。
但和镜中世界不一样的是,周祈可以清晰地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多了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出现在书房中,很显然,他就是刚刚出现在周祈的镜中世界的那名燕尾服侍者。
他什么时候逃到书房去的?
侍者面前的壁炉正在燃烧,火光照亮他的背影,周祈看见他正在将自己手中拿着的书本一页一页丢进火中焚烧。
“梦巢的人知道我们进来了。”
周祈将书房的位置指给帕尔瓦纳看,并推测,“他可能正在焚烧某种‘证据’。”
燕尾服侍者似乎是觉察到周祈的注视,猛地回过头,露出他长满紫色眼睛的脸庞。
紧接着,宫殿内部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昆虫正在震动翅膀,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黄金墙壁的角落钻出无数只身披黑甲、长着紫色复眼的虫子。
周祈对这玩意儿可太熟悉了,每到无光季,它们总是会出现在对生活丧失信心的那些可怜人的精神世界里,并试图从他们的头皮中钻出来。
虫子挥舞着翅膀,从四面八方向两人的位置扑来,周祈带着帕尔瓦纳闪避,但梦巢特殊的空间构造反而让两人迎着虫子和它们向外喷溅的毒液而去。
周祈及时甩出碎星者,残破的碎片组成一块盾牌,为他们阻挡毒液的攻击,帕尔瓦纳和他极有默契,在周祈扔剑的那一刻,他立刻调动灵知,由寂灭之火组成的幕帘朝着虫群袭来的方向“飘”去,烧灼它们的护甲。
周祈趁机收回碎星者,将它重新变成长剑的形状,紧接着使用【海因里希横斩】,将那些着火的虫子拦腰砍断。
但情况仅仅是得到了一点缓解,还是有源源不断地虫群从黑暗的角落朝他们扑过来。
“不行,我们得赶快到那间书房去,再晚一点,不仅证据会被燕尾服侍者烧完,我们恐怕也会被虫子烧着吃了。”
周祈尝试跟随灵性直觉,带着帕尔瓦纳向某个方向狂奔,但这片空间的规则实在无从捉摸,他们不知道在原地打转了多久,至少砍死了上百只虫子,帕尔瓦纳的灵知都逐渐耗尽。
“我来试试。”
帕尔瓦纳停下脚步,向他发出请求。
周祈正在用【死亡分割线】割断一批虫子的身体,听到帕尔瓦纳的声音,他问,“你有办法吗?”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按照阿芙颂教他的方法,同时结合他在镜中世界领悟到的东西,使用冥想的方式,在精神领域中一遍一遍描摹着进入闰时的符号。
银光在眼前划过,他睁开眼睛,殿宇内部凌乱无序的楼梯果然变得有迹可循。
帕尔瓦纳握紧周祈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周祈在完整的、向上的阶梯上狂奔,但在周祈的视角当中,帕尔瓦纳像是牵着他在一个二维平面里按照圆形的轨迹反复奔跑。
两个人就像是正在笼子跑滚轮的仓鼠。
但很快,周祈发现他们和书房之间的距离真的正在缩减。
他彻底将找路的工作交给帕尔瓦纳,而自己则是不停使用不同准则的秘术,一边保护着帕尔瓦纳不被虫子攻击,一边把灵知当杀虫剂用,砍死一批又一批的虫子。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到达书房的正前方。
房间只有两面墙,燕尾服侍者觉察到两人的靠近,越发快速地焚烧手中的纸张。
周祈二话没说,直接让星虫切换状态,像对待墓碑镇那个喊他“父亲”的侍者一样,用星虫的爪牙将燕尾服侍者团团缠绕。
侍者的四肢都被周祈控制,他拼了命将手中的书页全部扔进壁炉当中,周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试图抢救已经开始燃烧的书页。
他抢救出十几张A4纸大小的纸张,一眼就看到上面印刷着密密麻麻的、陌生的文字。
壁炉的火焰并不是普通的火,他没办法将它们扑灭,而且周祈发现这些火焰似乎是在直接抹去这些文字的存在,他无法用灵性来记忆它们。
他只能立刻使用【通晓】,尝试用自己的技能将陌生的文字翻译成能看懂的普路托语。
【拂晓之路,第一场】
【人物:K、女囚犯、蒂尔·艾弗森,修女帕尔瓦娜,伊甸传教士】
【地点:废弃修道院】
【K和女囚犯被传教士押送入场】
蒂尔·艾弗森(冷冰冰地):开始吧。
女囚犯(被押送至祭坛、挣扎):不、求您放过我!
【传教士拔刀,割开女囚犯腹部】
女囚犯(剧烈惨叫):啊!
【传教士拿出■■,放入女囚犯腹中】
女囚犯(再次惨叫):啊!
【女囚犯被吞噬魂质,失去意识】
蒂尔·艾弗森(发号施令):修女,把书拿给她看。
【修女帕尔瓦娜上场,拿出西奥多的笔记】
女囚犯(失去意识):呃……唔……
蒂尔·艾弗森(愤怒地咒骂):没用的东西!
蒂尔·艾弗森(摆手、叹气):杀了吧……
……
这是什么?
周祈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个个斑斓的普路托文字。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发生了什么事,而现在,他手里拿着的这一沓书页,竟然完整地记录了他遭遇的一切,并且还是以戏剧剧本的形式!
剧本?
这就是那所谓的二十六个编剧写出来的剧本?
无法扑灭的火焰将他手里的纸张完全焚烧干净,周祈抖落自己手里的灰烬,一把攥住燕尾服侍者的衣领,咬着牙问他,“刚刚那是什么?”
那张满是眼睛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是你的剧本。”
“剧本是什么?”周祈问他,“拂晓之路又是什么?”
“辉光第三次升起的道路。”
回答完这个问题,燕尾服使者的身躯扭曲变形,逐渐变成一团混沌的魂质,主动被星虫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祈的手都在颤抖,他走到房间的书桌前,想找找还有没有残余的剧本,但桌面上几乎算是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略显老旧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第一页写着“剧本讨论会议记录”。
周祈的视野还因为之前在镜中世界的遭遇而布满重影,他颤抖着翻开笔记的第一页。
“第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提出质疑,一个月过去,为什么编剧组还没有想出让男主角莱纳尔·维瑟佩恩顺理成章活下去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2/2
第207章 咆哮兰都(八十九)
“编剧A表示:男主角的死是多条故事线交汇的必然结果。”
“在未曾揭露的伏笔当中, 归零教团修建祭坛,利用弗洛里加鳞人的魂质和怨念召唤出已经被‘毁灭’完全寄生的‘献火之龙’残躯,本就是为莱纳尔·维瑟佩恩准备的晋升仪式。”
“利用闰时杀死黑龙残躯, 挽救弗洛利加的命运之后, 仪式会正式完成, 莱纳尔强行分离的魂质也会回归他的躯体,他将会飞升为‘支配者’,但这也意味着真正的‘毁灭’将会降临普路托。”
“编剧A语气诚恳地表示,我们无法使用【干涉】来修改一位界源神的命运。等待莱纳尔·维瑟佩恩的结局只有两个, 成为‘毁灭’, 或者迎接死亡。”
“而根据他的故事线中所呈现出的人物设定, 他只会选择第二个结局。”
“诺登斯导演不满意这个结果, 问他们解决办法是什么。”
“编剧B表示:唯一的办法是使用【干涉】更换故事的男主角。”
“诺登斯导演质问他:又一次?那么之前的故事线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编剧B回答:就当是前传故事了。”
“诺登斯导演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 并询问新任男主的人选。”
“编剧C说出一个名字:K。”
“诺登斯导演再次质疑:这人是谁?”
“编剧C回答:将腐败花种携带者、修女帕尔瓦娜带出修道院的人。”
“诺登斯导演震惊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 又怀疑编剧组选择他的原因,在之前的剧本中,这个人只是一个负责救下修女的龙套, 导演甚至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拥有了明确的姓名。”
“编剧D解释:编剧组不知道谁已经使用【干涉】修改一部分的故事线,原本会和K分道扬镳的修女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选择留下, 这样一来, 我们可以将K顺理成章地加入第一幕的剧情中。”
“诺登斯导演仍有一些疑问,比如这位演员的背景, 他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编剧E表示:身份成谜的主角、适当的留白会为剧情增添悬疑感。”
“本次会议到此为止。”
……
“第十五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诺登斯导演在开头表明本次会议的议题,在上次会议中,编剧组明确了‘帕尔瓦娜’的女主身份, 而本次会议则是要讨论如何使用【干涉】,让她在对抗鳄母的过程中活下来。”
“编剧A提议:可以将【干涉】作用在男主角K身上,就写他为了保护妹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最终战胜了鳄母。”
“编剧B反对:一个低阶秘术师,让他去战胜正在复苏的支配者?这脱离了应有的逻辑,使用【干涉】的人会遭到严重的反噬和污染。”
“编剧C提出另一个建议:女主角身上的腐败花种或许才是这个困局的最终解,也许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新角色的加入,一位来自虚界的恶灵。”
“他原本只是游荡的魂质,被某个人召唤,又因为一些原因被我们的男主角‘收服’,在第一幕的终局之战开启时,恶灵通过绽放的花种获得了原本的力量,在关键时刻出现,帮助两位主角战胜鳄母。”
“这样我们只需要用【干涉】来引导召唤恶灵的那个人,并不会承受太多的负面作用。”
“诺登斯导演最终认可了编剧组的建议。”
……
“第十九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对剧本的第二幕提出自己的疑问:你们是否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要靠主角进入监狱来推动故事情节发展?”
“编剧A表示:这只是巧合,毕竟,我们并不能直接书写故事线,只能使用准则的本源对它的一些情节进行【干涉】’。”
“男主角入狱是幕后黑手的安排,目的是让他在这里遇上推动故事情节的龙套演员,顺理成章地开始调查人口走失的案子,然后除掉卡兰公爵。”
“诺登斯导演打断他,询问幕后黑手的身份。”
“编剧B为导演解释:故事线已经进行到圣党内部的明争暗斗,但在第一幕当中,隐修会已经因为高塔的状态而元气大伤,伊甸是明面上的反派,所以幕后黑手只能是钢铁之心的人。”
“诺登斯导演:所以他们利用我们的男主角来杀死卡兰公爵?”
“编剧C:是的,卡兰公爵得到了夜巫的神眷,并且已经在利用梦巢为自己准备圣者的晋升仪式,只要人类的皇帝,爱德华二世死去,按照高塔的预言,【辉冕】的继任者将会出现在最新的、最具影响力的圣者当中。”
“钢铁之心的领袖奥利弗亲自出面,暗示男主角杀掉卡兰公爵。”
“诺登斯导演:但剧本中写,男主角以曜日的身份杀死了卡兰公爵,我认为,这会让他的身份暴露,或许我们需要想办法来【干涉】”
“编剧D:高塔已经朝我们的男主角投来瞥视,祂的权柄将会让所有人无法将K和曜日联系在一起,我们无需进行【干涉】”
“会议到此结束。”
……
“第二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诺登斯导演用愤怒的语气发表了开场白,: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选定的女主角变成了一个男人?”
“编剧组全体沉默。”
“诺登斯导演:我们必须对剧情进行【干涉】,男主角无法接受真相,心灰意冷,然后给他再安排一个女主角。”
“编剧A:但故事线进展到这里,两位主角的情感羁绊已经非常深刻,按照K表现出来的人物设定,他不会因为性别原因对女……男主角失去感情,强行【干涉】会让他的设定崩坏,进而影响到他的理智。”
“编剧B:是的,此前他在面对卡兰公爵时,被对方的夜巫印记分裂了精神领域,我们强行【干涉】会让夜巫的印记趁机分裂他的思维。”
“诺登斯导演仍旧愤怒:那你们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编剧C:不如将错就错,不【干涉】他们的决定,让感情线自行发展。”
……
“第三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这场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要求编剧组说明第二幕的故事线。”
“诺登斯导演:我们为男主角设定的最终目标是继承辉冕,完成第三次拂晓,爱德华二世已经来到了死亡的边缘,男主角距离圣者却还有一大段距离,我们要想办法对故事线进行【干涉】,要么加快男主角的晋升之路,要么拖延辉冕选定继承者的时间。”
“编剧A:实际上,故事线已经做出了选择,早在K来到兰蒂尼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踏上了奥利弗·海姆沃斯为他专门布设的舞台。”
“诺登斯导演:怎么说?”
“编剧B:辉刃卫队和钢铁之心原本就是统一战线,奥利弗本人还是退役的高级军官,海面上的事逃不开他的眼睛,卡兰公爵通过橡木帮走私不发愿高地酿制的灰蜜酒,而橡木帮的背后其实是辉刃卫队的退伍军人。”
“在利用男主角解决辉冕的争夺者卡兰公爵之后,奥利弗要想办法提升男主角在普路托大陆的影响力,以便将他托举到辉冕继承者的位置。”
“早在多年前,他已经通过辉刃卫队与伊甸扶植的碎旗党建立了联系,策反了部分高层,赠予他们强力的炼金武器,来帮助他们在戈卢比当地站稳脚跟。”
“奥利弗将男主角派到戈卢比,帮助他宰杀自己饲养多年的家畜,男主角既成为了戈卢比的民族英雄,也获得了奥珀的荣誉勋章。”
“到这里,奥利弗的计划已经进入收尾,他将男主角派遣至工会,故技重施,利用早已被他渗透的兰城兄弟会来扩大男主角的影响力。”
“接下来,他会安排男主角与未来的女王缔结婚约,并在男主角成为工会主席后提交《摄政法案》,由女王的配偶担任国务顾问,届时奥珀帝国的权力核心将会被彻底转移至男主角手中。”
“这样一来,男主角将会提前完成紫色准则的晋升仪式,在未来晋升为紫色准则的圣者,成为辉冕继承人。”
“诺登斯导演:这就是第二幕完整的故事线了吗?”
“编剧C:是的,但我们现在遇到了新的问题,我们的男主角正在逐渐察觉幕后之人的存在,而他最终会知道真相,按照他所展现出的人物性格,他不会接受奥利弗所馈赠的权力。”
“诺登斯导演:这确实是个问题,想办法进行【干涉】吧。”
……
“第三十一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承接上次会议的主题,编剧A率先发言:我们已经对K进行【干涉】,剪断了他的一部分因果线,让他无法认出行刑官的张素就是莱纳尔为他编造的身份的父亲,以此来拖延K知晓真相的时间。”
“只要拖延到他成为国务顾问,完成晋升仪式,我们就不需要担心他知晓真相了。”
“诺登斯导演对他们的安排非常满意。”
“编剧B:可现在又有了新的问题,他好像开始发现我们的存在。”
“编剧C:我这边也有新的问题,由于另一位男主角的身份,K不可避免地获得了诗社领袖阿芙颂的恶意,而她同样掌握着【干涉】的力量,这对K来说是个大麻烦。”
“编剧D:而且我们无法【干涉】她设计的剧情,阿芙颂女士暗中透露了不死天孽在兰蒂尼恩的消息,圣党立刻召集行刑官,路过墓碑镇时,他们携带的死亡准则本源造成了整个小镇的死亡,而这件事正是K成为工会主席的开端。”
“编剧E:最关键的是,我们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对故事线的其他地方进行【干涉】。”
“诺登斯导演否定了他们的担忧:我有一个解决男主角所有危机的方法,只需要【干涉】一个人的命运。”
……
周祈一页一页看完了整本笔记的内容,甚至包括还没有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所谓的“第二幕的结局”。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有一大群人“记录”着自己的命运,并在某些他们认为必要的节点进行必要的“干涉”而感到恐惧,还是应该为从笔记中看到的真相感到愤怒。
周祈突然想到了他第二次见到伯纳德时,对方和他说过的话。
“原来我真的是马戏团里用来表演钻火圈的猴子。”
帕尔瓦纳听见他的话,朝他手里的笔记投来目光,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笔记上写了什么,一簇黑红色的火苗出现在笔记的书页中,在一瞬间将那一整本厚厚的笔记烧成了灰。
他眨了眨眼,“为什么烧掉?”
周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因为它上面写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眼前的重影越来越恍惚,周祈感觉额头好像钻进去了一堆玻璃碎渣,在他的头颅里不停制造痛觉。
他看向书房的下方,对帕尔瓦纳道,“诺登斯和他的编剧组已经离开,这里没有值得我们停留的东西了。走吧,我们回去,想办法把伯纳德他们叫醒,然后回到兰蒂尼恩,有些帐,是时候该算一算了。”
第208章 咆哮兰都(九十)
镜中世界。
伯纳德站在镜子面前,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面镜子,镜片中映照着他的轮廓,不, 那已经不再是他的模样, 鳞甲、犄角, 怎么可能是他?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用手指触碰镜面,一道强劲的吸力从镜中传来,他的视野再次变得黑暗。
“伯纳德·格里芬。”
伯纳德睁开眼, 一只苍白的巨龙出现在黑暗中, 祂身上的鳞甲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 神秘且充沛的气息在鳞甲之间游走, 世界的灵性仿佛都在祂身上聚集。
在祂的眼眶中, 一双明亮如金的竖瞳朝着蝼蚁大小的人类投来冷漠的注视。
“你是谁?”
苍白的巨龙没有开口, 伯纳德却能听见它的声音。
“你的血源。”祂说,“亦是你命定的归宿。”
不……
伯纳德想要抗拒,但他的意志力已经变得无比微弱。
“作为皇权与我的血脉的交合产物, 你在出生时就该有为血源献身的觉悟。”
苍白巨龙的鳞片泛起白色的光芒,汇聚在人类与祂之间, 具现为九级台阶。
“对于秘术师来说, 阶梯的尽头是准则,但对于神血者, 阶梯的尽头永远是你的血源,我们现在只是让这个必然的定局提前到来。”
祂的声音变得神圣又崇高、慈爱又柔和,“来吧孩子,到我的身边来,士兵从来没有选择, 你的使命就是前进。”
身形单薄的黑发青年被祂的低语蛊惑,一步一步、缓慢地、挣扎着走向面前的阶梯-
埃尔维斯第三次挣脱镜中的梦魇。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对自己在镜子中经历的一切心有余悸,呼吸急促,双手、甚至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他神情恍惚,有一瞬间竟然忘记自己是谁,名字、身份……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原本光滑的皮肤不知在什么时候长出一层纯白色的像玻璃一样的鳞片。
埃尔维斯睁大眼睛,身形一晃,差点掉进身后的深渊中。
就在他意识混沌的时刻,耳边响起一道重重叠叠的声音。
“你……正在……镜中……不要进入……第五面……打碎它……”
K?
埃尔维斯的意识好像清醒了一点,是要打碎镜子吗?
白色准则几乎不拥有任何主动的攻击手段,埃尔维斯不得不依靠神血者的天赋——代表“开启与封闭”的紫色准则。
这份准则的力量可以让镜面这一“封闭的物体”从内部开启,也就是碎裂。
他闭着眼睛冲向台阶上方的第四面镜子,使用自己所掌握的最强力的紫色准则秘术将其击碎。
哗啦啦——
镜面破碎时发出轰然的响声,埃尔维斯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第五面镜子。
最后一个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和刚刚一样,闭着眼睛向镜子靠近。
“埃尔维斯。”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伯纳德?”
黑头发的青年出现在刚刚站立的位置。
“你为什么会……”
埃尔维斯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那个他最讨厌的家伙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而在对方的眼眶中,是一双冷漠的黄金色竖瞳。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作为白色准则的秘术师,埃尔维斯几乎是立刻觉察到不对劲,他的灵性直觉甚至告诉他,这个人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讨厌鬼伯纳德。
伯纳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来到埃尔维斯身边,笑着说,“我亲爱的堂弟。”
埃尔维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不是伯纳德,藏在背后的手掌心开始亮起紫色的光芒,他没有任何犹豫,朝着突然出现的“怪物”释放秘术。
但“怪物”似乎对他的攻击早有预料,他抬起手,速度快到出现虚影,仿佛突破了时空的规则。
在埃尔维斯的秘术生效之前,“怪物”的手触碰到他的肩膀,用无法反抗的力气将他推进了第五面镜子里。
**
周祈在帕尔瓦纳的指引下回到宫殿起始的位置,留在原地的黑猫提前告诉他,伯纳德已经苏醒,但男明星仍旧昏迷着。
“我听到了你的提醒。”
伯纳德说,“但他显然没有我这么走运。”
“埃尔维斯。”
周祈叫了一声正在昏迷的人的名字,想用【通晓】去观察他的状态,却在这时收到了星虫的提醒-
他进入了第五面镜子,已经迷失了。
金发的男明星安静地躺在地上,双眼轻轻闭合,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没有一点痛苦。
但周祈的心却猛然收紧,在那本笔记记录的某次剧本会议中,编剧组提到了埃尔维斯在第二幕的结局。
作为所谓“辉冕”继承者备选之一的埃尔维斯迷失在梦巢的第五面“追忆银镜”中,永远地沉睡下去。
而这也向周祈说明了一个事实,那个所谓的剧本真的记录了世界的过去和一部分的未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只有找到诺登斯才能救他回来。”
埃尔维斯是被他卷进这件事来的,周祈觉得自己有义务将他的意识,或者说是魂质重新找回来。
伯纳德将昏睡的青年从地上抱了起来,“我们确实要找到那个诺登斯,但不是现在,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从我们进来开始,外面至少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看到对方反常的动作,周祈隐约觉察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走吧,我把他带回去,家族的长辈会有办法暂时稳定住他的状态,让他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周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眼,分裂的精神领域还在折磨着他的思维,伯纳德的脸在他眼中出现一道一道的、色彩斑斓的重影。
但周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国会大楼前的永昼广场上,人影攒动,广场中和四周的看台都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期盼,目光锁定在大楼前方已经布置好的演讲台,等待着主角的出现。
今天是工会换届选举的第一场公开竞选演说,所有候选人都会到场,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地知道,广场聚集的上万人都是为了一个名字而来。
从被各家纸媒质疑与邪教徒曜日勾结开始,那位年轻的候选人已经一个月没有露面,而在此期间,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层出不穷,比如永昼教会兰蒂尼恩教区的大主教之一,塞缪尔阁下亲自为他澄清谣言,并称其为“最虔诚的永昼教徒、沐光而生的救主”。
再比如,皇宫传来消息,皇帝陛下病情恶化,预计下月发表退位诏书,由王储安妮公主继任王位,成为奥珀帝国历史上的第二位女王。
皇帝陛下有意授予那位年轻的平民议员“亲王”头衔,而非皇室成员往往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有资格获得这样的身份,——成为女王的王夫。
……
周祈在前往国会大楼的路上才知道,他们在梦巢的那么一小会儿时间,现实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堆满了来自黄金拂晓不同成员的信息。
李青的新公司搞定了帕纳姆运河的分包资格,黄金电气也正式更名为“黄金工业”。
哈里和夏洛特小姐一起完成了电台的前期运营,拂晓电台现在在弗洛利加小有名气,已经拥有了一部分固定的听众。
夏洛特小姐还向“曜日”发来求助,请求他帮忙寻找自己失踪的朋友,K先生和帕尔瓦娜小姐。
基里安也告诉他,自治城的帮派混战告一段落,工会改革彻底完成。
艾伦又研制出了某种新型的武器……
……
汽车到达目的地,周祈将注意力从通讯器上收回,他拿出钱包,但司机却制止了他的动作,“不用了,K先生,就当是表示我的支持。”
周祈看到他摘下帽子,朝自己点头示意。
“不,还是要给的。”
他按照以往的经验估算了一下价格,然后留下比那个数字多的钞票。
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前站着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看到对方朝自己投来目光,周祈才想起来,他直接来了这里,没有随身携带证件。
“抱歉,我……”
他摸着自己外套的口袋,安保却让开道路,做出和司机一样的动作,脱帽示意。
“不,阁下,您不需要出示证件,我认识您,兰蒂尼恩的大人物,奥珀未来的英雄。”
周祈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段往事,那时他刚来这座城市不久,因为查案来到移民局,却被安保区别对待。
他回过头,朝着数百级台阶的下方望去,在那片开阔的广场上,挤满了为他而来的人。
他突然明确地意识到,在兰蒂尼恩,在奥珀,甚至在整个普路托大陆,不会再有一扇门为他关闭-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奥利弗焦急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看到周祈出现,他露出惊喜的神色,“天啊,K,你终于出现了。”
他立刻看向自己的秘书,“去吧,告诉广场负责主持演讲的那些人,我们的男主角回来了。”
嘱咐完这一句,他似乎才终于注意到,那位年轻人目光中的寒意。
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祈冷声道,“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奥利弗挑眉,“你指的是什么?”
“卡兰公爵所做的那些事,人口贩卖、囚禁他们的魂质、走私灰蜜酒,其实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奥利弗笑了笑,“普路托的海洋是辉刃卫队的海洋,所有的海上交易都要经过军队的同意,这不是秘密。”
周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直接地承认,目光变得更加森然,“碎旗党的飞机和机枪也是你的手笔,还有自治城的两大帮会,也都是你安排的。”
“没错。”奥利弗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周祈冷笑,“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九大准则是支配者的准则,不是人类的准则,那么你铸造人类的准则的方式就是去牺牲那些无辜的人,然后塑造一个虚假的英雄,去继承那个所谓的‘辉冕’?”
奥利弗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笑呵呵地说,“原来你已经知道辉冕的存在了,但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周祈没有说话。
“在预言中,辉冕是一种权柄,它会降临在世界的救主头上,然后由他带领普路托前进。”
奥利弗倚靠在办公桌边缘,往烟灰缸里弹着烟灰,“回到刚刚的问题,实际上,我觉得这两者并不冲突,革命都是要流血的,你也说了,这叫做‘牺牲’。”
“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全体人类的利益,黑暗的时代就要来了,人类需要佩戴辉冕的领袖,指引世界的方向。如果那些牺牲的人知道他们会成为你铸成辉冕的火柴,一定也是心甘情愿的。”
周祈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跳动,“世界不是你的棋盘,没有一个人应该被牺牲,没有人应该成为你宏大计划的一枚棋子。”
“不,K,你错了。”
奥利弗掐灭手里的烟,“你知道人类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吗?答案是,人类会使用工具,小到石头做成的斧头,大到编织世界运行规则的九大准则,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是不能成为工具的,人也一样。”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人类度过必定到来的劫难,为了实现它,我可以牺牲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
他站起身,把手放在周祈的肩膀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我相信你能想明白,辉冕必定会出现,你不去做,就会轮到别人,那些真正想置普路托于死地的人。”
“如果你现在放弃,那他们所做的牺牲就真的白费了,而且手握权力没什么不好的,等你赢下选举,拥有足够的支持者,我会提议让你成为国务顾问,安妮只是个小女孩,而且她很崇拜你,到时候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惩恶扬善,变法革新……没有人再能干涉你的决定。”
奥利弗语重心长,仿佛真的是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但周祈却一点都不为之动容,反而发自内心地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恶魔。
“不要任性,K,你是个成熟的人,对吗?”
周祈冷冷地瞥视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奥利弗重重地拍了两下周祈的肩膀,“下去吧,你的支持者还在等你。”-
周祈从奥利弗的办公离开,走出国会大楼,广场上有人捕捉到他的身影,开始高声呼唤他的名字。
负责推进竞演流程的主持人注意到观众席的动静,用激情、豪迈的嗓音大声为所有人介绍。
“接下来有请帝国皇冠勋章的获得者,工会改革的领导者,戈卢比解放战争的英雄,皇帝陛下认可的帝国未来,王储殿下的老师,永昼之神眷顾的宠儿,下一任弗洛利加公爵的挚友,内政大臣奥利弗·海姆沃斯选定的继任者,一代传奇莱纳尔·维瑟佩恩的学生,国会议员,未来的兰蒂尼恩亲王,帝国最后的守护者,尊敬的凯伦·莱恩哈特先生发表他的竞选演说。”
周祈在掌声中站上演讲台,他看着自己对面的无数张陌生面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后,他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开口,“光明正在离普路托远去,我没有任何想说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在他背后,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
作者有话说:[化了]
第209章 咆哮兰都(九十一)
帕纳姆首府。
周祈以曜日的身份来到首席长老所在的陵寝。
看到他出现, 首席长老有些惊讶,“曜日先生,劳尔告诉我你有一个月的时间不曾露面, 他很担心你的安危。”
周祈向他说明情况, “我进入了梦巢。”
“梦巢……”
首席长老将这个词语重复了一遍, 然后叹了口气,“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并不了解它们,只知道, ‘梦巢’会在死人堆里出现, 然后吞噬尸体的魂质。”
能够吞噬尸体的魂质?周祈在心里想着, 这和星虫的特质十分相似啊, 所以说帕尔瓦纳从星虫的闰时看到的父神“幻梦”真的与“梦巢”脱不开关系。
“您知道‘诺登斯’和他的剧本吗?”
首席长老目露疑惑, “诺登斯?闻所未闻的名字。”
好吧, 看来诺登斯和剧本的存在是极其隐秘的存在,假如帕纳姆长老都不知道,那其他人更不可能知晓。
只是会议记录中提到过, 阿芙颂也掌握着【干涉】的能力,她会不会知道剧本的存在?
周祈更倾向于她不知道有剧本这个东西, 不然按照她的性格, 早该杀进梦巢,从诺登斯手里抢来完整的权柄。
在梦巢时, 他一时间接受了太多繁杂的信息,震惊到有些麻木,直到现在才逐渐回过神来,原来一直有几十双眼睛在不知名的暗处注视着他的生活。
周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比起舞台剧的演员, 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培育箱中的一只蚂蚁。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他独自完成的决定,或许背后都有诺登斯和他的编剧组的“干涉”。
也许镜中人说的对,“周祈”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他的回忆,他所走过的道路,真的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吗?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他人强加给他的思想?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萌芽,精神领域内本就没有愈合的伤痕再次出现分裂的征兆。
“最后一个问题。”
周祈说,“辉冕究竟是什么?”
会议记录并不是周祈第一次接触这个有些古怪的单词,在星虫的闰时中,父神、也就是“幻梦”曾对献火之龙说——“在我死后,你将会继承辉冕。”
听到他的问题,首席长老明显愣了一下,“辉冕……我认为它应该是界权的另一种形式,比起圣鳞之火所赋予我们的、实打实的力量,辉冕更像是一种符号。”
“持有辉冕者,他的意志将会成为整个普路托的意志,世界会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帕纳姆曾经侍奉的神主,献火之龙就是凭借辉冕结束了诸王的混战,统一普路托,完成第一次拂晓。”
“在祂死后,辉冕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高塔预言,奥珀帝国的第七位皇帝殒命之后,辉冕会再次降临在它选中的救主头上。”
第七位皇帝,也就是爱德华二世了。
听了帕纳姆长老的解释,周祈终于能彻底明白,各路人马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在混战,拉拢他的隐修会和钢铁之心,扶植卡兰公爵的伊甸,在弗洛利加布下阴谋、想要莱纳尔先生重新接纳魂质的归零教团,以及不停在寻找神子的诗社,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想要辉冕的继任者出现在自己麾下。
而帕纳姆长老果断带领整个帕纳姆加入黄金拂晓,想必也是认为“曜日”会是继承辉冕的人选。
首席长老似乎看穿了周祈内心的想法,又叹了口气,像是和他解释般开口,“曜日先生,鳞人是世界的失权者,帕纳姆的圣鳞之火也在逐渐熄灭,我们无法培养出适格的辉冕继承者,所以我只能用全族人的信仰做筹码,勉强挤上这张赌桌。”
周祈有些无奈,他能理解帕纳姆长老的想法,但他现在无法确定,这位长者的决定究竟是他真的看好自己,还是诺登斯干涉后的结果。
我现在未免太过杯弓蛇影了……
周祈在心里嘲笑自己,他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大脑,然后看向那位老人,目光坚定,“我不会让您输的。”
……
回到兰蒂尼恩之前,周祈询问了黑色准则秘术师晋升五阶的具体仪式。
在消化了一位圣者的魂质之后,他有充足的灵知可以进行晋升,而剩余的那部分也足够他帮助全体黄金拂晓提升一个等阶。
当然,劳尔和基里安这种中阶秘术师除外。
“你已经找到纯粹的黑色准则怨灵了吗?”帕纳姆问他。
周祈点了点头。
墓碑镇的所有魂质都在他掌握的那个梦巢中存放,随时可以召唤出来。
那名铁匠正好符合仪式所需的条件,虽然他是橙色准则的工匠,但他的魂质已经完全被死亡的力量污染,并且这份污染极为纯粹。
见他点头,首席长老便直接将仪式的内容说了出来,“你需要与那个怨灵一同呆在黑暗且狭窄的空间,询问他生前的怨念,然后帮助他消解怨念,让他变成普通的魂质。”
也就相当于帮他了结与人世的牵连?
周祈再次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和首席长老告别,然后离开帕纳姆。
**
周祈回到红楼,思维还是混乱且痛苦的,并且没有任何痊愈的迹象,但他的精神却非常亢奋。
他要先制定一份对抗奥利弗的计划,然后召唤出铁匠的怨灵,完成晋升,接着去看望埃尔维斯,如果时间合适,他还想和爱德华二世见一面……
他来到二楼的书房,却发现房间里亮着灯,显然是已经有人在了。
周祈走进书房,看到帕尔瓦纳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表情看起来十分专注。
“你在看什么呢?”
他走了过去,帕尔瓦纳将报纸翻转方向,举起来给他看。
“我在看你和别人的婚讯。”
周祈果然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和安妮公主的合影,是那次凯旋仪式时,安妮公主为他颁发勋章的照片。
“呃……这都是假的。”
他急忙抽走帕尔瓦纳手里的报纸,随手把它丢到一边。
但帕尔瓦纳的表情却变得不悦起来,“你早就知道了。”
周祈挠了挠头,“是…但我当时就拒绝了,真的。”
“好吧。”
帕尔瓦纳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书房外走去。
周祈急忙攥住他的手腕,朝他投去试探的目光,“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吧?”
“没有。”
帕尔瓦纳虽然停下脚步,但并没有回头,“你和谁约会、结婚都是你的自由,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甩开周祈的手,继续向门外走去。
周祈被他的话逗笑,又追了上去,这次他干脆直接将帕尔瓦纳推到书房的门板上,强行让他看着自己。
“还说没有生气。”
他捏了捏帕尔瓦纳的鼻尖,“你鼻子很快就会变长了。”
“我没有说谎。你本来就喜欢甜美、娇小的女孩,但我不是,我是一个怪异的、苦涩的男人。”
“是吗?”周祈发出轻笑,“可我觉得小帕才是全普路托最甜的宝贝。”
帕尔瓦纳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急忙别过脸,做出不想理他的模样。
周祈把他的脸掰回来,如同呢喃般低语,“你明明知道的……”
帕尔瓦纳盯着他看,“知道什么?”
“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周祈说,“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喜欢你。”
帕尔瓦纳瞪着周祈,“讨厌鬼。”
周祈不甘示弱,“撒娇精。”
帕尔瓦纳轻轻仰起头,咬住他的嘴唇,周祈把手贴在他的脸侧和耳后,给他热情的回应。
灼热的吐息让周祈本就混乱的思维逐渐融化,他从热吻中抽离出来,拍了拍帕尔瓦纳的脸,“好了,我要去忙别的事了。”
但帕尔瓦纳显然不准备放他离开,他趁着周祈不注意,把手按在他的腰上,两人的位置顷刻间发生调换。
“别去。”
帕尔瓦纳在他耳边低语,甚至轻轻舔了一下他耳后的皮肤。
周祈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你……”
他刚要开口,一只冰凉的手沿着衬衣的下摆伸了进来,周祈被吓得用中文骂了句脏话。
“求你了,帕尔瓦纳,别在我身上乱摸……”
可惜帕尔瓦纳根本不听,甚至还变本加厉起来,另一只手往周祈腰带的方向摸去。
周祈吓得脸色发白,连反抗都忘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和他比起来,帕尔瓦纳非常平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硬……”
周祈啪的一下捂住他的嘴,死死捂着,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你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他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帕尔瓦纳在他心里单纯无辜的形象好像出现了一道极大的裂隙。
更让他绝望地是,帕尔瓦纳一点没受到影响,甚至还探出舌尖舔他的手掌心。
周祈急忙把手收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书上。”
他回答了周祈的问题。
书上……
周祈仰起头,真是好的不学,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后面的记忆有些混乱,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书房回到卧室,也记不清他是怎么倒在柔软的床铺之间,然后被拔去上身的衣服。
周祈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想起行刑官的存在,急忙抓住帕尔瓦纳正在解他腰带的手。
“别,帕尔瓦纳,你现在不能摘下你的项链。”
“我知道。”
帕尔瓦纳还是那副淡定的表情,“我只是想帮你,就像上次那样。”
那你还真是乐于助人……
周祈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却被帕尔瓦纳推开,死活不让他放回去,他没办法,只好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
精神领域中的异状让他的视野始终覆盖着一层斑斓的重影,圆筒型状的吊灯好像一分为二,像两盏鬼火一样在他的眼前跳动。
越是在混乱之中,他的感知好像越发的敏锐,他能感受到帕尔瓦纳的温度,甚至能清晰地感受他的每一道掌纹。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急促,那些错乱的情绪被搅动得更加厉害,愤怒、震惊、无奈,还有此刻的羞耻与亢奋,这些东西杂糅在一起,周祈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这种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也像是他的整个头颅都被人按进水里。
“周祈……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裹着一层水幕传来,周祈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鬼火一样的吊灯还在视野中晃悠。
帕尔瓦纳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巴,把手指伸进去,想要他呼吸,但这一点作用都没有,那种压迫感还是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即将窒息的前一刻,他终于停止了一切的思考,微微拱起脊背,所有的情绪和冲动全部被一扫而空。
脖子上的魔爪消失不见,呼吸和视野一同回归感官,新鲜的空气重新在他的肺腑间流转,眼前的重影也减淡了许多。
周祈往枕头上靠了靠,他的西裤还挂在腿上,已经变得有些不堪入目,实际上不止是裤子,现在他整个人的模样都十分狼狈。
“我这样你就开心了,是吧。”
他把“罪魁祸首”薅了过来,质问他。
帕尔瓦纳用手指替他拂去额头的冷汗,然后问他,“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周祈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颈。
“你刚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周祈低声问,“吓到你了吗?”
“没有。”帕尔瓦纳说,“只是会让我担心你。我不知道你在那个房间看到了什么,但我的灵性告诉我,你的认知正在一点一点崩溃。”
“我……”周祈叹了口气,“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帕尔瓦纳其实听不懂他的意思,但他还是把周祈的脸抬起来,让他们对视,“你说你喜欢我是假的吗?”
周祈的心猛地收紧,“……不是,不是假的。”
“那,在弗洛利加的日子是假的吗?”
“当然不是……”
周祈喃喃着,那些日子不是假的,甚至只要回想起来,他立刻能如数家珍般说出无数件他和帕尔瓦纳的相处日常。
“在一切的最开始,你说想带我逃出去,是假的吗?”
是假的吗?
周祈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那时他想要利用帕尔瓦纳来逃出修道院,但他从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想要带着帕尔瓦纳一起走。
是啊……
周祈的思绪变得轻松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为普路托所作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受到了诺登斯的干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关于帕尔瓦纳的一切,从带着他逃离伊甸,到供他上学读书、和他一起生活、成为彼此的家人,都是他的心甘情愿、发自灵魂的选择。
他不需要耗费心力去思考自我,帕尔瓦纳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据,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自我。
周祈愣愣地看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帕尔瓦纳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祈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在这条路上不停攀登,究竟是为了什么。”
追根溯源,他只是想要保护帕尔瓦纳。
他的求知、反抗、守护,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诞生,这才是他的道路。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就像是迷失在风暴中的轮船终于锚定了一个坚实的方向,他紧紧抱住那具温暖的身躯,“谢谢你,小帕。”
“我……”他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差一点就把自己丢掉了。”
“丢掉也没关系。”帕尔瓦纳看着他,两个人的心跳好像都重叠在一起,“我会把你找回来,无论你在什么地方迷了路,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周祈轻轻笑了笑,半晌后,他说,“我有点困了,你想出去还是想留在这里?”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帕尔瓦纳把他抱得更紧,在他颈间耳语,“我整理了信箱,康妮给我们写了信。”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念我们了,希望我们有时间能回弗洛利加住几天。”
“你想回去吗?”
帕尔瓦纳反问,“你呢?”
周祈的意识已经变得有些朦胧,“我也想念康妮女士,而且……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去看过海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周祈想了想,“下个月,你可以提前订两张费里克利到弗洛利加的船票。”
再之后,他彻底睡了过去,只能隐约听到帕尔瓦纳在他耳边说,“好”——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
第210章 咆哮兰都(九十二)
黑暗狭窄的木箱中。
周祈勉强能盘腿坐在箱子底部, 他控制梦巢,将铁匠的魂质放了出来。
梦巢不仅能够吞噬魂质,似乎还有修复和净化的作用, 比起此前在墓碑镇时的初见, 铁匠的状态平静了许多, 身上的污染虽然还在不停向外释放,但已不再癫狂。
这也省去了仪式最麻烦的部分,让周祈可以很顺畅地同对方交流。
“您还有什么未曾了结的心愿吗?”
铁匠虚幻的身体与他对面而坐,浑浊的褐色眼珠中写满了怅然。
“那天, 我愿意接下外地人的生意, 为他们打造蹄铁, 只是想多赚点钱, 给自己买一件体面的衣服, 去参加玛莉亚的婚礼。”
“玛莉亚是?”
“我的女儿。”铁匠说, “她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她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但前些年我们闹掰了, 因为一个从兰蒂尼恩来的混蛋,他一无所有, 丑陋且油嘴滑舌, 所以我反对他们的感情。”
“玛莉亚在我的房门上贴‘独裁者’的纸条,然后和那个混蛋一走了之, 我追到兰蒂尼恩,将那个臭小子痛揍一顿,秘术师的手段,你懂的,他差点死了, 而我也因此失去了玛莉亚,她说我不再是她的父亲,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周祈看着他粗糙的面容,“所以您的心愿是再见她一面?”
铁匠叹了口气,“我想和她说声对不起,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见我。”
“我可以带您去见她。”
周祈让星虫切换至食人花一样的捕猎形态,在得到铁匠的允许之后,星虫将他团团缠绕,但没有吞噬,只是暂时寄居在周祈身上。
**
周祈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打听到了“玛莉亚”的身份和住址,巧的是,她举行婚礼的日子正是今天。
这座城市已经不会有一扇门对他封闭,所以他很轻易就带着帕尔瓦纳一起进入了举行婚礼的教堂。
新娘穿着传统的婚礼服饰,白裙曳地,鹅蛋般饱满而圆润的脸庞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他们手挽着手,在庄严又神圣的婚乐中缓缓来到主持婚礼的神父面前,一起诵念《永昼圣典》,聆听牧师为他们讲道。
“伟大、神圣的永昼之神,我们来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这对进入神圣婚姻殿堂的男女。”
神父看向新娘,“在伟大永昼的见证之下,玛莉亚,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边的这个男子?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残疾,还是贫穷,都与他一同追随圣光的指引,相守终生。”
玛莉亚正要开口宣誓,视野却变得模糊起来,强烈的困意来袭,等她清醒过来,对面的丈夫、以及身后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已经消失不见。
“玛莉亚。”
一道浑厚、沧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玛莉亚回过头,教堂的大门向外敞开,年迈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他穿着得体的西服,手中捧着白色和淡粉色相间的花束,身后是倾泻而下的天光。
“爸爸……”
玛莉亚呆滞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铁匠冲她微笑,“我来参加你的婚礼。”
玛莉亚茫然地看向四周,“他们为什么都不见了?”
“因为这是你的梦境。”
铁匠说,“我已经死了,莉莉。”
玛莉亚立刻睁大眼睛,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么……您……怎么会?”
“不……”她的身体开始颤抖,“爸爸,为什么?”
“遇见了一群倒霉的人,但这也算是我的命运。”
铁匠将手里的花递给女儿,“不要在最幸福的日子哭泣,莉莉,我不是个好父亲,所以我不祈求你的原谅,但我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和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莉莉,是爸爸错了。”
玛莉亚竭力克制,但还是泣不成声,并拼命摇头,“我、我曾经是那么的痛恨你,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真的,但我同样也想念你,爸爸……如果我说我原谅你,你能回来吗?”
老铁匠同样泪流满面,他将哭泣的女儿抱进怀中,“我已经无怨无悔了,莉莉,祝你幸福。”
他是被污染的魂质,无法在女儿的梦境中停留太久,两分钟已经是极限。
周祈结束【催眠】,新娘从恍惚中醒来,但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反而满是泪水,哽咽着完成宣誓。
铁匠的魂质完成了净化,怨念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主动触碰星虫,融化于金色的光团之中。
他的魂质填补了周祈晋升的最后一点空隙,仪式在永昼教堂恢弘的乐曲中缔结完成,他提前在左手臂上刻画出了一个北极星形状的伤口,星虫的光芒将它填补完全,变成金色的敕印。
他正式晋升五阶秘术师。
和三阶晋升四阶时的意识离体不同,周祈感觉自己很平静,他轻轻抬头,视线仿佛穿透教堂的圆顶,投向弘高的天穹。
在灰蒙蒙的天际之外,周祈感受到注视,甚至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正在和那不可名状的物质对视。
某位支配者?诺登斯?还是更加未知的存在?
他不知道,也没有头绪,新的力量在精神领域中积蓄,终于完全修复好那道伤疤。
但这还不够,周祈默默地握紧拳头,他需要更多、更强大的力量,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回去的路上,他和帕尔瓦纳牵着手,男孩小声地问他,“为什么玛莉亚会选择原谅?”
周祈放缓脚步,叹了口气,“生死面前无大事,死亡是足以毁天灭地的东西,它会彻底地改变一些事情。”
帕尔瓦纳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
周祈反问,“如果你是她,不会选择原谅吗?”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周祈笑了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经历过……”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帕尔瓦纳追问,“经历过什么?”
“没什么。”
周祈摇头,重新加快脚步,朝已经出现模糊轮廓的红楼走去。
帕尔瓦纳又试着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但青年铁了心不告诉他答案,他只好强行按下自己的好奇心,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们也会那样吗?”
“什么?”
帕尔瓦纳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教堂、宣誓……”
周祈听懂了他的意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帕尔瓦纳轻轻仰起头,“可是……我们都是男人,而永昼教会不承认同性恋者的婚姻。”
“我们又不信仰永昼之神。”周祈轻笑。
“父神会祝福我们吗?”
“当然。”周祈把手放在他的脸上,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碧绿色的双眼中,“其实,根本不需要有神明来见证,只要有你和我就够了,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找一片干净的草地,摆上花束和蛋糕,邀请几个亲密的朋友,然后,彼此宣誓。”
帕尔瓦纳好像已经可以想象出具体的场景,他问周祈,“到时候,我应该说什么?”
周祈回答,“你应该问我,‘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你是否愿意不离不弃,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那你要说什么?”
周祈捧着他的脸,在他冰凉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我会说,我发誓,永远。”-
回到红楼,周祈在门外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圆顶费多拉帽,身上穿着异调局的制服,银灰色的中长发用缎带系在脑后,脸庞写满饱经风霜后岁月留给他的独特魅力。
“K?”
男人率先开口。
“您是?”
“史蒂文·康纳。”男人说,“别告诉我莱纳尔没和你提到过我,如果是的话,我真的会抽干白鸽海峡的水,把他的骨灰重新晾干,然后兑着威士忌喝了。”
周祈被对方气势汹汹的“恶语”略微惊到,急忙道,“不,莱纳尔先生提到过您,康纳先生。”
男人挑眉,“他和你说什么?”
周祈回忆着莱纳尔先生留给自己的信件,回答对方,“他说您是异调局唯一值得信任的人,让我不要相信别人。”
听了他的话,史蒂文·康纳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他哼了一声,“那家伙只有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才会说句人话。”
他走下台阶,来到周祈身边,向他解释,“我最近才回到兰蒂尼恩,之前我和其他的同伴,我们一直在找归零教团的塔纳托斯,但那畜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找不到。”
“后来我听说你离开了异调局,现在在给钢铁之心的奥利弗·海姆沃斯做事,就着急赶了回来。”
史蒂文深吸了一口气,“那家伙是个混蛋,别相信他。”
周祈露出无奈的表情,“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史蒂芬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的错,莱纳尔把你送过来,但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的孩子。好在我回来得还不算晚,你准备怎么做,有想法了吗?”
周祈感觉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意从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传达到他的心里,他说点了点头,“我差不多知道奥利弗想干什么,他先通过教会逼迫爱德华二世提前退位,然后以女王年纪过小为理由,在内阁设置国务顾问,提议由我担任。”
“他有钢铁之心,隐修会也不会提出反对,三分之二的圣党同意就代表全部的圣党同意,再加上他还有现役军人和退伍军人的支持……至于民众,工人群体占全国半数以上,工会选举基本上没有悬念,所以这份‘摄政法案’必定会通过。”
史蒂芬问他,“你怎么想?”
周祈眯起眼睛,“他千方百计把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交到我手里,我为什么不能想办法利用它,直接把掀翻整张牌桌。”
周祈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和奥利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和他说过什么。奥利弗的话不知真假,但周祈觉得这是非常实用的建议。
或许越是迷茫的时候,越需要一些盲目。
史蒂芬思考了片刻,然后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好,有血性。”
他的注意力转向周祈身边的那位“女士”,“你的小女朋友?”
周祈咳嗽了一下,“是会结婚的关系。”
史蒂芬当然听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形容,明明一个未婚妻就可以概括,但他还是夸赞,“很好,你们看起来很般配,希望到时候我可以拥有一份请柬。”
“当然。”
简单的寒暄后,史蒂芬摘下帽子,“那么我就先走了。”
周祈和他道别,史蒂芬最后拍了一下周祈的肩膀,“K,你记住,你是莱纳尔留给所有净化猎人的礼物,异调局的根烂掉了,但我们没有。”
“其他人离得太远,兰蒂尼恩包括我在内的十九个净化猎人,我们无条件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就算把命搭上,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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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工会选举结束,政坛新秀凯伦·莱恩哈特高票当选主席。
普路托历1904年4月3日,奥珀帝国的第七位皇帝,爱德华二世正式宣布退位。
永昼教会教宗感听神谕,宣布由爱德华二世长女,王储安妮·特里曼殿下继任王位。
加冕仪式于4月10日举行,安妮公主正式加冕为奥珀帝国第八位皇帝。
11日,内政大臣奥利弗·海姆沃斯向国会提交《摄政法案》,提出设置国务顾问一职,辅佐年幼的女皇处理国政。
月底,法案正式通过,由兰蒂尼恩亲王、全国劳工委员会现任主席凯伦·莱恩哈特担任首位国务顾问。
五月的第一个清晨,新任的国务顾问宣布召开国会全体会议——
作者有话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