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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拂晓之路(二十一)

天空中的赤红愈发浓烈, 普路托所有注意到这一异变的人都被血红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广阔的天幕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可以锻造万物的熔炉,一柄伟岸而崇高的巨锤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光芒闪烁的节奏与巨锤下落的动作重叠在一起, 普路托的所有地脉都跟随其毁天灭地的气势一同震颤着。

另一侧的夜空变得更加深邃, 精致华美的轮廓由黑色的薄纱勾勒而成, 红宝石般的眼眸点缀其上,充斥着疯狂、邪异、虚无与痛苦。

火红色的光芒环绕着那一块黑纱,看起来像是构建出了一个牢笼,红色的眼睛被圈禁起来, 如同困兽。

……

这是……锻锤和夜巫。

周祈很快就理清了参与这场神战的双方, 并在这时回想起来, 海因里希先生之前说过, 锻锤可能在准备自行铸造新的辉冕, 祂选择在这时对夜巫出手, 难道和自己此行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支配者量级的魂质?

咚——

他们所在的城市地动山摇,远处的地面甚至出现了龟裂的缝隙, 周祈的灵知扩散到数百公里之外,发现此时的海面也并不平静, 接连不断的巨型海啸朝着沿海的建筑席卷而来。

而这样的场景也不止发生在加美卡, 普路托各处都受到了神战的波及。嬗变仪式结束后,这片大陆就失去了屏障的保护, 即使是发生在灰域中的神战,都会对普路托造成毁灭式的打击。

周祈知道自己绝不能寄希望于圣党,他只能自己来想办法保护普路托的安全。

他当机立断,对帕尔瓦纳道:“去帕纳姆。”

帕尔瓦纳显然明白事态紧急,没有表示任何质疑或是犹豫, 直接使用幻梦的眼瞳开启通往帕纳姆的门扉。

“海因里希先生,还要麻烦你和我们一起。”

金发圣者果断点头,“没问题……”

周祈看向另外的两位同伴,“丹尼尔,你们回兰蒂尼恩,将神战的情况告诉异调局和隐修会,让迦文先生和十二学者想办法保护民众的安全。”

他没有提到钢铁之心,这场战争的发起者是锻锤,而作为锻锤的追随者,他们不可能和自己信仰的神站在对立面。

“好。”

丹尼尔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两位“男士”,两位邻居的面容已经变得无比陌生,可他还是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感觉。

帕尔瓦纳又开启了另一扇通向兰蒂尼恩的大门,众人兵分两路,在短暂的重逢之后再次分道扬镳-

帕纳姆周围的海域在神战的影响下沸腾起来,前不久才重建好的广播不停循环播放着示警消息,提醒居民不要靠近海边、尽快前往附近的空旷地带。

此时正值深夜,大部分人都是从沉睡中被惊醒,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带着家人匆匆跑了出来。

驻扎在帕纳姆的联盟军已经站在街道上疏导秩序,引导所有人有序前往避难场所。

一个皮肤深红的男人抱着他的孩子,顶着狂风来到学校的操场,天空中的火光如同世界末日降临,孩子被吓得直往父亲的怀抱里钻。

“爸爸……我们会死吗?”

男人摸了摸儿子的卷曲的头发,“不会的,伟大的父神会庇佑祂的每一位子民。”

他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力,立即有人附和他,“没错,父神不会抛弃我们,祂会庇佑我们。”

男人将儿子放了下来,摆出虔诚的祈祷姿势,向他们所信仰的那位神明祈祷。

“伟大的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您的伟力必将庇佑我们度过难关……”

其他的人见状,纷纷效仿父子二人的举动,与他们一同进行祈祷,此起彼伏的诵念声为这些无助的人构建了一片温暖的避风港。

帕纳姆人的信仰无比虔诚,过去的半年时间里,这片土地遭受了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战争、雪灾、饥荒……可土地上的人民却都坚强地挺过了每一次浩劫。

对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名为“无上辉光”的父神明会庇佑他们,在战争来到时,黄金拂晓的使徒大人带来联盟军队,帮助他们击退了入侵者,战争结束之后,他们也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下帮助他们重建城市,在暴雪来临时清理积雪,在食物短缺时为民众派发食物。

更不用提早些年,运河开通之后,帕纳姆发生的种种翻天覆地式的变化……

想到这里,正在祈祷的人们变得更加坚定,所能感受到的温暖也变得愈发醇厚-

圣堂地下。

帕纳姆精英们围在圣鳞之火前方,簇拥着长老,阻止他往前的动作。

“长老,您不能再使用魂质点燃火焰了。”

代理首席安东尼奥挡在最前方,脸上写满了决绝与坚持,“就让我来代您进行燃魂吧。”

帕纳姆长老脸色苍白,咳嗽了几声之后才开口,“你们……你们都还年轻……帕纳姆需要你们……”

“不,长老,我们还没有人有资格可以传递圣鳞之火,帕纳姆真正需要的是您啊……”

在他们僵持之时,一身黑衣的劳尔匆匆闯了进来,这位年轻的代理首席一向沉稳冷静,此刻的表情却无比凝重,“长老,海面上出现了大量的灰域入口,那些雾气正在通过裂口向帕纳姆蔓延。”

“灰域入口?”

帕纳姆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他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没有时间了,必须在灰域扩散之前开启圣鳞之火的屏障,不然帕纳姆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过往都会荡然无存。”

他热泪盈眶,“让开吧,孩子们,你们都还年轻……”

他话音未落,耀眼的紫色光芒自墓穴深处亮起,虚幻的门扉快速勾勒,黑衣黑发的曜日从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穿着的先生。

“曜日大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争执中的帕纳姆精英纷纷回头,看向那三位如同神兵天降的使徒大人。

周祈先冲长老点头示意,接着向众人说明情况,“有两位支配者级别的存在正在普路托附近发动神战,我需要借用圣鳞之火,用其中残存的界权,为普路托开启一道庇护的屏障。”

“两位支配者之间的战争吗?怪不得、怪不得会在帕纳姆的附近撕裂出灰域的入口……”

帕纳姆长老若有所思,“可是曜日大人,圣鳞之火需要魂质才能燃烧得更加旺盛。”

只是庇佑帕纳姆这一小块的土地,就需要燃烧圣者级别的魂质,更何况是如此广袤的普路托。

哪怕、哪怕像曜日大人这样的存在也绝不可能支撑起这么大范围的屏障。

帕纳姆长老的话落在周祈耳中也像惊雷一般炸响。

灰域入口……果然和他猜的一样,现在的普路托就像是纸糊的蜂巢,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会激起虚无的反扑,再加上别有用心者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能再拖了……

周祈沉声道,“我来主持仪式,圣者以上的秘术师留下辅助,其余人退出去。”

帕纳姆精英身上都有他的敕印,完全无法反抗他的命令,很快便散得一干二净,仅剩下不到五名圣者。

“周,你是想……用黑刃白刃的魂质来点火?”

海因里希率先领悟了周祈的计划,表情凝重,“可如果把祂们的魂质用在这里,你的人造辉光计划就要搁置了。”

听了他的话,帕尔瓦纳这才反应过来,也向周祈投去带有询问和关切的目光。

秘术师和支配者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差距,根据之前的排除法,可供他们轻易获取的支配者魂质只剩下黑刃和白刃,如果用在这里,之后再想获得同级别的魂质就不可能这么i轻松了。

“顾不上那么多了。”周祈的眼神十分坚定,“我铸造辉光是为了给普路托创造一个未来,但一切的前提是要先守护住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生命。”

锻锤不在乎普路托的人们,祂要的只是这个世界,所以祂可以毫无顾忌地发动神战,不会在意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但周祈在乎,他要的是一个鲜活的普路托,对他来说,没有人类的世界毫无意义。

“魂质没有了我们还可以再找,可是生命一旦消逝,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

这句话是帕尔瓦纳说的,他和周祈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支持。

“我会用幻梦的眼瞳封印那些灰域的入口,你们在这里布置仪式,不用担心外界的情况。”

他冲着周祈颔首,对方悄悄用灵知向他传递了仅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谢谢你,小帕。”

帕尔瓦纳露出一个微笑,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通过门扉离开。

“我们开始吧。”

周祈走至圣鳞之火前,控制梦巢敞开大门,从中取出装有黑刃白刃的魂质,不顾祂们的尖叫和谩骂,控制着星虫,将祂们投入那簇拥有三种颜色的火焰当中。

烈火陡然膨胀,帕纳姆长老引导着火焰向上汇聚,它们冲破圣堂的顶部,冲出帕纳姆所在的区域,冲破云层和天幕,在普路托之外的地方停下。

火焰开始延展变形,并快速扩散,直至将三片大陆完整地笼罩在其中。

第292章 拂晓之路(二十二)

曦光海。

乌黑的海面被撕裂出一道口子, 像是有人不小心用沾满颜料的笔刷在夜幕中点出一道污渍。

灰白色的浓雾如同泄露的毒气,缓缓渗入冰冷的海水,在接触到海面的那一刻, 原本无形的雾气突然凝结出实质, 异变为形状可怖的庞然巨物。

怪物像一团潜伏的幽影, 张牙舞爪地挥舞着触须,那些如同面条般的事物快速向距离最近的船只靠近,触须顶端的吸盘牢牢吸附住轮船的底部,将百吨重的客船拖往雾气发源的裂口。

“啊——”

颠簸中, 轮船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船身在触须的拖拽中出现了侧翻的迹象, 快速朝着一侧倒去, 船舱开始进水, 巨大的恐慌在数百位乘客之间快速传播着。

就在这时, 海面刮起狂风, 吹来无数像灰烬一样的光点,它们飘落至水中,在海水的滋养下生根发芽, 变成一根根粗壮、坚韧的藤蔓。

灰红色的藤蔓将船身团团缠绕,从雾气化作的怪物手中抢回了轮船和船上的数百位乘客, 硕大的轮船变得像飞艇一样, 被托举着升空,降落在远离裂口的安全海域。

紧接着,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裂缝的边缘,他背后生长着由灰烬和白骨组成的翅膀,依靠翅膀的扇动,黑影悬停在海面之上。

帕尔瓦纳的长发随着海风飘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抬起手,撬动“幻梦的眼瞳”的力量,蕴藏着本源之力的灵知涌向那道裂开的孔隙,并在其边缘快速穿梭,成为修补裂隙的丝线。

在准则本源的牵引之下,裂隙缓缓愈合,但就在即将合拢的一瞬间,更加汹涌的雾气从中涌了出来,直接撑破了挡在面前的“丝线”。

帕尔瓦纳反应迅速,扇动翅膀快速远离,可他距离裂缝的位置实在太近,还是不可避免地接触到那些雾气,而就在他的皮肤和雾气相触的一瞬间,他听见了自裂隙深处传来的呼唤。

“……帕尔瓦纳……帕尔瓦纳……”

这是……周祈的声音?

帕尔瓦纳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灰域用来迷惑他的幻象。

“帕尔瓦纳……”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帕尔瓦纳的表情也愈发沉重。

实在是太像了,不只是声音,连给他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他试图用灵知去探查灰域内的情景,却得到了更让他惊讶的结果,灰域中的灵竟然也和周祈身上的灵一样。

“帕尔瓦纳。”

周祈的声音近在咫尺,帕尔瓦纳实在无法按捺住内心的好奇,选择直接穿过裂隙,进入灰域当中。

眼前的画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躁狂的海水消失不见,帕尔瓦纳感觉自己踩到了坚实的地面,周围仍是一片漆黑,伸手看不见五指。

“……周祈?”

他试探性地叫了那个人的名字,就在尾音落下的瞬间,黑暗中亮起一盏明亮的聚光灯。

他看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甚至连身上的血污都没来得及被清理。

接着是第二盏聚光灯,婴儿被穿上了衣服,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一盏一盏的聚光灯接连不断地亮起,灯下的场景如同电影的画面,帕尔瓦纳看到那个孩子快速成长,从他第一次发出声音,第一次学会说话、学会走路,第一次跟随母亲的步伐去探索户外的世界,第一次坐上琴凳,在母亲的指引下触碰那些黑白的琴键……

再然后,帕尔瓦纳看见他的家庭迎来了新的生命,可这个新生命降生后不久便夭折于一场交通事故,并且不止是新生命,他的父亲母亲都在刺目的红色中失去生命,唯有那个孩子毫发无伤。

帕尔瓦纳猛然意识到,他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周祈已经遗忘了的记忆。

可……为什么这些场景会出现在灰域当中?为什么他会从雾气中感受到周祈的灵?

帕尔瓦纳遏制住自己想要往下深思的想法,运转灵知,使用自己精神领域内正在萌芽的界源,将聚光灯下的场景全部记录了下来。

做完这些,帕尔瓦纳再一次穿过裂隙,回归普路托。

他重新使用幻梦的眼瞳,紫色的光芒重新填补孔隙,这一次他没有再分神,裂隙很快被修复完整,海域重新回归了平静。

帕尔瓦纳没有在这里逗留,而是开启门扉,前往下一处灰域入口-

帕纳姆。

仪式接近尾声,周祈感受到普路托的“命运”和“因果”都逐渐稳定下来。

“这层屏障最多可以坚持两个月的时间。”

海因里希检视过屏障,给出了他的判断。

两个月……

周祈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他不知道锻锤和夜巫之间的战争会持续多久,但他的人造辉光计划需要支配者量级的魂质,这意味着他会在未来发动一场针对支配者的猎杀,而如果想要这场猎杀不对普路托造成任何影响,他就必须在屏障存续期间完成这一目标。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想办法杀死一位支配者。

他和海因里希一起离开帕纳姆,回归兰蒂尼恩。

首都刚刚经历一场浩劫,城市中的居民都被聚集在空旷的广场和公园,危机解除之后,他们仍不愿意散去,有人甚至支起了帐篷,准备在户外过夜。

“海因里希先生。”

周祈和海因里希一起来到永昼广场的中央,隐匿在人群中,默默观察着聚集在此的民众。

“您和西奥多前辈都聊了些什么?”

金发圣者叹了口气,“我始终没能说服西奥多,杀死锻锤仍是他心中的执念。还好,他现在被你的人造辉光计划吸引了注意力,等过段时间,我会再去劝劝他。”

“不,海因里希先生,您不需要去劝说西奥多前辈放弃这个想法了。”

周祈转过身,直视着身旁的男人,“我已经做出决定,将杀死锻锤作为未来两个月的目标。”

海因里希微微睁大眼睛,“周,你……”

“我知道,以我目前的位阶,说这种话就相当于天方夜谭,但是从今天发生的事当中,我明白了一些道理。”

周祈抬头,看向重新变得乌黑的夜幕,“锻锤选择在这个时候对夜巫动手,除了祂本身也需要魂质来铸造辉冕,同时也是为了打乱我们的计划,祂不希望看到我们的计划成功,所以才选择在这个时候进行阻拦,而这也就代表着,将来祂还会继续干扰我们的计划。”

海因里希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是想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麻烦。”

“没错。”周祈笑了一下,“而且,我以前可是和西奥多前辈做了交易的,甚至还押上了我自己的生命。”

海因里希也露出微笑,“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任何誓言都无法再约束你了,不是吗?”

周祈摇头,“不,誓言约束的是人的心,既然我答应过,理应全力以赴。”

金发圣者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站立在广场中央,很久之后,周祈听见身边的人开口。

“周,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没有对你正式地说过谢谢。”

“谢什么?”

“很多东西。”海因里希说,“比如这条手臂,比如是你帮我重新回到普路托,再比如……谢谢你把西奥多带了回来。”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另外,西奥多可能也想和你说声谢谢,那天我和他聊到很晚,我们都很庆幸,星虫遇到的主人会是像你这样的正直又优秀的人。”

周祈谦虚地回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海因里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从来不是悲观的人,即使我们的世界快要走到尽头,我仍然坚信,会有人站出来,而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个人。”

“周,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会全力以赴地帮你,两个月的时间,无论成败,我们都拼了。”

说着,他举起金属拳头,做出一个碰拳的动作。

周祈看着他,然后举起自己的手,完成了这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告别海因里希之后,周祈回到红楼,帕尔瓦纳还没有回来,通讯器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通过两人之间相连的敕印确认了对方的安全,这才稍稍放松了些精神。

接连发生的事件不免让周祈感到疲惫,他思考了几秒,决定上楼休息两个小时。

他现在每天都和帕尔瓦纳睡在一起,自己的卧室已经很久没有踏进去过,而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房间里还残留着帕尔瓦纳的味道,但周祈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面实在受不了了,他干脆把旁边的枕头扯过来紧紧抱着,这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帕尔瓦纳在身边的感觉。

唉……

周祈在心里叹了口气,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乐曲的声音,那旋律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周祈……”

他听见一个男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但他的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睁开。

“是我……”

周祈勉强辨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阿蒂尔·莱瑞克……不,或许应该称呼他的另一个名字,诺登斯。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使用了干涉的力量,只有你能感知到我的召唤……”

诺登斯的声音若即若离。

“诗社的人出现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诗社?阿芙颂吗?

周祈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帮助对方的理由,甚至有点想要拍手叫好的冲动。

“他们想要完整的剧本……只有你能帮我……拜托了……”

诺登斯的声音彻底消失,周祈从梦境中苏醒,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坐直身体,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回忆方才的梦境。

现在的情况是,诗社想要抢夺诺登斯手中的剧本,所以对他展开了追杀……

周祈在心里权衡,比起让诺登斯活下去,他更不想看到剧本落到阿芙颂手里。

他叹了口气,披上外衣,准备前去营救自己的仇人。

第293章 拂晓之路(二十三)

周祈穿好衣服之后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诺登斯只发来了求救的信息, 却没有告诉自己该去哪里找他。

应该去莱瑞克老宅吗?

周祈使用秘术,直接传送至郊外的目的地。

曾经的豪华庄园如今已经人去楼空,偌大的音乐世家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除了王尔德先生偶尔会有消息传出来, 其余的莱瑞克成员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共视野中。

想到王尔德先生, 周祈的心情还是不免变得沉重了一些。他回归普路托的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康妮还是王尔德先生,他都没有选择去和这些曾经亲近的人见上一面,对于他们来说, 那个作为朋友、作为邻居的K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多年之前, 他孤身来到普路托, 先认识了帕尔瓦纳, 之后是兰斯、尼森……一路走来, 他结交了无数值得尊重的长辈, 值得信任的朋友,值得付出一切去守护的爱人,以及各式各样与他立场或三观合不来的仇敌。

可在这条路上走得越久, 他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朋友不再见面, 仇敌一个个死去, 而更让周祈感到可怕的是,他的内心竟然对此毫无波动, 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一个人行走在命定的道路上。

现在的他只想要给普路托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就像一双散光了的眼睛,只能看到宏大的轮廓,却再也无法聚焦到具体的人。

“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猛地将他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那双装满疑惑的绿色眼睛,周祈感觉自己从虚无缥缈的梦境回归到真实世界,重新拥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没有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走过去,在那人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帕尔瓦纳顿时有了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本能地在周祈亲过的地方摸了摸,“……为什么突然亲我?”

“亲你还需要理由吗?”

“那倒是不需要……”帕尔瓦纳的手还贴在他自己的脸上,“我在曦光海耽误了些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周祈眯着眼睛,“耽误了些时间?你去做什么了?”

帕尔瓦纳和他解释,“我去准备了一件想要送给你的礼物。”

“什么?”

“等回家再告诉你,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莱瑞克的老宅?”

周祈叹了口气,心里既有好奇又有遗憾。其实他一点也不在意诺登斯的死活,在他心里,最好的结局是诺登斯和诗社的人斗到两败俱伤,然后他再出现,把这两拨人一起拿下。

“诺登斯向我求救,诗社的人正在追杀他,想要夺取他手里的剧本。”

他用精简的语言快速向帕尔瓦纳解释,“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诗社?”帕尔瓦纳的眉头更加紧锁,“阿芙颂应该是知道我在忙着修补灰域入口,所以故意选这个时间节点动手。”

周祈问他,“你现在可以定位阿芙颂的位置吗?”

“可以。”

帕尔瓦纳集中精神,作为腐败本源的掌控者,所有腐骨蝶都不可能在他这里隐去踪迹。

他很快找到两位诗奴的位置,阿芙颂和阿娜西塔都在西大陆,如周祈所说,她们正在展开一场追逐战。

使用秘术开启门扉的同时,帕尔瓦纳分析着现在的情况,“我对诗社的所有人都有血源上的压制,所以阿芙颂其实一直在躲着我,这次她出来抢诺登斯的剧本,一定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的话让周祈也陷入沉思,阿芙颂一向诡计多端,他有好几次都遭对方算计,险些阴沟里翻船,面对这样的敌人,确实要提前考虑好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

“周祈,或许你知道阿芙颂的身世吗?”

周祈点了点头,“之前在虚界的时候听瓦沙克提到过,它说阿芙颂是人类和腐骨蝶的混血,因为出生时的异状被视作不祥的孽物,并最终被处死。若干天后,她被腐败君王复活,补全了身体的残缺,并成为了惩戒诗奴。”

“没错。”帕尔瓦纳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但从灵薄狱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阿芙颂告诉过我,她对腐败君王绝对的忠诚,也是为了祂才要在普路托复苏虚界。”

“可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腐败君王是甘愿死去,并没有复活的打算,那么,拯救了阿芙颂的生命,并让她宣誓效忠的人究竟是谁?”

“你的意思是……”

周祈隐约理解了对方的话,“阿芙颂真正想要复活的不是腐败君王,而是另外一位存在。”

说到这里,“虚无”这个名字又从他大脑的角落钻了出来。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位存在只能入侵普路托,虚界同样是祂的一部分,并且作为象征“过去”的界源,虚界甚至比普路托更容易被入侵。

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祈心中一惊,按照时间线来说,幻梦决定用自杀来阻止虚无复苏的节点恰好和阿芙颂建立诗社、盗取腐败君王的心脏送往普路托的节点相重合。

也就是说,诗社……很有可能就是虚无给自己准备的“后手”。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有很大可能性是真的,而就在这时,他甚至又回想起一件新的“证据”。

不久前,他在帕尔瓦纳身上的新界源中感受到了和灰域同根同源的东西,这是不是说明,后来在帕尔瓦纳身上生根发芽的“花种”,其实是虚无的一部分,而并非腐败君王。

周祈看着正在使用秘术的年轻男人,刚才还有些悠闲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帕尔瓦纳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他是被幻梦寄予美好祝福的希望,还是被虚无暗中偷梁换柱的……一个“器皿”?

他身上有一半辉光的血脉,却从未受到过虚无的影响,这或许不是他的幸运,而是那位存在刻意为之的结果。

“好了,我们走吧。”

帕尔瓦纳开启门扉,刚准备走进去,却发现周祈正盯着自己发呆,“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周祈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摇头,“没什么,快进去吧,诺登斯还在等我们。”

方才的一切只是他基于阿芙颂究竟效忠何人的猜想,并不代表这就是最终的真相,有可能拯救阿芙颂的人就是腐败君王本尊,是那只腐骨蝶自己思想偏执,才一定要光复虚界,和虚无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穿过门扉,来到西大陆的某座城市,诗社和诺登斯隐匿在城中某些角落,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

周祈看着帕尔瓦纳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一定不能把刚刚所想的一切告诉帕尔瓦纳,他好不容易走出了自己是“天孽”的阴霾,相信自己是父亲留给世界的祝福……周祈不想去打破他心里为数不多的光亮,在帕尔瓦纳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中,获得幸福的时刻太少太少,他实在不忍心去破坏它们。

他正想着,精神领域忽然有所触动,陌生的灵知快速向他身边靠近,是某个人特意向他发送的信息。

【我在你们身后。】

第294章 拂晓之路(二十四)

西大陆, 利瑞安。

走出门扉之后,周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来到的是利瑞安, 也就是另外一个爆发了地震的城市。

之前他还以为是二选一, 原来是这两个地方都有问题。

利瑞安同样是海港城市, 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狂风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怒号,普通人上街可能会被直接掀翻。这里刚刚经历过地震,楼房建筑倒了一大片, 并且因为余震不断, 城中的居民都被转移到了邻近的城市, 可以说, 现在的利瑞安就是一座死城。

周祈调用灵知, 使用辉冕的力量, 将整个利瑞安的“因果线”都具现了出来。

想要在一座城市中快速找到一群高位阶的秘术师,这是最快的方法。

但奇怪的是,周祈的灵视视野一片空白, 连一根线条都没有看到。

“我们知道用这个办法可以找到诺登斯,那他自己肯定也知道, 所以一定是他提前抹去了城市里所有的因果线。”

帕尔瓦纳注意到他的举动, 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诺登斯手里掌握“剧本”,抹去因果线确实是可以轻易做到的事。

“那我们该怎么才能找到他?”

帕尔瓦纳托着下巴, “诺登斯没有正面作战的能力,银色准则的本源让他可以在所有的魂质中遨游,而现在的利瑞安到处都是亡者的魂质,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藏匿在某具尸体的魂质之中。”

“有道理……”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我觉得这个猜测还不够大胆,如果我是他,当我掌握‘书写剧本’的能力时,我会用所有亡者的魂质来创作一场舞台剧,在所有的演员中来回切换身份,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说到这里,他开始搜寻距离他们最近的魂质,牵着帕尔瓦纳的手走了过去。对方心领神会,快速构建出那个魂质的闰时世界。

普通人的魂质没办法和秘术师相提并论,连闰时世界的内容都十分空洞,刚一进去,周祈便看到尽头处有一扇帷幕。

他和帕尔瓦纳对视一眼,朝帷幕那边走去。

刚一靠近,周祈嗅到一阵潮湿、血腥的气息,而且他的指尖才碰到幕布边缘,就已经染上了血迹。

对面是什么?B级片现场吗?

他直接走了出去,面前的场景从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变成了古典城堡的走廊,浅绿色的墙纸,红棕色的木门……门与门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看起来无比压抑。

“在拍闪灵吗?”

周祈随口嘟囔了一句。

帕尔瓦纳听见了这句话,然后问他,“闪灵是什么?”

“一部恐怖电影的名字。”

周祈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以前特别害怕看那个,每次坚持不到十分钟就会关掉电视。”

帕尔瓦纳顿时心生好奇,很想知道会让周祈害怕的电影是什么样子。

两人正聊着,走廊的转角处传来“骨碌碌”的声音,大约几秒钟之后,一个穿着制服的清洁工推着保洁推车走了出来。

原来这里不是什么古堡,而是一家装潢复古的酒店。

“这个人会是诺登斯吗?”

帕尔瓦纳的声音直接在精神领域中响起。

周祈没说话,默默观察着清洁工的下一步动作。

对方停下脚步,朝两人站立的位置投来视线,表情看起来无比烦躁,“你们两个在偷懒吗?”

周祈愣了一下,低下头,这时才发现他身上也穿着同样的制服,而帕尔瓦纳的衣着也发生了变化,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前台接待员。

……他们成为了舞台剧的“演员”?

“马上就到晚餐时间了,还不赶快去打扫二楼的餐厅!”

清洁工朝周祈发出怒吼,接着又看向帕尔瓦纳,“还有你,工作时间不许谈情说爱,回到前台去,那里才是你的岗位!”

……

周祈适应得很快,连连点头,“知道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拉着帕尔瓦纳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周祈,我们好像出不去了。”帕尔瓦纳勾住他右手的小拇指,“我没办法在这里使用幻梦的眼瞳。”

听了他的话,周祈也试着使用传送秘术,可他的灵知刚一凝聚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击溃了。

是剧本的力量吗?

他一边在心里猜测,一边将猜测的内容都告诉帕尔瓦纳,“诺登斯设计了一出封闭的戏剧,他之前给我‘托梦’,说要我救他,我猜这个‘救’可能不止是单纯指从诗社的追剿中救下他,应该和这出戏剧的剧情也有关联。”

帕尔瓦纳有些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类似这种氛围的恐怖影片中,主角往往会被卷入一系列阴谋或灵异事件,而诺登斯的角色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主角。”

“阿芙颂手里同样有一部分‘干涉’的权柄,所以诗社的人必定也在这场戏剧当中,并且他们扮演的角色很有可能就是要谋害主角的人。”

帕尔瓦纳张了张嘴,“所以……我们必须保证诺登斯的安全,让剧情线走到尽头,这样才能离开?”

“没错。”

周祈在餐厅的大门前停下,看向帕尔瓦纳的眼睛,“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诺登斯和阿芙颂找出来,我负责观察餐厅这边,前台归你,有遇到可疑的人就传话给我。”

“好。”

帕尔瓦纳和他告别,继续往楼下走。

正在前台值班的是一个有着姜黄色头发的女孩,看到帕尔瓦纳出现,她发出一声感叹,“谢天谢地,你终于出现了,快来替我一会儿,我要去洗手间!”

帕尔瓦纳没多说什么,默默接替了对方的工作。

这个“舞台场景”做得无比逼真,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真的有不少旅客前来办理入住。

在和他们的被动交谈中,帕尔瓦纳得知这家酒店开在山上,附近有一片知名的湖泊景区,最近是旅游淡季,但因为下了暴雪的原因,很多游客滞留在山上,所以酒店的房间很快就售空了。

“你好,我来办理入住。”

一个清澈的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帕尔瓦纳抬起头,看到一位头发扎成麻花辫的年轻小姐,对方穿着白色的大衣,领口处露出茶色的衬衫,和她的眼睛颜色十分接近。

帕尔瓦纳一愣,总觉得对方给他的感觉十分熟悉。

“这是我的证件。”

那位小姐递上自己的驾照,帕尔瓦纳扫了一眼,看清楚对方的名字,阿蒂尔·霍夫曼。

阿蒂尔?

帕尔瓦纳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位小姐,对方的脸庞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那双茶色的眼睛似乎和他认识的那位阿蒂尔先生重合在了一起。

……

为什么在他的剧本里,会把自己设计成一个女性?

帕尔瓦纳抿了下嘴唇,对她说,“不好意思,霍夫曼女士,酒店现在已经满房了。”

阿蒂尔露出一个失落的表情,“天呐,外面正在下暴雪,这是山上唯一一家酒店,我今天该去哪里过夜……”

帕尔瓦纳看着对方的帽子,陷入沉思,按照周祈的说法,他们现在在一场戏剧演出当中,那么只要不让“阿蒂尔小姐”办理入住,是不是可以直接跳转到“大结局”?

想到这里,他从容不迫的开口,“阿蒂尔小姐,酒店有合作的租车公司,我们可以派车送您到附近的城镇。”

阿蒂尔双眼放光,“真的吗?”

“当然。”帕尔瓦纳说,“我现在就联系他。”

他拿起柜台上的电话,但才刚拿起听筒,方才那位姜黄色头发的接待员匆匆赶回柜台。

“六楼有一位旅客退房了,女士,您现在可以办理入住了。”

帕尔瓦纳微微睁大眼睛,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怎么会有客人在这个时候退房?

这分明是有人在修改剧情,硬要让阿蒂尔留下来。

他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同事”,对方“朴实无华”的脸庞在他眼中立刻变得“邪恶”起来。

这个人会是阿芙颂吗?

帕尔瓦纳正想着,姜黄色头发的女孩猛地抬起头,瞪着三白眼,朝他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拳头,差点就要当场展开翅膀。

他眨了眨眼,却发现刚刚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他的错觉,那位同事一直在和阿蒂尔聊天,根本没有回过头。

“先生,既然有房间了,那我还是留下来吧,毕竟这样恶劣的天气无论坐车还是开车都很不安全。”

阿蒂尔朝他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你留在这里才是不安全……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段剧情已经定格,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阻止阿蒂尔留在酒店的决心。

他快速帮助对方完成入住,然后给了她一把挂着门牌号的钥匙。

1619。

帕尔瓦纳微微皱眉,他记得这个房间在酒店的表格里被登记为“故障中、暂时无法入住”,怎么这个时候又可以入住了?

阿蒂尔小姐已经离开前台,前往自己的房间,帕尔瓦纳找出表格,却发现刚刚那行“故障中”的文字不见了。

“那个房间……”他看向身边的同事,“我记得暂时不能入住。”

同事看了他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哎呀,没事,已经翻修好了,不会被发现的。”

“发现什么?”

“火灾啊。”同事发出惊奇的感叹,“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房间上个月发生过火灾,活生生烧死了三个人!”

帕尔瓦纳:……

还真是恐怖电影的套路……

“那三个人是一家三口,来这里度假,小男孩今年好像才四岁。”

同事缩了缩脖子,“我听保洁部门的人说,他们被发现的时候,那些碳化的骨头整齐地摆放在地板上,就像被故意整理过一样。”

帕尔瓦纳皱紧眉头,“所以,这其实是一场凶杀案?”

“不知道……”同事小声说,“不过我还听说,那个房间闹鬼!每次半夜两点的时候都有小孩的哭声。”

第295章 拂晓之路(二十五)

酒店餐厅。

周祈绕到了后厨, 这鬼地方的灯一直在闪,气氛很是阴森,搞得他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诺登斯的戏剧世界拥有独立而完整的规则, 他身上一系列的物品都受到了影响, 唯有星虫依然保持着正常的状态。

“砰——”

他刚踏进后厨那扇窄门, 房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不小的响动。

“砰——”

周祈吸了口气,仔细辨认,感觉这声音像是某种钝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难道是房间里关着什么活物?

“砰——砰——”

那道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周祈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去, 但后厨的灯却在此时突然熄灭, 黑暗中, 他感觉有一滴冰冷湿滑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什么东西?

他用清洁工制服的袖口擦去那滴不明液体, 不是血, 也不是水, 但却带着一股腥味。

周祈深呼吸了两下,继续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准则力量的影响, 他竟然有了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半分钟后,他遇上一扇封闭的铁门, 缝隙中有冰冷的气息不停往外泄露, 似乎是间冷库。

异响正是从铁门之后传出,他靠近之后, 那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厚重的冷库大门都因为撞击的动作而剧烈晃动着,好像门后关着的是一头发狂了的公牛,随时有可能掀飞大门,跑出来横冲直撞。

周祈想用秘术把门打开, 看看门后关着的究竟是什么,可后厨那疑似短路了的电灯又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他的动作一僵,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没有一点起伏波折的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厨?”

这人的声音无比嘶哑,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块炭火。周祈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来人穿着厨师制服,头发花白且稀疏,年龄看起来在六十岁左右。

他的两只眼睛看起来极为不协调,右边那只炯炯有神,而左边的则是布满眼翳,看起来黯淡无光。

周祈用灵视观察他,却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整座酒店只是诺登斯设计的戏剧场景,其中所有的演员都共用诺登斯的魂质和准则,也就是说,他们当中即使再普通的人都有可能展示出圣者级别的实力,对他们使用灵视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想到这里,他收回思绪,向不远处的人展示制服,“我来打扫卫生。”

厨师冷冷道,“后厨不需要打扫,请你现在出去。”

“……好的。”

周祈往门外的方向走去,路过厨师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装作好奇的样子,指了指冷库的大门,“那里面好像有东西一直在撞门,是什么?”

“和你没有关系。”

好吧。

周祈没有追问,默默离开,前去和帕尔瓦纳汇合。

“我见到诺登斯了。”

刚一见面,帕尔瓦纳立即将前台发生的一切都转告给周祈。

“阿蒂尔……小姐?”

周祈微微睁大眼睛,“那她现在在哪?”

“她先是去房间放下行李,现在正在餐厅用餐。”

周祈当机立断,“走,我们去那个‘闹鬼’的房间看看。”

两人换了身衣服,扮作普通的旅客,乘坐电梯上到酒店的第六层。

阿蒂尔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在周祈的印象中,这位置是恐怖电影中的事故多发地,十分的不祥。

帕尔瓦纳用秘术开门,扑面而来的凉气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这个房间怎么这么冷?”

周祈站在门口,往里面望了望,然后对自己身边的人说,“你先进去。”

帕尔瓦纳冲他挑眉,“你在害怕吗?”

周祈愣了一下,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我只是……”

他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干脆不再想着解释,而是硬着头皮看向黑暗的房间,“算了,还是我走前面吧。”

帕尔瓦纳急忙拉住他的手,率先踏进房门,挡在他的前面,“我只是开个玩笑。”

你还开上玩笑了……周祈用力捏了一下对方的手,接着开始观察房间内部的装潢。

除了异常的温度,整间套房的每处角落都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油漆味,符合刚刚经历翻修的前置条件,包括床在内的所有家具都是新的,但周祈还是在角落找到了一些被火烧灼过后留下来的黑色印记。

这时,帕尔瓦纳突然问他,“周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香味?”周祈摇头,“我只闻到了油漆味。”

帕尔瓦纳松开他的手,寻觅着气味的来源,他将目标锁定为阿蒂尔放在床上的手提箱,刚准备打开它,门锁突然转动起来,门从外向内打开,房间的主人走了进来。

周祈想都没想,拉着帕尔瓦纳的手藏进一旁的衣柜当中。

阿蒂尔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接着她来到帕尔瓦纳方才站立的位置,轻轻打开手提箱,这下周祈也闻到了帕尔瓦纳说的“香味”。

两人用灵知去查看手提箱中的物品,却发现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个用灵性材料制作而成的器皿。

“那里面装的是魔药吗?”

周祈和身边的人无声交流,“这个阿蒂尔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魔药?”

别是什么追求刺激的民俗学家、神秘学家之类的,故意跑到荒郊野岭搞一些邪恶的召唤仪式,然后再被自己召唤出来的怪物给一口吃掉……

周祈的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段类似的桥段,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默默拉住他的手。

衣柜的空间十分狭窄,周祈和帕尔瓦纳紧贴在一起,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他转过头,小声说,“这个时候就先不要牵手了。”

帕尔瓦纳一脸无辜,“我没有。”

说着,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果断举起双手,展示给周祈看。

周祈顿时头皮发麻,如果帕尔瓦纳的两只手都空着,那现在正牵着他手的是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恰好看见一个全身烫伤流脓的男孩正仰头盯着他看,见他投来视线,男孩用他血肉模糊的脸庞挤出一个笑容。

周祈紧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先用【幻梦】为外面的阿蒂尔小姐编织出一层梦境,让对方陷入沉睡,接着便毫不客气地使用火种的力量,黑红色的寂灭之火瞬间将这个突然出现的“幽魂”烧得一干二净。

他推开衣柜的门,重新获得自由,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平复下来。

“……这就是接待员说的‘鬼魂’了。”

周祈说,“如果不是我们躲进了衣柜,就刚才那个位置,中招的人就是阿蒂尔小姐了。”

帕尔瓦纳附和着点头,重新回到手提箱前方,随手拿起其中的一个银质器皿,观察其表面铭刻着的秘术符号。

“这好像是储存魂质用的奇物。”

他一边说,一边翻看手提箱中的其余物品,发现它们都和自己手里拿着的瓶子差不多。

“我手里这只是空的。”

帕尔瓦纳将瓶子放在被子上,挨个去检查剩下那些。

周祈站在一旁,注意力也在手提箱中的瓶瓶罐罐上,他刚想要说点什么,原本安静的走廊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动静。

“哒哒——哒哒——”

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指甲和地板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另外他还听到了人类的脚步声,以及锁链的声音,就像是某个人牵着他饲养的大型动物在门外的走廊上散步。

大型动物、锁链……

周祈顺理成章地联想到方才在后厨听到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戏剧世界虽然会限制他们的某些秘术,但他们仍保持着原本的位阶,能让周祈这个八阶圣者感受到压迫感,足可见门外是个多么可怕的怪物,他甚至觉得,对方带来的震慑甚至比前几天的两位血源神还要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屏住呼吸,前者扭过头,示意同伴不要说话。

房间好像被一层黑色的幽影覆盖,每一处都笼罩着惊悚和恐怖的气息,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人牵着他的“怪物”离开了。

“呼——”周祈长出一口气,对帕尔瓦纳道,“戏剧世界有固定的故事线,原本阿蒂尔小姐应该和小鬼魂发生一些互动,但却被我们给破坏了,所以故事线立即发生了改变,有新的剧情互动出现。”

“阿蒂尔小姐正在昏迷,新的剧情点也没有触发,所以我猜很快就会有第三个。”

帕尔瓦纳往门口那边望了望,“外面的怪物也会随时折返回来。”

周祈冲他点头,“这也是我正在想的……要不你留下来保护阿蒂尔小姐,我去外面看看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情况。”

帕尔瓦纳思考了一下,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说了声“好”,然后叮嘱他,“小心。”

周祈露出一个微笑,“知道了。”

……

周祈离开之后,帕尔瓦纳独自留在房间,研究阿蒂尔小姐手提箱中的物品。

那里面有一本笔记,他快速阅读其中的内容,瞳孔逐渐放大。

这位阿蒂尔·霍夫曼是一个怪谈文学的创作者,根据笔记的内容,她早在上个月就已经造访过这家酒店,并且住的还是同样的房间。

她在房间中举行了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神秘学仪式,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奇异的迹象,于是阿蒂尔第二天就退房离开了。

帕尔瓦纳合上笔记本,眉头紧蹙,结合接待员所说的话,阿蒂尔离开后不久,她举行仪式的房间就发生了火灾,也就代表着这场火灾和她脱不开关系。

那她为什么要重新回到这家酒店,还住进同一个房间?

帕尔瓦纳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之前他和周祈都先入为主的以为,他们进入戏剧世界的节点是故事的开端,可他们从没有想过,也许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他正想着,原本倒在地上的阿蒂尔发出“咔咔”的声音,脖子扭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脸庞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