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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中,手捧金光的帕尔瓦纳率先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他觉得自己的灵知像是受到了某种污染,竟然会在每一寸雾气中都感受到周祈的存在。

而就在这时,他手里的金光毫无征兆地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消散在雾气当中。

帕尔瓦纳不受控制地释放出自己的灵知,想和周祈的气息离得更近一些,他不知道周祈究竟在什么地方,却能通过两人指尖敕印和灵知的触碰感受到他现在的情绪。

他很平和,没有飞升之后的喜悦,没有化身无形的恐惧。

或许是感受到了帕尔瓦纳的“触碰”,他的情绪出现了快速的波动,周围的灰域微微的晃动,雾气像是拥有意识一样朝着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靠拢,并将他的身躯包裹其中。

帕尔瓦纳感受到若有似无的温度,甚至是周祈身上的味道,他好像获得了一个无形的拥抱,来自他消失在灰域中的爱人。

他鼻尖一酸,不知名的情绪汹涌着袭来,他分不清这感觉是难过、是痛苦、还是无力,就像他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否还拥有着周祈。

等到他逐渐平静下来,身边的灰域却突然发生了异变。

他的灵知不再能感觉到周祈的存在,那双拥抱着他的无形之手不知在何时抽离,一股凶恶、古老的气息正在覆盖周祈的气息,一点一点撕扯、抹去他的存在。

帕尔瓦纳的心脏猛地一颤,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他想都没想,直接启用【回复之律】,构建出灰域的闰时。

古老气息的入侵被强行暂停,帕尔瓦纳一刻也不敢松懈,接着将灵知灌入自己精神领域中的新界源。

虚幻而磅礴的卷轴自雾气中铺展开来,他将自己记录下来的【一瞬的追忆】全部都投射到卷轴上,连带着他脑海中关于周祈的所有记忆,他们之间相处的一点一滴,一切可以证明这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拜托了……

帕尔瓦纳在心里默默祈祷。

几秒钟过后,卷轴上果真出现一点轻盈的金色光芒,他心中一喜,控制着卷轴将金光牢牢固定,用灵知和腐败法则为对方创造出新的闰时。

金色的光芒快速膨胀,拉扯、扭曲出人的形状,并逐渐拥有面孔。

“帕尔瓦纳!”

周祈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帕尔瓦纳猛地睁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周祈朝他扑了过来,他张开双臂,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周祈……真的是你吗?”

帕尔瓦纳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同颤抖着,怀里的身躯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完整,他无比恍惚,好像上次和这样的周祈拥抱已经几百万年前的事了。

周祈松开胳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怎么不是我,难道已经把我忘了吗?”

“不……”帕尔瓦纳疯狂地摇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我只是觉得,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周祈被他的情绪感染,同样感觉到苦涩与心痛,他重新抱紧帕尔瓦纳,和他缠绵的吻在一起。

他们吻得难舍难分,直到周祈感知到闰时世界的崩塌。

帕尔瓦纳将两个闰时世界嵌套在一起,让周祈的残念得以像现在这样稳定的出现,可在闰时之外,那个古老的意志也在一刻不停地撕扯着禁锢祂的闰时。

“抱歉,帕尔瓦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周祈放开帕尔瓦纳,用手指抹去对方的眼泪,“我给自己设置的思维烙印仍然有效,我们现在必须去完成第二条内容,铸成辉光,完成真正的拂晓。”

第307章 拂晓之路(三十七)

他没有等帕尔瓦纳回答, 而是轻轻握住对方的左手。

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在灰域之中来去自由,仅仅是一个念头,他便带着帕尔瓦纳出现在灰域另一边的无岛。

整个灰域都在闰时的作用下陷入停滞的状态, 只有少部分高位格的存在还能在其中自由活动。

周祈召唤出银贝壳街, 结合自身所掌握的【幻梦】, 直接让那片街区在无岛重现,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西奥多留下的残念还在一刻不停地铸造着星盘,他完全没有任何“自主性”可言,不会和人沟通, 只会僵硬且机械地完成生前没能完成的造物。

高塔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祂来到星盘的边缘, 抬起手, 一抹湛蓝色的光芒从指尖跃出, 径直飞向由黄金打造的巨大轮盘。

正在工作的大炼金术士捕捉到这道纯粹的蓝光, 经由火焰和灵知的锤炼,蓝光嵌入轮盘的某个空格,成为七颗连在一起的光点。

“我很快就会降格为普通的九阶秘术师了。”

献出准则本源之后, 高塔平静温和地讲述自己未来的命运。

“我不知道这么做能为你的结局带来什么改变,但它至少可以让我们之间不会爆发一场没有必要的战争。”

说到这里, 褪去圣光的男人露出一抹不太熟练的微笑, “重获人性的感觉……其实挺不错。”

周祈看向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效仿对方的动作,将自己持有的所有准则本源都送入轮盘内部,由西奥多的残念将它们铸造成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星座,它们镶嵌在轮盘中层的轨道上,看起来就像是无数条游动的星虫。

这时, 西奥多完成了锻造的最后一步,星盘的核心位置出现了好几条缠绕交织在一起的圆环。

这个看起来像星象仪的东西还没有被灌入力量,处在静止的状态。

西奥多的残念逐渐消散,在离开之前,他向在场的所有人传递了同样的信息。

——核心的装置需要魂质来驱动,一个拥有足够的位格,并且全知全能的魂质。

倘若没有足够的位格,无法支撑轮盘成为世界运行的法则,而没有全知全能的权柄,轮盘便无法转动,甚至不能压制镶嵌在其中的“星座们”。

高塔缓缓开口,“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拿走我的魂质。”

周祈摇了摇头,“解决这个难题的答案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说着,他抬头看向笼罩在无岛上空的、凝滞的灰域。

站在他身后的帕尔瓦纳一愣,瞬间便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最终还是高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虚无不会像我一样,自愿献出自己的魂质。”

“是。”周祈点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祂献出魂质,比如……杀了祂。”

高塔表示了自己的质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时间的确很短,但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足够我们在闰时结束之前去完成它。”

周祈没有停顿,用较快的语速解释自己的计划:“首先,在闰时结束之前,我会将自己全部的灵知投入无岛中央的灰域反应堆,并将反应堆的发射目标对准普路托。”

“污染造成的链式反应将会燃烧整个灰域,到那个时候,曾经的三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虚无也会彻底失去祂的锚点。”

是的,锚点。

在和自己的神性对话过之后,周祈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虚无无法被磨灭、永远可以卷土重来的原因。

答案就是恒久存在于灰域中的三个世界,它们当中的一草一木、任何的灵,其实就是虚无根深蒂固的锚,万物的灵都由祂孕育,也就意味着万物都是祂。

因此,想要彻底摆脱虚无的意志,必须将祂留下的三大界源彻底覆灭。

“当然,这么做不是真的要毁灭世界。”

周祈尝试着开了个玩笑,但身旁的两位并没有被逗笑。

他收回笑容,看向帕尔瓦纳,“小帕,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界源可以记录所有人的记忆。”

说完,他也不等帕尔瓦纳给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会送你到时间线的开端,让你提前对所有生灵的记忆进行记录,等到界源覆灭,轮盘升起,你的界源会成为新世界的岛屿,所有被记录下来的回忆都会在新世界重现。”

“如此一来,辉光轮盘拥有了驱动核心的魂质,新诞生的世界也不再会遭到虚无的侵袭,光明将会真正的长存大地。”

一旁的高塔在此时开口,“可是,你已经完成飞升,现在的虚无其实就是你,旧的界源覆灭,你的意志也会跟随虚无一同消散。”

听到这句话,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思维轰然炸开,他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周祈的侧脸,耳边响起了巨大的爆鸣声。

“我知道。”周祈回过身,目光停留在帕尔瓦纳的脸颊上,一字一顿道,“想要光明,总有人要来做柴薪,而我就是那根最合适的火柴。”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与灰域融合,掌控完整的时间线,这也意味着,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我都已经成为灰域的化身,所以我们必须彻底杀死我,我的身体、我的意志、我的存在,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虚无借由其他时间线上的我而活过来。”

他的嗓音听起来无比柔和,说话时的语气带着轻松和活跃,但帕尔瓦纳却觉得现在的他比失去人性的那段时间还要冷漠,他就这样平静地说出谋杀自己的计划,脸上甚至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比较幸运的是,在我短暂的生命中确实出现过一个契合的节点。”

他朝着帕尔瓦纳眨了眨眼,后者在一瞬间明白过来,周祈指的是那一年的兰蒂尼恩,他被命运之枪贯穿胸膛,死在湖水中的“节点”。

“此前,我请教了灵薄狱的海姆沃斯先生,也就是普路托的第一位炼金术士,他告诉我,命运之枪之所以没能彻底杀死我,除了诺登斯的剧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获得的死亡并不完整。”

高塔点了点头,作为蓝色准则的本源神,他当然清楚这一点,“因为你的存在没有被抹去,所以你没有真正的死亡。”

“对。”周祈笑了笑,“存在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诺登斯告诉我,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我,我的存在就不会消失。”

“他还告诉我,想要解决这个难题,只有找到一个名叫‘遗失港湾’的地方,由我来喝下那里的水,这世界上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就都会湮灭了。”

“曾经的海因里希和西奥多踏遍普路托也不曾找到这个地方,但是高塔先生,我猜您应该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高塔沉吟一声,“没错,许多年前,我追逐灵风来到无岛,无意间进入迷宫,在那里见到了一汪泉眼,它大概是整个灰域的源头,也是幻梦之神执意要在无岛建立迷宫的原因。”

周祈立刻就想到了当初进入迷宫时见到的三扇石门,如今想来,当初他们没能进去的那扇石门背后,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遗失港湾”了。

“我可以带你过去。”高塔说。

周祈冲他点头,“谢谢,不止是这个,还有刚刚的准则本源。作为感谢,在新世界,您仍然可以保留永昼之名传播信仰,但不能再拒绝鳞人入教。”

得到他的承诺,高塔感知到自己刚刚失去的位格重新回归,祂凭借着这位灰域化身的一个念头,再次成为了支配者。

周祈微笑着对祂道,“现在,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高塔的身躯被圣光笼罩,祂快速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消失在光中。

“……那我呢?”

在他走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帕尔瓦纳在这时发出一声突兀的疑问。

他看着周祈,脸色惨白,“那我呢,周祈?我该怎么办?”

周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作为新世界的界源神,你仍然可以保留对我的记忆,因为虚无永远不可能入侵你的心智。”

“所以我现在要感谢你吗?”帕尔瓦纳露出一抹嘲讽似的笑,“你……你又要抛弃我了,对吗?”

周祈叹了口气,“我不得不这么做,帕尔瓦纳,即使不这样,闰时结束之后,我依然会消失在灰域当中……我刚刚所说的,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局了。”

“最好的结局?”帕尔瓦纳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声音也变得无比颤抖,“你给我的结局就是,让我独自活在你创造的新世界里,永远记得你,但是没有你……是这样吗,周祈?”

“你是不是还要、还要我回到那天晚上,让我亲手杀你一次?”

周祈低下头,手中出现一柄黑色的长剑,“……只有你可以回到过去,帕尔瓦纳,其他人都做不到。”

帕尔瓦纳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攥紧拳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周祈,“所以你不仅要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来创造新世界,还要我亲手杀死你?”

周祈没有说话,帕尔瓦纳猛地抓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情绪激动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周祈,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对我?”

周祈叹了口气,重复着刚才的话,“……只有你可以这么做,只有你可以这么做,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威胁一样,“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周祈,你不能这样……”

“小帕。”周祈反手握住那只正在剧烈颤抖的手掌,“我……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不是故意要抛下你,只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旅途就到此为止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如果可以,我想和你永远粘在一起,没有世界毁灭的危机,没有宏大的抱负,我们……都只是普通的人,就像我们还在弗洛利加时那样,你还是一个正在学习钢琴的学生,我是个普通的净化猎人、或者警察什么的,我们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遇到节日就去邻居家里蹭饭,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去海边,一起做家务、一起种种花草……”

“或者像在兰蒂尼恩时,你是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家,偶尔会举办自己的演奏会,我是普通的公务员,最大的烦恼是写不完的文件和反复修改但总有错处的文件格式,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吃饭,隔几天就去一些有趣的地方约会……有太多太多我想要和你一起做的事,无论我们的故事停在什么地方,我好像都无法接受。”

“可是帕尔瓦纳,任何故事都是要进入尾声的,一行诗句总要画上句号,一段旅途总要走到尽头,我们没有那么幸运,我和你相遇的世界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童话世界,这则故事无论停在哪里,都会有无法挽回的缺憾。所以,如果非要选一个最适合的时机,那就现在。”

“帕尔瓦纳,该结束了。”

“不……”帕尔瓦纳哭着扑进他的怀里,“我不要结束!周祈,我不要结束!”

他紧紧抱着周祈,用不大的声音抽噎着,“我就要你,周祈,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我们的故事永远不结束!我们回去,回到弗洛利加,回到我们的公寓,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周祈,你别这样对我,我不能没有你,周祈,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周祈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中艰难支撑着的屏障也被他的哭声给猛然击碎,那些被他强行克制下去的悲伤和心痛都在一瞬间触底反弹。

他圈住帕尔瓦纳不停耸动着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头发上,有些艰难地开口,“……那就回去吧,小帕,把我刚刚说的计划全部都忘掉,就按照你说的,最后的这点时间,只有我们两个待在一起。”

“至于世界……就让它毁灭吧。”

他的话没有起到任何的安慰作用,帕尔瓦纳反而哭得更凶了。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知晓,结局无力挽回,无论怎么做,他都会彻底地失去周祈了。

“……”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周祈的怀中,“让我最后再抱你一会儿吧……”

周祈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柔声道,“好。”

第308章 拂晓之路(三十八)

不知道过了多久, 停滞的灰域有了重新活动起来的迹象。

帕尔瓦纳主动放开了周祈,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他, 好像只要再看他一眼, 对方就会直接原地消失一样。

周祈同样没有说话, 而是按照他原先的计划,直接开始第一步的准备。

他出现在灰域反应堆的附近,只是一个念头,源源不断的灵知迅速为八爪鱼一样的炼金装置充能。

控制反应堆的炼金术士都处在停滞的状态中, 周祈轻易就将控制权转移到自己这里, 并将发射目标锁定为整个普路托大陆。

他为反应堆添加了类似“倒计时”的机制, 等到闰时结束的那一刻, 反应堆中积蓄的力量将会立即引燃这片灰色的海洋。

“去吧。”

周祈背对着帕尔瓦纳, 轻轻开口。

无数层梦境重重砸下, 像堆叠在一起的书页,帕尔瓦纳的身躯被斑斓的霓虹光芒淹没,等到彩光散去时, 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时间线的起点。

最初的普路托处于混沌的状态,黑暗中的巨龙和异种生物如同定格的木偶, 在闰时的作用下保持着静止。

他走向那些情态各异的生灵, 在界源展开的那一刻,所有静止中的生灵都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在帕尔瓦纳经过它们身边时,银光自动聚合成为一粒微不足道的光点,被卷轴吸纳进去。

他在这一瞬间看完了光点当中凝聚的记忆,那是一只巨龙,帕尔瓦纳看到它破壳而出, 看到它吐出第一道龙息,看到它与其他的异种抢夺领地、食物……无数的生灵死在它尖锐有力的龙爪之下,而它也被无数次重伤,最终,这只巨龙在成群的雾影黑狼的围攻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它的记忆没有在帕尔瓦纳心里掀起任何一点涟漪,因为有成千上万与它相似的光点在同一时刻飘向卷轴,它们像是一片银白色的光海,组成了时代的浪潮,无声地向着新世界奔涌而去。

帕尔瓦纳在灰域的时间线上行走,不曾有一刻放缓脚步,代表界源的卷轴跟随他的步伐一点一点展开,他走过了多少光阴,卷轴就展开多少长度,仿佛永远不会有耗尽的时刻。

卷轴上开始出现人类的记忆,从最初那些漂流而来的人类、挣扎求生的人类,一直到被困在嬗变仪式中不停循环着的人类……周祈将那些消散的时光重新带了回来,按照时间线的先后顺序进行排列,一段又一段的故事像火车一样被拼凑起来,帕尔瓦纳在其中穿行,像一个缄默不语的吟游诗人,用他独特的方式为这些失落的时代谱写诗歌。

他见证了人类世界的第一簇火苗燃起,见证了第一位秘术师的出现,见证了无数文明的诞生,又见证它们被膨胀的灰域覆灭,再被嬗变仪式的力量重塑,一切回归原点……

他在瞬息之间走过了普路托的万年时光,走过所有生灵的身侧,不驻足、不瞥视,冷漠又毫无疏漏地记录着一切。

终于,他行走至灰域中最后一个没有被记录的生灵面前。

周祈的轮廓同样泛起银光,光点飘入卷轴的那一瞬间,帕尔瓦纳的界源彻底变得完整。

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来路,卷轴的桎梏被无形的力量打破,轮廓消弭于灰雾当中,只留下一条银色的、自时间尽头涌来的河流。

这一刻,帕尔瓦纳明悟,对个人来说,从过去通往现在的道路是回忆,而千万个回忆汇聚在一起,就是世界的历史。

他的界源是世界的历史。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属于他的飞升仪式同步完成,他与这条名为历史的银色长河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互相依托,成为了新的界源神。

站在他身后的周祈在此时抬手,将历史长河的末端与他的辉光轮盘连接在一起,河水被引入轮盘最外层的轨道当中,与中层的星座交相辉映。

河流在圆环形状的轨道中蔓延,即将首尾相接的那一刻,周祈控制着轮盘升起类似挡板的物体,将它们阻隔开来。

“如果它们在轮盘内部相连,新世界就会像嬗变仪式时期的普路托,陷在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的循环当中。”

周祈轻声解释,“除了不可遗忘的历史,新世界还需要从现在走向未来的界源。”

帕尔瓦纳眸光一暗,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有像他这样,由两位界源神孕育而生的“天孽”。

现在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和周祈所说的条件搭上边的,就只有……

“父亲。”

两道稚嫩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帕尔瓦纳的思绪。

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手拉着手出现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的地方。

“就让我们来帮您完成星盘的最后一部分吧。”

奥拉维尔说,“只要不让我和小白分开,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周祈走到两个小孩身边,俯下身,将他们都抱进自己的怀中。

他的内心被自责和愧疚填满,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抱歉……我甚至没能让你们好好长大。”

两个小孩也紧紧地抱住他,温特缪尔贴在他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道:“不是的,能和父亲一起成为照亮世界的辉光,这是我们的荣耀。”

周祈眼眶一酸,松开手臂,在两个小孩的额头上分别留下代表祝福的轻吻,“孩子们,我会让你们仍保留一点自我的意识……还记得星盘上的曜日和弦月吗?”

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同时点了点头。

“那里将会成为你们的居屋,在你们感到疲惫的时候,可以回到那里休息。”

奥拉维尔笑着看向身边的弟弟,“太好了,小白,我们有新房子住了!”

温特缪尔牵起哥哥的手,和他一起跑向轮盘的边缘。

周祈从梦境中拿回被锻锤毁掉的辉冕,将它和毁灭的火种分别给了两只小龙,顷刻间,他们的身躯被不同的光芒覆盖。

奥拉维尔转身,面朝着弟弟,与他双手紧握,“小白,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吗?”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有一只黑色的龙,还有一只白色的龙,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黑色的龙想要出去冒险,白色的龙陪伴在他身边,他们一直走啊走,穿过雨林、翻过火山,一起战胜了许多邪恶的敌人……”

温特缪尔将他的故事补充完整,“后来,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是的。”奥拉维尔用力点了下头,隔着彩色的光幕和弟弟对视,“我们已经战胜了最邪恶的敌人,现在就要一起去快乐的生活了。”

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之下,他们褪去人形,显露出巨龙的形态。

“小白,你害怕吗?”

白色的龙轻轻摇头,“不害怕,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黑色的龙扇动翅膀,在飞向天空之前,他大声呼喊道,“我也是!”

两只巨龙自无岛的地面腾起,在空中环绕着彼此飞翔,它们发出咆哮,像是在颂唱欢快的童谣,直到它们身上的光芒变得愈发刺眼,庞大的身躯被完整地吞噬。

巨龙彻底化身成为两团不同颜色的光芒,代表幻梦的斑斓与代表毁灭的火光缠绕在一起,互相吸引着靠近,并融合为更加灿烂耀眼的、名叫未来的新界源。

光团被牵引着进入轮盘,与断绝的历史长河融汇在一起,在两个相反的界源连接的那一刻,轮盘被它们作用在一起的力量轻轻推动。

最外层和中层的轨道开始静默地运转,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仍处在静止的状态。

轰——

一声突兀的巨响在周祈和帕尔瓦纳的耳边炸开,他们脚下的岛屿开始剧烈地晃动,原本停滞的灰域也出现了重新流动的迹象。

周祈深紫色的瞳孔出现颤动,连带着他的面庞和身躯也在微微抽搐,几缕灰白色雾气从他的皮肤向外扩散,逐渐包裹他的轮廓。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意识到,闰时要结束了,他们能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要结束了。

无岛的震动愈发明显,周祈找到高塔所在的位置,带着帕尔瓦纳一同传送过去。

遗失港湾是一片浓雾弥漫的海滩,穿着白色长袍的支配者站在一处泉眼旁,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高塔提前取好了水,在周祈走过来之后,祂将手里的陶罐递了过去。

周祈用右手接过陶罐,并摊开左手,纯黑色的长剑出现在掌心之中。

他突然笑了一下,“一柄宝剑,一个装水的容器,和一个匣子……”

在修道院时他随口编出来哄骗蒂尔神父的故事,如今竟然真的成为了他的结局。

帕尔瓦纳紧紧抿着嘴唇,僵硬地伸出手臂,接过周祈递过来的长剑。

周祈趁机抓住他冰凉的手掌,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帕尔瓦纳猛地抬起头,却在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喉咙一酸,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嗓子中间。

他想说,我该拿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的忠诚,我的眼泪,还是我的爱?

可他知道,他所说的这些都无法留下周祈,什么都不能留下他,什么都不能……

“没有了,周祈。”他说,“我没有要说的话了。”

周祈攥着帕尔瓦纳的手陡然用力,接着又缓缓松开,他看着那双湖水般的绿色眼睛,艰难地开口,“那就……再见了。”

说完,叠加在一起的两层闰时轰然倒塌,灰域重新开始流动,虚无的意志刹那间席卷了整座无岛。

在身躯破碎之前,周祈喝下陶罐中的清水,紧接着,灰域反应堆按照提前预设的那样,朝着普路托大陆投放足以湮灭一切的炮弹。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个白色的光点在普路托的上空出现,它出现在那里,像是飞溅至画布上的一点白色颜料。

然而下一秒,那颗白点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极速扩张,逐渐覆盖普路托的南大陆,然后是西大陆、北大陆和三片海域……白点几乎成为了一块橡皮,所有被它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被一键清空的画布,变成完全的空白。

它吞没了整个普路托,灰域仿佛空出一个大洞,而白光还没有任何想要停下的意思。

帕尔瓦纳的视野同样被白光淹没,他死死支撑着眼皮,亲眼看着周祈的身影从自己眼前的画面中被一点一点擦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好像他的心脏也被那颗白色的光点擦出一个巨大的孔洞。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等到白色的光芒将灰域完整地吞没,所有的生灵都消失之后,帕尔瓦纳取出星盘,支撑着它缓缓升起。

白光活了过来,被吸引着涌向轮盘的核心,交缠在一起的圆环疯狂地转动,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涟漪在黄金圆盘上荡漾开来。

第309章 拂晓之路(三十九)

浓烈的白光为轮盘注入了“活性”, 让那轮金色的圆盘在顷刻之间活了过来。

帕尔瓦纳看向轮盘的核心,他已经感觉到,与“活性”一起到来的, 还有古老又疯狂的意志, 祂的到来像是一点墨水, 即将污染整块画布。

他握紧手中的长剑,用意念和灵知控制轮盘外圈的历史长河向下垂落。

银光倾泻,兰蒂尼恩寂寥的夜晚如同画卷般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

帕尔瓦纳看到自己出现在一座草编的祭坛上,四周是飘零的白霜以及逐渐冻结的湖水。他眨了眨眼, 然后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他取代了原本属于“冥河”的位置, 成为了处决周祈生命的行刑官。

他提着纯黑色的长剑, 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时的周祈刚被史蒂芬·康纳强行驱逐出战场, 圣者强大的力量让他难以找回身体的平衡, 他摔进岸边的沙砾, 在浅水中翻滚了好几圈。

冰凉的湖水灌进他的肺里,他不停咳嗽着,直到帕尔瓦纳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帕?”

看到预料之外的人出现, 他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又表现出几分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让你留在城里吗?而且……你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了?”

很快这点疑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努力从水中站起身, 冲过去握住帕尔瓦纳的手,“快走,这里很危险!”

说着,他立刻就要带帕尔瓦纳离开。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心口一凉, 钻心的疼痛瞬间将他裹挟。

周祈低下头,看到一柄漆黑的长剑钻透他的心脏,破开他胸前的皮肤和衣服,贯穿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帕尔瓦纳,却发现对方早已在自己的背后泣不成声。

眼前的帕尔瓦纳比他认识的那个帕尔瓦纳高大许多、也成熟很多,那双绿色的眼眸不知为何已经不再灵动,而是刻满了饱经风霜的沉郁。

看到他的泪水,周祈感觉自己破损的心脏被一股更加悲痛的感觉覆盖。

为什么未来的你还是会被悲伤和眼泪困扰?你都经历了些什么?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吗?

胸口的利刃在完成了使命之后就破碎成为一团光点,只在他身上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他踉跄着走过去,用手轻轻捧起青年的脸颊。

“别哭、别哭……小帕,不要哭。”他放低声音,替对方吻去脸上的泪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吗?”

帕尔瓦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紧紧抱着那具湿透的身体,哽咽着说,“不走好不好,哥哥,你不要走……”

他攥着周祈的衣角,那块湿冷的布料却逐渐化作闪烁的光点,缓缓飘向深邃的黑夜。

“好,我不走。”周祈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孩童,“我永远陪着小帕,等到明年春天,我们还要一起去划船……”

他的身影越发虚幻,整个身躯都已经变为半透明的状态。

与这些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帕尔瓦纳执掌着的历史长河,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长河中代表周祈的那一粒光点正在逐步解离。

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幕幕放映,帕尔瓦纳看到修道院的地下监牢,周祈握着他的手,用药粉为他包扎伤口,看到红枫街公寓203,他和周祈每天都面对着面吃早饭的那张餐桌,看到弗洛利加的潮汐大剧院,他在舞台上弹琴,周祈在台下为他鼓掌,他看到他们一起去游乐场、一起在人工湖上划船,然后在湖水里接吻……

可这些画面中的周祈都跟随着他的回忆而逐渐消失,他自己包扎伤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弹琴、一个人远上求学……

没有人陪伴他度过孤寂的深夜,没有人在他谢幕之后为他送上花束,也没有人牵着他的手说永远爱你……他人生的每一幕好像都多出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缺,有一个人存在过,但现在他要离开了。

帕尔瓦纳再也感受不到怀中人的温度,也无法触摸他的身躯,周祈好像正在离他远去,他使出全部的力气,想用胳膊将他牢牢圈在原地,可那已经完全透明的躯体却轰然破碎,化作斑斓的霓虹,像是蝴蝶一样飞向高空。

“不、不要!”

帕尔瓦纳想去追逐那些彩色的光芒,可它们却越飘越远、越飘越高。

“周祈!你回来!”

他几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试图用这种方式挽留他,可无情的光芒没有任何的停滞,一刻不停地飞向夜幕之外。

“回来……你回来啊……”

帕尔瓦纳跪倒在冰凉的湖水中,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嘶哑,却仍高举着手臂,好像是在用自己的指尖去触碰那些逐渐远去的霓虹。

蝶群一般的彩光最终融汇进天幕之外的轮盘,成为点亮装置的最后一块拼图。

当——当——

神圣而宏大的钟声在空白的世界中响起,黄金铸成的轮盘缓缓转动,指针转动至代表“曜日”的造物,那像葵花一样的逐渐绽放,一抹金黄色的、带有温度的光芒从轮盘的中心生成,并以此为原点,逐渐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位年轻的界源神蜷缩着身躯,将自己的头埋在腿上,一刻不停地哭泣着。

磅礴的生机自他肩胛骨处的敕印向外扩散,那些无形的力量与头顶的金光糅合在一起,滚烫的热量将其点燃,它们开始沸腾、开始升华,然后逐渐沉淀,沉淀为广袤无垠的土地和大海,沉淀为巍峨的高山和生机盎然的树林……

新的世界出现了。

当——当——

又是两声钟响,新世界的上空传来嘹亮的龙吟,紧接着,生生不息的狂风开始吹拂崭新的三片大陆,疾风所过之处,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城市、村镇、接连不断的农田,以及居住在其中的人们,他们的身影重新出现,并立即变得鲜活。

起初,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茫然,直到他们当中有人发现了天空的变化。

“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身,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点金黄的晨曦逐渐向上攀升,璀璨的光芒驱散笼罩在新世界上空的黑暗,驱散空气中的严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巨大的球体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它悬挂在万丈高空,一刻不停地向大地播撒光明与温度。

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这个巨大的圆球,可在这一刻,他们却都清楚地知道,它的名字叫做“曜日”。

同时,另外一个概念也在人群之中快速传播,大地上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真正的拂晓,来临了。

……

兰蒂尼恩。

丹尼尔从恍惚中清醒,他看向周围,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出现在异调局的门外。

这一点茫然转瞬即逝,他很快回想起来,今天是他的就任仪式,再过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就会成为异调局新任局长。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碧空之中万里无云,丹尼尔抬头去看,炽烈的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语的悲伤,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存在。

真是太奇怪了……

“呦,局长大人,您在看什么呢?”

基里安出现在他的身旁,和往常一样,同他揶揄打趣。

“你……”丹尼尔看了他一眼,然后犹豫着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有点太刺眼了?”

“刺眼?”基里安发出哼笑,“这讨厌的太阳不是一直都很刺眼吗?”

红发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和他一样抬头看天。

感受到光线的温度,男人的身躯莫名变得僵硬,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塑,一种无比怪异的感觉通过太阳洒落下来的光线传达至他的心头。

丹尼尔见旁边的同事没再说话,便转头去看他,然后便惊讶地发现,同事的脸庞不知在何时已经布满了泪水。

“你怎么了?”

基里安猛地回过神来,在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多么愚蠢的模样之后,他急忙用袖子擦掉眼泪。

“太刺眼了啊!我就说太阳是个讨厌的家伙,我一点也不喜欢它!”

“是吗?”丹尼尔笑了一下,“我看你刚刚的眼神还挺深情的。”

基里安感到窘迫,推着同事往建筑内部走,“快进去吧,今天可是大日子……”

“……话说你当上局长之后,我是不是能评上十佳净化猎人了?”

“……你觉得自己配吗?”

“天呐,我们都在一起搭档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

……

纳奇拉城,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昆塔被身旁的人撞了一下,这才回过神。

那人穿着军装,在看清昆塔的面容之后,他立即露出类似惶恐的表情,“抱歉,长官……”

昆塔眨了眨眼,然后回想起来,今天是军队例行休假的日子,酒馆是士兵们为数不多能够消遣的地方,哪怕是这么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小店,现在都已经人满为患。

他拍了拍那名士兵的肩膀,“休假的时候没什么长官,进去吧。”

士兵如释重负,逃似的离开。

这时,昆塔自己的肩膀也搭上了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掌,他回过头,来人是新编入联盟军的第十军团长,科林·库珀。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科林说,“我请你喝一杯。”

昆塔没有拒绝,但小酒馆里已经没有空位,两人各自点了杯黑麦威士忌,端着酒杯来到楼顶的露台。

阳光毫无遮蔽的洒落在他们身上,科林和他碰了个杯,“那天你说你还有个姐姐,那为什么不留在弗洛利加,而要到这么远的地方当兵?”

“那当然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昆塔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盯着照射在玻璃杯上的光线,突然觉得内心空落落的。

“因为什么?”科林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好像忘记了自己不远万里来到纳奇拉的原因。”昆塔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但我依稀记得,是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人给了我指引。”

科林愣了一下,“……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呢?”

昆塔耸了耸肩,“是啊,也许只是在我梦里出现过的一个幻觉,毕竟小时候我姐姐经常给我讲勇者拯救世界的故事。”

两人不再说话,科林低下头,沉默地喝着杯中的酒。

他没有告诉昆塔,其实他也有着类似的感觉,好像自己的生命中曾出现过什么令他仰望与崇拜的存在,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仿佛只是在梦中与那个人相遇过一般。

……

……

泰雷兹港。

李青和李蓝一同来到正在修建海滨别墅的工地,哈里·戴维森也和兄妹两人同行。

“没想到啊,你的故乡……环境还挺不错的。”

哈里环顾四周,清爽的海风驱散了烈日带来的燥热,他不由得感到心旷神怡,“搞得我也想在这里建一栋别墅,每年都来住几个月。”

李青穿着剪裁精致的西服,环抱着手臂,“我已经在这里盖了房子了。”

哈里笑了笑,“你是在玩什么飞行棋游戏吗?在一片土地上盖了房子之后,其他的玩家就不能再盖新的,那我现在是不是还得给你交点过路费?”

“也不是不行。”李青冲他挑眉,“就当是奥珀首富给我们这种小工厂主的人道主义援助了。”

“你好意思吗?你排第二,就在我下面!”

李青没再理他,反而是注意到了妹妹那边的异状,一袭绿裙的李蓝站在不远处的崖角,似乎在眺望远处的海面。

她的位置十分危险,再往前一步就要直接摔下去。

李青急忙跑了过去,攥住她胳膊,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你刚刚在看什么?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啊?”

李蓝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梗着脖子,涣散的眼瞳没有焦点。

李青和哈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看着的不是大海,而是天边悬挂着的烈日。

“曜日……”李蓝口中喃喃着一个名字。

两位男士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李蓝的意思,可奇怪的是,随着这两个字从女孩的嘴里吐出,他们刚刚还轻松的心情突然就变得无比沉重。

李青松开妹妹的胳膊,和她看向同一个方位。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崖壁,他们不再说话,仿佛在用沉默和注视哀悼着什么。

……

……

弗洛利加。

夏洛特握着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艾伦合上文件夹,对她道,“合作愉快,秘书长女士。”

“合作愉快。”

夏洛特站起身,同这位天才的枪械工程师握手,“我相信联盟海军在装备了您制造的武器之后将会变得更加强大。”

艾伦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夏洛特叫住他,“艾伦先生,我让秘书准备了午宴。”

那位先生却摇了摇头,“不用了,秘书长女士,我还要赶回去尽快完成刚刚签署的这份订单。”

还真是名不虚传的工作狂啊……

夏洛特没有挽留对方,在工程师离开后,她叫来自己的助理,嘱咐道,“麻烦帮我约一下安妮……女士。”

奥珀已经没有女皇和贵族的存在了,所以她及时改口。

“就说我想邀请她共进午餐。”

“好的,秘书长阁下。”

办公室空了下来,夏洛特独自来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灼眼的阳光立刻隔着玻璃贴在她的手背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洛特竟然有了一种手脚发凉的感觉。

她合上窗帘,擦干净脸上莫名出现的泪水,重新投入了工作的状态中。

……

……

残缺的画面被逐个修改、填充,帕尔瓦纳叹了口气,将银色的历史长河收了回去。

他茫然地看向头顶的金色轮盘,竟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给每个与周祈有关的人都书写了结局,却没有给他自己写下哪怕半个字。

淡淡的金光照耀着他的眼睛,他被这道柔和的光芒刺痛,眼眶又变得酸涩。

“不要哭了……小帕……”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帕尔瓦纳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剧烈颤动了一下。

他慌乱地寻找着周祈的身影,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在眼前的金光中看到一团模糊的光点。

“……是你吗?”他颤抖着问。

“是我。”

周祈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数曾厚重的幕帘。

帕尔瓦纳抬起手,想要穿过隔绝他们的阻碍,触碰那团跳动着的光点。

“小帕。”

指尖传来温暖又柔和的触感,仿佛有人在他的手指上烙下轻吻。

帕尔瓦纳眼睫颤动,幕帘之后的光点融化变形,最终化作三只蝴蝶,它们冲破层叠的阻隔,来到他的面前,停留在他的指尖。

“这是我为你留下的最后一个祝福,每当你想起我的时候,就会有三只白色的蝴蝶向你靠近。”

“而当它们出现,就代表着……我也在想你。”

说完这句话,周祈的声音再次消失,从此不再出现。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手指上的白色蝴蝶,回想起周祈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个故事。

初听之时,他曾为那则凄美的爱情故事潸然落泪,如今再回忆起来时,他已然成为了故事中的角色,与他们走向了同样的命运。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光和蝴蝶都消失了,耳畔响起乐曲的声音,帕尔瓦纳回过神,发现自己出现在弗洛利加的街道。

某个橱窗内,一位钢琴师正在弹奏乐曲,是他无比熟悉的《辉光颂》。

他将双手插进外套侧面的口袋,抬头仰望着正在熄灭的太阳。

这一刻,帕尔瓦纳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一个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只为了教给你一支歌,然后永远消失。【注】

他低下头,裹紧外套,迎着残阳向道路前方走去。

从今往后,他将带着对那个人的回忆,孤独而永恒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密西西比河某处》】

第310章 拂晓之路(四十)

弗洛利加。

绸缎般的夜幕点缀着无数颗闪亮的星星, 还有一轮弯钩似的弦月向外倾泻着冷冽的荧光。

即使是工作日,节拍酒吧的生意依然十分红火。

叮铃铃——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外套的年轻人推门而入,却没有引来太多的关注。

吧台前挤满了点单的顾客, 年轻人一点没有着急, 默默站在人群后方等待。

他向侧边投去目光, 酒吧的墙面上挂着一排整齐的相框,照片所拍摄的都是在这家酒吧演出过的名人,其中甚至包括传奇音乐大师王尔德·莱瑞克以及爵士乐巨星哨子。

“我听说,王尔德先生就是在这家酒吧获得了创作灵感, 将古典音乐和鳞人音乐结合, 开创了爵士乐的时代。”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身旁的人主动和他攀谈, “还有这位哨子先生, 十年前, 他只是弗洛利加街头的流浪歌手,后来他被这家酒吧的老板看中,给了他在酒吧演出的机会, 这才有了后面的传奇经历。”

年轻人没有说话,搭话那人却也没灰心, 反而是笑了一下, 自顾自往下说,“不过呢, 这些传闻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反正我是不太明白,这家酒吧的老板明明对音乐一窍不通,怎么能做到独具慧眼,一下就看出一个流浪歌手身上的巨星潜质……”

“喂。”

一道冷漠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老东西,你说谁对音乐一窍不通?”

年轻人回过头,看到一位穿着黑黄相间连衣裙的短发女士,对方表情不悦,双手环抱在胸前,“天天跑到别人这里说些蠢话,自己的店是要倒闭了吗?”

那人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就被这位看起来十分不好惹的女士“请”出了店门。

等她重新进门,一直沉默的年轻人主动上前,伸出自己的右手,“你好,康妮女士。”

名叫康妮的女人眉头紧蹙,“你认识我?”

“您很出名。”年轻人说,“我刚来弗洛利加不久,听人说,如果想租到价格实惠、环境不错的公寓可以来找您。”

“你听谁说的?”短发女士冲他挑了挑眉,“那个人没告诉过你,我的房子只租给东风人吗?”

年轻人陷入沉默,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抱歉,是我没有打听清楚。”

他的语气让康妮不自觉地放松了面部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塌下去的肩膀,她感觉自己心里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心疼,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样。

“……规矩不是死的,如果你想租我的房子,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

康妮说,“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答,“帕尔瓦纳。”

康妮笑了一下,“谁给你起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小姑娘。”

帕尔瓦纳垂下眼睛,眼里的光黯淡了许多,“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好吧。”康妮耸了耸肩,“跟我来吧。”

她带着帕尔瓦纳上楼,在走廊尽头挂着“203”门牌的房间外停下,然后用钥匙开门。

房间内一尘不染,像是刚刚打扫过,陈设和布局都很常规,比较难得的是,厨房和客厅都放着一些时髦的家用小电器。

“上一位房客是一对兄妹。”康妮倚在门框上,为帕尔瓦纳介绍,“但我觉得他们更像是一对私奔的情侣,毕竟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后来呢?”帕尔瓦纳问,“他们为什么搬走了?”

康妮一愣,一时间竟然想不起问题的答案,“……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具体的原因我不太记得了,后面我和他们也没再联系,现在的话……”

康妮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我猜他们应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

后面他们聊了一些租房的细节,之后康妮离开,帕尔瓦纳独自留在公寓的房间中。

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去找门后的挂扣,可那里却空无一物,帕尔瓦纳愣了一下,然后固执地拎起衣领往墙上挂。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突然出现了一排纯黑色的挂钩。

他挂好衣服,又去整理房间其他地方,一个个相框、铁架、盆栽凭空出现,他将这些东西按照记忆中的场景摆放,直到整个房间与他的回忆别无二致。

他站在房间的中央,内心仍被彷徨占据着。

相框中没有照片,铁架上没有便签纸……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

帕尔瓦纳倒在卧室的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中,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他只嗅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开手,就这样抱着枕头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掌出现在他的头顶,顺着他的头发轻轻抚摸。

他紧闭着眼,始终一言不发。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不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是个梦。

帕尔瓦纳在心里想。

他不敢睁开眼,甚至什么也不敢做,可即便这样,那一点残余的温度还是离他远去。

他抬起头,天已经亮了,三只轻盈的白色蝴蝶在窗外扇动翅膀,和刺眼的阳光一同闯入他的房间。

……

帕尔瓦纳在红枫街公寓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几乎足不出户,但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来到楼下的酒吧。

他从不喝酒,每次来都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舞台上的钢琴师演奏爵士乐曲。

“你没有想过找个工作吗?”康妮忍不住问他。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康妮皱眉,“为什么?”

帕尔瓦纳叹了口气,“其实……我来弗洛利加,是为了等人。”

“等人?等什么人?”康妮心中的好奇愈发旺盛,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姣好的外形,她忍不住猜测,“你的爱人?”

“是。”帕尔瓦纳回答,“他离开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

康妮的目光往下沉了一些,丢下了一句“等着”,随后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帕尔瓦纳看到她手里多了一副塔罗牌。

“抽一张吧。”她说,“我挺擅长这个。”

帕尔瓦纳没有拒绝,从牌堆中抽出一张放在桌面上。

康妮翻开那张塔罗牌,牌面上刻画着金色的轮盘,长着翅膀的鹰、牛、狮子和人分别排列于画面四周,蛇狼盘踞轮盘之上,将画面一分为二。

命运之轮,逆位。

短发女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如果你想见一个人,是无法用等待的方式来实现心愿的。”

她将那张纸牌留给了帕尔瓦纳,然后去了吧台忙碌。

帕尔瓦纳用力捏着纸牌的一角,在上面留下了深刻的指痕。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尔德先生……”他愣愣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男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嘿,我不是很想把这里变成见面会现场,让我安静地喝顿酒吧。”

帕尔瓦纳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王尔德要了一杯啤酒主动与身边的年轻人攀谈,“你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纳。”

“哦,很好听的名字。”王尔德夸了一句,然后露出一个满是苦涩的微笑,“很早之前,我差点拥有第二个孩子,那时我和我的太太一起商量,假如是个男孩,我们就叫他凯伦,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她帕尔瓦娜。”

帕尔瓦纳愣住,呆滞得像一尊雕塑。

“可惜……”王尔德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我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二天,我的太太、我们的儿子,还有这个不曾谋面的小家伙,他们一起离开了我。”

帕尔瓦纳已经不太会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可当王尔德的话传进耳朵的一瞬间,他好像被头顶的洒下的霓虹光刺痛了眼睛。

“您……还会想他们吗?”他听见自己问。

王尔德攥着酒杯,注视着啤酒中的气泡缓缓上升,“帕尔瓦纳先生,你见过拂晓吗?……就在长夜即将过去之前,那时候的天空是金黄色的,就像特蕾莎的眼睛。”

“时至今日,我还是时常会梦到她,在梦里,她总是对我说,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一定会回来。”

男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可我觉得这句话是不对的,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又何曾离开过我?”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见到您很高兴,王尔德先生,但是……再见了。”

帕尔瓦纳攥着手里的塔罗牌,几乎是冲出了酒吧的大门。

……

时隔多年再回到这片海滩,帕尔瓦纳对它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恐惧。

很久之前,周祈曾给他讲过一个名叫“刻舟求剑”的故事。

一个人乘船渡河,划到河中央时,那人不小心将自己随身携带宝剑掉入水中,他伸手去抓,却为时已晚,宝剑已经沉入水底。

于是那人掏出一把小刀,在船舷刻下记号,等船靠岸后,他在船身刻有记号的地方下水,试图去打捞掉落的宝剑。

那时的帕尔瓦纳觉得故事里的人很傻,掉落在河水中央的宝剑,怎么能在岸边找到。

可到了这一刻,站在海浪之前的他似乎和故事里的人没有了区别。

他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中找到了一个个深刻的记号,并试图找回他已经遗失的东西,然而回忆是一条无法折返的道路,他只能站在岸边抚摸那一条条刻痕,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消弭心中的遗憾。

他倒在海滩上,就像是第一次来这里时那样,身旁的位置空着,那人说过的话却在他的脑海中一句一句重复播放。

他记得他说“对不起”,记得他说“我是第一次给人当哥哥”,也记得他说“我照顾你,把你留在我身边,与任何人都无关”……

甚至在那个人对他说过的所有情话中,他最喜欢的一句也是来自这一晚。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家,你就来找我吧。”

帕尔瓦纳全身一颤,不远处的海面突然刮起大风,他没抓好手里的东西,单薄的塔罗牌被狂风卷起,飞向漆黑的夜幕。

帕尔瓦纳的视线跟着纸牌远去,一直到海面的尽头也没有停下,就好像在海的那边还存在着一片不为人知的世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其中反复回荡。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家,你就来找我吧。

……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了沉睡的青年。

周祈从键盘上抬起头,电脑屏幕发出刺眼的光芒,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思维一片混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又身在何方。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四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