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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21575 字 23天前

第101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2

迟镜惊得双眼溜圆, 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他脱口而出:“巫女大人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她在枕莫乡到哪里不是被当成宝。”闻嵘的脸色有些不耐烦,估计在想办法逃脱跟族老们赌约的履行, 哼道,“到头来是一场儿戏,真他娘的烦人。巫女那小孩儿离家出走,整这么大阵仗!害得满城风雨,真是……”

“巫女大人的事才不是儿戏!!”迟镜着急得打断了他,看着闻嵘满不在手的表情就火大, 忍不住吐出一句, “怪不得苏亭主见你就骂, 星游——我们走!”

闻嵘:“你说什么???”

梦谒十方阁诸多弟子在场,已经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放走段移了。

季逍向脸色变难看的闻嵘点了个头,御剑带迟镜升上了天空。谢十七一言不发, 跟在他们后面。

迟镜赶看回城隍庙, 不过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闻嵘也这么觉得。

闻嵘是记得自己给过季逍一个很贵的罗盘, 没想到从段移指间亮出一块刻着“天工奇宝”的碎片, 那厮还炫耀似的, 对着碎片轻吹了一口气。

迟镜则东张西望,导找一道本该出现的人影。他站在季逍身前, 不停的乱扭引起了青年注意:“师尊现在拧成麻花, 也到不了城隍庙。”

“啊?不, 不是因为那个……”迟镜被抓包,尴尬地嗫嚅。

“那是因为什么。不舒服?”

季逍把他横抱起来,迟镜一惊,正对上谢瞥他们的视线,慌忙解释:“这这这样飞, 比较快……”

谢十七点点头,到底信没信,也不知道。

迟镜被抱起来后,眼角余光忽然瞟到了季逍身后,他刚才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他看见了。看见了他在找的人。

茫茫的晚天上,无星也无月。厚重的云翳铺满天空,昭示着将袭的秋雨。一道雪白的身影远远立在云端,踏着凌空的白瓷仙鹤,似一片凝固的霜华,静静地凝望此间。

少年隔着越来越长的距离与他对视,不由得怔住。

可是相隔太远,他很快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季逍回头扫了一眼,皱起眉。

他说:“以往都是师尊想办正事,我以私情揣度。如今我猜师尊去办正事,师尊却耽于私情。有意思。”

返镜已经看不见闻玦了,讷讷地缩回脑袋,在季逍怀里发呆。幸好没发多久,他便感到身处的高度下降,连忙回神,支起身子,发现下方的灯光火把连成一片,数大家族齐聚枕莫乡,将此地照得亮若白昼。

三个人没有贸然出现在族老们面前,以免打草惊蛇。他们悄然落在一处屋子角落,沿着墙根走几步,绕到供举梦貘的大殿背后。

几名族老进进出出,带着许多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孩子们以女孩居多,一个个被牵着进去、抬着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每拈出来一个孩子,守在门边的族老脸色就差一分。

迟镜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这次叛逃怎如此之快?咱上哪找合适的苗子去!”

“先把这批试完,反正都是孤儿,被大善人们好吃好喝地养大,该尽孝了。”

“都是没训练好的,完全经不得貘神精魂的冲击啊!速去城中,多出银子,买些苗子来……”

迟镜小声说:“他们是不是在选新的巫女啦!这个不听说话了就换下一个……还霍霍小孩子!能不能阻止他们?”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扑嗵”几声,门口的族老面色一变,对家丁招手:“快进去顶着啊,还愣什么?”

谢十七掏出一张“让贫道看看符”,贴在墙上。

迟镜几人立即看见了殿内景象:盲眼婆婆被两个家丁拿刀挟持着,迫使巫女释放梦貘的精魂。在古老庄严的塑像下方,跪坐着一名少女,她张开双臂,口中涌出云絮般洁白半透明的魂灵。那灵体亦真亦幻,绕着她飞旋,利爪似有实质,挥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凡是被精魂抓过的凡人,都会被浓烈的困意侵染。十多号家丁守在殿里,如临大敌,却抵不住哈欠连天,不得不互相泼冷水,以此保持清醒。

一个个孩子被推着往前走,如果能坚持到巫女面前,就能成为巫女的传人,变为梦貘精魂的新盾主。

可是,这些孩子基本上停在外围,没几步就咕咚栽倒了。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睡着了——吓死我啦,我还以为他们——那个,如果巫女大人有了新传人,她是不是就要被杀了?”

少年满面忧虑,拉季逍的袖子:“星游,你能不能帮一下巫女大人啊?让她变厉害一点,直接把所有人弄睡着!这样她就可以跑了!”

“你确定?”季逍淡淡道,“让整个枕莫乡的人没法再等着天上掉馅儿饼,师尊,一旦他们以后查出端倪,事情绝难善了。”

“可是要因为那么多人的懒惰,把一个人关一辈子,想逃跑还会被抓回来杀掉?太过分了吧!而且好多乌龟都遭罪了——它们被从家里抓来,跑得不快就炖汤,好难为乌龟!枕莫乡真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迟镜义愤填膺,为乌龟鸣冤。

季逍不语,谢十七则被少年的话打动,立刻道:“师兄,请你出手吧。真相呼之欲出,再拖延的话,你们看,巫女要撑不住了。”

迟镜:“啊?!”

少年紧紧地贴在墙上,往里看去。只见大殿中央,巫女原本年轻的面庞上出现了皱纹。

她在衰老,因为脱离梦貘精魂的滋养,即将回到凡人的真实形态——以她的年龄推算,必然是一具枯骨。

族老们却在催促送更多的孩子进殿,甚至观察哪个孩子坚持得比较久,便命令家丁将其摇醒,直接用长长的担架,推到巫女跟前去。

这样强行让孩子接收梦貘精魂的熏陶,小孩就算能撑下来,也难保不会变成痴儿。

迟镜心急如焚:“星游——”

季逍结印送出了灵力。

刹那间,巫女重新焕发了生机,睁开双眼。但她的眼睛,早已不是寻常的人类眼睛了,而是一对狭长的银色兽瞳,快速地转动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巫女纵身而出,直扑挟持盲眼婆婆的家丁们。她像野物一样四肢着地,轻灵地越过空中,吓得家丁们屁滚尿流。

族老们叫道:“出事了——”

话音未落,便已昏昏倒地。

谢十七又掏出一张“别挡贫道路”符,往墙上一按。三人顿时穿墙,进了大殿。

巫女回头,警惕地歪起脑袋。她一举一动,配合着那双妖异的眼睛,无不像被妖兽附体,已经灭绝人性了。

但她口吐人言,问:“我的头呢?”

迟镜:“诶……诶?不是在你脖子上吗?”

“不是这个!”巫女在殿内跳来跳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迟镜灵机一动,问:“你在找谁的头呀?”

“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是什么?”巫女拍了自己的脑袋几巴掌,却发现不知道怎样形容那个“人”,更别提她的头了。

迟镜转念想了想,掉脑袋的除了梦里的巫女,不就只有那只乌龟吗?

他惊讶道:“你在找乌龟的头?”

“乌龟”这个词语,巫女学过,毕竟她要见证吉兆龟逐。

她跳到迟镜跟前,抓住他问:“你知道她在哪里?我把她的头,装在一个插满花的篮子里面。”

族老们处心积虑地防止巫女逃走,从不教她说话。就连安排来照顾她的婆婆,也是瞎子,不曾见识过广阔的世界,不会说给她听。

想必正是因为如此,巫女虽然想挣脱现状,却没有离开枕莫乡。她以为换个身份待在城隍庙里,不用织梦、不用祷告,不用被条条框框约束着,只消褪去那身巫女的袍服,她就自由了。

迟镜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回头一看,季逍和谢十七都睡着了。季逍还好,熟睡前结了个护身印,按在迟镜背后,谢十七是早就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迟镜惊呆了:“为什么我没睡着呀?”

“嗯?”巫女又歪了下脑袋,问,“对啊,为什么你没有睡着?”

一根白乎乎、毛茸茸的尾巴灵体凭空冒出,戳了迟镜一下。少顷,它居然绕着迟镜转了几圈,好像碰到了同类,直接融入迟镜的身体里不见了。

巫女说:“祂喜欢你。”

迟镜道:“梦、梦貘吗?”

“嗯,祂已经把尾巴给你了。等我死后,祂会完全跑到你身上。”巫女平静地说。

迟镜呆滞片刻,原地跳了起来。他又东张西望一圈,发现外面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睡着了!

少年疯狂摆手:“别别别给我,我之前是挺想要的,可是你没有祂会死呀!”

“但我就是想死的。你们不明白吗?”巫女困惑地说,“我已经和婆婆约好了。我会陪她离开。”

她看向盲眼婆婆,那个小老太太坐在八仙椅上,也陷入了安眠。不过,她整个人皱巴巴像一块枯木,气息轻如游丝。

迟镜道:“你……你不用死啊!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干嘛呢?”巫女揪起眉毛,坦率地问他,“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开心的,因为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婆婆,她,就这两个。”

时值深夜,城隍庙寂静无声。

因为白天定了宵禁,整个枕莫乡都没人说话。

但是,家丁们睡着得太快,火把和灯笼都掉在地上。很快,好几个地方都烧了起来,在夜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巫女倏地钻了出去,说:“等等。”

她去救人了。

少女的身影在夜里像猫也像狐狸,迟镜还是一头雾水,对刚才融进身体里的梦貘尾巴毫无感觉。

他跺了跺脚,不得不加入了救人的行动中,把离火近的人先搬走,再把季逍谢十七拖出来。

幸好他已经筑基了,算不得凡人。不然要凭迟镜的身板搬这么多家伙,十个他都能累死。

巫女救人很快,主要是比较糙,经常把人往门外一丢,磕磕碰碰也不管。

当庙门外的路上、堆满了族老和家丁时,两个外表像半大孩子的人终于停下了手,回身望着城隍庙。

整座庙宇,都沉浸在火中。

熊熊烈焰,滚滚黑烟,正殿的屋顶塌陷,露出梦貘的塑像。

它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可是体表的镀金正在融化,那张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脸上混合着鎏金与炭烟,像一盘打翻的涂料。

迟镜茫然道:“全烧没了诶……不喊人来吗?”

“他们不会来的。白天说了,大家不许出门。人们一直白拿好东西,所以,很听话。”巫女依然没什么表情,扶着八仙椅的椅背,说,“帮我一下。”

迟镜帮她把盲眼婆婆背到了背上。

巫女准备走了,这次她知道,远行才意味着自由。迟镜很不放心,忍不住劝:“活着很好的,你再多看看呢?等你把每个地方都走遍了,你肯定就不想死啦!”

巫女心平气和地说:“死是坏东西吗?”

迟镜:“哎?这个……”

“她在死那边。婆婆也快去了。我从没有她们的地方,到有她们的地方去,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巫女认真地问。

迟镜无言以对,只好说:“你和乌龟,是……朋友吗?”

巫女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迟镜道:“朋友就是和对方在一起会开心!”

“那大概是吧。她是我杀死的,因为,她的朋友们都在死那边。”巫女抬起手,掌心浮现了一片小小世界,迟镜一眼认了出来,竟然是枕莫乡北面、秋日的原野。

他喃喃道:“原来……是他们啊。”

在巫女织出的梦境尽头,那个姑娘带着好些孩子,住在茅草屋里。迟镜眼睛微亮,问:“所以你说的‘死那边’,其实是‘梦那边’,对不对?”

“不会再醒来的梦,就是死。死亡让我们在一起,那活着才是该醒的梦。”

巫女实在找不到装乌龟脑袋的花篮,放弃了。

她背着婆婆,又看了一眼烈火吞噬的城隍庙,终于对迟镜笑了笑,说,“对不起,刚才骗你的。有人救我,我很开心。你好,再见。”

她转身,走上了离开枕莫乡的路。

迟镜抬起手又放下,最后还是抬起来,对巫女的背影挥了挥手。

他也轻轻地说:“……再见。”

变故发生得太快,少年并未从茫然里脱身。他知道,应该去敲锣打鼓喊人救火,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一切应该焚尽,好让对美梦的狂热追逐停息。唯有那样,巫女才能走得又久又远,枕莫乡也是时候醒来了。

猎猎的燃烧声里,迟镜又见到了那个包子。

白而亮、香喷喷的包子,就在他的脚边,好像与他肩并肩,一同仰望着千百年乱象的终结。

巫女的身影消失,靠着树干的季逍立即醒了。他先闻到了焦炭和烟味儿,不禁皱眉,迅速将目光定在斜前方,一个少年的背上。

迟镜孤零零地站着,和烧毁的梦貘像隔空对视。

一条蓬松柔软的白尾巴从他身后冒出,好像他的尾巴似的,温柔地环抱着他。

迟镜转过头,尾巴立即缩回去,好像不曾存在。

他对季逍笑了:“嘿嘿。”

青年倏地移到他面前,双手扳住他肩膀,从头到脚地查看。待确认少年身上只沾了一些烟灰、并没有受伤,季逍冷峻的神色才放松几分。

他问:“师尊一个人把事情解决了?”

“算是吧。”

少年扬着瓷白的脸,颊边一抹黑痕,分外明显。他有几根碎发烧焦了,变得打卷儿,少年灰头土脸,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季逍扬眉道:“你把巫女送走了?刚才那是梦貘精魂么。”

“什么?”迟镜根本没发现冒出来的大尾巴,说,“她的精魂分了一缕给我,好神奇。祂好像认识我一样,一下子就过来了。”

季逍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不知是不是迟镜身为剑灵的原因。可是,剑灵和梦貘又没有沾亲带故,梦貘还是千年前便死去的,怎么会与迟镜相识呢?

“……不论如何,您已经取得祂的精魂了。”季逍刻意忽略了某人,说,“我们应立即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想故意漏掉的家伙也睁开了眼,张口便道:“师尊!”

谢十七拍拍衣服上的灰,呛得咳嗽。迟镜欣喜地招手:“快过来,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季逍:“……”

谢十七问:“师尊与师兄想去哪里?我还有事,不知是否合适同行。”

一听他有事,季逍道:“好巧,我们也有事。你不会去参加门院之争吧?师弟。”

谢十七说:“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喜欢和别人争。”

季逍露出微笑,温声道:“那就好,你若参与,便要和师尊争,属以下犯上。所以,我们不适合同行。”

迟镜知道他又来了,无语地横了他一眼。

迟镜说:“十七你别理他。我们去洛阳,那里很热闹的,你去不去?”

“很热闹?洛阳……我倒是知道洛城。”谢十七想了想,“它改名字了?”

“早八百年就改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前叫洛城,现在叫洛阳。”

“那就好,我也想去。我下山是为了买一把剑,师尊,我想当剑修。”谢十七根本没看季逍的脸色,对迟镜说。

迟镜挠头道:“想改行?对哦,你有个乐仙,是顶厉害的剑修呢……那好吧!要跟师兄轮换驾车哦!”

一个家丁打的呼噜震天响,眼看要把别人吵醒了。

季逍深吸一口气,自知无力回天,不得不把马车召出了芥子袋,冲另外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微微一笑:“要走就快点,多谢!”

迟镜与谢十七钻进车厢,三人乘着夜色,一溜烟驶出了枕莫乡。迟镜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频频回头,不知是否还会回来。

他最后还是略带遗憾地坐好在座位上。

谢十七又打起了哈欠,可能离巫女太近,要一连数日补觉了。

迟镜鬼使神差地问:“十七,你为何想做剑修啊?”

他心下惴惴,某些猜想在死灰复燃。虽然那些想法很不尊重谢十七,但迟镜实在无法割舍。尤其,在听到“剑修”二字之后。

“不知道。”谢十七倚着车厢壁,满脸困倦。

他说,“我只记得,我原先是有一把剑的。那把剑的名字叫……”

青年的眼睫缓慢眨动,他说:“那把剑叫迟镜。”

车轮戛然止住,车前的骏马因为被突然勒紧缰绳,发出嘶鸣。

车帘外,驾车的青年冷不丁回头,死死盯紧了这个黑衣符修。谢十七不慎磕到额角,正用手揉着,却见身旁的少年师尊倏地坐直了,万分惊愕地望着他。

谢十七问:“干嘛?”

第102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3

奇异且浓烈的情绪霎那满溢, 冲击着迟镜的心扉。

少年傻傻地望着黑衣符修,强压震惊,问:“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它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我取的。可惜我不记得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了。”谢十七感觉前后两人的反应实在不对劲,尤其季逍,幽冷的视线直穿帘幕,像要把他扎两个洞。

迟镜忍不住坐近了一点,追问道:“你又为什么叫十七呀!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吗?你、你真的没有其他名字吗!”

“……”十七的脸色毫无起伏,因他的问题有些不悦, 道, “师尊又要把我当成你已逝的道侣了么。”

“不、不是那样的!”迟镜慌忙否认, 摆手道,“我就是觉得很巧——我也叫‘迟镜’!”

谢十七:“……”

于是轮到青年错愕了,他问:“迟来的迟, 镜子的镜?”

少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字不差!”

谢十七上下扫视他几眼, 诚恳地说:“但是师尊你看起来也不像一把剑啊。”

“哎呀, 我当然不是剑啦!只是同名!可是, 可是同名也很奇怪诶, 怎么正正好是这两个字呢?又不是烂大街的!”迟镜转头找季逍求助,却在看清帘外青年脸色的瞬间, 吓得噤声:“星游——”

即便隔着车帘, 也能看出季逍眼底酝酿的寒光。

他紧盯着年厢里的两人, 忽而一笑,温声道:“师弟以前说过,你由山中老道抚育成人。玉衡山,玄机真人……为何我遣了专人查验,竟不曾查到此山此人的任何讯息?”

“我们荒山野观的, 观里就我和老头两个,你能查到才是有鬼了。我下山的时候走到城里,还问了那儿是哪儿呢,青苍郡的遇城,这总查得到吧?”谢十七没好气地往后一靠,说,“我明白,贫道的长相与师尊的故人相仿。”

迟镜:“是相同……”

“好,相同就相同。但那又如何?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长到现在,过的每一天皆历历在目,绝非作假。”谢十七本来为人淡淡,没什么脾气,但总被视作一个死人的替身甚至投影,终于让他也为之光火。

迟镜眼睫一闪,讷讷道:“是、是的……时间确实对不上,唉。对不起十七,实在是同名的巧合太奇怪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你,你别生气。”

他两只手攒在一起,焦虑地互相扣指头,像是偷吃苞谷被抓的鼹鼠,惶然地咬住嘴唇。少年低下头,鼻尖泛红,更像落网的倒霉鼹鼠了,只会耸它的粉鼻子。

谢十七:“……”

谢十七:“我话说重了?”

“你说呢?”季逍冷不丁反问。

季逍不护还好,这一插话,迟镜大起大落的心情顿时被撕开缺口,眼眶一热,掉出了一大颗泪珠。

少年使劲揉眼睛:“没……没有,十七没说错,是我总是一惊一乍的……明明没可能的事,还……”

车帘“哗啦“响动,季逍看不下去,直接跨步进了车厢内,把迟镜端到从前面进车厢的“门槛“上。

于是,少年坐在了高高的地方,陷在柔软的帘幕里。他面前,两个弟子在车厢中对峙。

幸好车厢宽敞,容纳三个成年男子都绰绰有余、迟镜被放在中间,紧张地瞄季逍,不敢吱声。

季逍一定是察觉了什么疑点。每当他和颜悦色的时候,就是要笑里藏刀了。

果不其然,季逍温声发问:“关于师弟的剑,你可记得更多情境?身为符修,却拥有一柄非凡仙剑,说不通吧。”

“你又没见过我的剑,怎知那是一柄非凡仙剑?”

谢十七顿了顿,道,“不过那确实是一柄非凡仙剑。老头子说,剑自古便在山中,以山养形,以风养灵,视寒暑如旦暮。我们道观传了十多代,没人召得动它。但,剑身上有隐约的婴孩抱膝而眠之纹理,灵光流溢,是剑灵降世之兆。”

季逍:“既如此,那怎算是师弟你的剑呢。”

“传到我手上了,不是我的剑,是谁的剑?”谢十七难得正色,道,“那不仅是我的剑,还是我的妻子。”

迟镜:“诶?什、什么!”

季逍的嘴角微微抽动,道:“师弟的意思是,你们道观掌门人的妻子代代相传?”

“……”谢十七被他阴了一道,无语片刻才说,“我是第一个唤醒剑灵的人。”

季逍沉默少顷,问:“然后呢?为什么,说他是你的妻子?”

“这是重点吗?”谢十七抱臂,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和剑灵有一段。名字,就是那时候取的。不过,我唤醒剑灵后神识受创,所以……”

季逍:“所以妻子没了?”

“………………”谢十七感觉到了他太过明显的敌意,皱眉道,“就算你和师尊的关系不清白,也没必要听见我的剑与他重名,就这样阴阳怪气的吧。师兄?”

“哪哪哪有不清白啊十七!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迟镜听见这话,吓得心跳停了一瞬,赶紧插嘴,“所以你只记得自己有过一把叫‘迟镜’的剑,其他都不记得啦?”

谢十七颔首:“是的。我下山云游,正是为了寻回我的剑,然后,我要成为当世第一剑修,成为与剑灵相配的剑仙。”

他看样子在二十岁上下,正是壮志凌云的时候。沉静清冷的面貌,也因笃定的豪言,显出了几分意气风发。

迟镜不知为何,感觉眼前的谢十七似曾相识。或许,谢陵也曾有这样一面,也曾在年少轻狂之际,立志天下第一流。

季逍冷冷地说:“师尊,你过来。”

迟镜:“啊?”

季逍说:“我累了。轮到师弟驾车。”

谢十七坦然道:“我不会。”

季逍:“?”

谢十七上马车前可没说,现在说出来,显然是想气死师兄,报复季逍明里暗里的挤兑。

眼看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迟镜连忙起身:“好啦,好啦!我驾车!不就是抽一抽鞭子嘛,我会的!”

他以前从独石酒楼回续缘峰的时候,还载过挽香。当时买了一驾小羊车还是小驴车来着?忘记了。无所谓,迟镜记得那种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的感觉。凡是过路之人无不侧目,颇有君临天下之威,怎一个“爽”字了得?

季逍的脸色微微凝滞。

显然,他支开谢十七,是有话要传给迟镜听。结果迟镜完全没领会他的用意。

谢十七也张口道:“师尊,还是我……”

“别别别,我的感觉来了!鞭子给我呀。”迟镜有新鲜东西玩,便把破灭的希望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自己和谢十七以前的剑同名,是挺奇怪,可他总不能是剑灵吧?就算他是,以前一百年都在续缘峰待着,他到续缘峰的时候,谢十七爷爷的爷爷才刚出生呢。

少年扬起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奋蹄前冲。剩下两个弟子在车厢里,各据一边,都看着师尊的背影。

很快他们就坐不住了。

马车左冲右突,活像过年时被砍了几刀的猪。奈何驾车的少年兴致盎然,不断吆喝着“驾驾驾”。

谢十七已经脸色发青,手按在腹部。

季逍也不得不稳住身形,放弃了现在就和少年共享讯息的意图。在他袖口,一卷纸条悄然灰灭,其上正是挽香的报信。

“玉衡山玄机真人,其实存在。只不过,玄机真人早已仙逝,忌日在八百年前。”

第103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4

迟镜才驾车不到两刻钟, 就困得东倒西歪。

在他御下,拉车的骏马也似喝醉了酒,绕着弯儿顺拐。

终于, 谢十七去换了他。

迟镜才回车厢,顾不得梳洗,兜头就睡。幸好修仙之人,不染俗尘,也没什么。

他朦胧之间,嗅到熟悉的龙涎香气, 知道季逍在帮他宽衣。物候转暖, 车厢里稍显闷燥, 青年施术布下结界,完全阻隔了车前可能投来的视线。

只剩他和迟镜二人,在车厢中。

少年枕在季逍腿上, 习惯性地缩成一团。季逍沉默片刻, 慢慢皱眉, 不知迟镜为何好吃好喝地养着, 还是这么点身子骨, 蜷靠在他身边时,和一只小型的动物无甚区别, 积累着一点稀薄的温度。

恰在此时, 马车离开树林, 登上了王爷新修的官道。月光斜照,少年的脸似一抹玉质,沉浸在稀释过的夜色里。

他还是微微张着嘴,唇色红润。季逍知道,要是放着不管的话, 等明天起来就能看见,迟镜的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和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一样,轻轻捏住少年人的脸蛋。

手感很好,像掐住了一块嫩豆腐,再用些力,对方就要吃痛哼哼了。

季逍手熟,必不会犯这等错误,他完全没让少年察觉,便把他的头摆正了,轻启的唇缝也合上。

再检查别的地方——迟镜袜履皆褪,脚丫藏到袍子堆里。后座上一直备着绒毯,被季逍扯来,盖住他全身。

夜里凉,不可贪一时凉快。

做完这一切,青年垂眸,只是静静地看着。耳畔是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听久了十分催眠。

谢十七果然是信口雌黄的。他驾车很有一手,马车四平八稳,前往洛阳。

不知不觉间,车厢里的两人都睡着了。

少年腰后,冒出一截白茸茸。

那是一根尾巴尖,蓬松柔软,悄悄地探出头来,好像从少年身上长出来的一般。梦貘的精魂当属妖灵,颇有灵性,确认无人注意后,一股脑地涌出全貌,如同一团团的云絮,堆了少年满身。

迟镜开始做梦了。

不止是他,离他近的季逍也被拉进了梦中。

碧水青山间,一条小径盘山而上,似通往葳蕤深处,一方破庙。

迟镜莫名出现在山道上,沿路前行,不知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自己往哪儿去。起初,还有些山脚镇子的采茶人、摘药人,路过他身旁。可是听这些人的口音,讲的是方言,迟镜一个字也听不懂。

细看之下,这些人的衣着很奇怪,不像是迟镜平时见的。

他偏偏觉着眼熟——想起来了,在谈笑宫的石柱上看到过!叙述宗门大事的柱子石刻上,有一面专门叙述道君生平。

迟镜记得,有一幅画面是谢陵年轻时、也就是七百多年前,降妖伏魔受众人朝拜的场景。那些人的样子,和过路之人很像。

但那是七百多年前啊!

梦里的迟镜脑子转不清楚,只觉怪异。不过,若是清醒,梦就破了。他懵懵懂懂地往山上走,有些累,满心茫然。

终于,路旁卖甜水的婆婆看不过眼,朝他招手:“喂,娃娃过来!”

迟镜乖乖地走过去,意识到自己不会说话。可婆婆卖的甜水,是用山泉兑了高粱饴,看起来就甜滋滋的。

他好想喝。

婆婆端起一碗给他,说:“拿去吧。日头黑了,反正俺也卖不完。小娃娃,你往哪儿地去?夜里山中有老虎,大长虫!吃了好多过路人!”

迟镜歪起头,不知说什么。但甜水好喝,他一口气吸干了。

婆婆无奈道:“可怜你这张脸蛋了,怎是个呆子?前头玉衡山上的老道,叫什么玄机真啥人的,治痴傻啊,灵得很。可惜他前年过喽……哎。你来得不巧……不儿,娃娃你到底哪来的?……嚯!哪儿、哪儿去了?!”

婆婆一边碎碎念,一边收拾摊子。

没想到,当她唠唠叨叨地直起身,就见摊位前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喝干净的碗,放在她跟前。

“鬼啊——”

婆婆一声惊叫,顾不得把东西都装好了,胡乱一塞,卷吧卷吧草席便背起来逃了。

迟镜立在不远处的树后,听见声音转出来,还是很茫然。

他应该留下来干什么吗?好像……吓到人了。

少年混沌不清的脑海里,偶尔闪烁着记忆的碎片。

玉衡山老道?迟镜有印象。这个地名,他前不久才听过。可恶——到底是什么来着?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梦里的他独自前行,登上了山间小径。

而在前方的山腰,那座破庙逐渐清晰。原来不是庙宇,而是道观,年久失修,瞧着像万顷碧涛之间,嵌着的一粒砂石。

少年并没有翻山越岭的常识。

他不知道,登山时看见前面山头就是目的地的话,其实还要走很久很久。

他只是怀着一种幽微的感应:那座道观里,有他熟悉的气息。或者说,他以现在的面貌出现,正是受那人感化的结果。

迟镜一个人走进了深山老林。

他完全没有发现,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身后。是一名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很快洞悉了事态,露出稍显戒备的神色,不声不响,跟上了他。

迟镜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入夜之后,山中有雾障升起。乳白的雾汽,如同一匹匹鹿,在山林间腾跃。

不多时,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就连脚下的青石板山径,也渐渐被杂草长满,被落叶覆盖,被藤蔓拦路。

迟镜只知道往前走。

遥远的高处,有灯光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人,打着灯笼出门了。迟镜冒出一点迷思:是从道观出来的人吗?这么晚,他出来做什么。

刚才听卖甜水的婆婆说,前面是玉衡山。

玉衡山……

少年模模糊糊地想着,身畔忽然有微风吹过,将雾汽惊动。他发现了空中可见的涟漪,回头,正对上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巨虎的头颅足有水缸大小,离他极近,弯翘的胡须几乎碰到了迟镜面颊。

当它还潜伏在草丛里,只用铜铃似的眼珠子偷觑少年时,一同入梦的季逍就闪身而去,意图斩之。但,季逍竟然影响不了这个梦——好像这一切不是迟镜睡着时幻想出来的,而是他脑海深处的记忆,悄然复苏。

梦境并非捏造,而是过往一幕的重演。

思及此,季逍的面色愈发冷峻,衬着他深邃双目,几乎显得阴晴不定了。

迟镜与野兽相距咫尺,不为所动。

他不明白面前的东西是什么,看见它摩拳擦掌、身子后压,明显是发起进攻的前兆,也不晓得要躲。

少年和刚才疑惑的时候一样,歪头打量对方。这股浑然天成的平静——简直形成了锐气,让吃人无数的巨虎隐隐受迫,更被激怒了。

“吼——”

咆哮震天撼地,整片山林都簌簌作响,抖落下雨般的树叶。罡风从凶兽的喉咙深处涌出,如刀割面,少年终于稍微地别开了脸。

腥气拂面,他不喜欢。而且巨虎的利齿挂着口涎,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迟镜看得皱眉,不想被溅到衣服上。

他参照路人幻化的衣服,不能被弄脏了。

下一刻,少年一掌按在巨虎额心。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轻灵之至。老虎在山中当道,全凭其壮硕的体格、恐怖的利爪,没想到被这看似无害的少年轻轻一按,即刻顿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钻进它体内了。

剑气,是暴雪般的剑气!

少年初次动手,并不知收敛,无穷无尽的剑气一股脑涌入野兽身躯,须臾占满了这具小山似的躯壳。轰然一声,小山崩塌,在此雄踞了数年之久的山中大王,一息毙命。

老虎倒地,将周围的雾汽震了三震。

少年看见它的瞳孔散了。那双夜里灯似的、花纹绚烂的眼睛,慢慢融化。

巨兽死不瞑目,片刻后,七窍流出血来。幸好,它的肢体并未爆开——因为少年出手时有个朦胧的想法:让它安静。

于是,只是它安静了。

放眼当前修真界,众多有名有姓的剑修都做不到的事,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做到了。如此细致入微、鞭辟入里的剑气掌控,他却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季逍的双眼亦微微睁大。放心之余,生出更为深重的疑云。

迟镜环顾四周,白花花的雾再度聚拢,他又看不清路了。那盏一闪而过的灯光,迟迟不曾出现。

少年直接在老虎的尸体上躺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余悸,甚至不懂恐惧为何物,自然不会忌惮刚才的手下败将,也不觉得尸体是什么晦气东西。

恰恰相反,巨虎死后的余温刚刚好,让他觉得舒适。虎皮的纹路漂亮,不知是吃了多少活人才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皮毛之下,被打成渣滓的骨肉更是和上好的软垫没两样,少年一躺下去,便不想起来,直接眯上了双眼。

他睡着了。

初醒没多久,他需要休息,来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迟镜也随之睡着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朦朦胧胧间,挣扎出一点想法:难道要做个梦中梦不成?他何时打得过老虎了,梦得真浮夸呀。他若有如此本事,何愁春闱不能拔得头筹?可惜可惜,只能梦里爽一爽。

视野归于黑暗,他并没有看见越来越近的灯光。

少顷,一枚朴素的纸灯笼晃破了浓雾,一袭黑衣出现在山径上。

那人气质沉静,神貌脱俗,俨然正是谢十七。

他垂目望向林间空地,看见倒毙的虎尸怀里,一名酣睡的少年。少年的衣服有些怪,粗布质地,剪裁拙劣,与他精巧绝伦的面容呈两个极端。

落叶纷纷,吹过少年时,却好似化作了落花。那人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熟睡着,睡颜安然。

他从头到脚,钟灵毓秀,无一丝缺陷。仿佛山间奇物历经千年韶光,终于养成了一位新生的神明。

第104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

梦里的迟镜被谢十七捡回了家。

老虎也被谢十七拖回去, 剥了虎皮卖钱。因为是完整的、无任何外伤的虎皮,要一般猎人打来的话,得刚好用箭射穿双目才能得到, 所以谢十七卖了个好价钱。

除此以外,虎骨、虎肉都非凡品,入药价值不菲。谢十七逐一处理了,换来好几两银子。

不过,他只留了小部分,其他的都送给了恶虎所食之人的家眷。

捡来的少年始终跟着他, 他去哪儿, 迟镜去哪儿, 谢十七跟人议价,迟镜就在旁边扑蝴蝶,或者睡觉。

日暮时分, 总是谢十七把他背回家。

迟镜不会说话, 谢十七不知他的来历, 也没有费心打听。可能怕触及少年的伤心事, 毕竟魔物作祟, 很多地方不太平;也可能,是谢十七这个人太随便了。人家不说, 他就不问, 人家不会说, 他自然更不会问。

日子长了,却不是个办法。

梦里的时间很跳跃,或许是这段记忆埋藏太深的缘故。彼时的少年亦未上心,遗忘了很多。

迟镜已经完全沉入梦乡了,全无本我的意识。季逍按捺住万千情绪, 硬是守在他身侧,冷眼旁观了全程。

幸好,二者初识的时候,根本没什么接触。

迟镜自不必说,他日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着边际,万分游离。谢十七则处于师父的孝期,通身黑色道袍,头上横一条白布,每天盘算生计。

他从不主动下山,就等着山脚的镇民有事来求他,他看情况画符,换取布匹、米肉等物。

以前这样尚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恰好配谢十七的三脚猫功夫,现在道观里多了张嘴,却不太行。

迟镜喜欢吃好吃的。

他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是这方面不太灵光的谢十七,也开窍了。

少年跟着他吃粗茶淡饭时,就随便扒拉两口,矜贵得很。但谢十七偶尔瞎猫碰到死耗子、猎来山鸡野兔之流,灶上烤到一半,少年便会闻着味儿来,扶门站着,只露半边身子,不远不近地拿一双大圆眼睛望他。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显得如此可怜。

不过,多给他分一些就是了。

直到某天,一个富户的孩子高烧不退,来请谢十七的“小孩长大符”。除了钱粮以外,此人还带了茶楼的点心,三种口味包在油纸里,迟镜头回见。

点心打开在桌上,谢十七跟富户对谈。

迟镜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在谢十七旁边坐下,拿点心吃。

富户听说道观多了个漂亮的年轻人,没想到这样年轻,忍不住问:“道长收徒了?”

“不是。”

“那……是远亲?”

“也不是。”

富户不敢问了。

他见多识广,知道世上有断袖、帕交之流,虽然在这偏院镇子里不曾见过,但看画符的道长清俊高大,在男人堆里鹤立鸡群,再看挨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糕点,小口小口专心啃的少年,更是闻所未闻的精致,不知怎么娇养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块儿,画面和谐,就跟互相扶持了半辈子的夫妻似的。

富户隐隐作了猜想,取得符水后,马不停蹄地下山了。

迟镜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一门心思在糕点上。

谢十七看着他吃,目光罩着少年雪白的脸蛋,看那点软肉一鼓一鼓,不知为什么硬看了两刻钟。

终于,迟镜吃到最后一枚糕点,啃下一口后,动作一顿。

他问谢十七:“你吃吗?”

谢十七愣住了。

这是少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迟镜却全未在意,见他呆呆的不动,自顾自把糕点吃完了,说:“还想。”

“……下次。”谢十七定了定神,长这么大,从未说过语气这么温和的话,道,“我下次带你下山买。”

迟镜问:“下次是多久?”

“明天。”

少年眨了下眼,表示高兴。他也不会笑,总是晶莹剔透的一个人,琉璃般的心眼儿,不通喜怒哀乐。

可惜,他们第二天并没有如期下山。

迟镜夜里牙疼。

少年初尝痛觉,不知道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他伸手抠自己的牙,怎么都抠不到痛处,不小心碰着哪儿,顿时一阵钻心之感,更不好受了。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如此。少年法力高深、不可衡量,按理说不是肉体凡胎。

可他眼泪汪汪,鼻尖都通红了,垂着两个大袖子,半夜疼得睡不着,到谢十七床边站着。

月光照小窗,玉影斜架梁。

迟镜站在小块的月色里,疼得不想说话,咬着嘴,脸被泪水洗得清透。他直勾勾地瞧着谢十七,那样子像在埋怨,为什么你能睡着?

青年本来昏沉,被他看醒了。

谢十七只好坐起来,扶住少年的下颔给他诊牙。

灯油已经耗尽,谢十七摸出一张“光彩照人符”。结果符的质量不佳,一团火球冒出来,砰然炸开,屋里下起了流星雨。

迟镜含泪的眼睛黑白分明,被火星子照得一闪一闪。

毫厘之距,是青年淡然的眼睫,一只手就能覆盖他大半张脸,掌心有劈柴磨出来的薄茧,不痛不痒地蹭着少年。

或许是错觉,迟镜没那么疼了。

被温凉干燥的手拢住面颊,另外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他齿关,一点点摸索不乖的臼齿。

青年的指骨微凸,是很清劲的一双手,本该执剑。他怕把迟镜碰坏了,只敢轻轻抬动指尖,却让修剪整齐的指甲触及少年上颚,令他下意识闭嘴。

迟镜的口水马上要溜出去了,他立即闭嘴,恰好将青年的两指含在口中。

少年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谢十七的指尖正在他咽喉,被温热湿软的喉头紧裹了一瞬。

谢十七忽然沉默。

他的指根也被两片唇瓣包住,轻盈柔润,让他的心霎那放空。

迟镜双手扶住他的手腕,和捧着糕点时一样,又咽了几下才缓过来,松口退开。

他用袖子擦嘴,见青年一动不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歪了歪脑袋:“嗯?”

谢十七慢慢收手,低着头,看着手,不知该干什么。

擦干净吗?

还是去洗。

他都没有。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谢十七说:“在外面不可以这样。”

迟镜:“哦。”

谢十七定定地看着他,又说:“对别人,也不可以这样。”

就站在他们旁边、抱臂斜睨的季逍气笑了。

迟镜还是说:“哦。”

谢十七把手背到了身后,难得正色道:“好了,去睡觉吧。”

道观三间屋子,一间是厨房兼柴房兼浴室,一间是供奉祖师爷的厅堂,摆了桌椅待客,还有一间,以前是谢十七和师父的卧房,两张榻各靠一面墙。

在迟镜来之后,谢十七莫名其妙地让出了自己的床,然后把师父的床挪到厅堂角落,烧三炷香,睡上边了。

现在,神龛就在离两人不到五步的地方。

祖师爷画像看不清,祭坛里插的线香无声折去了一截灰。

谢十七的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刚才的感受,一切都挥之不去。

迟镜问:“明天还能下山吗?”

“不行,我不会治牙虫。”

少年蹙眉,不理解地问他:“那找别人治,好不好?”

“我们不能找人帮忙。”谢十七揉着眉心,叹道,“如果让他们觉得,我们也是人,那么他们怎样对人,就会怎样对我们。”

迟镜茫然。

谢十七说:“祖师爷的规矩。听不懂没事,照做就行了。”

迟镜拉住他的袖子,说:“后天再下山?”

“……好吧。”谢十七妥协了,不过提醒他,“最多买一盒点心。”

“为什么,我今天吃了三盒。”

“所以你今夜牙疼,还治不好。买一盒,留点钱过冬。”谢十七看了眼窗外,落叶越来越多,秋意深了。

迟镜尝试理解“钱”的意思,半晌后道:“没钱,就不能买点心?”

“嗯,贫贱夫妻百事哀。”谢十七随口举了个例子。

却不曾想,少年抬起乌漆发亮的眼睛,凑近他问:“我们是夫妻吗?”——

作者有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本意是悼亡,本篇取了泛用意。

为免被当成文盲咸鱼注释一句= =

第105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2

梦里的谢十七被问沉默了。

他总是淡淡的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 这在师父的说法里,是“你小子完了”。为何这样会完,师父却没教。

谢十七只知万分危急, 当即手比脑子快,捂住了少年的嘴。

迟镜眨了一下眼睛。

谢十七说:“别乱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谢十七一怔,被柔软的唇瓣蹭着掌心,又把手放下了。

谢十七抢先道:“不疼的话,就休息吧。”

“好看。”迟镜望向还在室内飞舞的火星子, 问, “以后还能看吗?”

“可以。”

“后天去买点心?”

“可以。”

“一盒太少了, 我不怕牙疼。”

“……”

“想吃两盒。”

“好吧。”

迟镜的眼睫微微弯起,漫天飘零的闪烁都映在他含笑的眸中,好像漆黑的水面上绽放烟火。

谢十七忽然觉得, 今夜可能睡不着了。

迟镜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我想睡这儿, 看。”他不知道火花怎么说。

谢十七一惊:“不行。”

他矢口拒绝, 迎着少年澄澈而略显不解的眼睛停顿片刻, 起身下地。

“算了, 你睡这儿吧。”

迟镜问:“你呢?”

“……去挣另一盒点心的钱。”

符修胡乱找了个借口,话音未落, 背影已经到门口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他抄起戴孝用的白绸, 披衣而出。

连门都没有关好,留下一道缝隙,时隐时现。

外面在下雨。

细细的秋雨,冰凉沁人,谢十七正需要其降温。不然, 他觉得自己确实完了。心跳很快也很吵,血很热,脸很烫,被雨丝一线线地沾上,才夺回了片刻的喘息。

迟镜贴着窗户,看他走远。

少年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不知那个人为何走得这样匆忙。不过,那个人答应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

所以后天就有两盒点心吃,迟镜转身扑上床。

他将手脚摊开,放松地陷在青年尚有余温的被窝里,看着纷纷扬场的火星逐渐熄灭。

漫无目的乱走的谢十七,却被一阵哀乐吸引了注意。

季逍有所预料,这厮一去,必不会太平。他化出一缕分神,跟在后面。

果不其然,一群摔摔打打的人行走在深夜的雨幕中。他们披麻戴孝,哭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队伍前方抬了一具棺椁,规格比寻常的小很多,装的大概是个孩子。

谢十七站住了脚步,看着他们慢慢往城郊的坟场走。

他想起了今日来请符水的富户老爷,那个人,就是为自家患病的孩子来的。

果然,富户就走在队伍中间,他旁边有个巫师打扮的人,边撒纸钱边哭唱。听其唱词,似在控诉什么妖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谢十七皱眉片刻,转身返回王衡观。

然而哭丧的巫师已经发现了他,大喊一嗓子:“妖道在那儿!”

富户夫人尖叫道:“抓住他!!”

一群人奔向了玉衡山。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丁,手持火把,在细密的雨丝里飞跑。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的落叶都蓄满雨水,下一刻被杂乱的脚步踩得四溅。

谢十七速度快,而且对山路熟悉,先回到了观里,找到睡梦中的迟镜。

他把少年抱起来,动作有些急迫,惊动了他。

迟镜迷迷糊糊地睁眼,顺从地搂住青年后颈,任由他将自己抱着跃起,落在道观外面、一棵出奇繁茂的老树上。

树枝需地半丈,身量不大的人藏在上面,会被枝叶完全遮挡,若将叶子小心地拨开,恰好能看见道观里的情景。

谢十七把少年睡散的碎发捋到他耳后,嘈杂的人声已越来越近。山中的寂静被打破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形成一条长龙,蜿蜒着冲道观而来。

谢十七的脸色没怎么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天。

以前师父总是喝得烂醉如泥,抱着酒瓮哼哼:自古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将一顶幕篙扣在迟镜头上,免得他淋雨。

青年自己却置身雨中,从怀里拿出钱袋子,交给少年。

迟镜问:“这是什么?”

“可以买点心的东西。”

“可以买两盒的?”

青年沉默了,少顷,他摸了摸少年的脸,说:“小心牙疼。以后,自己决定吧。待在这儿,如果出了什么事……离开这个地方。不要被人看见,也别再回来。”

他转身跳回院子里,迟镜伸手,想拉住他,但什么都没拉住。

十多号人破门而入,闯进了玉衡观。

富户追在夫人后头,砸着手说:“我早告诉你了,这妖道学艺不精,你偏要我来求他的符水!现在把孩儿喝死了,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的!你这又是何苦呢?”

那夫人披头散发地嚎:“你净会马后炮!孩儿初病时不上心,这会子转头赖我?!妖道何在——我要他给孩儿偿命!!”

“哐当”一声,厅堂大门向两边分开。

一道墨黑的身影缓步踏出,立在阶上。谢十七神情淡淡,无喜无怒,通身黑衣被雨水润湿,愈显深沉。

一缕白绸端正地横过他额前,在鬓侧挽结,随风飞动着。

满院人都静了一静。

青年寂然视下,置身事外一般望着他们。在其身后,满堂烛火。正中的神龛供奉画像,威严的仪容在灯下分明。墙上一排排架子,不似平常的架子平整,而是弯曲起伏的,此刻点燃架上的蜡烛才教人看出,烛焰连成了一道符箓。

富户老爷的脸色不大好看,后退半步。

夫人却冲向谢十七:“妖道,你还我孩儿!!”

烛火轰然大亮,一道屏障在阶前形成,结界把双方分开。

谢十七道:“你的孩子,并非我害死的。”

夫人大力捶打无形无色之墙:“他喝完你的符水就咽气了,本来还流着泪喊我!怎不是你害死的?!”

老爷清了清嗓子,说:“众多家仆皆是人证,万万抵赖不得。”

哭丧的巫师指着谢十七怒骂:“呔!你个妖道,谁不晓得你懒散懈怠没正形!比你师父还没谱,枉费老爷夫人一片爱子之心,尽被你葬送了!”

家丁们高举火把,交口指责。

谢十七说:“我要开棺验尸。”

夫人一愣,旋即破口大骂:“你那有毒的符水喝死我孩儿,竟还有颜面开他的棺?!你们都愣着干啥,还不过来灭了这妖道!”

家丁们一拥而上,对结界拳打脚踢。

厅堂里烛火通明,越烧越旺,显然是维持结界的代价——当达到了承受的限度之后,整座厅堂都会被燃烧殆尽。

谢十七轻叹一声,道:“那具棺椁毫无灵气。若是真的饮下了符水,不可能如此。”

夫人刚失了孩子,悲愤交加:“我们十来号人,眼睁睁看着他喝下去!你居然还想抵赖?!”

谢十七道:“即便真的喝下了符水,也未必喝下了真的符水。”

他的目光幽幽移动,穿过人群,落在神色异样的富户老爷身上。

季逍抱臂立于墙头,居高临下,将整片院落尽收眼底。他只一眼便能断定,那老爷有问题。

此人不去给几欲昏厥的妻子帮腔就算了,刚才话里还对她有怨怼之意,现在更是缩在后面,时不时瞟妻子的反应,显然心怀鬼胎。

可对方人多势众,没一个发觉老爷的异常。谢十七要如何脱困呢?就他那半瓶水功夫。

季逍并不关心谢十七的生死,看他身陷重围,没幸灾乐祸就不错了。青年转身跃上枝头,踩在梢尖儿,垂眸瞥着迟镜。

季逍只关心少年是否会被那没用的道士拖累,却见少年目不转睛,盯着道观里的谢十七。

季逍:“……”

季逍面无表情地磨了磨脚尖。结果他连树枝的突起都磨不平,没法吸引少年的任何注意,脸色更差劲了。

谢十七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富户夫人的头上。

出人意料的是,她似乎被这番话惊醒,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极恶寒的神色,慢慢转向身后。

随着她可怖的神情变化,家丁们渐趋安静,也看向了最后面的老爷。

这人躲在门檐下避雨,见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佯装咳嗽,顾左右而言他:“都看我做什么?哎,那妖道的相好去哪儿了!夫人,我跟你说了的,这人是个断袖!他有病!你、你让他把他的相好叫出来,他俩都不是好货,这地方就是个……就是个害人性命的魔窟!”

藏在树上的少年重复念道:“相好?断袖?”

他不懂,但知道那群人在欺负谢十七。少年乌黑发亮的眼睛在幕篱垂纱之后,一眨不眨,像是藏在雨夜里的野猫,利爪已悄悄抠紧了树干。

富户夫人喝道:“休扯他人!你实话实说——孩儿喝下去的,究竟、究竟是什么?!”

“夫人!你怎能因这妖道的三言两语便乱了心智?我携厚礼登山拜访,才求得一剂符水,回去时孩儿已经快不行了,是符水把他害死的啊——”

谢十七淡然发问:“已经快不行了?你求符水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富户老爷:“你!”

谢十七道:“你只说孩子害了伤寒,高烧不退。”

“呸,我明明说了。定是你、你忘了!或者你没仔细听!”

谢十七缓缓闭眼,似是受够了眼前的闹剧。而他身后的厅堂里,蜡烛火势越来越旺,即将把神龛吞没。

恰在此时,抬棺的家丁们姗姗来迟。

山路崎岖,雨夜难行,饶是一具盛放孩子尸骨的童棺,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棺材重得过分了,把几个家丁的脚都按进地里,棺盖上仿佛坐着什么,别人看不见,谢十七却若有所觉。

迟镜看见了。

透过凌乱的枝杈,他分明瞧见一个孩子细骨伶仃的身躯,趴在自己的棺椁上。若有若无的哭声穿透雨幕,一时间,在场之人都心底一寒,仿佛听见了什么。

老爷的脸一僵,还以为产生了幻觉。

下一刻,谢十七挥出数枚符箓,全部贴上棺材。棺盖翘起,一阵几乎肉眼可见的恶臭从中逸出,抬棺的家丁顿时作呕,连滚带爬地散开。

棺椁倾斜,重重地砸落在地。

里面的随葬品掉出来,穿着寿衣的童尸也翻了个身。

夫人惨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想把棺椁扶起。可她一个心力交瘁之人,哪里挪得动厚实的棺木?悲愤攻心之下,她在雨中声嘶力竭:“来帮忙啊——你死了吗?!”

最后一句,是冲着她夫君喊的。可那老爷定在原地,表情万分惊惧。

一只冰凉的小手摸着他腿,和以前缠着他抱时一样,轻轻地、慢慢地,扯了一下他衣裳。见男人没有反应,这只看不见的手好像生气了,两只手一起往上攀,似乎从老爷背后爬上了他肩头,抓着他的手也不再是稚子之手了,好像变成了怪物,恶狠狠地抠进他的皮肉。

夫人护子心切,仍被尸体散发的臭味熏得摇摇欲坠。

她察觉端倪,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孩儿你才去半天,怎么烂透了!”

谢十七走出了结界。

与此同时,结界消融。前辈们遗留的符箓和阵法耗尽,这座本就与世无争、也没什么相争之力的乡野道观,燃起了熊熊大火。

黑衣符修走到棺旁,道:“尸身没有丝毫灵气,他饮下的,并非符水。这也不是病死之状,而是毒毙。”

老爷立即指着他说:“毒是你下的!符水……符水里有毒,你说我给孩儿喝的不是符水,证据呢?你得拿出证据!来人,把他拿下!”

一声号令,家丁们二话不说冲上前,各个手持棍棒,凶相毕露。

迟镜陡然捏断了一截枝条。

季逍也皱了皱眉。正常送葬,除了死者最亲近的家人外,还该有些仆从,而非仅有虎背熊腰的家丁们。就算这群人是专门为了讨说法而来,也不该一个随侍不带。

乡民寻仇,最讲究名正言顺,恨不能把十里八乡的邻居都叫上。此时却只有凶悍的家丁们在场,而且,他们更听从老爷的命令。

夫人冷不丁喝道:“住手!”

她抱着孩子烂泥一般的残躯站起来,满面惶惑:“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所以你……”

老爷一挥袖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谢十七已无结界庇护,手中亦无兵刃,唯有各式符箓。但,他自小长在玉衡观,学的都是照明伐木、治病疗伤等寻常符箓,根本没几招可以对敌。

青年飞身而退,家丁们一拥而上。

恰在这时,老爷跟随行的巫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巫师在进门时咋呼了两句之后,便不再发言,仿佛刻意地隐匿自身存在。眼下接到了指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夫人,从袖里拔出一柄断剑。

夫人死死瞪着老爷,自言自语:“我改嫁给你后,很快就有了身孕,你是不是……是不是疑心这孩儿,其实是我前夫的遗腹子?我说怎么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突然变了!自打你结识了那巫师之后,他教你什么验亲之道,你就——”

一点寒光在雨中闪亮,断剑已高高扬起!

那厢谢十七被逼跃上了墙沿,本欲隐入深山,却刚好目睹巫师对夫人举起了利刃。

在这瞬间,一缕剑气破空而下,将整片院落刹那荡平。

方圆十里之内,树林狂舞,落叶纷纷。蹲在枝头的少年手未放下,将周遭枝叶尽数震开。

他身形不显,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可是幕篱的垂纱随风飘动,掩映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如蕴灵火。

雷声轰鸣,电光如倒挂枯枝,刹那布满夜空。

暴雨如注,大地都开始摇晃。

谢十七面色一变,道:“不好,山——”

山要倒了!

玉衡观位于山腰,一直以来,与玉衡山的灵脉相伴相生。神龛已毁,黑烟冲天,当即引发了山体崩解,“喀拉”几声响起,上方有土石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