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2
梦谒十方阁的结界必然是天下一流, 迟镜不打算在这上面下功夫。
与其斗法,倒不如用点凡人的土方子,或许能出其不意。
段移以他数百年来视正道仙门防范如无物、入百家重地如入无人之境的丰富经验起誓, 别家结界可以钻地道突破,唯有梦谒十方阁的不行。
因为他早就用这招骚扰过各位亭主了,所以放眼修真界,独独梦谒十方阁用的结界囊括地下。
迟镜问:“真的不行,还是假的不行?”
“真的。哥哥,这次是真不行。”
“我看是你不行。”
“……”触须们变回糯米团一样的男孩, 趴在浴盆边缘可怜兮兮地仰望他。
迟镜不为所动, 用两个指头捏着他的衣领轻轻一丢, 将人丢出两个跟头,再把屏风隔空引了过来,起身跨出浴盆, 盘发更衣。
段移坐在地上, 看着投在屏风上的人影, 无可奈何地说:“好的哥哥, 我行。”
迟镜就知道这家伙有办法。
段移跟梦谒十方阁斗智斗勇了那么多年, 定有他的独门绝技。当初他变成季逍的样子混上临仙一念宗、进而混进续缘峰,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迟镜洗干净了身子, 却仍觉得全身松软无力。
他忍不住怀疑, 在长眠的三十年里, 段移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或者是动手动脚。不然体质怎么不太一样了?还是说他禁欲太久一朝越界,有点失控?
迟镜心乱如麻,可惜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跟段移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好翻旧账,只得是疑罪从无。
天将入暮, 离他们预计动身的时辰尚有一段时间。
迟镜坐在书房,默写《燕云剑谱》。
他以前的东西都七零八落,不剩什么了。迟镜只能循着记忆,将剑谱一字不落地写出来。
街上倒是有得卖,但他记忆里的抄本,有很多心得体会,那些是比剑谱本身更珍贵的。
段移之前总是凑在旁边看,迟镜以为他有向善之心,不吝让其偷师。结果段移偷师是偷师了,但学的是迟镜那手火柴棍似的字。
迟镜想起这事就来气,新仇旧恨两相叠,忍不住眯起眼睛转头,想找段移的茬儿。
厅堂里,穿着绾色衣裳的男孩儿忙里忙外,正在筹备晚膳。不是他俩要吃,而是店家发现迟镜留下的宝石和丢失的上房钥匙后,主动送了一桌席面来。
小地方的席面自然谈不上什么珍馐玉馔,不过是几例家常菜而已,但店家的心意加上久违的烟火气,香气飘进书房,让迟镜的心情有所缓和。
算了。
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况段移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小人”。迟镜搁笔起身,收好默了一半的剑谱,走出书房。
“一起吃吧。”他板着脸坐下,拿起了碗筷。
段移识相地没有犯贱,乖乖爬上迟镜对面的椅子。两个人在一盏昏黄的烛灯下共进晚餐,迟镜心事重重,吃得并不专注,等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抬头才发现段移一直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迟镜作了个疑惑的表情。
段移摇摇头跳下地,说:“我把碗碟送回去吧哥哥。”
“你吃了吗?”迟镜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他,刚才居然没注意。
段移说:“吃了呀,吃得很饱,因为……”
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了祸要从口出,及时勒马,假装什么都没说。
可是迟镜已经对他的各式甜言蜜语了然于胸了,哼道:“因为秀色可餐?段移,你……”
男孩端着三四个碟子,对他眨巴眨巴眼睛。迟镜本来的那些匪夷所思忽然淡了,变成一点憋在心口的郁闷。
段移的手变成窸窸窣窣的触须,跟八爪鱼似的,一下子收拾好了桌面,将碗碟放进食盒里,原样送下楼去了。
留下迟镜一个人待在屋里,明知道那家伙是以退为进、示弱博取同情,还是无力地双手撑头,苦恼地捋起了头发。
为什么呢?
迟镜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段移怎么就缠上他了。即便把过往的轮回尽数搜刮一遍,他俩的接触也少得可怜。
当然,还有更少的——迟镜和闻玦才是面都没见过几次。因为直到了此次轮回,谢陵才终于放下执念,决定放手。所以在以前的无数个百年里,迟镜一直以剑灵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并没有现在这样深刻地感受并融入外界。
男孩儿很快回来了,先探个脑袋进屋里,才蹑手蹑脚地迈过门槛、关好门。
迟镜幽幽地盯着他发呆,骤然得出了结论:段移这种“缠”,其实并非喜欢。他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他就是图新鲜、图好玩儿,图对“命定之人”的幻想实现。
这样一想,堵在胸口的郁气总算散开了,迟镜的压力大大减轻。“被段移当作玩具戏弄”也比“被段移情真意切地喜欢”好——他坚定地这样认为。
段移并不知道,他亲爱的哥哥已经在心里自说自话地给他定性了。
只见迟镜乌黑的眼珠子亮起两点微光,好像想开了什么一样。段移还以为是自己千辛万苦把人哄好了,得意地说:“我们出发吧哥哥!”
“准备好了?”
“嗯哼。”
“胜算几成啊。”
“与哥哥同行,当然得是十成啦。”
“哦。”
迟镜居然没有对他不着调的话发表抨击,段移意外地瞄了身旁人一眼。迟镜则目不斜视,抓起他便往袖子里塞,男孩连忙变回一团触手,藏进年轻人怀里。
迟镜换了一身夜行衣,姣好的面容衬着凛冽的黑色,倒是更显得面如傅粉,唇似桃花。他出发前顺带看了一眼镜子,察觉不妥,立即倒退回来加上了斗篷。
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总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几根触须尖尖不甘寂寞地冒出头来,在迟镜的领口呼吸新鲜空气。他们悄无声息地跃出窗户,潜入夜色,在落花街的屋顶上闪身而过。
若是化成遁光,人们肯定会惊呼“有流星”。所以迟镜和故事里的江洋大盗一样飞檐走壁,还掐了一个隐身诀。
乡亲们毫无察觉,继续着上巳节的晚间活动,放灯的放灯、奏乐的奏乐,还有隔着老远对歌儿的。迟镜一路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远在天山的无端坐忘台。
他扶了一把挂在衣领子上的触须们,免得谁被风吹掉了。
很快,国师行宫在前方展露。白墙黛瓦,桐木大门,是典型的水乡馆阁。隐隐的灯光透出墙头,本来是一副小青山上画栋梁的美景,却因为一眼望去、连半截人影都不见,显得寂静到有些诡异了。
落花街的热闹距此已十分遥远,那些欢声笑语都变得朦胧。两相对比,更呈现行宫的凄清。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与寻常的梦谒十方阁驻地截然不同。迟镜记得,他家最爱时不时地奏乐,如今细细地聆听片刻,硬是没听见一丝一毫的动静。
一人一须藏在山脚的疏林里,窥伺山顶。
迟镜起了疑心,喃喃道:“太安静了,一点也不像梦谒十方阁。”
段移“哧溜”一声下了地,问:“去看看?”
“不怕去了回不来吗?”
“反正死不了。”
“……”想想是这个理,迟镜倚树道,“死不了,但可能生不如死。”
“放心,顶多是我生不如死双人份儿而已。难道闻玦舍得对哥哥你动刑?你不是他最最亲近的朋友、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此生难觅的知音小一吗?”
迟镜:“…………”
迟镜尝试习惯他贱嗖嗖的发言,道:“闻玦说了不算。三十年前不算,现在,可能还是不算。一路过来,也没打听到什么……啧,段移,我睡着的时候,你就没搜罗出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吗?”
“这个嘛——”触须们搔首弄姿,摆弄出摸着下巴思考的模样,道,“听是听说了一点。就一点点。他好像通过了阁老的试炼,哥哥知道是什么东西么?”
“阁老我知道,传闻中梦谒十方阁真正的倚仗,让他们能和临仙一念宗分庭抗礼的顶梁柱。是不是他家最初的那批大能,以门中妙法,脱离肉身形役,凭神魂之态,庇佑着后人长青?”
“对,说白了就是一群老不死的。明明都是鬼啦,还腆着个老脸不走,在梦谒十方阁的宗祠里装神仙——啊。”
触须们又是摊手又是耸肩,说的话主观色彩过于浓烈,被迟镜面不改色地踩了一脚。
段移吃痛,这才老老实实道:“总之,他们保留了一部分相当强的法力,算是梦谒十方阁的底牌。亭主们说到底,就是给阁老们做事的,连阁主也受制于那群老妖精。”
“那,通过了阁老的试炼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他们认可了,获得了阁老遗存的法力。”段移说,“梦谒十方阁的手段哥哥清楚,他们阴得很,最能看穿人心。所以能通过试炼的,必然被阁老们验证过,确实全心全意为梦谒十方阁奉献的家伙。”
迟镜颇感不妙,道:“你怎么现在才说?”
“啊,哥哥不是要靠他救你的两个相好么。”
“这和什么时候说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听了这些,就不去找他帮忙啦??”段移作无力状。
迟镜没话讲,隔空指了他一下,触须们佯装害怕,抱成一团。
迟镜深吸一口气道:“对,我除了找闻玦没有别的选择。可是你早点说的话,我至少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面对一个已经被阁老们异化了的闻玦吗?”
“是啊!”迟镜气得又要踩他。
触须们原地乱窜,大叫道:“现在准备也不晚嘛!再说了,我以为你们那么熟,你早就知道他这些破事了——每一任阁主都要经历试炼,试炼到通过为止!试炼是从小开始的,他完全没和你说吗???”
“……”
迟镜骤然失语,半晌才挤出一句,“完全没有啊!”
“哇哦。”段移用触须摆成烟杆,作了个悠悠吐烟的动作,道,“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很好嘛。”
“才不是!”
迟镜一脚踩下去,这次踩到了。因为段移在认真地摆姿势,没来得及躲。
触须们“啪叽”瘪出了一个脚印的形状,其他完好的部位努力了好半天,才让扁掉的部分重新鼓鼓囊囊。
段移控诉道:“过分啦哥哥!他连这种事都瞒着你,你却为了他伤害我?其心可诛啊闻玦!由此可见,他从一开始就对哥哥不真诚!一定是他知道自己逃不过阁老的磋磨,迟早变成六亲不认的傀儡,所以故意对哥哥闭口不提!”
“你——”迟镜看着远处的国师行宫,听着段移的话,心尖儿拔凉。阁老试炼那么可怕的话,恐怕闻玦真的变成了……
六亲不认的傀儡!
不可能。
迟镜使劲摇摇头,心里坚定地喊道:不可能!闻玦的白玉辇今天还在客栈楼下停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他一定记得什么吧?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就通过试炼了?!
触手们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兜帽的阴影也藏不住迟镜变了又变的脸,一条条在地上打滚,哈哈大笑。
迟镜忍不住质问:“段移,你到底有没有心,闻玦是你的亲兄弟!当初要不是你娘把你带走了,现在这么惨的就是你,你至少该对他有一点同情吧?为什么你这么幸灾乐祸??”
“啊。可能,大概,是因为——我几次在梦谒十方阁生不如死?最初的几次,我就是想去救他来着。”
触须们不再乱动,安静了一会儿。
少顷,段移似是不理解迟镜干嘛不说话了,补充道:“我还想过跟他一起杀到万华群玉殿,去救娘亲。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是吧?”
迟镜微露愕然,突然掉头就走。
他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说:“从这里挖。”
“哥哥决定了?还是要去找他呀。”触须们探出几个尖尖儿窥视迟镜的表情,见他紧抿着唇,一脸执拗,段移笑嘻嘻地说,“好好好,我们走。要是东窗事发跑不掉,哥哥可别忘了捞我哦。”
话音落下,触手们变成了一缕流动的黑烟,像是墨汁在水中弥漫的痕迹,顷刻渗入了地下。
迟镜被裹挟其中,气息一轻,只觉得身旁窸窣而过,泥土沙石形同无物。他们在地下穿梭,很快来到了国师行宫地下。果不其然,这里也有结界阻拦,不可硬闯。
迟镜提前跟段移说过了闻玦住处的位置,他们很快找准了地方。
此时是人定时分,依照闻玦固定的作息,他快就寝了。段移最后跟迟镜确认了一遍,见他点头,黑烟便轻柔地附在了结界表面,形成一道符箓。只消片刻,黑烟全部渗进了另一侧,迟镜也跟了过来。
下一刻,眼前依稀有光,迟镜稍一恍神,就置身于了房间一角。
他检查身上,一粒泥沙也没沾。不得不说,段移在这种方面,算得上术业有专攻。
触须们躲回了他的袖子里,估计是耗费精力略多,要休养一会儿了。
迟镜捏了捏它们,感觉不到回应,心微微悬了起来。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儿,断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比起自身安危,他此刻更被闻玦的处境牵动。迟镜不肯相信,曾经无瑕的浊世佳公子,如今已判若两人。
白玉辇停留的那片刻,一定是对方留给他的暗号!
迟镜定了定神,走出藏身的屏风。想到闻玦可能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仿佛恢复了几分少年意气,简直想立刻见到对方。
屏风外面,是一间书房。
重重书柜上陈列的却不是书,而是厚重的卷宗。
屋里仅点了两盏壁灯,十分昏暗。迟镜怀疑此地是一间密室,瞧着毫无人气。
没有任何侍从驻守,也没有陶冶情操的摆设,更没有活人的生活痕迹。迟镜越看越胆战心惊,当发现四周没有可供进出的门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他背后忽有人说:“你来了。”
此人停顿须臾,待身着夜行衣的年轻人瞬间回身、剑气凝就的剑架在他颈侧,他才动也不动,轻轻唤出了下半句:
“小一。”
第162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3
屋中昏暗, 一堆堆卷轴仿若前人遗物。
壁灯的光是冷的,并非烛火,而是水属性灵石, 在墙面流下波纹似的暗影。
迟镜因为受惊,心脏猛地收缩,气息断了那么一瞬。剑气之剑自他掌中而生,如出无形之鞘,吹动青丝。
来人被挟住命门,却分毫未动。
一袭冷白的华服长可及地, 浑然似玉砌冰雕, 雪堆霜刻。迟镜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长高了。
迟镜记忆中的闻玦, 翩然君子,高洁公子。两人在一处时,就和寻常的少年玩伴一样, 并肩而行, 时时笑语。而今再见, 双方的面貌却都和过去大相径庭了。
迟镜看着身前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男子, 有刹那恍然。明明对方的衣饰未变, 依旧雪衣银纹清光盈盈,乌黑的长发由玉簪绾起, 连滚雪细纱遮面都与过去毫无二致……可是, 可是!
身量变了, 压迫之意更甚。
少年变成了青年,曾经在林中抚琴的他恍如出尘谪仙,现在却是冰冷清贵的神像。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变了——咫尺之距四目相对,迟镜无端端升起了一股寒意。他惦记的好友, 双眸若初秋江水,湛明宁静。此时与他对视的,则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瞳,深处似藏有漩涡,要将他魂灵吸去。
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闻玦侧目,瞥向颈侧的“剑”。
剑气无形,仅一段隐约的形状微微战栗着,在修道者眼中,四周的灵气都被这凝聚的剑气搅动,正在往中汇集。
迟镜本该收剑,不知为何,并没有这样做。
危险的预感在心头盘旋,面前的闻玦令他感到陌生。联想到对方通过了阁老的试炼,迟镜心肠一硬,依然以剑架着他。
闻玦终于开口,又唤了一声:“小一。”
千幸万幸,声音倒是没变,还是很好听。迟镜刚松了一口气,想要应答,又觉得奇怪:为何他听闻玦说话不晕了?
是自己修为进展神速,不再会被闻玦动摇,还是……
迟镜的目光移动,流露出一点他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好奇。闻玦的境界如何了?以前他就是和季逍齐名的后起之秀,现在肯定是修真界一流的强者了吧?
强到能把因天赋而失控外溢的法力收束自制——迟镜不清楚这算强到了什么水平,只知道自己没收剑是正确的。
他像没把凶器架在别人脖子上一样,微微笑道:“好久没见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有些突然?”
闻玦摇了摇头。
他也像没看见脖子上的剑一样,语气宁和地说:“我在等你。”
白玉辇在楼下停留,果然是闻玦的暗示。
迟镜稍稍放松,终是把剑气散了,不过退后半步,保持了一点距离。刚往后退,他就觉得自己这举动生疏得明显,又不尴不尬地顿住,最后摸了摸鼻尖,不知该说什么而低下头。
两人都不说话,迟镜盯着闻玦的玉佩。宽云白细纱叠了几叠,细丝银绸缎穿过珮环,行走时极易和风铃一样玎珰瑽瑢,但以闻玦的仪态,想必是安静无声的。就和大户人家的闺秀一样,发髻上簪着步摇,走起路却以步摇轻晃而不响为雅。
压抑了许久的思绪骤然飘飞,好久没这样东想西想了。
迟镜想着有趣,面上的笑意渗入双眼,眸中闪动着碎光。
他一时入神,没注意闻玦的面纱上方,那双深井似的眼瞳也慢慢亮了。似经历了这么久的相对,总算确认他是真的、现实存在的、就站在眼前可以说话动作的。
只是闻玦眼底的微光,飘忽不定,令人无法确认,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情绪。
“小一找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闻玦稍稍侧头凝视着他,意有所指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发生了很多。”
“确实有事情想托你帮忙啦……不过,你还好吗?”迟镜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只能从最简单的问起。
闻玦安静良久,道:“现在好多了。”
他抬手送出灵力,注入四角的壁灯。灵石放出的光芒更盛,总算照亮了室内。迟镜环顾四周,闻玦布施法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沉入地下。本来幽静的密室变得宽敞舒适,一套茶案浮起来,沏好的两盏茶袅袅余香。
“坐吧,小一。”
闻玦请他落座,迟镜捧起茶水,融融的暖意让双手都软和了。斗篷的兜帽早已捋到颈后,虽然他通身黑衣,但露出纤细的手指,雪白的面颊,有那么一瞬间,和闻玦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迟镜悄悄瞄那些书架消失的位置,瞧着像是机关。
他忍不住问:“闻玦,你这儿是什么地方?”
“书房。”
“哦……”
“像密室,对么?”
“哈哈,”迟镜被看穿了,无奈抿唇一笑,道,“对呀,吓了我一跳。”
“因为外面过于嘈杂。”闻玦平静地说,“惹我心烦。”
“诶?”
迟镜茫然,记得自己一路靠近国师行宫,当在疏林里准备钻地的时候,四周便十分安静了。此间的夜,连晚风也不胜温柔,吹拂林梢之际,如轻轻摩挲着枝叶。
很吵吗?
迟镜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不够好使。闻玦精通音律,或许对声音格外敏感?
他又歪起脑袋,仔细聆听,仍没听见任何声音。屋里落针可闻,只要迟镜不动,便一丝一毫的杂音也不会出现。
几乎静得有些怪异了。
迟镜定了定神,道:“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既然来请你帮忙,当然要先帮你做点什么。”
“我?”
闻玦倚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比起一贯的端雅肃穆,似乎多了一分习惯性的高高在上。
不过他也和之前退半步的迟镜一样,转瞬意识到了什么,而后将手松开,无处安放,最终还是交叠在一起。
迟镜倒是没放在心上,以为他要想想,便低头饮茶。
他心头顿时响起段移的声音:“哥哥!”
迟镜一惊,喝茶的动作顿住,同样在心里道:“你不是休息去了吗?”
“你这样子,怎让人放心得下。一见到他,你是心也宽了,魂儿也散了,什么都不管啦!茶水里有毒怎么办?”
迟镜:“……”
迟镜懒得搭理他,“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在心中哼道:“你的毒都对我没效果,我还怕别的毒吗?”
段移:“…………”
这句话虽然在反驳,但无意间夸到了段移的麻筋上。他想来想去,冒出一句颇为得意的“好吧”,不讲话了。
闻玦则见迟镜偶有停顿,温声道:“怎么?”
“啊,没事。刚才说什么来着……哦,你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迟镜生怕被他发现异样,连忙端正了坐姿。
闻玦道:“还是请小一先说吧。你的来意,应当是为了两位前缘?”
“……”
又被看穿了。迟镜眨眨眼,感觉自己好像低估了此次前来的风险。
不过,他没什么不能被看穿的——闻玦早就知道谢陵和季逍都对他意义非凡,就算料到了他是为那两人而来,又如何呢?
段移冷不丁幽幽地说:“哥哥,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对你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欣然笑纳的。”
迟镜:“………………”
迟镜噎了一下,闻玦稍一偏头,表达疑惑。
迟镜道:“我想请教你……假如一个人走火入魔了,还有办法恢复吗?”
闻玦神情不变,说:“小一想恢复到何种境地?”
“自然是和入魔前一样。”迟镜双手攥着衣角,不自觉地紧盯着他,“可以吗?”
“不可。”闻玦淡淡道,“水往低处流,成魔亦如是。魔欲成仙,除非江河逆转,天海倒流。即便是我,也没有解决之道。”
迟镜一怔,慢慢收回了期待的目光。
闻玦道:“抱歉。”
“不,我……我就问问。”迟镜勉强笑了笑,道,“那可能恢复神智吗?走火入魔者终日煎熬,哪怕只是让他好受一点——也可以啊!”
闻玦无声地换了口气,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迟镜站了起来。
闻玦说:“让他彻底成为魔修。”
“……什么?”
“走火入魔者为何被仙门得而诛之?盖因其越界沦为魔修之后,便是仙门的心腹大患。魔修虽有神智,但受邪念侵蚀,一旦无法满足,即刻失控。偏偏堕魔之后,法力境界皆胜以往,更难抹除,多半要等待其自毁而亡。”
闻玦浅笑了一下,道:“小一,如果让那位季仙长变为魔修……修真界有很多人要头疼了。你想好了吗?”
迟镜双目圆睁,居然做不到矢口拒绝。
从无端坐忘台的处境就能得知,修真界对魔修是何等痛恨。无端坐忘台现在难以为继,也是因魔修们极易毁伤、动辄自爆,所以只剩些老弱病残了。
要是让季逍成为魔修……
迟镜迎着闻玦幽淡而晦暗的眸光,无言良久,终是难以取舍地问道:“你说魔修不满足邪念就会失控,那万一……可以满足呢?假如我为他织一场梦,可以满足他所有心愿的极乐美梦,是不是就能——”
闻玦忽然闪身,出现在迟镜面前。
迟镜的反应极快,迅速后仰,却还是被雪白的锦缎拂过面颊,微冷的掌心盖住了他的唇。
相隔不到咫尺,闻玦附身止住了他的话语,道:“失礼了。”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小一,别让他们听到。”
第163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4
他们?
迟镜顺从地没有说话, 只是眨眨眼表示疑惑。
闻玦若有所感,阖上双眸。他额心亮起了一道菱形的印记,银白色如他衣上的花纹。
从菱印出发, 延展出一条条纹路,向他的额角扩散,每一条纹线都均匀如工笔画就,流畅地并行而出,深入他的发间。
不知闻玦多久没见光了,玉白的肤色居然和具备异域血统的段移相差无几——迟镜下一刻才想到, 对哦,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本该如此。
不过幽静的密室里,穿着繁复白衣如祭司的青年,前额被异样的银白纹线覆盖——此情此景好生诡异, 连闻玦俊美温文的眉眼都显得有几分可怖了。
幸好因两人距离拉近, 迟镜嗅到了淡淡的芬芳, 是白梅香。香气唤起了熟悉的记忆, 让他勉强定下心来, 静观其变。
银白的纹线布满了闻玦的前额,若是离远了看, 仿佛一条精致的护额锦带。但迟镜细看之下, 愈发觉得触目惊心。
这些纹线像是一张蛛网, 牢牢印刻在闻玦额上,掌控着他的头脑。更可怕的是,纹线的边缘隐隐泛红,竟在渗血——猎物挣扎了,想脱离死亡的丝网, 纹路便和精钢铸成的一般,勒进了他的血肉!
迟镜下意识将手放了上去,盖住当中的菱印。
他感到了一股阴寒,直刺骨髓。他双目微眯,并未退缩,尝试着调动剑气,把剑气分散成一丝一缕,去和那些银线较劲。
闻玦依然紧闭双眼,看不出有无改善。他察觉了迟镜的举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头颈,只能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迟镜的手腕,用力攥住。
“小一……”
他像是从齿缝里磨出了一声呼唤。
一股大力骤然扩散,击中了迟镜!他连同身下的乌木座椅一起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墙上。
沉重的古制座椅“哗啦”散架,迟镜一骨碌爬了起来。正当他惊讶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痛的时候,心里想起段移声嘶力竭的呻_吟:“哥哥……你想疼死我么?”
迟镜:“……”
原来母蛊的宿主可以选择承受所有伤害,怪不得有几次打段移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感觉,还纳闷自己是不是不吃饭没力气了。
思及此,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心里说道:“那邪印好生厉害。”
心里话还没说完,异常的一幕上演了。被撞裂的座椅居然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流淌回了原处,不消顷刻,变回了原来好端端的样子。
迟镜下意识回头看墙,墙面平整干净,也没有留下一丝划痕和凹陷。
怎么回事?
是密室有什么特殊的法宝结界护佑,还是说……
只见闻玦端立原处,一滴滴鲜红的血珠渗出额前银线的边缘,乍一看去,仿佛满面血泪。
琴声又响起来了,在死寂的密室里极其突兀,迟镜环顾四周,居然无从分辨琴声的来处,好像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孔不入无处不来。
闻玦忽然睁眼,眸子深处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亮灭去了。
与此同时,银线收归菱印,菱印黯淡消失,琴声也戛然而止。
闻玦以袖掩面,遮住被鲜血染红的白纱。他一言不发,转身便不见了。
迟镜讶然道:“闻玦?”
没有回音,他被抛在了这里。室内只剩清淡的白梅香气,壁灯的光芒重归幽暗。
水波纹在墙上流淌,一丝缝隙都看不见。迟镜扶着墙仔细观察了一圈,终于确认自己不仅被抛下,还被关起来了。
迟镜:“……”
段移:“……”
两个人用沉默对话,直到触须尖尖从迟镜的领口冒出来,弹了迟镜一个脑瓜崩。
迟镜自知做了不大聪明的事,好像闻玦一请他就入瓮了,只好板着脸说:“你不是能遁地吗?”
“哟,不管闻玦啦?”
“当然要管。”迟镜毫不犹豫地说,“看看这屋子到底什么路数罢了。能进得来,就出得去,能出得去,就可以到处转转。”
触须们耸动着爬到地上,再度化成黑烟,不料这次,那些烟气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半天也渗不下去。
绾色衣裳的男孩现回原形叫道:“完啦,走不掉啦!”
“嘘——”迟镜连忙捂住他的嘴,说,“外面这么安静,大喊大叫的招来东西怎么办?你听见闻玦说什么没,‘别让他们听到’……”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说:“难道是那群阁老?”
“就是那些老不死的!”
如此看来,所谓的“国师行宫”,更像一座牢狱,或是“病榻”。迟镜不信闻玦心甘情愿做傀儡,从小遭受心神禁制,真的能像看起来那样正常吗?在阁老和亭主的眼里,闻玦是不是错了,病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
迟镜一点点垂下眼睫,盯着房间的角落出神。突然,一袭白影再度出现,冷不丁站在他面前。
迟镜呼吸一滞,直接一剑捅了过去,堪堪停在对方心口。
是闻玦——闻玦回来了!
迟镜刚缓过一口气,下一刻,心脏倏地吊到了嗓子眼儿,因为三岁幼童模样的段移正站在他身边,贴着他的衣袍下摆。
闻玦:“……”
迟镜:“…………”
迟镜真是没料到,他会有朝一日在同一天沉默这么多次,而且一次沉默得比一次长。闻玦恢复了纤尘不染的模样,面上瞧不出一丝沾过血的痕迹,显然是刚冷静下来,立刻折返。
然后他就撞见了段移。
好死不死,并非段移本尊,而是段移的“一部分”。偏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男孩儿和段移的关系匪浅。段移虽然极少以真容示人,要么化形,要么戴着面具,但他特殊的头发和惯穿的衣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男孩儿仰着脑袋,一头棕色泛点红的微卷蓬发,羊乳般雪白的皮肤,绾色的衣裳。他还牵着迟镜的衣角,仿佛习惯了如此,与迟镜百般亲昵。
迟镜浑身僵硬,半天才运动了好像不是自己的舌头:“闻玦……你听我解释。”
雪白面纱上方的黑眼睛微微一颤,略显艰难地将目光从段移脸上移到迟镜脸上,又移回段移脸上。片刻后,他才定神望向迟镜,道:“小一,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迟镜从未如此洞察人心,一眼看穿了闻玦在思考何等惊世骇俗的可能性。他一把抓住闻玦的手腕,语无伦次道,“我、我和他,不是,他和段移——”
迟镜呆住了。
这能怎么解释?!
紧贴着他的男孩儿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甜丝丝地喊道:“娘亲,你想起爹爹了吗?”
迟镜:“………………”
迟镜恨不能飞起一脚把这孽障镶墙上。
他也和刚才的闻玦一样视线游移,目光在闻玦和段移之间不断来回,最后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艰难地挤出一句:“他是我和段移收养的孩子!”
闻玦双瞳一颤。
段移:“哈哈哈哈哈!”
迟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一巴掌拍上哈哈大笑的家伙的后脑勺,按着人低头道:“段须须,跟你叔叔问好!”
闻玦听闻此言,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对他来说,完全不觉得“收养”比“亲生”好多少。
男子与男子本就不可能生育,他在短暂的惊愕后迅速牢记起了这一点,但听迟镜亲口承认和段移共同收养了这个孩子,孩子也自然而然地称他们为父母——
刚克制住心绪的闻玦抬手挡住前额,不待段移喊出“叔叔”二字,便缓缓退后。
他喃喃道:“抱歉,小一……我晚些再来看你。请一定不要乱走,如果你想救季仙长和谢道君。”
白衣身影再度消失,迟镜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挽留,那人就又没影儿了。
眼看天大的误会就这么酿下,刚好起来的闻玦又要遭殃,迟镜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薅住段移尖叫道:“你个混蛋——你说现在怎么办!!!”
男孩儿的脑花险些被他摇散黄,只有扑腾的份儿。迟镜犹不解气,撒开他往地上一躺,一边打滚一边大力捶打地面,发出不知所云的“呃啊啊啊”声。
地板和墙壁一样,每每被他捶出裂痕,须臾便恢复了原状。
段移好悬才捡回小命,捂住喉咙直吸气:“哥哥!我都自降辈分啦,你究竟有什么不满?”
迟镜一跃而起,要将他就地正法。
然而,当他还在半空时,就见男孩儿手脚拉长、摇身一变,居然成了真正的段移。
四目相对,段移含笑的眼睛依旧如春夜晚星。
迟镜双目圆睁,忘了要殴打他的初衷。他精准地掉进了段移怀里,段移稳稳地搂住他,亲密地蹭着迟镜的面颊说:“好啦哥哥,我带你出去。”
迟镜七手八脚地挣开他站起来,狐疑道:“你现在是本体?”
“是啊哥哥,谁让你跑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小东西靠不住,他只有我三成功力,还是让我来吧!不然,你马上要见到很可怕的东西了。”
第164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5
迟镜没好气地嘟囔:“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可怕的东西了!”
话虽如此, 他还是瞪着段移问:“什么意思?”
“暂且无法确定。不过,出去看看就知道啦。”
段移将手放上墙面,细细地摸索着什么。少顷, 他招呼迟镜过去,照着他做。迟镜将信将疑,也把掌心贴住了墙,正当他什么都没感到、以为被段移耍了而踩他的时候,段移用手盖住他的手背,说:“不要感觉。哥哥, 潜心神去感受。”
这话说得像魔教招人时的惑众妖言似的。
不过, 骤然跟人手心手背相触, 迟镜气息一顿。他刚才的崩溃也被中断了一下,借此契机,感受到了段移要他感受的。
墙体之内,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迟镜心下一惊, 立即沉定思绪, 凝眉体会起了这种奇异的触觉。他明明碰到了一堵墙, 实实在在的墙, 可是静下心后,掌下的墙面……
好像活着!
迟镜倏地蜷起手, 后颈一层薄薄的绒毛竖了起来。他心脏狂跳, 明明跟各式各样的狰狞魔物交过手, 还是被这瞬间的悸动惹得心寒。
他转向段移,小声道:“里面是什么啊?”
“哥哥还记得刚才随意复原的椅子吗。世上可没有这么玄之又玄的妙法,能转眼将某物变回原状。只有一种可能,那椅子不是真的,这地方也不是真的。”
段移自然而然地松开他, 往墙面一敲。看似轻轻一叩,直接震碎了墙体。不过如他所言,土崩瓦解的碎块还未落下,就和之前裂开的座椅一样,迅速恢复了。
在墙破之际,迟镜抓住机会,看清了墙外的东西——黑漆漆混沌一片,仿若深夜的迷雾。
迟镜迷惑道:“外面是灵谧域吗?不对啊……如果是灵谧域,我们进来的时候肯定会发现的。”
“哥哥,梦谒十方阁可是三宝属性修士的老巢,他们整出来的花活,必然也是在这方面下功夫。唉,这种鬼地方,来过一次就一辈子不想再来。”
段移懒洋洋地一摊手,终于揭晓:“此间名为‘三尸城’。”
迟镜睫羽轻颤:“三尸?”
段移道:“不错,正是哥哥想的那样。道法常说‘斩三尸’,便是要修道之人戒除贪嗔痴,破除恶欲。梦谒十方阁的鳖孙们外化三尸,使之成囚笼,受困其中者,无时无刻不受万千杂念之扰。相当于你怕什么,什么就会出现,不断地折磨你、吸食你的苦痛忧怖,直到你习以为常,置若罔闻。”
“听起来像是熬鹰……”迟镜张了张口,“我们现在,在闻玦的三尸城里?!”
“对。这东西是一种‘咒’,看不见摸不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简直是全天下最阴险邪门之物!你看闻玦他出门出得好好的,行动并没有受到阻拦,但不论他走到哪儿,身边都会变成这阴森森、鬼戚戚的样子。一旦他心绪起了波澜,整个地方都会乱套。”
段移大概是深受“三尸城”之害,不惮以最恶毒的话语形容它。无端坐忘台少主都这样介绍了,可见其的确不容小觑。
迟镜越听越心惊,短暂的错愕过后,迅速抓住了关键:“他们也拿这东西对付你了,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段移道:“我找到了下咒的位置啊。先自断双手,没用;再砍了双腿,也没用;于是挖空心肝脾肺肾,还是没用;最后砍头,终于舒服了。”
迟镜:“……”
这种办法当然是没法给闻玦用的。迟镜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寻出路,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段移的肩,说:“下次试试自宫。”
段移:“…………”
迟镜沿着墙根,慢慢地一路走一路摸。根据段移所说,“三尸城”是下在闻玦身上的咒,时刻影响着他和他身边的一切。
而在刚才,闻玦几度心绪失衡,引发了一阵怪异的琴声。那是咒力发作的前兆吗?闻玦一定是察觉了危险临近,才短暂地离开了。
那他去而复返、再度离开,一定会走得比上次更远吧?
会不会随着他的远去,密室里渐有一角,脱离了咒力的法场?
迟镜闭上眼,仅凭感受,一点点摩挲。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地方,不论怎么摸都是一块普通寻常至极的墙壁,他二话不说给了一拳。
墙面立刻“哗啦”塌了一个大洞,洞口的边缘往内修复,直至缩小到半人高时,停止了复原。
“从这儿出去!”
迟镜高兴地转身,段移十分捧场地鼓掌,而后化为薄烟。两人钻出洞口,穿过砂壤,总算来到了一条僻静的长廊。
迟镜没感应到任何人的气息,仍不敢大意。他蹑手蹑脚地探头往外看,只见素净的宫室悄无声息,在黯淡的月光下,像是一张张宣纸糊成的房子,精美而虚幻。
他们正在国师行宫的深处,白日里那些随侍在闻玦身侧、为他抬轿的梦谒十方阁弟子全不见了。这实在是诡异得很——大晚上的能去哪儿?就算境界高了不用睡觉,也得有个容身之处吧。
突然,一滴东西落在了迟镜脸上。
他下意识将其拭去,望着指尖的一抹红愣住了。腥气飘入鼻端,越来越浓,绝非来自一滴血而已,他缓缓抬头,看向高深的穹顶。
在长廊的顶端,挂着数不清的肢体。
乍一眼看去,无数双手足正在飘荡。红糊糊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脸。梦谒十方阁的红衣分三六九等,随侍弟子大多是水红浅红,现却被污血染得猩红。
就在迟镜头顶上,血顺着剖开的胸腹往下淌,流经弯折的手臂、凝在残缺的手指尖。
他们好像死了很久,血流满身,基本已经干涸。
走廊的地面则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血痕。两相对照,强烈的怪异直冲心魂,迟镜的吐息凝滞了好半天。
“这是……”他扶着长廊的栏杆,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整条长廊顶上全是残尸,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段移拍手道:“哇哦。对闻玦下的‘三尸城’,果然厉害。咒力这么强,连弟子的小命都被影响了——好惨好惨,在梦谒十方阁当差,还不如在无端坐忘台当狗啊!”
“少说两句行不行。”迟镜忍不住轻斥,眉头却放松了几分,“他们还能活?”
“这只是闻玦的痛苦或者恐惧而已啦。真看不出来,他对天天监视他的下人们还挺在乎的?”
段移耸了耸肩,大喇喇往院里走去。他语气轻快,好像忘了自己给无端坐忘台的孩子们发糖时是什么德性。
迟镜懒得揭穿,跟到了院子里。他想起闻玦,神情又变得凝重。
看来只要闻玦的心境震荡,他不想发生之事就会发生,比如弟子们全部惨死。而他为了让一切恢复原状,不得不克制心绪,直到变成一个波澜不兴的……合格的傀儡。
他刚踏出长廊,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不远处一闪而过,消失在长廊尽头。
迟镜若有所觉,回头观察片刻,道:“闻玦?”
仿佛是一抹白影,但身量不对。闻玦本就身姿修颀,长身玉立,加上那套繁复的衣袍,其实挺占地方的。刚才晃过去的白影十分轻灵,似月下的精怪。迟镜觉得有点眼熟,但对方已经消失了。
他闪身去到长廊深处,更意识到不对。从他之前的视角看,白影往里走了,此处定有一个拐角。当他来到这里,却见两面皆是墙壁,居然是个死胡同。
白影穿墙进屋了?
正当迟镜困惑之际,段移好像也发现了什么,轻“咦”一声。迟镜俶尔回首,就见又一道白影掠过院中的假山,也消失了。
两道白影一模一样,都来无影去无踪。
段移顷刻移行至假山后方,和迟镜一样环顾四周。
他也没找到白影的痕迹,饶有兴味地抱起胳膊。两人聚到一处,段移笑道:“闻玦会怕这个?”
迟镜的掌心剑气延伸,缓缓形成了一柄仙剑。
他道:“闻玦怕……鬼?”
第165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6
闻玦怕鬼, 实在是很荒谬的一件事。
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迟镜觉得自己怕鬼都比他怕鬼通顺些。不论闻玦性情如何,他身为梦谒十方阁之主, 还当了这么多年,除过的邪祟大概和弹过的曲一样多,其中指不定有多么惊悚骇人的厉鬼呢。
显然,段移也是这样想的,遂露出点不以为然的表情。
两人屏息潜行,试图追随古怪的白影, 倒是有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在同时敛气运用身法的时候, 迟镜瞄了他一眼。这厮好像真是来帮忙的——算他识相。
他们很快又见到了那道影子, 极不真切,来去如烟。
在三尸城里,所有的恐惧都会被实现。如果闻玦怕鬼, 白影应该会散发鬼气, 却不知为何, 迟镜完全没感觉到。
自己的感知不灵了?谁不灵, 都不该轮到他这个剑灵不灵啊。
迟镜揪起眉毛, 闷不吭声地追踪。白影邪乎得很,每当他们靠近, 都在相差仅毫厘之距的时候消散不见。
迟镜和段移潜行的速度已是极快, 竟然屡屡失手。他们将整座国师行宫转了个遍, 发现的白影不计其数,可是一个也没逮住。
终于,两个人都停住了。
又是一言难尽的不如没有的默契。迟镜绷着脸,沉默地停下,段移则根本不装, 直接往廊柱上一靠,唉声叹气地叫苦:“哥哥——根本追不上嘛!我们一定是搞错了。”
“不行就多修炼。”
迟镜无声地缓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不过,他也觉得疏漏了什么,环顾四周,又瞧见一缕白影轻飘飘地走过花窗,这次没再盲目去追。
段移笑道:“你陪我练吗?”
迟镜哼道:“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迟镜面对变回原形的段移,和面对三岁样子的他截然不同。虽然知道三岁那个壳子也装着段移的芯子,但对幼童的时候总会心软些,话也软些。
现在看着笑眯眯的成年段移,那种时隐时现、相伴相生的亲昵与危险又回来了,如同被更多、更晶莹剔透的触须缠绕。
不等段移回答,迟镜移开视线,说:“闻玦被实现的恐惧似乎不是鬼,倒像是……”
“抓不到鬼。”段移摸着下巴,歪起脑袋看他,忽而轻哂,“哥哥,你穿的也是白衣哦?”
迟镜一愣,下意识否认:“我现在穿的是白衣,但以前见闻玦的时候,什么颜色都穿过啊,还经常换。”
“像我这样一个颜色的衣服有百八十件的专一之人确实比较稀少。但是,哥哥,三尸城又不是以现实为依照的,并非将真实的忧怖之物带来。它是将人心里的念想外化,你再好好想想?”
段移耐心地停顿片刻,见迟镜的嘴唇轻颤了一下,欲言又止,知道他想明白了。
段移说:“他心目中的你是一袭白衣,也不奇怪嘛。”
饶是已有所预感,当被人点破时,迟镜的心还是像被攥紧了。气息短暂地不顺,他胸膛起伏片刻,忍不住追问:“我死的时候,闻玦在做什么?他是不是那时候出的事?”
“不知道啊哥哥,我那会儿都快被季仙长嵌进地里了。”
“你真不知道??后来呢,后来也没打听到吗!”
“不是,我打听他作何啊——我是能管他还是能管梦谒十方阁?哥哥你半死不活的被我捡回去,救你已经够费心啦!”
段移被问得抓头,见迟镜仍不愿信,双手合十地求爷爷告奶奶:“哥哥饶了我吧。你睡着的三十年里,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已经是修真界头号良民了。大家都当我是被道君顺手收拾了呢,我哪有功夫关心外面?闻玦他好歹是阁主,谁能料到那群老不死的对他下三尸城?这玩意儿居然不是我独享吗。”
此番话情真意切,讽刺起梦谒十方阁妙语连珠,的确是肺腑之言。
迟镜有些失落,但也只能是道:“……先找到他吧。”
白影不断地出现又消失,偶有轻灵的欢笑响起,仿佛幻觉。不过迟镜发现,白影们大多向着同一个方向行动,好像追随着什么。如果“他们”都是因闻玦而生的幻象,那追随的必然是闻玦。
忽然有“噗通”落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呼痛声。
迟镜回头望去,只见倒挂在长廊顶端的“残尸”们一个个掉下来,纷纷活了。他们恢复了好胳膊好腿,身上的血迹消失不见,除了落地时砸出了一点动静外,瞧着和寻常无异。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似对“夜半醒来,发现自己和同门东倒西歪地摔在走廊地上”司空见惯,一言不发地整理好仪容,便列队进了偏殿静修。
“闻玦果然是越来越远了。往那边!”
迟镜收回视线,直接化为遁光,坚定地掠往前方。时近黎明,天地仿若陷进了最深沉的梦,四面八方一片黑暗。两团微光划破夜幕,一枚如流星曳尾,另一枚蹁跹相逐。他们朝着白影隐现的方向追去,离开国师行宫,翻越芳草覆盖的青丘,来到了一条河边。
月亮出来了,离大地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