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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丧(无限) 岁于朝夕 18827 字 2个月前

院里,周霁的声音传了进来:

“昨晚村里倒是没有再出事,不过那个祭山女又来哭了。”

“不过, 我昨天借宿在村里的赵家了,倒还真打听出点东西来……”

林祈岁一边漫不经心的听着,一边弯腰穿鞋。

左脚往前一踢,却不小心踢到了床下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有些松动, 还“咔哒”响了一下。

他好奇的蹲下身,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那床下的地砖竟有一块明显的凸起。

这难道是……

林祈岁怔了一下, 随即探身进去,伸手按了一下那凸起的砖石。

却不想, 砖石突然凹陷, 露出了一处方形的暗格。

他探头朝暗格里看了一眼, 只见里面放了一摞茶杯, 还有几面大小不一的铜镜。

难怪秦晖家里一面镜子都没有,竟然是藏在这了。

他又在暗格里翻了几下,没发现其他东西。

正这时,有脚步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

林祈岁只好又按了下那块砖,将暗格恢复,慌乱间, 他拿了一面最小的铜镜藏在了袖中。

少年深吸了口气,撑着木床起身,一抬头,正对上秦晖冰冷的眼神,冷不防吓了一跳。

“醒了就出来吃饭,”秦晖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差你了,我等着刷碗。”

然后,不等林祈岁回答,又转身走了出去。

“呼……”

林祈岁拍拍自己的胸口,砰砰乱跳的心平静了一些。

他将袖子里的铜镜藏进自己的衣襟里,又理了理衣摆,这才出了屋子。

院里,谢长兮正在和周霁说话,见他出来,笑着和他摆了摆手。

林祈岁朝两人走过去。

“总算醒了,吃了饭,我们进村一趟。”谢长兮道,“你周师兄发现了点新东西,等下一起去看看。”

“好……”林祈岁点点头,突然发现了谢长兮话里的问题。

“周师兄?”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谢长兮一眼。

后者笑得一脸和煦:“既然都认识,也没必要装来装去的了。”

周霁点点头,也朝林祈岁笑了:“小师弟。”

“之前不知道你失忆了,所以说话急躁了些,还害得你们之间不愉快,对不住。”

林祈岁抿了抿唇,看着面前的两人,突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因为关于周霁的事,他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先走吧,我仔细跟你们说。”周霁道。

三人一起进了村子,在一户青砖房前停了下来。

周霁指了指房子,对两人道:“我如今就住在这里。这家人姓赵,就是昨天吴里正说,愿意让自己十岁的女儿做祭山女的那家。”

“说来也巧,你们知道那第一个被祭山娘娘杀掉的妇人是谁吗?”

林祈岁思索片刻:“难道就是赵家人?”

周霁点点头:“是那赵青山的妻子。不过,他如今已经娶了新妻,新妻还怀了孩子。”

“那新妻怀的孩子该不会是男孩吧?”林祈岁问。

“正是。”周霁叹了口气,“我昨日见了那女娃,怪可怜的。”

“那这也太巧了。”谢长兮朝院里看了一眼。

赵家的大门敞开着,一个穿着蓝色碎花袄,身形瘦弱的小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

见他们三人站在自家门口,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出来。

“周大哥,”小姑娘怯怯的叫了周霁一声,“这是……你的朋友吗?你,你们进来坐吧。”

周霁应了一声,婉拒道:“不必了,我就是带他们来看看我如今住的地方,你去忙吧。”

“哦,好。”小姑娘答应着,转身又跑进了院子。

周霁继续道:“而且,我昨晚和那赵青山攀谈,得知这村子里,只有吴里正家还从未死过人。昨天吴里正的儿子,是第一个。”

“十年了,他家一个人都没死过?”林祈岁有些不可思议。

而且,即便是昨天吴里正的儿子,也是因为周霁调换了他的油灯,他才死的。

“这么说来,恐怕吴里正家有能克制祭山娘娘的东西吧。”谢长兮道。

周霁:“应该就是那油灯。我昨天调换之后,点燃了一会儿,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是什么?”谢长兮问。

“腐败,酸臭,离近的话,有些刺鼻。”周霁皱起眉,回忆着。

“尸油。”谢长兮眯了眯眼睛。

“前天的冯桨,昨天吴里正的儿子,尸体都是吴里正处理。或许不止这两具,这村子里所有的尸体,都是他处理的。”

林祈岁突然想起昨天他们进屋时,自己曾看见吴里正手里拿着一支黄铜的烟斗。

现在想来,恐怕不是烟斗,而是用来肢解尸体的匕首。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家里应该还藏着不少尸油。”周霁的脸色也凝重下来。

“你可知赵青山死去的妻子,当初去拜祭山娘娘的时候,拿的是什么东西,又说了哪些话吗?”谢长兮突然问道。

周霁摇摇头:“这个我没问。不过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不知道那赵青山还记不记得。”

“那你今天就好好去问问他吧,”谢长兮道,“明天一早,带上东西,我们一起去拜拜这个祭山娘娘。”

“你想还原当初那妇人祭拜的场景?”周霁一怔。

“恐怕只有这样,才能知道祭山娘娘为何会变成凶厉的样子。”

交代完周霁,谢长兮就和林祈岁回了茅屋。

秦晖今天终于没有再做竹窗和木门了,他坐在院子里,不知从哪折来了几枝桃花,正在认真的修剪,然后插在一旁的陶罐里。

两人从外面回来,他都没有注意,做的十分投入。

“秦大哥。”

经过他身边时,林祈岁突然停了下来。

秦晖头也没抬,将一枝桃花剪去多余的叶子,拿在手中摆弄。

“你修剪这些花枝,是要给祭山娘娘吗?”林祈岁问道。

秦晖动作一顿,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对。”

“你每天都去拜她?”

“不是拜,是看。”秦晖纠正道。

“可是再过两天祭山娘娘就要卸任了,到时她会被山神接走,然后换新的祭山女接替她。”

林祈岁说完,眼见秦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不同于他一直冷漠的神色,他现在看起来,似乎很生气。

“不会,她不会卸任。”秦晖道。

“可是,村里的人好像都希望她卸任,而且她成为祭山娘娘的这十年,村子也没有变好,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林祈岁不动声色的继续道。

“那是他们自己作孽,遭的报应。”秦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

他手上用力,桃花枝竟然被他折断了。

花枝“咔”的一声轻响,似乎唤回了他的神志。

他拿起陶罐,突然起身,丢下林祈岁离开了院子。

……

这一晚,祭山娘娘又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林祈岁白天说她坏话的原因,她几乎守在茅屋的窗前哭了一整晚。

而且,不管谢长兮如何驱赶,她都不肯离开,就围着茅屋哭个不停。

可怜林祈岁一夜没睡,睁着眼听她哭到了天亮。

早上吃饭的时候,秦晖说出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好言难劝该死鬼,你们要是还想活命,今天就赶紧走吧。”

“怎么,难道那祭山娘娘今晚要杀我们?”谢长兮道,“可我们一直在按你说的去做。还是说即使不触犯禁忌,她也能杀我们?”

秦晖没有说话,但林祈岁瞥见他的脸色阴沉的厉害。

他没有回答谢长兮的问题,而是站起身直接出了屋子。

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他们现在已经找到了这么多线索,恐怕这个劫很快就能破了。

吃过早饭,周霁拎着一只布包出现在门口。

三人没有急着进山,一直等秦晖回来,才一起往后山去了。

晨光和煦,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祭山娘娘的石像前,摆着一只陶罐,那陶罐里岔了几枝淡粉的桃花。

正是昨天秦晖在院子里修剪的那些。

林祈岁看向石像的脸,剑眉星目,嘴唇紧抿,整张脸有些锋利,确实没有女子温婉柔和的神情。

但若说凶厉,倒也算不上。

不过,他没看过以前的石像,便也无从得知这一座和之前的究竟有何差别。

周霁已经将他带来的布包打开,里面都是些寻常的东西。

两个白馒头和五个鸡蛋。

可见那赵青山的亡妻,求子的心倒是挺诚,这些东西在普通的农户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就是这些了。”周霁道。

谢长兮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周霁一愣:“一起?”

“那妇人是一个人来的。”谢长兮朝他笑了笑,“她来拜的时候说了些什么,我们可不清楚,当然是你来。”

周霁:……

他早该知道,这事必定要落在自己头上。

“可我一个大男人……”

“那又如何,你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该找道侣生娃娃了。”

谢长兮说完,拉着林祈岁走到一旁半人高的草丛里躲了起来。

被独自留在石像前的周霁,看了看地上的供品,又看了一眼石像。

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在心里默念起来——

作者有话说:周霁:保佑我生个大胖小子。[化了]

第67章 非人之物

周霁紧闭双眼, 回忆着赵青山昨晚和他说的话。

在心里默念:“周家苦无后继之人已久,家中有一女儿,将来可接替娘娘之位, 望娘娘开恩, 赐周家一子, 以继家业。”

他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朝石像拜了三拜。

最后一次拜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像。

原本横眉冷对的石像, 眉目间竟真的温和了不少,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此时嘴角弯起,对着周霁露出了一丝笑容。

但周霁看着面前的石像, 却觉得背脊发寒。

他喉头一动,缓缓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躬身将地上的供品重新包好,然后拎起布包, 转身便走。

一步、两步……

迈出第三步时, 身后传来一阵石头崩裂的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

——啪嗒。

——啪嗒。

脚步声也很重, 像是脚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泥壳,那泥壳还带着水,踩在地上能溅起泥浆。

周霁脚步一顿,右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他抑制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屏息凝神,不快不慢的一步步向前。

距离石像不远处的草丛里, 林祈岁和谢长兮肩并肩蹲在一起。

两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石像那边。

而就在周霁闭上眼,开始拜石像的刹那,突然黑云罩顶,晴朗的天瞬间阴了下来。

随着他拜完转身,石像的表面突然开始龟裂,碎石块纷纷掉落。

紧接着一个裹着石壳的高大人形,便从石像里走了出来。

高大的石像瞬间崩塌,散落一地,成了一堆石灰碎块。

林祈岁看着那人形的东西僵硬而缓慢的活动了一下手脚,迈开步子,开始去追周霁。

两人躲在草丛里,清楚的看到那东西身形高大,似乎比周霁还要高出一点。

它身上裹着厚重的石壳,看上去动作迟缓,可转眼间就追上了周霁,距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

眼看那石人缓缓抬起手臂,朝周霁的头抓去,林祈岁心中一紧。

好在周霁也感觉到了危险,加快了脚步,石人的手抓了个空,又再次伸出了手。

林祈岁盯着它的动作,余光瞥到石人身后的小路,突然瞳孔一缩。

“地上好像有东西。”他低声道。

谢长兮闻言也朝那石人身后的地面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立即皱起眉来。

就在那条杂草掩映的小路上,留下了一串灰白的脚印,脚印斑驳,有不少深褐色的痕迹。

林祈岁本以为是小路上的泥土,谢长兮却道:“有血。”

闻言,林祈岁又朝那石人看了一眼,却见它的身上不断有混着黑血的石灰浆流淌下来,长长的拖了一地。

就在这时,那石人竟追上了周霁,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它缓缓抬起自己被石灰层层包裹的手,朝周霁的头伸去。

周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将头猛地一歪,那手便重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下,力道很大,周霁被拍的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但他又重新站好,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冲到了大路上。

那石人却没有再追,而是站在小路和大路相交的路口,望着周霁的身影越走越远。

“它为何不追了?”林祈岁奇怪。

谢长兮看了一眼石像所在的位置,此时那里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地的石灰和碎石块。

“或许,它不能离开石像的位置太远。”

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似有大雨要来之势。

那石人也开始转身往回走。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谢长兮道。

林祈岁点点头,刚要原地转身,换个更隐蔽的路线离开,谢长兮却突然变了脸色,按住了他的肩膀。

少年一怔,下意识回头。

一张布满裂纹的石头脸便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石人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放大的脸上爬满龟裂的细纹,细碎的颗粒纷纷自上面剥落。

林祈岁盯着那双含笑的石刻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转不开视线。

石人的嘴巴也开始翕动,裂纹更多,外面那层壳子似乎马上就要剥落了。

一股腐烂腥臭的味道突然自石人脸上的裂缝中飘出,直钻进林祈岁的鼻腔。

他呼吸一滞,瞬间白了脸色。

石人灰白的脸上,黑红的血自裂缝中涌出,随着它嘴巴开合的动作,越流越多,将它身上灰白的底色染成深红。

“小祈岁……”

“醒醒……”

耳边隐约传来谢长兮的声音。

林祈岁意识清醒,但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

他努力活动手指,活动手臂,身体却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包裹束缚住一般,动不了一分一毫。

眼前的石人嘴巴张的越来越大,表面的石灰纷纷剥落,露出了下面紫红色的嘴唇。

它好像在说话,但丝毫没有发出声音。

林祈岁盯着它的嘴唇,试图读出它在说什么,却突然眼前一黑,束缚他身体的那股力量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他动了下手臂,只觉得手上一紧,似乎有人抓住了他。

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开,林祈岁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们刚刚藏身的草丛,而谢长兮就站在他面前。

“还好吗?”谢长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没事。”林祈岁道,“我们这是跑出来了?”

“嗯,”谢长兮点点头,“你刚刚不知怎么,和那石像眼对眼,差点都要贴上了,叫也叫不醒。”

“是它的眼睛。”林祈岁回答,“我看到它的眼睛就动不了。”

“而且,它刚刚好像说话了。不过只是嘴唇动了,没有发出声音,我也不知道它说了什么。”

“那就先回去再说,周霁应该已经回了村子,等会和他碰头,看看他那边有没有新线索。”

“好。”林祈岁应道。

两人一起回了野芳村。

周霁就站在村口等着他们,脸色有些凝重。

“你们这边如何?”一见两人回来,便问道。

林祈岁和谢长兮向他说了他们看到的石人,还有那石人发现他们,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事。

周霁听完,抬手揉了揉自己被石人拍过的肩膀:“这东西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我这肩上被它拍出一个青手印来。”

“看它的身形挺高大的,感觉不像个女子。”林祈岁道,“我看它好像比你还要高出一些。”

“那石像本就比人要高出不少,又是从女童模样长成这么大的,邪门的东西比一般人高出一些也正常吧。”周霁皱眉。

“正常吗?”谢长兮摸了摸下巴,一脸疑惑,“可是我就比它高啊。”

周霁:……

“你都一把年纪了,高点难道不应该吗?我还在长身体呢。”

“都而立之年了,还长身体呢。”谢长兮唇角一勾,笑了。

周霁语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一旁的林祈岁生怕自己在说错什么,无视的移开了目光。

吵吧,吵吧,两个幼稚鬼。

好在,两人也没有继续争执下去。

“今晚,估计那东西要来找我。”周霁道。

“那你多加小心。”谢长兮随口敷衍。

周霁点头:“我把偷换的那盏灯带出来了,今晚就试一试能不能驱走那东西。”

眼见天色不早,周霁和两人告别,进了村子,林祈岁和谢长兮也回去秦晖的茅屋。

两人走出没多远,就看到路边几个小孩蹲在一起玩泥巴。

林祈岁本没有在意,却在那几个孩子之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赵家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袖子高高挽起,一双小手正在捏泥巴,她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娃拍手笑着。

“捏祭山娘娘像喽!祭山娘娘拜一拜,保家保宅保安康!”

谁知,他的话才出口,小姑娘就一脸严肃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把没捏完的泥人放到地上,一本正经的对那个男娃道:“吴大福,你说的不对。”

“祭山娘娘是祭山女变的,我捏的是祭山童女像,你得带着你的村民来拜她,她才能长成祭山娘娘,保佑你们村子平安。”

“是这样吗?”男娃面露疑惑,似乎对小姑娘的话存有疑问。

小姑娘用沾满泥巴的小手一拍自己的胸脯,脸上满是自豪和憧憬。

“肯定是。我爹说,我被选中当这一任的祭山女了,到时候你们都得来拜我。”

她这么一说,旁边其他几个孩子都纷纷附和,男娃吴大福也点了点头。

“那行吧,是祭山童女像。可是我们祭拜你,要带什么东西啊?”

“要馒头,要点心,”小姑娘掰着手指,认真的说,“还得要一支桃花。”

“怎么还要桃花啊?”吴大福皱眉,一脸不解。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也跟着皱起眉来,“但是,住在咱们村头茅屋里的秦晖,他每次去拜祭山娘娘都会带桃花。”

“可能是祭山娘娘喜欢吧?”

“哦。”吴大福点了点头,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等等,来娣,这不对。”

“怎么不对?”小姑娘问道。

“祭山娘娘喜欢桃花,那是现在这个祭山娘娘喜欢。但是等你成了祭山娘娘,我们是不是应该带你喜欢的花?”

“赵来娣,你喜欢什么花?”

“我?”赵来娣伸出沾了泥的小手挠了挠脸,“我喜欢油菜花。黄澄澄的一大片,可好看了!”

“那就油菜花!”吴大福道,又去指挥旁边的孩子去采油菜花。

林祈岁看着这几个小孩玩的不亦乐乎,只觉得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看着了一眼赵来娣手里的泥人,朝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害羞]来噜~

第68章 镜中藏魂(修)

林祈岁走到赵来娣的身边蹲下, 看她捏泥人。

赵来娣捏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问:“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林祈岁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扮祭山娘娘呀!”一旁的吴大福道, “来娣将来就是祭山娘娘。”

“那你们知道祭山女要如何成为祭山娘娘吗?”林祈岁皱起眉。

“我知道!”赵来娣抢着回答, “爹爹告诉我, 祭山女代表整个野芳村,

所以会有一座她的石像砌在山脚下,整个村子的人都要供奉她,她感受到村民们的诚意就会长成祭山娘娘。”

“而成为祭山娘娘之后, 她就会带着整个村子的诚意和期盼,日日夜夜,年年岁岁的向山神献礼,侍奉山神。”

“山神被她的虔诚感动, 就会降福给整个村子,等到十年期满,山神还会亲自来接她。”

“接她去哪呢?”林祈岁问。

“当然是回山里的神殿, 跟着山神去享福啦。”赵来娣眼睛里都是渴望。

林祈岁却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去后山看过祭山娘娘像吗?”他问道。

没想到,这些小孩子都开始摇头。

“小孩子是不能去后山祭拜的。”吴大福道, “只有大人才能去。”

“所以, 你们都没有见过祭山女的献祭仪式, 也没见过山神接祭山娘娘离开?”

“没有。”赵来娣摇摇头, “不过,我爹他们都见过,吴里正也见过,他们都讲给我们听了,不会骗我们的。”

林祈岁的神情顿时难看起来,难怪赵来娣对自己即将成为祭山女的事, 充满向往。

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被选为祭山女会发生什么。

“明天就是祭山娘娘卸任的日子了。”林祈岁看着笑容满面的小姑娘,只觉得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来娣,现在这个祭山娘娘出了些问题,还不一定能顺利卸任,你就……不要做这个祭山女了。”

“不行!”

谁知,小姑娘十分坚决:“这是能让赵家光宗耀祖的事,是爹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我要做。”

林祈岁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竟不知该如何劝说。

“不过,这么快吗?”赵来娣突然疑惑起来。

“什么快?”林祈岁问道。

“祭山娘娘卸任啊,”赵来娣眨了眨眼,掰着手指头数着,“爹爹说,我还有两个月,才过生辰呢。”

“两个月……”林祈岁突然想到了什么,“来娣,你现在多大了?”

“九岁。”赵来娣道。

九岁,可吴里正说的是年满十岁的女孩子,才能成为祭山女。

那如果后日就是卸任仪式,赵来娣可不满十岁。

“看来,吴里正是迫不及待想把那个祭山娘娘送走了。”谢长兮走了过来,“不,或许不止是他,整个村子的人都希望能早点把她送走。”

“所以,吴里正故意提前了日期?”林祈岁问道。

但是,提前两个月,山神会来接人吗?大雨会下吗?

正思索,谢长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该回去了。”

林祈岁点点头,和几个小孩道别,然后跟着谢长兮一起离开了。

回到茅屋时,秦晖正在院子里煮粥。

他们来了这些天,秦晖每天做的都是稀粥。

两人已经见怪不怪,和秦晖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屋。

林祈岁想起自己那天早上在床下看到的那个暗格,和谢长兮说了。

“他藏起了家里所有的镜子和茶杯……”

谢长兮琢磨着林祈岁的话,被他拉到里间,在床边蹲下身。

“对,就在这床下的暗格里。”

少年说着,半个身子探入床底,找到那块凸起的砖,按了下去。

地面突然凹陷,那个方形的暗格顿时出现在两人面前。

不过,里面却是空的。

之前他看到的那些铜镜和茶杯都不见了。

“空的?”谢长兮看了旁边的林祈岁一眼。

少年皱着眉,伸手在里面仔细的摸了一遍,的确什么都没有。

“我那天早上明明有看到。”

谢长兮:“或许是秦晖收起来了。”

“等等。”

林祈岁想到自己那天偷藏了一面很小的铜镜,他伸手在自己的衣襟里摸了摸,将那面小镜子掏了出来。

小镜子只有巴掌大,模模糊糊映出林祈岁的模样。

谢长兮将镜子接过,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可是,如果镜子没有问题,秦晖为什么要将它们都藏起来?”

“我倒是知道有一种说法。”谢长兮将铜镜递还给林祈岁,说道,“古镜通灵,忌夜照。”

“什么意思?”林祈岁伸手去接,问道。

不等谢长兮开口,一道黑影,突然闪了进来。

——啪!

秦晖阴着脸抢过铜镜,狠狠摔在了地上。

铜镜顿时成了碎片。

林祈岁被吓了一跳,看了秦晖一眼,后者却冷着脸出去了。

“完了。”谢长兮一摊手道,“小祈岁,我觉得我们可能马上就要被赶出去了。”

林祈岁:……

很快,秦晖去而复返,拿着扫把和簸箕,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

对两人道:“你们收拾东西,去别处住吧。”

果然,被谢长兮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对不起,”林祈岁只犹豫了一瞬,立刻开始道歉,“我不是故意要拿你镜子的,能不能不要赶我们走?”

“不能。”秦晖态度强硬,“我当初便说了我这里的规矩,你们既然不遵守,就走吧。”

“我们绝对不会了。”

“走。”秦晖伸手朝外面一指,十分坚决。

“最后一晚,”谢长兮突然开口,“现在天已经开始黑了,我们现在去找地方也不方便,再住最后一晚,我们明早就离开。”

秦晖冷眼看着谢长兮,一句话也没说。

片刻后,他拿着扫把和簸箕离开了屋子。

林祈岁知道,他这是默许了。

“呼……”少年在床边坐下,轻舒了口气。

“你刚刚说古镜忌夜照,什么意思?”

谢长兮:“有传言说,家中若有铜镜,夜不可照。因为镜里所映之人,并非现实之影,而是‘房中最想留下的那个魂’。

若镜照三夜不变,魂即固形,主室则将丢魂魄。有护宅之镜会被涂朱封面,或背刻“镇鬼”咒文,不为反光,只为止灵。

若涂层脱落,镜面亮起,则镜中所映之物,非屋中所见,而是‘死前最想回去的地方’。”

“所以,秦晖藏这么多镜子,其实是因为这座茅屋中,有想要留下的魂?”林祈岁猜测道,“是他姐姐?”

“或许吧。”谢长兮道,“不过,我没有在这个茅屋里感觉到其他鬼的气息。”

“也许是藏在那些铜镜中了?”

“也有可能。不过,他现在将那些镜子都收走了,我们也不得而知。”

“今晚,我想看看那个祭山娘娘的脸。”林祈岁道。

谢长兮眉梢一挑:“哦,不害怕了?”

“就是有些好奇。”林祈岁回忆着他之前看到的那双伸进窗缝的手,细长、苍白、尖利、涂着大红的蔻丹。

“你说,晚上来我们窗前哭的祭山娘娘,会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石人吗?”

他总觉得那个身形和那双手很不搭,有些违和。

谢长兮唇角一勾:“今晚看看不就知道了?”

……

是夜,两人关好门窗,熄了灯。

林祈岁仰面躺在那张木床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茅屋的棚顶。

谢长兮就坐在床边,收敛了自己周身的鬼气,安静的当一具人畜无害的鬼偶。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隐有哭声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林祈岁紧张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由远及近。

又渐渐远去了。

今晚,那祭山娘娘竟然没有在他们的窗前停留,而是直接往村子里去了。

林祈岁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谢长兮。

“她就这么走了?”

“确实走了。”艳鬼一摊手。

“可是,我们白天还去拜了祭山娘娘像,她怎么能不来呢?”

林祈岁回忆着白天,他看到的那个石人。

明明它的嘴巴一开一合的,像是对自己说了什么,怎么晚上会不来呢?

“或许,比起我们,她更想去找周霁吧。”谢长兮道。

“周霁可是带了供品,许了愿,一本正经的拜了她。而我们不过是躲在一旁偷看而已。”

倒是也有这种可能,林祈岁点点头。

“睡觉吧。”谢长兮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早去找你周师兄,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林祈岁皱眉看了他一眼,对周师兄这个称呼,还是有些不适应。

见他这个反应,谢长兮一笑,把他按倒在床上,又拉开被子给他盖好。

后半夜,一切如常,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林祈岁一觉到天亮。

秦晖照常给他们做了一大锅稀粥当早饭,等两人吃完,就毫不留情的将他们赶了出去。

两人便直接进村,去赵家找周霁。

却正好撞见顶着一对黑眼圈的周霁从赵家出来。

谢长兮一见他这副模样,就乐了:“看来,昨晚那祭山女确实去你了。”

“别提了。”周霁皱着一张脸,“我昨晚一夜未睡。”

“周……师兄,发生什么了?”林祈岁问道。

周霁有些意外的看了林祈岁一眼,似乎没想到对方竟然愿意主动叫他。

他道:“那祭山女去找我了,我点了那盏油灯,她不敢进,就在赵家院里哭,整整哭了一宿。”

“这期间,我用什么法器、符箓都不管用,即便赶走了,她又会再回来,反反复复。”

“还怪执着的。”谢长兮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民俗原型:井水照魂、水盆招灵,来自度娘。

第69章 人祭祈雨

“好在没出什么事。”周霁揉着眉心, 打了个哈欠,“你们这边如何?”

“如你所见,被赶出来了。”谢长兮道。

周霁一听, 脸上的愁绪顿时烟消云散, 连黑眼圈都跟着淡了不少。

“风水轮流转啊, 要不我收留你们?”

谢长兮微微一笑:“不必。”

被拒绝的周霁竟然觉得十分不爽,不过想起自己昨天的发现,他还是决定先说正事。

“对了,我昨天和赵青山聊天, 倒是得到一些新线索。”

谢长兮:“说说。”

“今晚子时,那祭山娘娘卸任,吴里正家这几日都在忙着准备给祭山娘娘送行的东西。”周霁道。

谢长兮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明媚, 万里无云。

这样的天气,今晚会下雨吗?

“如果今晚没有下雨呢?”林祈岁突然开口道。

他想起了自己昨天和赵来娣聊天的事:“如果今天根本就不是祭山娘娘该卸任的日子呢?”

“什么意思?”周霁一怔。

“昨天我们遇到了赵家那个小姑娘,”谢长兮道, “小孩还有两个月,才到十岁生辰。”

“提前了这么多……”

周霁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赵青山作为赵来娣的亲爹, 应当不会弄错自己女儿的生辰。

所以, 这件事赵家人肯定也知情, 那村里人呢?

“这事蹊跷。”他对两人道, “吴里正这两日雇了不少村里人帮他砍柴送去他家中,说是他儿子不在了,他一个人做不来这些,就多囤点备着。”

赵家距离吴里正家不远,周霁自然天天都能看到。

但这种小事,他之前并没有多想。

“这有什么不妥?”谢长兮问。

“谢前辈不知道吗?有一种祈雨的方法, 就是人祭。将被选为祭品的人,捆绑起来,在脸上画上符文,再让其喝下符水,然后架在柴堆上焚烧祭天,以此祈雨。”周霁道。

“所以,吴里正是拿我们当祭品?”林祈岁道。

“应该是的。”周霁的脸色凝重起来,“如果就是今晚的话,恐怕吴里正很快就要对我们下手了。”

正说着,昨天和赵来娣一起玩的吴大福从旁边的巷子里跑了出来。

见他们三个都在一起,一蹦一跳的过来道:“咦,好巧你们都在。”

“今晚就是祭山娘娘卸任了,到时村里的大家都会一起去给祭山娘娘送行,爷爷叫你们去家里吃饭,到时一起去送祭山娘娘。”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谢长兮道:“好,我们知道了。”

吴大福却没走,歪着头看着三人:“那你们会去吗?”

“会,我们还有些事,等下就去。”林祈岁道。

“哦,好。”吴大福这才点了点头,又一蹦一跳的跑了。

周霁看着小孩远去的背影,皱起眉:“那我们现在……”

“恐怕只能这样了。”谢长兮道。

三人低语一番,然后分头行动。

傍晚的时候,三人在吴里正的家门口又碰面了。

周霁手上拎着三个纸包,里面是给祭山娘娘送行,准备的供品。

林祈岁和谢长兮什么都没带,空手站在门口,接过了自己的那份供品。

吴里正家的大门紧闭,谢长兮上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吴大福就颠颠儿的跑来开门了。

看见他们,小孩还挺高兴。

“你们来啦,我娘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呢!”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进进出出的忙碌。

见了三人,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来来来,快进来。”

吴里正听见院里的动静,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吃饭。”

他将三人引进了堂屋,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以及一大桌子的饭菜。

一盆炖鸡,三道炒菜,两个凉菜,还有一盆汤,确实挺丰盛的。

“都坐吧,就等你们三个了。”吴里正笑呵呵的,在主位坐了下来。

三人便也跟着落了座。

吴里正道:“今晚就是祭山娘娘卸任,我想着你们三个远道而来,这么重要的仪式,定然不能错过。这山神降雨接人,那下的可都是甘露,是福气,你们跟着沾沾光也好。”

“劳里正费心了,”周霁将自己手里的纸包放到了桌子上,“我们已经备好了给祭山娘娘的供品,您看看?”

他说着就要打开,吴里正却没有要看的心思,一摆手道:“准备了就好,也是一番心意,心诚最重要。”

这时,那妇人领着吴大福从外面走了进来,紧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也从西屋出来了。

“我,这是我老伴孙氏,大儿媳邹氏,还有小孙子大福。”吴里正给几人介绍,然后拿起了筷子,“行了,吃饭吧。”

他的话音一落,这三人都纷纷动筷吃了起来。

林祈岁他们却不敢妄动,吴里正见了,笑着催促道:“吃啊,都是为你们准备的,平时家里都不吃肉的。”

林祈岁看着那一大盆炖鸡,更吃不下去了。

感觉像断头饭。

到最后,三个人也没有动筷,吴里正一个劲的说可惜。

孙老太、邹氏和大福,倒是吃了不少,三个人原本苦着脸上桌,下桌时候脸上都带上笑了。

林祈岁饿着肚子,有点想念起秦晖煮的稀粥来。

吃过饭,邹氏开始收拾桌子,吴里正把三人往后院带。

“先带你们看看,待会给祭山娘娘送行,都要带什么东西。”

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推开了堂屋后面的另一扇门。

此时天色已晚,月亮爬上了夜空,散发出皎洁的银光。

吴里正走在前面,林祈岁三人紧跟其后。

一迈进院子,林祈岁赫然看到后院里,四面都堆满了高高的柴堆。

木柴一捆摞着一捆,几乎和院墙一般高了。

而院子的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香炉,香炉里白烟袅袅,一炷成人手指粗细的香,就插在里面,正在燃着。

霎那间,林祈岁嗅到了空气中一股奇怪的香味。

这股香味浓郁而冗杂,但几乎就在他闻到的瞬间,脑中所有的念头都突然断掉了,眼皮也跟着砸了下来。

谢长兮只感觉走在自己旁边的少年身形一顿,便直接栽倒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将林祈岁接住,揽进怀里,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侧眸一瞥,周霁“蹦蹬”一下倒在了地上。

谢长兮:……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给周霁来一脚,走在前面的吴里正已经慢慢转过身来。

他老头一双褐色的眼珠混沌却犀利,死死的朝他瞪过来。

谢长兮只犹豫了一瞬,便眼睛一翻,抱着林祈岁,缓缓倒在了地上。

吴里正眼睛里的警惕渐渐消失,上前踹了谢长兮一脚,嘟囔道:“还挺难搞的。”

谢长兮:……

……

再次醒来时,林祈岁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身上也很不舒服。

他缓缓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竟然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在一看旁边,谢长兮也和他一样,被结结实实的捆着。

“醒了?”见他看过来,谢长兮唇角一勾,朝他笑了笑,“你周师兄比你早了一点。”

他这么一说,林祈岁赶紧转头看向另一边,就见周霁也被捆的严严实实,就坐在自己旁边。

“哈哈……”周霁尴尬的笑了笑,“小师弟。”

眼下的情形已然明了,那吴里正就是想将他们祭祀祈雨。

“什么时辰了?”他活动了一下被绑着的手,发现绳子系的很紧,根本动弹不了。

“戌时过半吧。”谢长兮算着他们两人昏迷的时辰道。

林祈岁:“那离子时还早,不知道吴里正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应该快了。”周霁道,“子时祭山娘娘卸任,他们肯定要在子时之前求雨成功才行。”

正说着,堂屋的木门传来一阵“吱呀”声响。

三人立刻闭上眼睛,假装昏迷。

耳边,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祈岁听到了吴里正的声音。

“慢点搬,别弄出大动静,牛车就在门外。”

紧接着,他就觉得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揪住自己的衣襟,将他直接提起,然后一把夹在了腰下。

那人夹着他推开了后院的一个小门,直接走出去,把他扔到了外面停着的牛车上。

车上似乎还坐着两个人,但他没敢仔细看。

他一被扔上车,那两个人就七手八脚的把他裹在了草席里。

很快,谢长兮、周霁也被扔上了牛车,三人并排躺在一起,牛车悄无声息的驶离了村子。

林祈岁感受着牛车的颠簸程度,知道自己已经出了村,而且已经慢慢的进山了。

牛车走了很久,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这一路只有牛蹄踩在路上的“哒哒”声,和牛的鼻息。

不知过了多久,牛车才停了下来。

林祈岁感觉后面车斗一轻,应该是跟着吴里正一起来的人下去了。

“台子都搭好了吗?”

是吴里正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汉子粗声粗气的回答:“搭好了,吴叔。”

“那成,你们俩,把人弄出来,画符、灌符水。”

“知,知道了。”一个女人细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祈岁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席子被人掀开了,很快,脸上就传来了酥痒冰凉的触感。

好像有人在自己的脸上画东西。

第70章 所供之神(修)

冰凉的触感在脸上持续了一会儿, 林祈岁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他感觉画在自己脸上的东西,很可能是血。

笔触在脸上来回游移, 片刻后就停了。

而后,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迫使他张开了嘴。

林祈岁心头一紧,正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装下去,就感觉口中有什么冰凉濡湿的东西涌了进来。

这感觉很熟悉,好像他不久前也感受过。

随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飘进鼻间, 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而就在这时,他感到那人用碗边抵在了他嘴边,把碗里的东西往他嘴里灌。

不过,没能成功。

他的口中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防护, 碗里的符水根本倒不进去,都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那个人有些急了,嘀咕道:“怎么会灌不进去?”

这声音, 竟是个女人。

而且,他有些熟悉, 似乎是吴里正的老伴孙氏。

孙氏又试了几次, 依旧没有成功, 碗里的符水却已经洒了一半。

她疑惑道:“这孩子怎么回事?符水怎么也喝不进去。”

而另一边, 负责谢长兮的赵青山也开了口:“我这个也不行。”

只有吴里正儿媳邹氏,把手上的空碗拿给大家看,颤颤道:“我,我这边灌完了。”

吴里正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眉头紧皱:“灌不进去就算了。”

他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周霁,对邹氏道:“剩下那点也别浪费, 都给他喝了吧。”

闭眼强撑的周霁:???

刚刚那一大碗,他都喝饱了好不好?还来?

眼看那味道难闻的东西又抵到了自己嘴边,他实在忍不了咳出了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邹氏惊恐的脸。

见他醒来,那女人吓得直接起身,把他的头扔到了地上。

“……啊!”邹氏惊叫一声。

吴里正拿拐杖用力敲着地面:“喊什么?大惊小怪。”

“人醒了就赶紧堵住嘴,捆到台子上去,都快着点,咱们没工夫磨蹭了。”

他说完,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就朝周霁走过去,要堵他的嘴。

就在这时,谢长兮也突然睁开了眼。

看着他面前震惊的赵青山,勾唇笑了:“吴里正,你们好算计啊。”

吴里正动作一顿,朝他看了过来:“呵,看来都醒了啊。”

“不过,晚了!你们三个就乖乖上路,若真能为我们村子求来大雨,也算你们没白来这一趟。”

“臭老头,你怎么敢肯定,拿我们三个祭天就一定能求来大雨?”

“因为每一任祭山女卸任,都要拿你们这些外乡人祭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吴里正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你以为,村里人会为了你们反抗我吗?野芳村是个封闭的村落,有自己的规矩和风俗,岂是你们几个外乡人能打破的!”

他说完,朝赵青山和孙氏、邹氏喊道:“还等什么?动手!”

话音才落,赵青山和邹氏立刻上前,抬起周霁,往一旁走去。

林祈岁也睁开了眼,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现在竟身处一座山谷里,四面环山,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远处的空地,用木头搭了三个高台,赵青山把周霁绑到了其中一个高台上。

紧接着,又将他和谢长兮也绑了上去。

三人的额头和脸上都画了大红的符文,被绑在高台的柱子上,看上去当真像祭品一般。

皓月当空,寂静的山谷里偶有鸟啼,却显得阴森可怖。

吴里正拄着拐杖,站在高台前,苍老干瘦的脸上,皱纹横生,那双混沌的眼珠,透着一股瘆人的杀意。

“老头儿,现在回头你还有机会。”谢长兮一笑,“我可以勉为其难的不追究你们绑我、还在我脸上乱画的罪责。”

“哼!”吴里正重重的哼了一声,冷眼看他,“痴人说梦!”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赵青山,还有孙氏和邹氏。

问道:“时候差不多了,人还没来吗?”

孙氏回头朝山路蔓延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双眼一亮,道:“来了来了!人来了!”

林祈岁闻声望去,只见一列举着火把的队伍,如长龙一般,沿着山路蜿蜒而入。

待他们行的近了,眼前的情形却让三人都汗毛倒竖起来。

这些举着火把的村民个个身披麻衣,头上戴着兜帽,整张脸都被麻布遮住,只在双眼处打了两个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珠。

他们动作一致,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拎着一捆木柴,整齐的在吴里正身后排成了三列。

吴里正扫视了一下众村民,扬声道:“良日吉时,祈雨——开始!”

他的话音一落,那些身披麻布的村民便按着顺序一一上前,将自己手里的捆柴分别丢到三座高台下。

一捆、两捆、三捆……

木柴越堆越高,将三人站着的高台层层围起,形成三个大柴堆。

待到最后一个人放完木柴回到队伍,吴里正接过孙氏递给他的火把,依次点燃了三个高台下的柴堆。

火焰瞬间燃起,将整个柴堆点燃。

赤红的烈焰熊熊燃烧,照亮夜空。

吴里正拄着拐杖向前跨了一步,他面对着高台,将手中的拐杖递给一旁的孙氏,然后高举双手做了一个参拜上天的手势。

“山神在上,今以此三人之躯敬献神明。愿雨露甘霖,降于我村。祭山娘娘任期将至,求大人接引一二,吾等小民好另择新女啊!”

“伏望天地,以火焚祭之。伏望神明,以血肉供之。吾等,共祈!”

吴里正说完,颤巍巍的跪倒下去,双手前扑,整个人几乎伏趴在地。

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后,身后所有披着麻衣的村民,动作一致的将手中火把插在地里,然后伏跪在地,口中喃喃的跟着他念了起来。

惨月当空,火把的幽光像一团团鬼火,投射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林祈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了背脊。

而就在这时,一道惊雷炸响,闪电也如影而至。

黑云竟真的遮住了月亮,雷蟠电掣①,大雨将至。

火焰也已经吞没了柴堆,爬上高台,去舔舐几人的衣摆。

炽热的温度,让周霁冷汗直冒,朝谢长兮喊道:“谢前辈,都这个时候了,咱还不跑吗?!”

谢长兮不语,神情却突然凝重起来。

黑雾陡然自他的周身腾起,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瞬间崩断。

周霁只看到一个青色的影子划破黑夜,闪烁了一下身形,下一瞬,谢长兮已经抱着林祈岁落了地。

周霁见状,也赶紧从自己的袖口摸出一张符咒,口中念了几句口诀,符咒燃烧起来,顿时烧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谢前辈!等等我啊!”

周霁一恢复自由,就赶紧从高台上跳了下来。

大火已经占领了高台,赤焰席卷过木架,高台轰然倒塌,霎时火花四溅,灰烬翻飞。

可伏跪在地的村民却丝毫没有反应,他们依旧口中念念有词,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他,他们这是中邪了?”周霁踉跄的跑到两人身边,不可思议道。

谢长兮没有回答,而是阴着脸看了一眼高台之后的方向。

“是他。”

“谁?”周霁疑惑。

林祈岁朝着谢长兮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

顿时僵在了原处。

只见,被烈火焚尽的高台之后,冲天的火光映着身后的高山。

那山壁上,赫然雕着一个巨大的头像。

那头像的面容,眉眼锋利如刀,高鼻挺阔,嘴唇紧闭,神色冷厉森然,头戴武弁大冠,竟是个将军模样。

林祈岁盯着那双威严森冷的眼睛,一股强烈的情绪突然翻腾而起。

心脏突然剧烈的疼了起来,像被一双手生生撕裂,又反复拉扯,碾成碎末。

“唔……”

少年捂住胸口,承受不住的单膝跪地,脸上霎时血色全无。

“小祈岁?”

谢长兮赶紧蹲下身,揽住了他的肩膀。

林祈岁双眼紧闭,嘴唇白的发青。

就在刚刚,他和那将军头像对上视线的刹那,他看到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戟,直朝自己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强烈的痛感令他屈膝跪倒,眼前是一片刺目的血色。

那是他自己的血。

耳边,谢长兮的声音若隐若现。

他想要抓住,那声音却又飘忽而去,消失在满目的血色里。

恍惚间,那道身穿黑袍的背影又浮了出来。

他看到那个人腕上的银质护腕,和握着长戟的手。

“小祈岁,醒醒!”

谢长兮轻轻拍着林祈岁的脸,但少年垂着头,丝毫没有反应。

黑雾骤然腾起,凝成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直朝那石像而去。

黑龙啸叫着划破夜空,落雷在其周身炸响,龙身左右蜿蜒,遁入云层,却又裹挟熊熊烈焰俯冲而下。

龙首势如破竹,朝山壁上的巨大头像张开了巨口。

那石像的双眼却突然变得乌黑发亮,森寒的目光如万千利剑,直朝三人所站的位置袭来。

电光火石间,龙牙重重咬合,深深刺进石像的双目之中。

——咔嚓!

石像双目俱碎。

山壁自石像的双目伊始,顿时向四周裂开,碎石纷纷滚落。

谢长兮朝山壁扬了扬手,黑龙甩尾而回。

他将林祈岁打横抱起,叫还愣在原地的周霁:“快跑,要塌了。”

“啊……!”周霁猛地回神,拔腿就跑。

三人快速离开了山谷。

头顶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惨白月光倾泻而下,照着脚下的崎岖的山路。

周霁跟在谢长兮身后,还有些气喘,但他已然顾不上这些。

“刚刚那个是……?”

“景晏。五百年前,天武国的大将军。”

谢长兮眉头微皱,那双桃花眸此时阴郁的低垂着。

没想到,这里的村民供奉的所谓山神,竟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①——王安石《元丰行示德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