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挥,长风劈开巨浪,立在浪尖上的周霁也不得不飞身落下。
水波荡漾的河面,无数鬼影争相钻出水面,缠抱在一起,向上攀爬,最终堆积成一座一人高的鬼塔,成为了周霁的脚踏。
周霁微笑着,手摸上那白色鬼影的脸:“泱泱,再等等。”
“师兄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秦听闲冷下脸色,将林祈岁和楚游挡在自己身后。
他低声道:“祈岁,距离终点已经不远了。你和楚游先走,我断后。”
“我跟你一起断后。”不待林祈岁开口,楚游抢着道。
秦听闲脸色一黑:“你的伤还没……”
“知道我伤没好,你还叫我去。”楚游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小师弟又有神剑,又有充沛的灵力傍身,我连个屁都没有,去送死啊!”
秦听闲:……
“那你留下,和我一起。”
“好!”楚游答应的爽快,看向林祈岁,“小师弟多加小心,之后,可全都靠你了!”
林祈岁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秦听闲,又看了一眼故作轻松的楚游,点了点头。
“嗯。”
他御剑而起,飞过脚下黑浪翻涌的冥河,奔向屹立的高台。
身后,隐隐传来周霁的尖笑,和打斗的混乱声响。
林祈岁背脊挺直,望着前方立于高台顶端的男人,没有回头。
耳畔阴风阵阵,夹杂着数不尽的鬼哭。
吟霜落在石阶之下,身后恶浪翻滚,百鬼哀哭,身前台阶千级,步步难行。
“你终于来了。”
高台之上,景宴的声音缓缓响起。
“林祈岁,这一刻我等的太久了。”
少年手执吟霜,踏上台阶。
“三年前,我曾说过,要你与我一起毁掉这人界,重新建立,你不肯。”
“但我当年的承诺,依旧作数。”
少年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道与冥河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你来时,见到周霁了吧?”
“那只白影鬼,是你小师妹的命魂,我将地府翻了个底朝天,找回来的。”
景宴的声音缓缓响起:“泱泱,意指水势浩瀚或云气升腾之貌,又可引申为气魄宏大、境界深远。①”
“林祈岁,她在入你们玄境派之前,定是被人疼宠着长大,又寄予厚望,可最后死的如此轻易。她是为你死的。”
“现在,只需你一念,她就能活过来。”
吟霜的剑柄,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
少年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男人面前。
“那她呢?”
“……什么?”男人怔住。
吟霜低鸣,劈开眼前的混沌,直指男人胸口。
林祈岁墨色的双眸冷冷地看着他:“你可问过泱泱,她是否想活?”
话落,手上发力,剑锋刺穿了男人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宴癫笑起来。
“这世上,还会有人不想活吗?”
“只要你肯答应,我可以让任何人活,也可以让任何人死!”
“可你并不想要这些。”林祈岁定定的看着他,“什么毁灭人界,什么建立新的人界。”
“你想要的,不过是褚怀川能来见你一面。”
“三年前,你没能得逞,可三年后,我师父依旧不愿见你。”
“呵……”
景宴笑了:“若不是我进不去他设下的结界,那他的尸体早就已经烂在地里,给花草当肥料了。”
“师父说,他在收我师兄为徒之前,曾经见过你一面。”林祈岁突然道。
景宴的笑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①——来自百度百科。
第204章 一日归尘
“那一次, 你们都说什么了?”林祈岁问。
景宴却突然激动起来。
“凭什么告诉你!”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来这里之前,我去见过师父一面。”林祈岁平静道,“师父给了我一样东西, 要我交给你。”
“是……什么?”景宴一喜, “快拿出来!”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才会给你。”
景宴怔住,随即点头:“好!我说,我说!”
“那天,那天我又去了玄境派, 不出意外又被守门弟子给赶下了山。”
“我没有离开,而是躲进了乌苍山深处,打算第二天继续来。可是当晚,褚怀川来找我了。”
“他拎了我最爱喝的梨花白, 我们坐在乌苍山的山顶上,对月小酌。那一晚,我们畅谈了一夜。”
“聊从前在天武国的种种, 聊我带兵出征,平定边界敌军。聊他留守都城的这三年, 度过的如何艰辛。”
“他是被朝中那些贪腐的蛀虫, 逼的再无路可走。老皇帝殡天, 大皇子和二皇子卷空国库逃了。他无颜面对一城染疫的百姓, 更无颜面对我。于是留下一封诀别书,自裁而亡。”
“他怕我去寻他的尸骨,便跳了皇城后的山崖,但是命不该绝,被路过的仙长救起,阴差阳错踏上了修行之路。”
“他有修行的天赋, 一脚踏入仙门,便勤修苦练,最终成了玄境派的掌门。想来,我是为他高兴的。”
“那晚,我们约定,待到半月后的上元节,再相聚畅饮。他不在乎我厉鬼的身份,只是碍于对派中弟子的影响,约定在晚上相见。”
“我欣然答应,可是,在上元节的前一日,他却突然收了徒弟。我也没做他想,上元节当晚,如约去了和他约定的地点。”
“他……没有来?”林祈岁问道。
景宴点头:“是啊……他失约了。”
“我一连等了他许多日,他都再也没有来过。”
“好了。”他话音一收,转而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东西呢?”
林祈岁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用古文刻着一个“褚”字的青铜令牌。
景宴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要上前,林祈岁却后退了两步。
“东西可以给你。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将散布人界各处的鬼怪,带回地府,扫清鬼气,还人界清明。”
“就,只是这样?”景宴微讶。
“对。你要先做到,我才会给你。”林祈岁道。
“哦?”景宴眯了眯眼,“这可不公平。”
“若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你却反悔又当如何?”
“我不会反悔。若我反悔,你可以杀了我。”
“呵呵,杀了你。”景宴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谢长兮那厮成了鬼,把自己的万命长生给了你,你就是不死之身了。我拿什么杀你?”
少年微垂的眼睫抖了抖,轻快道:“不死之身也是有弱点的。”
“一个建议,既然你知道自己杀不死我,倒不如按我说的去做。”
对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也好。”
“但这个过程很久,过来喝一杯吧。”
言罢,他转身朝高台中央走去。
屹立于冥河之上的高台,空无一物。
景宴抬手挥袖,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便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紫檀木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酒壶,还有两只青花瓷的酒盏。
景宴率先于蒲团上坐下,朝林祈岁做了个“请”的手势。
“梨花白,我当年和你师父一起喝过的酒。”
他说着,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推到林祈岁面前,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这边。
而后,他站起身,面朝冥河,念起咒诀。
霎时,原本风平浪静的河面掀起波澜,巨浪滔天,百鬼哀鸣,一个泛着红光的法阵突然出现在冥河上空。
紧接着,便不断有鬼物从法阵里飘出,掉入下面黑水奔流不息的冥河。
景宴重新回到蒲团上坐下。
“这是鬼王的召见,所有分布人界各处的鬼物,都会回来。”
“这条冥河,通往地府?”林祈岁问道。
“当然。”景宴笑了笑,朝远方一指,“冥河的尽头,就是地府。”
“这些被召回的鬼物,跌入冥河,便会随着河水奔流,进入地府。放心,我不会骗你的,喝酒吧。”
林祈岁没有说话,也没有端起酒杯。
景宴也不恼,轻轻推开脸上的面具,只露出嘴巴的部分,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酒是人界的好酒,没毒。只可惜,我如今是尝不出味道了。”
林祈岁这才端起酒盏抿了一点。
梨花白入口甘醇,但后劲辛辣,滚入喉咙热热的。
见他眉头紧皱的样子,景宴毫不留情的笑了起来。
“你脸上怎么了?”林祈岁突然道。
景宴一愣,收起了笑容:“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改动?”
“很丑,就不吓你了。”
“我没那么胆小。”
景宴敲击桌子的手指一顿,抬起食指,用躬起的指节轻轻拨了一下面具,露出了一小块左脸。
林祈岁看着他露出那一小片皮肤,双眼顿时瞪大了。
那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不像人脸,倒像是兽皮。
“你……”
“我吞掉了穷奇。”景宴道。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他吃了一道美味的菜。
“你这样不会对自己有影响吗?”
“会有一点。”景宴一笑,“它凶性未泯,残暴嗜杀,即便被我吞噬,也时常想要挣脱,很是影响我的情绪。”
“所以,你还是不要让我生气动怒的好。”
“这是威胁?”林祈岁挑眉。
景宴又饮了一口酒,回答道:“这是提醒。”
法阵还在源源不断的召唤各阶鬼怪回来,冥河黑浪翻滚,水波荡漾。
林祈岁朝法阵看了一眼,又看向景宴。
雕刻精致的银质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黑的眼睛。
“关于……我师父毁约的事,我或许知道原因。”
景宴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猜测。”林祈岁道。
“作为一名有根基的凡人,踏入仙门都是要斩断尘缘的。一般来说,入门越久,对于自己作为凡人时的记忆,便会越模糊。”
“我猜,你找到我师父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凡人时的事情。”
“可那晚,他来找我了,我们还畅谈了当年在天武国的种种。”
“有一种丹药,叫做归尘,可以暂时让修士记起自己身为凡人时候的过往,回到身为凡人时的旧时光,但时效很短,只有一日。”
“你……你是说!”
“我师父那日,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服下了归尘,才会带着酒去见你。但后来,药效过了,他便忘了那晚的事,也忘了与你的约定。”
“可他为何要收徒?他入玄境派几百年,都从未想过收徒,为何偏偏在见完我之后,便收了秦听闲!”
“因为放下了。”林祈岁道。
“从前,虽然他不曾记得当年的种种,可心里却也没有完全放下。他潜意识里,依旧记着你,所以哪怕过了几百年,也不曾动过收徒的念头。”
“但经过那一晚,他见了你,便放下了。”
林祈岁端起桌上的酒盏,仰头饮尽:“一直以来,没有放下的是你。”
面具挡住了景宴的表情,但林祈岁仍然看出,他僵了一瞬。
“呵,呵呵……”
景宴冷笑起来:“说什么放下,还不是不敢来见我。”
林祈岁又看了一眼法阵,将那块青铜令牌递了过去。
动作突然,景宴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一会儿,才接过。
古朴的青铜质地,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长了铜锈。
但上面的刻字,依旧十分清楚,熟悉的古文字,是天武国特有的符号。
他用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令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还是褚家军副将的时候。
那时,褚怀川是将军,他就跟在他左右。
忽而,令牌自他手上浮空而起,金光大盛。
景宴瞳孔骤缩,赫然起身,向后退开。
下一刻,一道白光自令牌上飞出,化成了褚怀川的模样。
“阿宴。”
褚怀川穿着玄境派的特制样式的长袍,发冠高束,面带微笑的看着景宴。
“还是,见面了啊……”
他声音温和,却夹杂着无奈的叹息。
景宴牙关紧咬,嘴唇颤抖的厉害:“你……”
“对不起。”
褚怀川突然道:“阿宴,那次失约,是我的错。”
“所以呢?你要补偿我吗?”景宴嗤笑。
“你现在,应该也不需要了吧。”褚怀川轻叹一声。
“当然不需要。”
景宴平静的看着面前的虚影,阴力突然暴涨。
“带着你虚伪的道歉,离我远些!”
他一声怒吼,强大的威压,让沸腾不止的冥河瞬间平静,无数鬼怪扎入河底,消失的了无踪迹。
景宴捏紧拳头,猛地朝那个虚影砸过去。
“褚怀川,我真后悔遇见你!”
“为什么不让我烂死在泥里!”
“如果不曾见过光,我何必蹉跎这数百年的岁月,去追寻一个结果!”
拳头重重挥下,又轻飘飘穿过虚影,丝毫没有在褚怀川身上留下痕迹。
景宴死咬着牙,周身围绕这一层厚厚的黑烟,而后,一双黑色的麟角自他的头上冒了出来。
他的手变成了锋利的虎爪,后背的衣服被顶破,一双巨大的翅膀撕裂皮肉生生长了出来。
景宴暴走了。
林祈岁霍然起身,吟霜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嗡鸣。
“阿宴!”褚怀川厉呵。
“停下!”
可景宴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双目赤红,等着褚怀川。
突然,他扭头看了一眼冥河之上的法阵,然后猛地朝那边奔了过去。
吟霜一声嘶鸣,无数道冰凌直朝景宴袭去,一道巨大的冰墙拔地而起,生生拦住了景宴的去路。
翅膀上的羽毛赫然变得锋利如刀,坚硬如铁。
景宴震动翅膀,一下下扑打在冰墙上,清脆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冰墙顿时满是裂痕。
林祈岁提剑追去,冰墙轰然倒塌。
景宴冲破冰墙,竟是飞到那法阵面前,伸出利爪,将那法阵生生撕成了两半。
几只正从法阵传送过来的鬼怪也未能幸免,哀叫着被撕成了碎片。
“亲眼看着吧。”爪上还沾着鬼怪的黑血,景宴回过头,狞笑着看向褚怀川的虚影。
“我为你创造的——地狱!”
第205章 终章
半人半兽的怪物发出狰狞的大笑, 将撕裂的法阵反向拼合。
一时间,法阵光芒变化,发出幽绿的光晕, 将冥河中成千上万的鬼怪一个个拉出, 吞入阵中。
他在往人界释放鬼怪!
“师兄!”
林祈岁一边追景宴, 一边大喊。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衣摆凌空扫过,飓风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黑色的巨浪冲天而起,又重重拍下, 将悬在半空的法阵和景宴尽数吞噬。
林祈岁随后而至,猛地将吟霜掷出,
一股强大的灵流突然自吟霜喷出,吞掉景宴和法阵的巨浪, 顿时凝结成了厚厚的黑色冰甲,将景宴牢牢困住。
然而,因为吞噬了穷奇, 景宴力量暴增。
他赤红的双目释放出骇人的杀意,猛地一怔, 坚固的冰甲顿时爆满了裂纹。
黑色的鬼气密密麻麻的自裂缝中钻出, 继而化为漆黑的利箭, 向林祈岁射来。
林祈岁迅速闪身躲避, 而后伸手将那枚青铜令牌朝被冰甲禁锢的景宴照去,口中喃喃念起咒诀。
霎时,万道金光自令牌中射出,一座金色的透明巨钟突然从天而降,将震碎冰甲的景宴罩在里面。
景宴异变成巨爪的手,捶打着钟罩, 背上的黑色翅膀不停扑扇,将金钟撞得震颤不已,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褚怀川!”
“你卑鄙!”
他怒吼:“你将自己的元神投影过来见我,就是为了抓我吗?”
“阿宴,你先冷静。”
褚怀川的虚影随之出现在金钟前:“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逼我出现而已。”
“你想见我,我来了。只要你收手,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机会?”景宴巨大的爪子拍在钟罩上,“那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来?!”
“我……”褚怀川一怔,突然苦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夺走了我给祈岁的卷轴。”褚怀川垂下眼帘,叹了口气,“甚至没有全部打开看过。”
“那卷轴的前面,写的确实是关于你的弱点,和对付你的方法。可最后,是我约定和你相见的地点时间。”
景宴僵住,脸上的银质面具突然撞上钟罩:“闭嘴!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褚怀川平静道,“上元节之夜,无名谷内。那晚,我的两位老友合力顶住我的位置,让我暂时离开了封印结界。”
“我在谷内等了你一个时辰,可你终究没有来。”
金钟罩内半人半兽的巨大怪物,突然跪倒下来,背上的翅膀被收拢,哀哀的垂下。
方才暴怒的人,此时却无助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景宴变为巨爪的手,在钟罩内留下一道道深深刻痕。
他在发抖。
巨大的悔意和无措,排山倒海般袭来,生生压弯了他的背脊。
所以,褚怀川一早就知道他会抢走林祈岁的卷轴,才会在最后留下了真正写给他的那些话。
可他呢,因为愤怒,根本就没有打开看过,就撕成了碎片。
如果说,当年的约定是褚怀川失约在先。
那这一次,他们扯平了……
“阿宴……”
褚怀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他说:“我没有时间了。”
金钟罩内,蜷缩成一团的景宴,猛地抬起头。
面前,褚怀川的模样几乎和当年他们相见时别无二致。
可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脸上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倦颓唐。
“三年前,我还有离开封印结界的力量。但现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后面的话低的连站在他身边的林祈岁都没有听到。
但景宴已经懂了。
常年耗费自己的灵力折损修为,封印修补界碑,已经将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掌门彻底掏空了。
景宴死咬着牙,透过面具瞪视着他,一字一顿道:“那你就去死啊!”
短暂的沉默。
褚怀川缓缓开口:“所以,这应当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阿宴,此生是我对你不住。是我毁了你,毁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也……害了祈岁。”
“是我……”
“师父!”
林祈岁鼻子一酸,打断了他。
褚怀川停住,而后无奈的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轻轻笑了。
“景宴。”他喃喃地念着,“宴,有酒席、宴请之意,却也可作安乐、闲适之解,是个好名字。”
“当初你母亲为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应当是希望你可以平安喜乐,悠闲平静的度过这一生的。”
“阿宴,这一切因我而起,你所犯下的罪行和过错,我会一力承担。”
“但你,也该悔悟了。”他突然看向林祈岁,低吓道,“祈岁,动手!”
林祈岁指尖凝出冰晶,吟霜嗡鸣出鞘,冷蓝色的灵力顺着剑脊流转,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甲。
下一刻,金钟罩内的景宴突然发狂,巨爪生生将罩壁拍裂。
“褚怀川!你怎敢?!”
背后的黑色翅膀用力扑扇,震得金钟罩摇晃不止,有秦听闲的召来的飓风相压才堪堪稳住。
“你要杀了我吗?”
“有种你自己动手!”
他叫嚣着,竟生生一拳砸碎了钟壁。
而褚怀川的虚影,也随之猛地一颤,然后越来越暗淡下去。
景宴猛地挣脱而出,双目赤红的朝着褚怀川的虚影扑来。
与此同时,吟霜覆着坚冰的剑刃,直直刺入了他的胸口。
而此时,景宴异变的巨爪就悬停在距离褚怀川一寸的地方,他死死瞪着那越来越淡的影子。
看着褚怀川的身影彻底在他的面前消失散尽。
“啊啊啊啊啊啊!”
他怒吼着,一爪重重拍向林祈岁的肩头,被及时赶来的秦听闲一剑挡开。
林祈岁猛地用力,将吟霜一寸寸压入,刺穿景宴的身体,同时将自己的灵力尽数倾注于剑上。
他念起金光咒,刹那间,他执剑的掌心金光大盛。
金光化为一缕缕金线,交织缠绕着冰蓝色的灵流,将剑锋层层包裹,一齐灌入景宴的心脏。
“嚯,嚯……”
景宴粗喘着,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
他挥动着巨爪,朝半空胡乱挥动,口中喃喃。
忽而,冥河之上阴风四起。
沉寂的鬼物纷纷自河底钻出,像受到了指引般,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迅速围拢。
一时间,数不清的鬼影重叠挨挤在一起,如黑潮般自四面八方而来,它们迅速爬上高台,嘶吼着朝林祈岁攻来。
秦听闲手中长风震颤,猛地一剑劈下,剑风顿时掀翻了一波鬼物。
但新的一波随即跟上,前赴后继,不知疲倦。
楚游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只船桨,运起灵力,一下下挥出,竟也横扫出去一大片鬼物。
林祈岁此时无暇他顾。
三年前,未能完成之事,今日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成功。
这不仅是褚怀川的希望,亦是人界所有幸存之人的希望。
他们撑过了一个三年,再也撑不到下一个三年了。
这一切,必须在此结束。
然而,狂怒之中的景宴却召来他那把黑色的长戟。
戟刃寒光凛冽,穿过哀鸣嘶吼的百鬼,直刺向林祈岁的后心。
景宴癫狂的狞笑起来:“不死之身?可惜你现在没工夫发动万命长生!”
“林祈岁,你们输了!”
“和谢长兮那个老怪物一起下地狱去吧!”
少年执剑的手猛地一抖,腕上缠绕的小蛇突然躁动起来,在他白皙的手腕上游移收紧。
林祈岁心下一沉,厉声呵道:“你把他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宴没有回答,却仰头大笑起来。
面具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下滑了些许,露出额角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
林祈岁猛地一怔,冰冷的触感自背后传来,紧接着是一股剧痛。
长戟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再顾不上其他,咬紧牙关继续念诵金光咒。
景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突然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在林祈岁疑惑的目光中,动作僵硬的伸出手,握住了插入林祈岁背上的长戟,一点一点的向外抽离。
“啊……!”
他痛苦的大叫一声,猛地将长戟拔出,然后用另一只手猛地捶打向自己的头部。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祈岁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面前,停止挣扎的怪物。
手腕上却突然传来一阵酥痒。
他低下头,蓦地瞪大了双眼。
缠在手腕上的那条黑色小蛇,在一点点消失。
“谢长兮……?”
他喃喃。
景宴脸上的面具却在这时裂开了口子。
林祈岁抬起头,看着那银质面具自他的脸上脱落。
而后,僵在原地。
面具之下,赫然是谢长兮那张俊逸若妖的脸孔。
“你……”
他的嘴唇在抖,抖的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手也在抖,抖的握不住剑柄,脱力地滑下。
为什么?
谢长兮怎么会在这?
不是被他用荒龙封印在冥河之底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又怎么会……
林祈岁的脑中一片混沌,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还……好,”谢长兮唇角抽动,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赶上了……”
他费力的伸手,拉起林祈岁滑落的手,重新握住剑柄。
此时,景宴暴走时异变的巨爪,已经变回了人手的样子,但是却冰冷,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你……到底谁?”林祈岁的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成声调。
谢长兮那双浅灰色的桃花眸静静的看着他。
“谢……长兮,谢……愿,也是……如今,唯一的……鬼王。”
少年瞳孔骤缩。
手中的吟霜嗡鸣震颤,被他用力握紧,试图抽离谢长兮的身体。
下一瞬,他的手便被按住了:“岁岁,荒龙困不住我。”
“我假装被他吞噬,废了……好大劲,才夺取他的身体……”
“我们,就要成功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林祈岁无措的摇着头:“不该是这样……”
“他与穷奇融合,暴走后会理性全无,”谢长兮艰难的喘息着,“我只能……暂时将他压制。”
他费力握紧林祈岁的手,将吟霜又捅入些许:“说好……会陪你到……最后的。”
眼睛模糊的再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林祈岁试图握紧剑柄,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再使不出力气。
金光咒在他的口中混乱颠倒,掌心的金光断断续续,灵力也再续不上了。
“会有办法的,”林祈岁试图掰开谢长兮紧握着他的手,“你……你先从他身体里出来!”
“晚了,我已经吸收了他的力量,顶替他……成为了新的鬼王。”
“如今,你只要……将我净化超度,这一切……就结束了。”
林祈岁愣在原地。
就这样结束吗?
不要!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他已经失去太多人了,不能再失去谢长兮……
他用力挣脱,却反被谢长兮握的更紧。
“我走以后,人界会恢复如初。”
他看着林祈岁,桃花眸轻轻颤动,目光温柔缱绻。
“太阳滚烫,月亮清凉,不会再有鬼怪作祟。”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度过每一日。除此之外,都是小事……”
“不……要再说了……”
滚烫的液体滑过林祈岁的脸颊,顺着他破碎染血的唇角,淌进嘴巴。
酸苦,咸涩,苦的他将整个人蜷缩起来。
谢长兮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冥河上百鬼哀哭,阴风阵阵。
林祈岁慌张的看向他,却见一只透明的小瓶,正悬在他的面前。
那是……
他之前掉在冥河里的!
他震惊的瞪着谢长兮。
后者艰难的弯了弯唇角,将小瓶塞进他手里:“别再……弄丢了。”
少年一把将小瓶抓在手里,连带谢长兮冰冷的手。
他死死握着,丝毫不敢松开。
谢长兮由着他,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但是,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了。
黑色的鳞片自额角、脸侧冒出,被林祈岁握着的手,撕裂皮肤,伸出壮硕的巨爪,后背巨大的黑色翅膀,也在不受控的胡乱挥舞。
是体内的穷奇在垂死挣扎。
林祈岁看着谢长兮的脸上逐渐生出鳞片,漂亮的浅灰色眼眸逐渐被血色浸染。
他死死咬着嘴唇,用尽全部的力气握住剑柄,将灵力一股脑灌注进去。
金光咒在他口中一字一句的吐出,金线交织,没入谢长兮的身体。
穷奇的挣扎止息下来,谢长兮的身体短暂的恢复了原样,却开始变得透明。
自吟霜刺入的地方为开始,他的身体碎裂成无数闪着淡淡光晕的碎片。
在林祈岁的面前,缓缓升空。
最终,消散在黑沉的冥河之上。
暴风雨过去,庇护新苗的大树,也终于倒下,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