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成年
*
王城某处街道转角, 一个满身污泥的孩子缩在角落,护着破烂衣兜里干瘪的钱袋子。
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哭喊无人听见。
三四道阴影缓缓逼近, 结局仿佛已经落下定论。
正当孩子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散去、准备为了保命交出自己身上最后一点钱时,面前的几个男人停止了步子,嘴里发出比他刚刚还凄惨几倍的求饶声。
身材魁梧、肌肉健硕的亚人一手就能拎起两个人的领子, 它说话时露出的獠牙足以一口咬断人类的脖子。
“欺负小孩子?”他的兽类混血是老虎, 手部肌肉发力时皮肤上还会浮出黑纹, “需不需要我……”
亚人的话还没说完, 原本想欺负孩子的男人就都被吓哭了:“用不着您来教训我们!大哥大人有大量,我们错了!”
“这年头谁还动手解决问题,你们也配我动手?”亚人一脸不屑, “有事就该去找骑士队解决啊。”
最终, 孩子被领走。
骑士队了解情况后大概率会将他送去福利院,而跟在亚人大哥身后自觉排成一排的男人们则要拘留一阵。
站在一旁看完事情全部经过的伊桑刚松了口气,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身材高挑的少年魔法师手持卷轴,俊美的面容已和海报里的样子完全重合。
穆尔最近换了副银边眼镜, 身上的书卷气更重了:“如果我不去拜托路人,你是不是打算上去解围?”
伊桑:“我……”
他怀里是一捧用浅黄色包装纸和浅紫丝带扎起来的花束。
“在花店挑了半天的花, 要是为了一场冲突散掉了, 你打算再用多久为诺兰殿下挑一份新礼物?”穆尔满脸写着不高兴, 好意关心的话也能让人听着不舒服, “她已经回到王宫了, 正在准备明天的继位庆典, 没更多的空留给我们。”
伊桑被说得羞愧, 就差把脸埋到便宜的小花里去了, 魔法师翻了个白眼, 把他拖走。
“时间不等人,快点。”
……
今年是帝国开放的第五年。
国王因诅咒去世的第三年。
两位殿下步入成年的第一年。
近几年诺亚的生活顺利得不能用简单的“一帆风顺”来形容。
他成功胜任了莱顿学院的学生会长一职,在协助教师管理学院的同时,将种族合居一步步落实。
到如今,奥斯本帝国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精灵、人鱼和其他种族的身影。
六年的学习时间一满,优秀毕业生便先一步从特拉维斯市走人,把院长希望他给新生开讲座的请求抛之脑后。
和诸方商议后,诺兰的继位时间确定了下来。
六月二十日,两位殿下的生日,成人宴和继位仪式一天举办,举国同庆。
为了妹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能顺利进行,诺亚这几天没少熬夜。
他要提前把政事处理干净,再把诺兰初步决定过的典礼细节过目一遍,进行微调,保证流程的万无一失。
黑眼圈和心跳加速又找上了作息紊乱人士,想到上一条命是怎么丢的,诺亚赶紧在今天下午给自己放了个假。
最后一日王子限定的诺亚殿下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转了半天圈,最终出门去找妹妹了。
如果没猜错,现在这个点,诺兰应该在最后一次试穿明天的礼服。
他在走廊上和忙碌的女仆长打过招呼,一路晃到试衣间门口。
然后惨遭唐冬关门拒绝。
“女生时间,禁止打扰,”临近继位日,大乐师推掉了所有的活动来陪着诺兰,“你们平时相处的时间够多了,别来捣乱。”
“我没捣乱。”诺亚坚定地反驳。
唐冬身后,诺兰探出了半个脑袋:“兄长有事找我吗?”
因为要试穿全套,她头上戴满了繁重的头饰,只是歪个头都会带起痛苦的表情。
“有,”兄妹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个唐冬聊天,“今晚十二点能来一趟钟楼吗,我要送你生日礼物。”
他必须要是第一个祝诺兰生日快乐的人,这点说什么也不能让。
“好,没问题。”诺兰乖巧地点头,心中盘算。
正好,王兄的请求方便了她送生日礼物,第一个祝兄长十八岁生日快乐的人必须是她!
绝对不能让穆尔少爷、伊桑他们几个抢先。
诺亚诺兰各自憋着心事,在场唯一显得多余的唐冬忍无可忍,将诺兰一把按了回去。
“晚上的事就晚上再说!殿下,您现在的要务是试好礼服!”
“你们在聊什么?”
僵持在门边的吵闹又加入了两个人。
穆尔和伊桑手里都拿着要送给诺兰的礼物,唐冬看了两眼他们手上的东西,说:“稍等吧,诺兰殿下忙完就来接待你们。”
诺亚听不懂了:“不是,这跟你和我说的不一样啊???”
穆尔叹了口气。
“太失败了啊殿下,你回房间继续处理公务去吧?也算帮诺兰殿下的忙了。”
最后被赶走的是一群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诺亚。
他百思不得其解,结果还是认命地坐回了桌前,和叠成堆的纸张面对面。
果然,这帮人过了五年还是没放弃和他抢妹妹吧。
成年前的最后一天,有人会仗着还是孩子的身份玩一整天,享受还算没长大的时间。
诺亚却靠着椅背睡着了。
做了个玩游戏次次好结局的美梦。
他等着一觉醒来,获得好结局。
……
收下朋友的祝福和礼物后,是诺兰的独处时间。
花束、卷轴、玉石雕刻……精美的礼物摆了满桌。
墙面刷成粉色的小房间里是公主和友人们溢满的爱,幸福感柔软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她太累了,踢掉高跟鞋,侧躺在沙发上就能马上入睡。
噩梦困扰的问题消失了几年,如今诺兰已经不会恐惧夜晚和入眠。
于是少女放松地沉入了梦乡。
久违地,她又做了那个梦。
别着鱼尾徽章的黑衣刺客破窗而入,杀害了她的兄长,魔法师及时闯入房间,用魔法盾挡下致命一击,随后赶走了刺客。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诺兰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王兄下午才和她约好晚上钟楼见呢。
与曾经不同,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梦,甚至能好好地看着剧情和回忆走向一致,只是身体不受控制罢了。
绝望的王女跪倒在地,她抱紧了诺亚尚且温暖的尸体,手和脸上都沾了血,放声哭泣。
银发魔法师蹲下身,凑近诺兰。
要来了,诺兰想,接下来她会听到模糊的噪音。
然后醒来。
醒来后,就要去钟楼了。
可以和王兄互换生日礼物。
想到这里,她竟然对接下来的时间产生了期待。
随后,耳边传来了穆尔的声音。
清晰的。
诺兰睁大了眼睛。
她无法控制的身体自动回答了魔法师的话,露出微笑。
……
窗外,夜色沉沉。
“诺兰”从床边惊坐起,转头去看摆在柜子上的钟。
她刚回头,摆钟内部的机械装置转动,敲响了精准的报点。
一共十二声。
十八岁了,他们。
这会儿过去,和诺亚的约定的时间比较也已经迟到了
她重新穿上了高跟鞋,把挂在衣柜里和唐冬一起确定好的粉色礼裙扔到地上,熟练地取出一条正红色的裙子换上。
拿衣服的时候,她瞥见了那件乐师送给自己的东方服饰,烦躁地从衣架上扯下,和粉色裙子丢在一起。
就是这个乐师和她说,“粉色不庄重也没关系,你兄长知道你最喜欢这个颜色,肯定会支持的”。
每一个字都很刺耳。
离开房间前,“诺兰”才想起来去钟楼是要和诺亚说生日快乐,送上生日礼物。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茶几上的两个人偶上。
好像是她亲手缝的。
……
她空手出门,下楼梯后拐弯,先去了次厨房。
*
诺亚背着手在钟楼顶层吹了五分钟的冷风。
他教过诺兰,守时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品质,今晚迟到大概是诺兰有事吧。
真是辛苦她了。
诺亚不会怀疑诺兰爽约,他认为这个可能性是零。
所以在又过了两个五分钟、低头打了五次哈欠后,他依旧没走。
“诺兰”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提着裙子来赴约。
诺亚从顶层往下看,诺兰的身影一进入视野,就站直了身子。
他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上,是两个娃娃。
一个是自己,一个是诺兰。
珍贵的十八岁,诺亚原本是想亲手做的。
但手指被扎了十几次后,为了成品美观考虑,他还是去找了店家定制。
再好的店家,定制价格在王子眼里也是小钱。
金色的头发、丁香紫的眼睛,娃娃身上的衣服是照着他们小时候穿过的粉色礼服做的。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靠近,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诺亚深吸了一口气。
等门完全打开,他立刻开口:“虽然不是准点对你说的,但诺兰……”
“生日快乐。”
穿着红色礼裙的少女推开门后,第一时间说出了这句话。
抢在诺亚前面。
她单手推开的门,另一只手还背在身后,诺亚猜她拿着要送给自己的礼物,眉眼弯弯:“谢谢诺兰,也祝你……”
“为了防止你误会,我还是把称呼加上吧?”
诺亚第二次被打断了。
少女快速走近,亮出了手里的刀。
“生日快乐啊,冒牌货。”
【作者有话要说】
木耳:我说什么啊(
第42章 钟楼
……
从能够记事开始, “诺兰”就没想过诺亚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所以当帝国人尽皆知的疯子魔法师,穆尔.坎贝尔站在她身边阐明过来的原因时,大部分话语她都听得不真切, 注意力全在兄长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上。
“陛下大概不乐意听我说话,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与面前一身猩红、狼狈至极的兄妹不同, 穆尔的魔法袍干干净净, 只有鞋上溅到了血点子, “可您不得不承认, 在战乱时期,帝国里能保下您的人绝对不超过一只手。”
“而我是其中之一。”
他因无法探明上限的魔素天赋被家族从小寄予厚望。
十二岁前看光了皇家图书馆的藏书,十六岁在冒险小队其余队员全部逃走的情况下, 以风刃一人斩下了龙的头颅。
记入脑内的千万条咒语, 把理智挤压了个干净,清醒和更高成就的二选一环节,穆尔毫不犹疑地选择了后者。
反正是别人的期望。
他看女王没有回话的意思,自顾自说下去, 接下来的话他确信诺兰听见就会抬头:“好吧,不管您承不承认都不要紧, 重要的是, 您亲爱的王兄觉得我可以做到。”
“不然, 我也不会专程来一趟。”
诺兰依旧没有开口, 但穆尔透过加在鼻梁上的眼镜, 看到了丁香紫眼瞳的收缩和震动。
“两天前, 外族的联合军队刚包围城外, 诺亚就来找过我了, 他希望我能出手保护女王陛下, 您知道的,我不做拿不到好处的交易,钱坎贝尔家不缺,势我更没兴趣。”
“不得不说,在交涉上诺亚殿下是个天才,他一下就抓住了我想要什么,谈成了这门生意。”
女孩的唇瓣微微张合,没有发出声音。
穆尔却直接猜到了她想说的两个字,无非是在问,诺亚付出了什么代价说动了自己。
他不多废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我最近在研究召唤术……可不是那些低级的召唤术!我想捕获的目标,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生命。”
“古籍上说,两个世界间的交换是等价的,要让术式成立,必要的消耗,是这个世界的灵魂,死去的就换死去的,活着的就能换到活着的。”
“实验总要一步步来,我不贪心,我们说好了,无论他是死是活,都愿意把灵魂交给我作为材料,只要我保护陛下您。”
最后一个字落下,诺兰抱诺亚抱得更紧了,空不出手来抹眼泪。
没有魔素天赋的自己抛去王女的身份,在这个疯子面前什么都不是,杀了她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她还是不想把王兄交给穆尔,哪怕违背了他生前为自己做下的交易。
既然条件是保护她,那只要她现在死在这里……
穆尔“啧”了一声,诺兰看不到他不耐烦的表情,转眼,他又挂上笑容凑近了女王,面对魔法时他有着用不完的耐心。
大魔法师的手上,可不只有一个实验要做。
“我知道这件事会让您为难,可您不答应我的话,我就没办法救诺亚殿下了。”
此话一出,穆尔看到诺兰的眼泪不再掉落,生生止在了眼眶里打转,就知道自己要成功了。
“开启和另外一个世界交换的同时,我可以倒转时间……”
“不可能!”
诺兰的声音从没这般尖锐刺耳过:“你别想把我当傻子耍!就算你的天赋再高,仅靠人类的力量,时间没法倒转……”
穆尔冷下了眼神:“那如果不止我呢?”
一只蝙蝠无声地飞进了房间,落在他的肩上。
“如果,拥有干扰人类命运权能的恶魔出手呢?”
魔法师没有主动去邀请恶魔,是尝到了灾难滋味甜头的低阶恶魔劳埃德自己找上了门。
能参与他人命运的崩坏,是件何其让恶魔感到愉悦的事情。
诺兰说不出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恶魔的力量有种莫名的信赖。
好像刻在血脉里,从出生就依恋着地狱的强大。
这是在以神眷为荣的奥斯本帝国不允许有的感情。
可走到这一步,它还是发作、怂恿着诺兰开口了。
“我答应你,”她说,“只要能救王兄,我什么都答应你。”
*
她答应了魔法师,前提是他能救回王兄。
这个冒牌货和她的兄长很像——对妹妹溺爱,却有着底线,照顾着身边的人,偶尔爱说教。
如果她只是诺亚的普通朋友,一定分不清两个人的区别,但她是诺兰,她……
杂乱的思绪之线不等主人理清,就被愤怒冲断。
那个人根本没做到!
穆尔从没说过,从异世界召唤来的灵魂要寄生在诺亚的身上!
去厨房拿起刀的那刻,她就怀着满腔的恨意,下定了决心要杀掉冒牌货,可真当与那人面对面、刀先大脑的指挥一步捅出去时,诺兰愣住了。
她真的动手了。
公主的身体力气不大,要是换个人来,不一定会中招。
但此刻,诺亚的腰撞上了栏杆,撞击导致的疼痛比刀伤先一步刺激到了他的神经。
因为完全信任,才会毫无防备。
比起身上的疼痛、腹部的出血,诺亚在想着一件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
冒牌货?
那说明,诺兰认出自己不是真正的诺亚了。
……看来他当哥哥还是当得不够称职啊。
血管的破裂终于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口中有鲜血涌出,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捂,发抖的手指完全阻拦不了液体的流动,溢出指缝。
耳边是生命值不断跌落、逐步靠近危险值的系统提示音,这次倒是不用着打开板面就能知道受伤的人是谁了。
是他要死了。
这把游戏终有一天会迎来结尾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过来得这么快。
“抱歉啊……”诺亚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垂下手,“我没有演好哥哥的角色,让你难过了。”
本来他就是个已死之人,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多活一天赚一天,看到了喜欢的游戏人物,活一天能算赚两天。
可惜的是,他让诺兰不高兴了。
“诺兰”原本怔愣在了原地,听到眼前人的道歉,反而激动了起来。
她说不上来这份激动是厌恶、愤怒……还是恐惧,直接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掐住了诺亚的脖子:“你向我道歉有什么用!冒牌货的道歉就能让我王兄回来了吗!”
“你能做的只有给他陪葬而已!”
她说着要诺亚陪葬,却迟迟没有将手收紧。
直到余光瞥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人。
夜晚十二点惊醒的人,除了“诺兰”,还有穆尔。
他明天要代表坎贝尔家出席诺兰的继位庆典,今天留宿在了王宫。
在噩梦中看清了诺兰试探自己好几年的问题原委后,他立刻披上衣服想要去找诺亚,用意识联系询问对方在哪。
诺亚说,他在钟楼等诺兰。
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离钟楼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就听到了系统版面的紧急提示音,不等进入钟楼,他抬头往上看,正好和“诺兰”对上了视线。
“诺兰”如遇魔鬼,松开了掐着诺亚的手,转而用力推了他一把。
因失血过多丧失全部力气的诺亚,被她轻松推下了钟楼顶层,这个高度没有别人的保护,他一定会死。
之后的画面,“诺兰”一点都不敢再看了。
刚刚的举动花光了她所有的勇气,现在她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好跌坐在蒙着一层灰的石板上,神色恍惚。
她的裙子沾上了诺亚的血,正红色的布料完美掩盖了血迹,除却略显凌乱的头发,没人能看出她一分钟前拿着刀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就算灵魂不是兄长的,那具身体也和她有着血缘关系,货真价实。
……而且那个来自异世界的人类,爱着自己,那么深厚的爱,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亲情?她不信。
难以描述,但是深刻入骨。
……
明明鼻息间还充斥着血腥味,“诺兰”却还是装出了无事发生的表情。
几个小时后,她还要参加成人礼和继位庆典,国王的位子本来就是她的,她必须要拿回来。
自己的演技很好,仅强撑一天,没有问题。
她急着逃避今晚发生的事,走下钟楼阶梯的步子都跌跌撞撞,也就没看到诺亚掉下楼后都发生了什么。
失血过多导致生命值降到安全线以下后,板面在诺亚面前自动展开。
坠落感碾压着心脏,将死之人竟然还有心情睁眼欣赏自己乱跳的数值。
看,他是个多失败的玩家。
两个白色的保护魔法阵紧急展开,耀眼的白光在夜晚能轻易刺伤人的眼睛。
诺亚因背对着地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望见后方的光芒冲淡了游戏版面的蓝色。
紧接着,右上角跳出了一个新页面。
这几年他一直尝试解锁、却也一直很不给面子黑着的页面。
【她是经历了最坏结局,因时间倒转回到过去的王女,诺兰.霍华德。】
【今天是她和你的十八岁生日,也是拿回记忆的日子。】
【拯救兄长无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冒充者相处十八年,当她拿起刀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要和所有的过去做个了结。】
【恭喜玩家达成皇子诺兰TE线结局——不确定的得偿所愿?】
原来,他的命,就是解锁真结局的特殊条件啊。
第43章 沉睡
*
新国王的加冕需在圣堂完成。
“诺兰”一大早就要登上马车, 前往圣堂。
昨天圣子埃利斯.威特亲自来过王宫,取走了象征国王身份的王冠、红袍、长披风、戒指和权杖,意在让民众感受到圣堂对新王的亲近和重视。
这些东西会在加冕仪式上由主教重新亲手交到国王手中, 每一任奥斯本帝国的王都要走相同的流程。
侍从服侍女王出行的时候,十分意外地发现“诺兰”陛下没有穿昨天和唐冬小姐定好的服装。
而是选了一条早早就被否掉的红裙子。
她在护送队伍出发前,偷偷向唐冬汇报了这件事。
于是车夫挥动鞭子的前一分钟, 乐师匆匆赶来, 推门跨进车厢。
“你没资格坐为女王送行的马车!”“诺兰”对女人无礼的行为感到气愤, 又不敢太大声, 怕外面的人听到争执,“没人有资格,看在你是皇家乐师的份上, 我可以给个机会, 现在滚下去,留你一条命!”
唐冬仿佛听不见眼前人的话,双腿交叠而坐,手搭在膝盖侧边。
这姑娘还挺有暴君的样子。
她上下打量着“诺兰”, 最终,视线定格在腰部颜色暗了一块的布料上。
干涸变深的血迹, 像枯萎一夜却依然保持绽放姿态的玫瑰花。
“不像, ”她叹了口气, 调整坐姿向后靠, “如果是诺兰, 她会说‘没人有资格坐为女王送行的马车’, 除了她哥哥。”
就算没有侍从来通风报信, 她也是要来的。
诺亚失去意识, 他们几个分身间的信息互通隔断, 殿下遇害的事情还是格兰特一大早飞到她窗边来送的。
唐冬当时在描眉,以为自己听到了假消息,差点失手用化妆盒把格兰特砸下来。
他们从小宠爱到大的公主,终究还是出了问题。
和恶魔契约的好处在昨晚体现了出来,飞奔赶到的穆尔和随时为主人待命的劳埃德展开双重屏障,成功接到了坠楼的诺亚,出血也在魔法师的治疗下暂时停止。
只是人陷入了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清醒。
有“诺兰”在的王城是待不了了,直接报复回去显然不是什么理智的决定,他们带着诺亚先离开了,至于王城内的动向,交给了剩下几个人。
唐冬离“诺兰”最近,果断选择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诺兰”听出了唐冬话里的意思,这人发现了她和前十八年的诺兰.霍华德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甚至……可能得知了昨晚在钟楼发生的事。
按身体里曾经的记忆,这个叫唐冬的乐师应该和她关系很好才对,为什么出了事根本不管她的情况,一心向着那个冒牌货?
果然,这群人都是虚情假意。
她没有回答唐冬的话,“哼”了一声,按耐住不安的心情看向窗外。
街道两侧,不断有市民主动朝车队抛出花瓣,表达对新王的喜爱,她隔着一层玻璃,还隐隐听到了有人在呼喊她和兄长的名字。
祝福的队伍蜿蜒着,站满了整条从王宫通往圣堂的路径,阳光眩目,声振晴空。
两个人在其他人眼里,一直都是绑在一起的。
“诺兰”险些往了,六月二十日,他们的生日由专职预测天气的预言官保证过,是个好天气。
到达圣堂时,观礼人员都已就位。
威妮和艾伯特是从种族领地赶回来的,他们都被确认了是下一任的统领者,出席新王的加冕仪式算给到尊重。
这是历史上第一场有外族见证的人类国王继位仪式,盛大程度足以载入史册。
格兰特没来得及给他们两个传达消息,所以在看到面色难看的唐冬时,威妮凑了上来:“怎么了,多好的日子,怎么不高兴?”
“殿下出事了,我怎么高兴?”
她和诺兰拉开了距离,眼睛却依旧注视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不敢离开片刻。
将情况简单地和两人解释后,艾伯特差点直接离场。
他都走到圣堂门口了,是突然出现的埃利斯把人拉了回来。
平日里最爱有事没事蹭在殿下身边的人这会儿竟然还维持着温和的浅笑,一只手托着摆放满了洗具的银盘。
格兰特通知过他了。
“殿下说过,这场仪式很重要,无论如何我都会办好,所以我不许你走。”
埃利斯刚到长身高的年级,比身边的人矮一大截,他的外貌还是那副无害的样子,不高兴时的声音却总能令人感受到压迫感。
“回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就算埃利斯不客气了,他对下一任精灵王也做不了什么。
可几年前被圣子轻易哄骗交出药瓶、又在圣堂差点被控制的心理因素作祟,艾伯特真的乖乖回了圣堂。
埃利斯紧随其后。
至于仪式办完会发生什么,他就没答应过殿下了。
加冕仪式在八点准时开始。
圣堂供奉奥斯本的大殿内,两列天使像的中间铺上了红毯,尽头是主教、圣子和抬头才能看清其面容的神像。
神官、受邀的贵族站在安排好的位置上,静候着主教将王冠压上女王的发顶。
龙族的继子和坎贝尔家的少爷缺席了仪式,诺亚殿下也不知所踪。
但幸好,女王没有追问他们的罪过,那剩下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看不见就行。
明明走过一次,“诺兰”还是感到这条红毯太长了。
走得她头晕眼花,下一秒就能倒在众人面前。
心神俱疲和一夜未眠的叠加为视线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身体却还在靠着本能行动,她提着沾血的裙子、踩着令脚跟疼痛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主教和圣子面前。
有人为她披上袍子和披风、有人为她戴上王冠。
有人将戒指套上她的左手、有人将权杖塞入了她的右手。
有人在她的背后祝福她、有人在她的面前诅咒她。
埃利斯知道那枚权戒,诺亚说过,小时候他为了逃过魔素检测,命令穆尔往里面临时注入了魔素,套在两个人手上。
虽然那是恶魔母后送的物件,但承载着回忆,他一直没有扔。
现在,它成为了帝国的权戒。
替“诺兰”戴好戒指后,埃利斯松开了她的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新国王说了一句话。
“即使我不祈祷,你也会下地狱。”
……
诺兰.霍华德,又一次成为了奥斯本帝国的国王,万众瞩目。
*
一出王城,黑龙就恢复了原本的体型,在空中毫无顾忌地加速。
巨兽所到之地都会掀起一阵热风。
他在一片平原的中间锁定了要找的目标,倾身俯冲下来。
奔跑中的马匹发现自己头上笼罩了一层阴影,还以为被龙当作了今日份的口粮,慌乱地向前奔驰。
可弱小生物尽全力也比不过龙族一个振翅,格兰特没费什么劲,爪子就抓到了马车顶盖的边缘。
车夫用尽全力也没能让马安定下来,只好转身向车厢里的人求助。
他刚回头,魔素就包裹了整辆马车,片刻后马车的行进恢复了平稳,而格兰特也缩小体型,从窗户口爬入了车厢内。
黑龙的鼻尖刚探进窗,一本书就砸了过来,正中格兰特的脸。
包着厚重书壳的典籍完成任务后,落出了窗外。
他今天两度招人砸,第一次唐冬克制住了自己,第二次穆尔想都没想,东西就脱手了。
“殿下的伤口太深,勉强才合上,如果裂开了,我不介意叫车夫暂时停下,我们两个下去再打一架。”
十二岁的穆尔能以人类之身、靠着豁命打败格兰特,现在的他只会赢得更轻松。
格兰特没了脾气,翅膀都不敢展开,委委屈屈地进窗,爬到搁置了纱布和伤药的桌子上。
这辆马车是坎贝尔府的家产,车厢内很宽敞,临时床铺、茶几、打发时间的书、食物和药品一应俱全。
此时,放置在车厢最后的沙发长座上,穆尔坐在边缘,而他身边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诺亚因失血过多唇色苍白得厉害,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心跳停止。
格兰特再缩小身体,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只小雀,从桌上蹦到沙发上,用脸侧还算软的鳞片蹭了蹭诺亚的脖子,又跳回桌子,叼起了剪纱布用的剪刀。
龙血是极其珍贵的药材,他将剪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前爪。
穆尔一看就知道格兰特想做什么。
“龙血的药性太烈了,殿下用不上,”他偏身替诺亚整理好方才因颠簸滑下去的毯子,又拿桌上的棉签蘸了饮用水,涂在昏迷者的嘴唇上,“你少折腾两下对他的帮助比划自己一刀来得大。”
再说,他现在不能看到伤口和血。
一看到,他就会想起昨晚刚接到诺亚时,对方腹部的骇人的伤口和满身鲜血,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格兰特点点头,穆尔说得有道理自然还是听他的:“我按照你的意思,盯着那个‘诺兰’完成了继位仪式。”
“典礼很顺利,埃利斯他们也没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值得注意的只有一样。”
“仪式结束后,我看到她紧急回到王宫,写了一则公告,暂时还没发布。”
穆尔收好棉签,蹙紧了眉,上一次王宫开出公告还是五年前宣布国王病重,两位殿下掌权:“你看到公告写了什么吗?”
“……好像是告诉国民,诺亚殿下已死,他们看到的殿下是假扮的,全国通缉,同时还要追捕凶手伊桑。”
刚合上的棉签罐差点惨遭推翻,好在穆尔及时握紧了桌边,抑制住烦躁的举动。
“伊桑?”
“对,那个‘诺兰’下令要抓回伊桑,他已经逃走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没了统筹下令的人,他们越来越像一盘散沙,行动无序、情绪也逐步外溢。
“看来我趁夜离开王城的决定是对的,”穆尔的目光重新落在诺亚的脸上,“说实话,在殿下醒来前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逃避?报复?”
“当务之急,果然还是赶快让您醒来吧,我有很多事要和您坦白……”
劳埃德提前拿着威妮给的信物赶去了人鱼族在帝国内的宅邸,梅雷迪家族背后的种族身份曝光,就算全国通缉一时也查不去那里。
他在殿下昏迷的几个小时里想了很多,发现了许多不对劲。
过去诺亚没有长时间的昏迷过,夜晚睡着时,剩下的小号也能自由地进行活动,不会有像现在这样的失控感。
如果控制角色仅靠的是意识,这里是说不通的,可以前诺亚坚持认为他用的是意识操纵,穆尔也就没有怀疑。
但要是角色间互通的原因其实是灵魂……
穆尔再一次窥视了诺亚的面板。
生命值停在了个位数,不再掉落,也没有回升的迹象。
他知道,再强大的治愈魔法也救不回一心求死的人。
“……殿下,快醒来吧。”
*
再响的闹铃也叫不醒一心摆烂的人。
尤其是打工人。
“……乔宴,快醒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肯定在九点前写不完了,no等
第44章 现实
乔宴一把按掉了手机闹铃。
“有病吧我……八点上班定七点的闹钟……啊。”
“七点, 现在七点了。”
“……”
他猛地从电脑桌前坐起来,发现身上还穿着白衬衫和西裤。
鼠标被手腕撞到一边,锁屏自动解开, 文档上是他昨晚熬夜整理到一半的会议资料,最新保存时间停留在凌晨四点十分。
也就是说,他的睡眠总时长是两个小时五十分钟。
乔宴习惯性地忽略这点, 把做到一半的文档发给手机带去公司今天继续完成, 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 挑出一套和身上完全一样的衣服。
一分钟后, 卫生间的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疲惫感压过了清秀五官的脸。
“早上把我叫起来的是闹铃吗?怎么感觉还有一个声音……”
洗漱、换衣服、整理公文包、从冰箱里拿出临期面包袋叼在嘴里、最后在门边换鞋,他走这套流程熟练得像干了十几年。
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刚大学毕业一年的职场新人而已。
关门离开前,乔宴突然想起了什么, 又从嘴里拎走塑料包装、打开门冲里面说了句:“我出门啦。”
二十几平米的小出租屋里, 几个柜子和电脑桌上放满了立牌、盒蛋和手办,全部都是两个相同的角色。
RPG游戏“魔法世界”里的双子,诺亚和诺兰。
……
乔宴租的房子虽然小,但地段不错, 附近有地铁,早上去公司只要半小时。
方便的交通是他肆无忌惮压榨睡眠时间的最大本钱。
在早高峰挤出地铁、一路跑进写字楼, 他成功卡着整点打上了卡。
“滴, 打卡成功。”
掐点打工人终于放松了下来, 蹭去电梯厅。
不到最后一刻不进门的不止有乔宴, 还有带他的前辈。
两个熟人一见面就了然了彼此的情况, 尴尬地相视一笑。
前辈:“……晚上、啊不, 早上好。”
乔宴:“……早上好。”
昼夜颠倒, 习惯就好, 天天想辞职, 月月全勤奖。
不……他不想辞职,辞职会吃不起饭、交不了房租、还买不起周边。
老板给的工资还是很有人性的。
社畜的生活常态罢了。
今天的办公室依旧繁忙,乔宴一坐到位置上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花了一小时搞定了剩下一半资料,这个时间点上交算提前了一天,他以为自己能喘口气,结果气还没喘上来,新邮件就送达了他的办公邮箱。
{下半年新的部门管理制度要起草了,麻烦你写一下,有初稿了传给我看一眼再做完整版,新增条例发给你了。}
握在鼠标上的手比他本人更自觉,点击了接收文件。
乔宴:“……”
想消极怠工,想摸鱼,怎么还没到饭点,好想下楼吃饭,隔壁商场是不是开新餐馆了?
越是这么想,他开文档敲键盘的速度越快。
写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眼办公桌隔板上的贴着的便利贴。
穿粉色裙子的诺兰抱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给明天的我,记得给福利院苏院长打个电话哦。”
他摸到扔在桌边的水笔,写了句“好的”。
中午,乔宴没去隔壁商场,而是到写字楼内开的便利店里买了个饭团将就一下,回来趁着午休时间还没结束给苏院长打了个电话。
“是我,对,小乔,打过去的钱收到了吗?……没事没事!用不着跟我客气,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做这些算什么。”
电话那头,苏院长反复夸着乔宴是个好孩子。
同一时期离开孤儿院的孩子里,只有他还保持着联系,每年回去探望几次。
挂掉电话,乔宴这才注意到前辈已经吃完午饭回来了,正靠在一边,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
“接好。”
他的手一空出来,前辈就抛了两个小玩意过来。
“这是什么……穆尔和伊桑的盒蛋?!您哪里买到的!”乔宴眼前一亮。
前辈指了指窗外:“就吃饭的商场啊,店里正好在卖魔法世界的联名,我运气不错,两发就抽到自推了,穆娜和伊芙琳我留下了,这两个送你。”
他们两个的缘分,有一半是靠魔法世界。
一年前来公司实习的应届毕业生统共由两个老人带,挑人的时候,前辈一眼看到了乔宴挂在包上的诺亚挂件,和同事抢了人带。
同好相认,工作上比别人谈着也更合得来。
最后那批人里,只有乔宴留到了现在。
前辈是暗杀者伊芙琳单推人,“姐姐好帅”挂在嘴边不离口。
盒蛋两个一装,同一职业的男女角色放在一起。
乔宴还没买过新出的盒蛋,不知道自家双子的造型好不好看:“你扔穆尔扔这么果断,被他的厨看见肯定生气,话说您不自己留着挂海鲜市场出掉吗?”
十个职业里人气最高的就是穆尔和穆娜,游戏出了这么多年这两人周边还是海景。
“呵,别说了,我的心里只有伊芙琳。”
前辈挥手回到自己的工位,留给乔宴一个潇洒的背影。
乔宴悟了。
下班时间是晚上六点,但他为了尽快处理手里积压的工作主动多留了一个小时。
隔壁的女同事走前,问了一声:“今年休假公司组织去海北岛团建,我负责上报名单,小乔去不去?”
办公室的人对乔宴这个新人都很有好感,他就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这孩子工作太拼命,让人都不忍心和他大声说话。
他忙得抬不起头,只能应一声:“去。”
“热爱”工作是一回事,到处走走的心他一直有。
同事很高兴后辈能给自己一个休息的机会,在表格上加好名字后关掉电脑:“那我走啦,小乔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乔宴的下班时间最终超出了预计的一小时,多了四十分钟。
离开公司后,他没直接进地铁站,而是去了商场。
他找到了前辈说的店面,拎着公文包站到盒蛋区前。
然后搓了搓手。
考验人品的时候到了!
……
十五分钟后,他手上多了五个塑料蛋。
好消息,没抽重复。
坏消息,没一个是他推。
就在乔宴颤抖着手要去摸第六个纸盒子时,旁边两个结伴的小姑娘一脸紧张地凑了过来。
她们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盒蛋,分别是皇室双子和骑士。
“哥哥,我看你抽到了圣子和圣女,愿意换一下吗?我们可以加钱的。”
乔宴间歇性敏锐的视觉立刻捕捉到了塑料壳子下被挡了大半双子:“……!!!”
别说加钱换了,让他倒贴都行。
他克制着激动的心情,说:“愿意的,你们要不要穆尔和伊桑?可以送给你们,我手上几个也能送。”
两个女生没他那么爱装淡定,乔宴听到拿着双子的小姑娘还小声“耶”了一下。
拿到盒蛋,乔宴第一时间把两个小人偶拆出来,放在手心准备拍照。
旁边的女生也是同样的动作,他往边上瞥了一眼,看到女生把照片发给好友露出来的聊天头像时,呼吸停止了。
圈内前知名画手乔老师一眼认出,她的社交软件头像是自己几年前参加双子生日庆祝活动画的生贺图……
边角里顺便画上的Q版埃利斯。
救命,好尴尬。
许久不画画、数位板积灰的乔老师落荒而逃。
满载而归,他和白天一样搭乘地铁回家,等地铁到站的时间里随手刷着新闻。
另一个城市发生了一起恶性伤人案,有个学生在上学的路上被人捅伤,伤人者已经被逮捕。
他和其他看到新闻的人一样,感到生气和难过,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就好了。
如果自己考大学的时候选择了警校会怎么样?
以他的成绩,几乎是想去哪里都可以。
从地铁站出来,到他住的老小区还有一段距离。
快走到门口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吃晚饭,折回附近的便利店,犹犹豫豫半天,拿了盒速溶咖啡、一桶泡面和当作明天早上早饭的面包。
为了省房钱,他挑的住处没有厨房,当然,就他这一整天低质的生活内容,也用不着厨房。
自动门开时会响起的“叮”和夜晚亮起的橘色路灯一样,在他的记忆里熟悉到发烂。
进了小区,灯光就变暗了,连带着他的影子也不清晰起来。
乔宴拿着满手的东西,回到了出租屋的门口。
每次回家,他都不敢马上开门。
上班是一个人、下班是一个人、回家还是一个人。
学生时代开始的独来独往,不知道哪一天才会结束。
他潜意识里对孤独的恐惧深到了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地步,才会每天都重复着脚步的停顿。
“总要面对的。”
只是开个门,他甚至要先打个气。
乔宴将一只手上的东西放到地上,摸出包里的钥匙开门。
钥匙扣上,抱着丁香花束的诺亚摇摇晃晃。
门开了。
……
乔宴惊讶地看向门内。
第一次,他回来家里灯是亮着的。
等门完全打开,着装与现代社会完全不相符的金发少年出现在了他眼前。
少年正站在他花了心血布置的玻璃展示柜前仔细观察着,一会儿看看手办、一会儿瞄瞄亚克力立牌。
“这套衣服,我和诺兰没穿过吧?”
过了几秒,他终于舍得移开眼,转头看向乔宴。
少年的脸,是乔宴再怎么努力,也画不出的好看。
“你回来啦?重新体验拥有完整灵魂、喜怒哀乐俱全的一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话像一根针一样,刺痛了逃避者。
乔宴回忆起了什么,害怕地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我……”
腹部在抽痛,不是因为没饥饿。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身上这处应该有伤口。
背撞到了墙壁,蹭上灰,退无可退了。
少年站在门内,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那我只好向你介绍自己了……我是诺亚.霍华德。”
“再具体一点,应该说,我是你们玩家眼中BE线里死去的诺亚.霍华德,今早叫醒你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看完乔老师一天生活的be线诺老师:说真的,就你这个作息,被抓来和我交换也在情理之中
第45章 设定
乔宴知道自己是不想进屋的。
整个人偷偷摸摸往靠近楼梯的一边挪了十厘米。
他在排斥和游戏相关的事情, 即使真正的“诺亚”、喜欢了多年的角色站在面前,也还是想逃。
“重新拥有完整灵魂”的含义逐渐清晰,在那个世界付出太多代价的自己, 终于记起了“人在面对痛苦和困难时,是能选择逃避的”这件事。
他算是回到了现实吗?
可设定里没有魔素的王子好像拥有着特别的魔力,身上的亲和力让他只用了两句话, 就把乔宴劝进了房间。
“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 无论是上班还是游戏。”
他主动上前抓住了乔宴的手腕:“现在是休息时间, 至于被隐瞒的真相……我都会告诉你。”
乔宴盯着那双丁香紫色的眼睛愣了半天, 等回过神,他已经在电脑桌前的转椅上坐下了。
怀里还被“诺亚”塞了个抱枕。
此时,“诺亚”比乔宴更像这个家的主人, 他熟练地用电热水壶接水、按下烧水开关, 在要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才被真正的主人阻止了行动。
“……别用架子顶层上的两个杯子。”乔宴小声道。
“诺亚”本来都没注意那两个杯子,分心一看,也是他和诺兰的周边。
他笑了一下:“好。”
滚烫的水和冰冷的杯壁接触, 腾起一层白雾,隔着段距离放在桌边。
出租屋面积太小, 没地方放沙发, 唯一的位子已经被乔宴坐掉了, “诺亚”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 问:“我可以坐床边吗?”
“当然, 请。”乔宴回答得很快, 像是给上司回话。
电脑桌挨着床边, 两个人离得很近。
面对面说话, 有时比相隔千里更难。
他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诺亚”, 气氛凝固许久,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还是“诺亚”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他说,“我都看见了,‘诺兰’她……做了错事。”
乔宴伸向杯子的手明明没触碰到玻璃,却烫伤般地收了回来。
“游戏开始的时候,我就在屏幕外看着你。”
……
灵魂交换这种事,在一个十几年不接触魔法的人眼里,太过夸张。
所以当穆尔和“诺亚”说明出手的条件时,他没多想就答应了。
大概率会失败吧。
因喉部被刺穿死去的前一两秒,他看着“诺兰”的脸,还在想象,传闻中夹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审判庭是什么样子。
可惜,他并没有机会亲眼一见。
再睁开眼时,“诺亚”坐在一个比自己原先卧室小至少几十倍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材质奇怪的桌子和一个黑色长方形物件。
没等他动手,长方形就亮了起来。
发出亮光的区域中心写着“魔法世界”四个大字,而正下方有几个小栏。
【开始游戏】、【继续上一局】、【游戏设置】和【插图欣赏】。
除了魔法什么都学得飞快的“诺亚”很快上手了名叫“电脑”的新奇设备,花了两天时间将游戏翻了个底朝天。
在翻完皇子的BE线流程和全部插图后,他意识到了一点——穆尔成功了。
这就是异世界。
可以随意掌握他们生命、更高一层的世界。
将注意力从游戏上移开后,“诺亚”又尝试着研究其他房间里的东西。
这里有很多照着他和诺兰样子做出来的摆件,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物品,但他发现,自己除了电脑摸什么手都会直接穿过去,出门也做不到,被困在了小房间里。
好在他只是个灵魂,没有生理需求。
过了几天,几个人闯进了小房间。
体形微胖的中年女人哭得很厉害,收拾东西放进纸箱子的男人红了眼眶,却没什么表情。
他拿走架子上摆件的动作很小心,时不时转头跟女人说:“乔宴喜欢这个游戏很多年了,平时给福利院打完钱,剩下的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他也真是的,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女人更伤心了:“他上了高中后就没找我帮过忙了,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大学学费都是自己攒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跟我讲。”
“这些年他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花,生怕他以后有急用拿不出钱,万一小宴愿意让我帮帮他了呢?可现在……”
这笔钱是要用在乔宴身上了。
只不过,用途是买他的墓。
很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房间就被彻底清空,“诺亚”看着他们搬走了那台电脑,自己面前的屏幕却没有消失。
游戏是两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乔宴,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这间房间的主人叫乔宴。
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诺亚”的灵魂就越虚弱。
如果说游戏里的他是一张纸片,那来到异世界就必须要从平面被撑得立体。
只有薄薄一层的魂魄在破碎。
他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彻底消散处变不惊,反而好奇起了和自己交换的人,那个立体的灵魂走进了游戏,会被压扁吗?
当晚,“诺亚”没有碰到鼠标,黑桃形状的箭头自动点击了【游戏开始】。
职业自动选择,角色敲定。
屏幕最下方的文字框将游戏人物的台词和心理活动写得一清二楚。
“诺亚”紧盯着不断跳动的文字。
他看到了,这局游戏里的“自己”惊讶于穿越,又快速冷静下来,开出了新的小号。
这位殿下绑定了其他九个角色,成功解决了危机,发掘了皇室的秘密。
同时,也变得越来越不像最开始的那个人,接近了屏幕外的他。
乔宴的灵魂变薄了,只不过不是用挤压的方式。
而是用切割的方式。
他将含着丰富色彩的灵魂切到只剩下一个特点——用温柔溺爱着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
和设定栏里写的一模一样。
走到这一步,才会在看到“诺兰”拿出刀的时候,连愤怒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
“诺亚”起身,手撑在椅背上,当着乔宴的面打开了电脑,切换场景到梅雷迪府邸的主卧。
画面上有两个像素小人,金发的躺在床上,银发的守在他身边。
【1、角色名:诺亚.霍华德】
【生命值:7】
【魔力值:3000(来源契约)】
【职业:通缉犯】
他又切到了王宫场景,国王的办公书房内,戴着王冠、身着红裙的像素小人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NPC角色名:诺兰.霍华德(BE线)】
【生命值:200】
【魔力值:0】
【职业:国王】
【NPC角色名:诺兰.霍华德(TE线)(沉睡中)】
【生命值:200】
【魔力值:3000(来源契约)】
【职业:国王】
点击一个角色跳出两个信息框的时候,乔宴直接看呆了:“这是……”
“穆尔发动的倒退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回溯,他是借了灵魂交换的契机、摸到了这个世界的游戏板面开启新存档而已。”费时间摸清了游戏真相的“诺亚”详尽地替乔宴解释,“放心,他只能用这么一次,现在就算能看到板面也没有使用权限。”
“作为一个NPC,穆尔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带着旧档‘诺兰’的灵魂进入新档。”
“新档里的诺兰不会因为另一个灵魂的醒来消失,只是身体的使用权她们可能要抢一抢了。”
乔宴大致理解了“诺亚”的意思,但还是存疑:“‘诺兰’回档觉醒后会变成BE线的样子,穆尔不会吗?”
穆尔显然没有被BE线的疯子魔法师顶包。
不然不要说救人了,这会儿可能已经拖着他凉透的尸体做实验去了。
“诺亚”摇头:“不会,除了我和‘诺兰’其他角色做不到。”
“他们所谓的灵魂,是只能在游戏里用用的道具,和赚来的金币银币没有区别。”
他点开了设定集。
所有职业的经历和爱好一览无余。
艺者喜欢艺术、人鱼喜欢到处游玩、龙喜欢美食、骑士喜欢维护正义……
只有霍华德双子。
【诺亚.霍华德:保护妹妹】
【诺兰.霍华德:喜欢哥哥】
乔宴哑口无言。
“诺亚”想尽量将语气放轻松些,却发现谈到这个话题要轻松,太困难了。
“这个设定也是你喜欢上我们的原因之一吧?……所以说,执念太深也不是什么好事。”
……
“诺亚”关掉了电脑。
“你因为濒临死亡,我才找机会把你带过来,说上两句话,”他坐回了床边,“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你想好怎么抉择了吗?”
放在乔宴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继续逃避或是返回游戏。
他已经知道了,真正的诺兰还在游戏里。
有了选择,他还是多问了一声:“我说我不想回去,你就有办法留我在这里吗?”
“不是完全没有吧……”“诺亚”竟然真的思考了这个可能性,“强行留下可以,就是很伤灵魂,差不多一周?我们就会一起彻底消散了。”
乔宴:“哇!可怕!”
“诺亚”:“我不是你推吗!和我一起消失很难接受吗!”
乔宴嘴角出现了一点笑意:“没有的事,但你肯定不希望我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推,所以我要去攻略你想要的结局了。”
“大好人,我该用什么回报你呢?”王子身边没什么朋友,难得有人和他亲近地开玩笑,很开心,“那我从现在开始单推你吧?怎么样?”
乔宴抹了把脸。
眼睛好像湿了。
他说:“好。”
“在工作开始之前,要好好休息。”“诺亚”特意用上了崇拜者关心偶像的语气。
他再次站到转椅后,这回没有搭椅背,而是直接将手放在了乔宴的双肩上,用很温柔的语气道:“闭上眼睛,放松地往后靠,你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五十分钟吧?对自己太不好了。”
乔宴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后,依言照做。
白开水已经不烫了。
温暖一点点蔓延,最终抵达四肢。
他有一种错觉,这份暖意会被带回游戏里,此后的冬天,手再也不会冷。
他困了,现在该睡个好觉了。
……
在乔宴陷入沉睡的那一刻,房间的环境开始改变。
手办、电热水壶……
具有生活气息的物件一样样消失,出租屋显露了它本来的模样——无人打扫,到处是灰。
“诺亚”的身体透明了一些,呼吸都感到疲惫。
他消耗仅存的灵魂,让乔宴看到了曾经的幻象,还帮他临时填补了切割走的灵魂,记起性格完整的感觉。
他如他的设定一样,不停地付出,不期待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