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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威妮视角:

诺亚——(复杂,难评,今天敢评了)

唐冬——能从她的画里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唱歌好听人又美,喜欢

穆尔——死书里算了,但我打不过

伊桑——锯嘴葫芦还阴暗

自己——人鱼,好!

劳埃德——恶魔,坏!

伯莱妮——不是一路人

埃利斯——感觉怪怪的

艾伯特——可以欺负

格兰特——祖上吃鱼

第56章 远离

乔宴从高中开始接触“魔法世界”, 放了学就往机房钻,其他孩子会去逛学校后美食街的年纪,他脑子里是学习、未成年如何合法挣钱和没看齐的游戏剧情线。

高中结束了, 据说美好的大学生活到来,有的同学趁周末到邻省旅行、有的同学假期出国感受异域风情……

而乔宴的脑子里是学习、成年人如何快速挣钱和捣鼓数位板画同人图。

大学结束,他顺利找到工作。

然后就死在了刚和隔壁同事报备完去参加公司海北岛团建的后半夜。

他不知不觉地就忘了很早以前想要出门, 习惯性地待在房间里, 守着电脑和书本过日子, 偶尔记起也随意敷衍了事。

有的人一时忘记了对自己的厌恶, 灵魂里刻着的倒是磨不掉。

威妮弗雷德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神经质的话,往后退了一步,但心里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角色成长期习惯了听本体的命令, 她险些忘记选择权回到了手里。

“我们愿意为你做很多事, 当人鱼皇、放弃……自由,全没关系,”威妮攥紧了包上的拎带,她相信诺亚明白她的意思, “但如果你答应了撒旦,我不会再帮你, 我一辈子看不起你。”

听着不是气话。

洋伞尖下垂, 点在地面上, 没了在半空中乱挥的气势。

系统板面还飘在身侧, 诺亚捕捉到了它一秒的显示卡壳, 那恰好是被威妮的话戳痛、心绪起伏的瞬间。

这次页面没有转回正常, 卡到自动关闭了。

心情奇妙地冷静下来, 他抹掉脸上的水珠, 语气刻板生硬:“可我能抗衡过谁, 奥斯本还是撒旦?你指望我现在去把他们杀了吗?”

“只要我还身不由己,你就不会认可我。”

如果能面对电脑屏幕的话,他大概会认认真真查数据、做笔记,用最快的速度做出神明攻略放上论坛。

可惜身为玩家的傲慢在现实面前磨了个干净,他每次出言必反,无力感越来越重。

理智地承认事实怎么能算软弱妥协?

星星还在天空黑色的幕布上恼人地闪烁着,几人制造的动静不算小,劳埃德和诺亚悄悄耳语,一会儿夜巡的骑士要逛到花园附近了,就冲有个躺在地上的人他们也少不了被责问一顿,伯莱妮如今的身份不再合适打掩护,最好赶紧离开。

“格兰特,把珍妮送回去扔到埃利斯面前问问他,他说的会盯紧人是这样盯吗”

亲王的视线扫过昏迷的修女,又瞥向了威妮,封在伪装魔法下的真实瞳色竟然显了出来。

“如果和我换位,你有什么更高明的送死方式吗?”

得到诺亚不算回复的回复,威妮没有一句争辩,站在原地看着他和自己擦肩而过、离开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墙角,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失落,眸光明亮。

“可以的。”

她难得一次轻声细气地说话,无意识地晃了晃沉甸甸的行李包。

围墙正对的民宅屋顶上,伊桑微扬起下巴。

诺亚走了,他能感觉到这三个字威妮弗雷德是对他说的。

自己实在放心不下殿下晚间一个人出来,悄悄跟着,隐匿的本事能骗过没什么心眼的格兰特和状态极差的诺亚,骗不过恶魔和人鱼的敏锐洞察。

劳埃德和格兰特都跟着离开,空间里能交流的剩了他们两个。

“人鱼族有句流传很久的话,说‘手足情最坏不过西塔和奥斯本’,因为神明战争里,西塔曾差点成功杀掉了他的弟弟。”

诞生于同一团魔素的神明互认手足。

西塔则是海神的名字。

“我会找到弑神的办法,让殿下相信奥斯本不是不可抗衡的,好离那个满嘴假幸福的恶魔远点,”她兀自说到这里才抬头望向伊桑,“你要一起来吗?”

静谧延长了等待答复的时间。

威妮和伊桑关系没那么亲近,却能从沉默里读到肯定的回应。

他实在是太想帮到诺亚了,不计较要用到什么方法、以及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表演会晚上得到的信息共享出去后,诺亚脖子上时不时出现的创口和日渐冷漠的情绪成了九个人共同的危机。

受害者本人不包括其中,他现在听到什么事都维持同一个表情。

穆尔被父母要求留在家里的日子也没闲着,翻烂了好几本书,出门找人的时候脸上终于带了点喜色。

他在皇家书库约见诺亚时还捎上了格兰特,不经龙的允许摸了好几下脑袋,碰上面就直入主题:“你还记不记得我去龙族试炼的时候和格兰特在龙族祭坛决战?我跟你讲,我们家有一本祖先留下的书,里面记载了修复祭坛的猜想和启动咒语……”

“那个祭坛是龙族用来和龙神沟通的吧,”诺亚无情地给好友泼冷水,“就算祭坛重启,魔法连接了人间和神的住处,龙神也早死了,你要他怎么帮我?”

穆尔连熬几天的成果被一句话否定,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诺亚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很重,却还是没有口下留情。

“那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说点别的,”穆尔深知诺亚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他的错,逼着自己呼出一口气强行调整心情,“板面卡顿得越来越厉害了。”

饶是他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书本上,也防不住板面老是故障性地弹出来又卡回去。

他以为马上会呛过来一句“看到了我不瞎”“用不着你说”之类的,没想到身边只传来了椅子和木地板摩擦的刺耳声音。

诺亚坐下后趴在桌上,闷闷地“嗯”了声。

透过彩窗折射进来的阳光被切割成碎片,零星洒在两人身上。

“按撒旦的说法,奥斯本看到并默许了你的穿越、绑定角色创建账号,他是知道游戏板面存在的,”穆尔感受到了诺亚的疲惫,放缓了分析的语速,“板面出现卡顿和劳埃德看到透明花的时间很接近,能和高维产物媲美的存在只有两个,猜测是神干扰了板面运行有理有据。”

“目的呢?”

稍作思考就能想通的问题,诺亚硬是要丢给穆尔。

他看着桌子边的目光渐渐呆滞。

穆尔早有了答案。

“板面除了是召唤魔法作用下您和原来世界的联系,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控制、联系小号了。”

“奥斯本想彻底断掉殿下和‘神屑’的牵扯,让您成为独立的神格。”

回应他猜想的是诺亚突然剧烈的咳嗽。

什么祭坛、板面立刻被穆尔抛到脑后,他冲上去搭住诺亚的肩膀:“怎么了一下子咳嗽,还没到秋天……嘶。”

红色淌在木桌边缘的色差过于抢眼,穆尔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低低骂了句不入贵族之流的脏话:“又来?非要逼你逼那么紧?我现在就用治愈魔法,你忍着点疼。”

颈部创口不出预料地又扩大了纵长和深度。

还想拖延下去,只能伤口一出现就及时治疗。

在清醒的时候接受治愈魔法是一种十分神奇的体验,被治疗的人可以清楚感觉到血液外涌停止和小幅度的回流,断开的皮肤和组织自发粘连起来,带给人生命线变长的安心感。

呼吸重新变得顺畅,诺亚不敢再保持原来的姿势,撑着桌子站起来。

符和贵族地位的服饰每件领子都高得勒喉咙,他近几天因为伤口经常要换衣服。

“必须尽快换掉,不然被诺兰撞见刨根问底就麻烦了。”

第一时间冒出的想法最容易支撑起行动,诺亚急着离开书库,穆尔叫他慢点走都听不进去。

于是拉开书库门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为什么不走慢点?

书库沉重的门要费力气才能打开,两个人分别在门内外侧推拉会轻松得多。

一下抓着把手将门拉开,诺亚看到了行色匆匆的诺兰。

对方在见到他后脸上绽出了惊喜的笑容:“伊桑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他是王兄的暗卫,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兄长在那天晚餐时答应的不离开王城是骗我的。

收着“诺兰”灵魂的盒子一直存放在她那里,偶尔无聊,她会偷偷打开一条盒子缝。

那个女人的诅咒每次都会立刻弹出来:“不要以为你就可以安心生活下去了!一定会发生什么、冒牌货一定会离开你!”

诺兰告诉自己,坏人的话是不可以信的,他们会平平安安。

她问遍走廊上打扫卫生的女仆亲王在哪只是想王兄了,王宫那么大,他们离得还不够近。

“伊桑一大早走了?”

诺亚茫然地眨了下眼,他想不到伊桑有什么急事。

“是啊,伯莱妮进宫来看我,想顺便找他切磋一下,这才发现人出宫了,”诺兰安心下来,甚至没注意到兄长领子上刺目的红色,把自己所知都告诉了诺亚,“伯莱妮还给我和唐冬带了威妮同学的两份礼物呢。”

她摊开掌心,把珍珠捧给诺亚看。

“威妮同学一直在外面旅行,最近来了一次王城,很快又离开了,她没空和我们见面,就拜托伯莱妮送了旅行时收集到的珍宝给我和小冬。”

珍珠是人鱼的眼泪。

诺亚原本想用还没完全报废的板面联系伊桑看看他去哪里了,听到威妮的消息,又止住了动作。

表达厌恶的话语还清晰地回响着,他劝说自己不要再过多干预小号的举动,给他们想要的自由。

走远点才好。

他想。

离他这个切得面目全非的本体越远越好。

第57章 岩洞

*

威妮和伊桑在王城外碰头。

约见面时间和地点的时候人鱼小姐还很严肃, 几天一过觉一睡,她又变回了推崇“乐享鱼生”主义的威妮弗雷德。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

还没出发,伊桑就瞄了好几眼她夸张的鲜花遮阳帽。

威妮直接把帽子摘下来在他眼前挥了挥:“看看看!光明正大地看!阳光那么烈, 水生动物上岸戴个帽子很稀奇吗?不戴鳞都要晒翘了。”

后者一言不发,淡淡移开目光。

说是当帮手,伊桑对威妮的计划半点没问, 大到怎么探求弑神的办法、小到一会儿坐什么交通工具他一概不知。

“外族好骗”是他们十个人之间的恶劣笑话, 多次遭到几位难友的强烈谴责, 此时威妮打量着乖乖跟在身边垂头看地的伊桑, 感觉笑话当事人的身份有机会易主。

他好像更好骗,之前靠寡言人设竟然没暴露,可恶。

帝国的水系发达, 归处皆为人鱼族掌管的大海, 而王城的主要水源是城外的罗莱河,位于水系支干的上游。

威妮带着伊桑在罗莱河旁找到了位船夫,人家说明了自己只是划私船出来钓点小鱼,结果败在了旅行者熟练的话术下, 答应载他们一程。

私人的木船体积很小,塞三个人满满当当, 在船桨的划动下前行得晃晃悠悠, 让人担心它会不会随时侧翻, 翻起一个吓跑鱼群的水花。

威妮和伊桑坐在一边, 遮阳帽的帽檐不客气地横在身边人的颈侧, 她沉重的行李包挨在两人鞋边中间。

伊桑第一次坐船, 发现有点晕。

他想掩饰自己接近涣散的眼神, 别过头假装看风景嘴上还要没话找话地问威妮:“你包里都装的什么?放下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船板要砸个洞出来。”

威妮本来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被这么一提, 反而看了过来:“你很好奇?路上这么无聊,正好来猜猜嘛。”

“给个提示,是我这次回王城前的旅行途中收集来的哦。”

身体不舒服,谁还有心情认真玩盲猜游戏?伊桑头都没转回来,明显地敷衍道:“换洗衣服吧。”

威妮:“……”

亲口问的包为什么重,还答了个轻飘飘的东西。

“行吧,等我们到了目的地你就知道了。”

船夫答应的“载一程”距离不长,只到最近的临河城镇,罗莱河作为中轴线将城镇分成了两半,环境的特殊性让这里的居民以河为生。

过夜的民宿是威妮随便挑的,她付账时从行李包里摸出几粒珍珠放在柜台上,珍珠是这里默认的特殊货币。

她要了两间房间,半夜惊醒出来吹风却发现隔壁门开着,里面的东西没动,维持着无人到来过的冰冷样子。

威妮想了半天伊桑可能会去哪,边拎着灯找边喃喃自语:“这不是浪费我钱嘛……”

找遍了整个旅店,最后爬上屋顶看到人时,她哭笑不得。

他对屋顶有什么特别的执念吗?

占领高处是部分特殊职业要学的第一课,他们需要获得良好的视野、随时注意周围人的动向,长期俯视地面让前往建筑物顶部成为本能,却忘了这个位置还可以用来抬头看看天空。

“在这边就可以找到直通大海的船了,开船的都是老手,坐起来不会晕。”

伊桑被忽地响起的声音惊到,回头看见威妮正抬手指着某个方向,下意识顺着望过去。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能稍作弥补的只有语言和想象。

“船一路往那个方向开,我们在滨海下船,去找一处海边岩洞,那地方算是我小时候第一次上岸发现的秘密基地?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再进入里面,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森林神留给了精灵族他的魔素,海神当然也给人鱼留下了些什么,只是一直没被找到而已。”

刚得知自己成为未来人鱼皇候选人之一时,尚且天真的威妮弗雷德以为命运往她身上套了摘不掉的枷锁,离家出走整整七天。

不允许上岸的幼年人鱼没学过变幻出双腿的魔法,她像诺亚几年前编排的剧目“小美人鱼”里讲的那样,找海女巫讨要了药水,忍着副作用带来的强烈剧痛,逃上岸躲进了岩洞里。

小人鱼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岩洞里回响,珍珠从她身边往洞中的更深处落,不知道过了多久,看上去没有底端的黑暗竟然传出了回应的声音。

“我哭泣的信徒想要得到什么样的拯救?杀掉人鱼皇还你自由吗?”

敢放言说可以杀掉人鱼皇的,只有海神。

年幼的威妮吓了一跳,逃了出去。

“我后来又去了几次岩洞做实验,发现只要有人鱼的血泪掉进洞里,就会出现答复声,殿下没出现的时候我还真想过,不管我以后当上人鱼皇还是长老,只要有人敢逼我一直待在海里,我就去求神的回应,用绝对的实力把自由抢回来。”

可现在她去找溶洞的目的变了。

她想问西塔,对信徒有求必应的海神大人,怎么样才能弑神。

伊桑愣了半晌的神,来了句:“原来我晕船被你发现了啊。”

威妮:“……”

不但白费钱,还白费感情回忆了。

第二天清早,两人准时上了昨天约好的船。

新的船夫在载人这条道上混了十年有余,面对乘客更加健谈。

他仔细观察了伊桑和威妮的穿着和气质,堆满了笑容开口:“大小姐出游怎么只带一个侍从?家里没多派几个人手跟着?”

不怪船夫误会,两人的关系乍一看确实像贵族小姐和跟班,威妮放任他误会,打趣回去:“跟多了才影响出游体验,一个人就够了。”

他们多聊了几句,船夫才站到船尾专心掌着浆。

威妮见身边空空如也,跑去船头找站得离她远远的伊桑:“我身边的空气是有毒吗?”

虽然端着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伊桑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给面子地压低了声音:“我和你不是主仆关系,我有自己的主人。”

“知道,”威妮应他一声,“不过殿下好像和我说过……有那么一个世界,你是人鱼族收养的孩子。”

他们曾经是名副其实的主仆,与人类对立。

伊桑沉默片刻:“然后呢?”

诺亚没有和他透露过一点与另一个世界有关的信息。

威妮摊手:“没有然后,殿下很少讲,语气听着不太妙,你想知道就等回去了问他?”

“好,我去问。”

观光性质的人力游船行进速度很慢,他们又在船上凑合了一个晚上,到第三天的下午,才到达目的地。

威妮提前付过定金,到了地方才付尾款,伊桑看她伸手又从行李包里摸珍珠,随口道,“你不带帝国的通用货币,只用珍珠吗?”

“是啊,随身携带一堆硬币很占地方,珍珠方便。”她把包丢给伊桑再从船上跳下来,动作轻巧,“走,跟我去找岩洞。”

包丢出去她就没拿回来,拿人当苦力使,伊桑自觉他是来帮忙的,不作反抗地安静跟着。

夏天的海边被贵族们奉为休闲度假的胜地,空无一人的沙滩在此时的帝国境内极为少见。

威妮顺着支流,穿过林荫踏上了金色的沙滩。

这里没有贝壳,也没有螃蟹,起起伏伏的潮水带不上来海底的东西。

她长大后搞清楚了这是因为岩洞内封印隐隐延伸出的魔素笼罩了整片滨海领域,驱赶走其他生物,只有懵懂无知的她意外闯过来一次。

伊桑瞥到她慢慢停下,弯腰解开了脚上皮鞋的搭扣,脱掉鞋袜后一步步走进了水里。

“要往水里走?不是海边的岩洞吗?”

“水位这几年涨了,我上个月来的时候水已经淹进去了一大截。”她说,“我先下水,你继续在沙滩上跟着我就好了。”

威妮往前走了一段,很快不得不变回鱼尾,行动速度快了不少。

“对了,你会游泳吗?”

“会。”

“那没问题了,前面是这片沙滩的尽头,你也要下水,跟着我绕过那块巨石就能找到藏在后面的岩洞,记得保护好包!”

海水漫过腰际的时候,伊桑不太适应,差点松掉了手上的拎包带。

身上的水域深度很浅,也很清澈,能看到几株随着水泼晃动的绿色植物。

威妮瞧着他准备好了,往下潜了一段,率先游向侧边能绕开石头的方向。

伊桑直到她的身影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勉强跟上去,两人保持着中间能通过鱼群的距离。

成功坐上岩洞口的礁石,威妮朝后方探望,惊奇发现伊桑游得极其艰难,勉为其难地搭了把手将人拉上来。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水?还晕船,太倒霉了,”岩洞内的水涨得比她预想中要深,刚好能维持鱼尾游进去,“包还给我,里面的水没过你胸口了,能站着走进去就不错了。”

伊桑没跟她客气,把包还回去。

天然形成的岩洞顶部偶有裂隙,照射进来的光线刚好够视物看路。

威妮依旧游在前方,巨大的鱼尾频率较低地拍着水面将自己往前推,双手拎着的行李包泡在水里。

越到里面越暗,在环境陷入全黑前,她从水里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伊桑停步。

“就这里吧,我把唤醒神要用的东西倒进去。”

能唤醒神的只有他造物的血泪,人鱼的眼泪落下后会变成珍珠。

在诺亚因刀伤昏迷的期间,穆尔曾坐在他床边,反复发动预言术,寻求一个可靠的结果。

水晶球内浮出的古文字翻译过来是“眼泪和苦难后才能窥见光明”。

知道这个预言的人不多,除魔法师外只有圣子和梅雷迪府的主人。

埃利斯是在穆尔回王城后无意中提到才得知的,威妮靠的却是府邸里的眼线。

她藏着的最大秘密就是岩洞内的封印,慌乱之下以为要请求海神才能救回殿下,打着旅行的名头编造出各种理由收集族人的眼泪,攒到这么一大袋珍珠。

行李袋内的珍珠全部被倒出,随着水流“哗啦啦”的声响坠入黑暗。

“伊桑,借我一下你的刀。”

她又用匕首割开了手腕,滴入水中的红点迅速稀释开。

血和泪都在这里了。

“听到他醒过来的消息,我原来还开开心心地以为眼泪是白收集的呢……没想到还是要用掉。”

伊桑黑沉沉的眼珠一动不动注视着珍珠洒掉的方向,平静地和深渊对视。

“……人鱼齐声地哭泣,是为了什么?”

回声终至。

光点爆发的时候,两人都未后退。

每个种族的魔法基础课本上都有一句话,法阵符文越复杂、作用越大、威力越强。

青蓝和暗蓝交织的花纹爬上岩洞的每一寸石壁,铺天盖地,笼罩在闯入者的头顶,绘成一个封印法阵,散出的光芒代替裂隙里的阳光照亮整个洞穴。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一更no等(崩溃)

第58章 死亡

鱼尾挡在了伊桑上方, 替他遮去会刺伤眼睛的光。

“我记得你。”

声音疲惫却并不苍老,像是个年纪轻轻就经历过数不清风雨的少年人:“距离上一次我被叫醒已经过去了太久,没我的帮忙, 你的心愿实现了吗?”

还需要问别人,就说明声音的主人已经失去了观察他所创造生灵一举一动的力量。

对谈判来说算个好消息。

威妮只知道西塔残留在世间的一抹意识残留封印在岩洞里,不知道请他出手要花费的条件是什么、会不会产生风险, 只好小心行事。

如果她那晚没有和诺亚闹僵, 现在必定一个意识联系传过去请谈判高手附身了, 可惜实际情况如此, 只好模仿着诺亚的谨慎,编造谎言试探。

“已经不用实现了,我的表现太差, 被剔除了继承人行列, ”威妮扯出了一个拼凑起各种情况的世界,“可我到底还是人鱼族的一份子,要为人鱼族出力的。”

“五年前,人类国王过度狩猎与精灵族起了冲突, 耗时几年的和谈没有成功,反而导致人鱼、精灵、龙族一致针对人类, 起兵攻打奥斯本帝国。”

威妮在说前面的话时, 岩洞里一直有轻微的气流涌动声, 仿佛某个人的呼吸, 可当她提到“奥斯本”三个字, 气流凝固了。

她知道那抹意识的心态起了变化, 大着胆子继续道:“起先我们几方的合作很顺利, 可没想到最近变故突生。”

“最初, 是精灵族有人被骗去了圣堂。”

艾伯特有一次险些被奥斯本神像和修女珍妮动摇, 威妮说的事情都有可行性,海神更容易相信这些话。

“背叛种族的精灵改而信奉奥斯本、成为了人类的卧底,内乱虽然暂时还不至于抹平我们和人类对峙的优势,但大家都只能停留在王城外,不敢前进了。”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就算攻进去了,被改变信仰后大陆的统治权还是在人类手里。”

“……我不知道族人们给您的供奉是否真的会传达力量到海神大人手中,但无论如何,请您看在人鱼族信仰您多年的份上,给我们一个机会。”

种族畏惧造物神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伊桑看到头顶的尾巴在轻轻颤抖,时不时晃下几滴水。

少女的声音却保持着沉稳、坚定:“杀了奥斯本。”

“只有人类有神的世界是不公平的,龙神、森林神和您都没办法再庇护信徒,凭什么人类可以靠着奥斯本猖狂到现在?我不甘心。”

她说着最大义的话,怀揣着最明了的私心。

没了奥斯本的威胁,殿下就不会再因为突然出现的伤口流血,不会在出卖灵魂的交易前犹豫。

讲到这个份上,西塔是没有理由反对威妮的。

当然,他也没有反对。

海风从裂隙里吹进来,散走闷湿的潮气,海神语调一转:“你身边跟着的人类是谁?”

伊桑顿时戒备地紧绷起身体,想摸后腰上别着的匕首,手还没朝后伸,脑袋就被头顶的鱼尾巴拍了两下

“我们族里会出叛徒,人类里当然也会,”威妮答得干脆,让人不容置疑,“女皇说,要把他们抛弃的孩子磨成最锋利的刀,再刺回去,你说对吗伊桑?”

她回头的时候冲伊桑挑了一下眉,要后者配合着演戏。

“是……西塔大人,我加入了人鱼族,信奉的神自然也变成了您。”

伊桑平时不怎么磨炼演技,骗起人来不熟练,语气生硬得很,好在他台词不错,威妮能帮衬两句。

“不够仁慈的神是会像这样失去信徒的心的,”人鱼往前游了游,封印的蓝光映出她虔诚的神色,“所以,您不会放着信徒不管的,对吧?”

一滴水从岩洞上方掉落,砸中了威妮的脑袋。

魔法阵一明一灭,像神在眨眼。

一声哼笑后,威妮期待的回答落下:“可以,当然可以。”

“没人比我更恨他了,我的弟弟。”

威妮和伊桑同时露出了欣喜之色,他们不用遮掩这个表情,毕竟现在在西塔眼里,两人是因找到了打败人类方法才这么高兴的。

紧接着,海神抛出了个不太好的消息:“不过我要提醒两位小朋友一句,我是一抹勉强留在人鱼族领地边缘的意识,返回天堂替你们把奥斯本杀掉什么的,肯定是办不到的。”

“我能做到的,是消除自己的意识、变成一把可以弑神的刀,拿着刀的人不仅要有自杀的勇气,变成灵魂,还要通过审判庭的检验去往天堂见到奥斯本,想办法找机会放手……你们两个中有谁能做到吗?”

能弑神的刀,当然不会是什么实体。

西塔说,转变成刀的意识要存放在有魔素的人的身体里,才能带上天堂。

威妮想都不想,自告奋勇道:“我来。”

伊桑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字却都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我想出了弑神这个主意,除了身边这个人类随从没有任何人打过招呼,自说自话跑来这里寻求您的帮助,”威妮说,“所有代价当然也该由我一个人承担。”

她身后的伊桑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又不敢打断对话。

“勇气可嘉的小姑娘,”海神的话语中带了丝欣赏的味道,“可生死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轻易面对的东西,你真的做得到?”

“真的。”

威妮的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我不怕的,只要能带给人鱼族更好的未来。”

只要能带给那个受困于命运的自己更好的未来。

“我看见了信徒的决心,所以决定顺应她的期许。”

神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或许是在感叹自己意识全部消散的结局,又或许是觉得后生可畏。

封印的光芒暗了下去,海风吹起信徒的衣袍,催促神的恩赐降临。

有着与海水同色的刀刃在半空中一点点凝结,威妮和伊桑一齐睁大眼睛盯着,生怕出现意外。

成型后,弑神的尖刀缓缓朝着被肯定决心的信徒降去,位于它正下方的人鱼直起了上半身,伸直了手要去接。

马上就要成功了。

就在两人都这么想时,海风陡然猛烈起来。

他们以为已经消散的意识,终于吐出憋了许久的话,露出真面目。

“你的决心是真的,战争却是谎言……小人鱼,你以为你小的时候,我是怎么知道你真实的心愿的?”

海神能从她哭落的眼泪珍珠里,读出她哭泣的原因。

他来不及将那么多珍珠一一读完,却从挑出的那么几颗里,看到了幸福的人鱼族。

外面的世界很和平,人类与其他种族相处和谐,知道这些,他也能放下造物主过度忧思的心绪了。

西塔猜到威妮弗雷德为了弑神收集大量珍珠来唤醒自己,一定是带着巨大的决心,他不忍让这个告诉他外面世界如何的孩子失望、却也无法饶恕她的欺骗。

神的魔素裹在刀外,降落速度猛地加快,直直刺向威妮。

“想上天堂去找奥斯本的话,我送你一程吧。”

这是西塔的最后一句话。

威妮完全没想到她的谎言在最后还是被识破了,怔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发动防御魔法保护自己。

即使发动了也没有用,她的天赋再高,也无法和神抗衡。

生死果然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轻松面对的问题啊,在自以为的生命终端,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但咬咬牙,只要她死去了……

威妮弗雷德忘记了,她身后还有个“帮手”。

暗杀者的身手很好,反应也很快,在人鱼被刺激得肢体僵硬做不出动作时,他已经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威妮的身前。

伊桑的魔素天赋很低,诺亚告诉过他他的初始天赋只有二十点,可至少不是没有。

他刚刚站在后面想得很明白,这把刀,他也是能接的。

随风而来的海神魔素割伤了他的背部,少年却没有喊一声疼,殿下说过,出色的暗杀者就是会受很多伤吃很多苦。

伊桑第一次听到这话,想的是,受伤了,能让他变得有用他就不在乎。

可过去的十八年里,殿下很少让他受什么伤,偶尔两次也会很心疼,亲自替他包扎。

好像只要他还活着,好好站在诺亚面前就是最有价值的。

弑神的刀没入身体,带来的疼感并非语言能形容,他清楚的感受到灵魂撕裂的痛楚,意识恍惚之时想着,殿下撕掉灵魂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伊桑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抬手握住捅出胸口的刀尖,防止它刺到身前的威妮弗雷德。

人鱼着急的呼唤,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能艰难地说出心愿。

“我好像……没办法回去、亲口问他,了。”

“麻烦你替我、问问殿下……另外一个世界,我有没有帮到他吧……”

*

王城,坎贝尔侯爵府。

穆尔正拿着管家递过来的园艺剪刀修理蓝色藤花花枝。

诺亚坐在一旁的白色铁艺椅子上,慢悠悠地享用着下午茶。

他是被穆尔拽着出王宫散心的。

伊桑和威妮离开后,他没再看过一眼游戏板面,真正做到了不管不问。

伤口又裂开过一次,穆尔担心诺亚不能及时得到治疗,这两天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他身边,修个花耳朵还竖着,时刻注意那边的动向。

在出事儿上,诺亚向来不负他望。

金边瓷质的茶杯和托盘砸到花园的石子路上,红茶溅了诺亚一裤腿,穆尔放下剪刀立刻转头冲过去:“是不是伤口又来了?我就说是,管家!去拿毛巾和纱布,我现在给你治……”

“穆尔……”

诺亚轻轻制住了穆尔探过来的手。

他的脖子上已经晕开了大片红色,疼痛没让紫色的眼睛中浮出任何情绪,依旧冷漠。

可与前几天不同,他的眼眶湿了。

直到眼泪溢满,滴落下来,诺亚才再次开口。

“不是脖子,是胸口,好痛,特别痛。”

系统提示音强行弹出,一卡一卡地在两人耳边响起。

【他是被贵族家庭抛弃、却遇到值得效忠主人的暗杀者,伊桑。】

【童年极有可能决定往后一生的走向,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都是不可磨灭的记忆。】

【人的价值无法用冰凉的数字衡量,自我怀疑也好、努力追逐也罢,积压于心血内的情绪不必言之于口,生命燃烧的尽头,灵魂会告诉你答案。】

【恭喜玩家达成暗杀者伊桑TE线结局——得偿所愿】

同时——

【3、角色名:伊桑】

【生命值:0】

第59章 清醒

伊桑死了。

这个消息在威妮弗雷德回来讲清出城几天的经历前没有人能接受, 除了诺亚。

他灵魂上的花越开越盛,缠遍整块残魂,而那个少年的死亡斩断了一条试图收紧的花枝。

在坎贝尔府邸的那个下午, 穆尔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点屏幕的手不住地颤抖,进了好其他几次页面, 可等手稳了下来他还是没能用游戏板面证实想法。

荧蓝色薄板在关键时刻闪烁两下, 关闭了。

无论他再怎么换着方法尝试召出板面, 都是失败。

“不可能, 什么样的危险才能……伊桑的自保能力那么强,不会出事的……”

“是不是我的权限消失了?殿下,您能不能看一眼, 找找他在哪里?”

当时, 诺亚没动手抹掉挂在颊侧的眼泪,任它们挂着,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两下:“真的消失了。”

板面彻底消失了。

如果穆尔提出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他和碎裂出去的灵魂失去了最有保障的硬性联系。

坎贝尔府新聘用的管家递来了纱布, 诺亚被他担忧的呼唤声引得微微偏过头,看到托盘上的整齐摆放的白布和药瓶时, 自受伤以来第一次产生了要拿起它们包扎自己的想法。

情绪重新流入身体, 眼前的世界看起来仿佛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色彩更加饱和、声音更加清晰, 府邸里的蓝色藤花叠成了一道帘子, 风起时就能看到远处的景色, 世界生动得跟“游戏”两个字碰不上边。

蝙蝠劳埃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诺亚的肩, 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 您灵魂沾到了黑色, 胸口处正插着一把海蓝色的刀。”

……

伊桑死讯砸来的悲伤让诺亚在神思恍惚的状态里沉浸了五天。

五天后, 胸口持续传来的疼痛逼着他回过神,要去做什么、希望得到什么,从没如此清晰过。

小号死亡,其身体里的灵魂并没有前往审判庭,而是了回归本体。

和劳埃德一起得出结论后,诺亚等着威妮回来给他一个交代。

也有可能,人鱼不会回来了。

失去板面,他无法用强硬的手段控制角色,是否还要侍奉这个人类帝国的亲王全凭小号自己的想法。

诺亚问过恶魔:“你想效忠诺亚.霍华德的名字,还是灵魂?”

契约上签着的是名字,对恶魔来说有致命吸引力的则是灵魂。

“效忠于您。”

劳埃德回答的语气没有半点动摇。

有没有这个板面,他都是乔宴的一部分,不会改变。

隐藏于心的不安得到了安抚,诺亚感受着久违的情绪起伏,答了声“好”。

威妮弗雷德没让诺亚等太久。

她联系了诺兰进宫,绕了一大圈的人才最终找上诺亚。

离开没几天,威妮却像换了个人,身上的颓废气息沉重到能影响擦肩而过的无辜路人,他们在宴客室的门口撞见,刚打照面人鱼就下意识地想逃跑,被诺亚一把拽住。

他不给威妮回避的机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鼓起勇气主动回来了,真正面对诺亚时她还是恐惧地缩着肩:“你不是可以读取我们的记忆吗?你读吧,我不想复述了……”

“板面消失了。”

威妮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什么?”

“意思是,你现在把我推开逃走我也拦不住你,人鱼族联合其他种族打破和平条约我也不一定有能力再次平息事端。”他的声音时隔多日又温和起来,“你还要救我吗?”

话像针一样,扎到了痛苦之处。

人鱼的眼角溢出即将化为珍珠的泪水,反抓住诺亚的手:“我要救你、我们都要救你,不可以因为害怕就放弃。”

诺亚带着威妮进了宴客室,倒好茶等她平复心情,才开口继续问发生了什么。

“伊桑是为了保护我死的,”提起这件事,她的神情还是有些恍惚,“我知道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代价一定会有,我定下计划的时候做好了交命的准备,可我没想过让别人替我去死。”

“叫伊桑跟着,我更多地是希望我死了的话,他能替我收尸……”

她将岩洞内的情况事无巨细地交代出来,还问诺亚刀会不会在伊桑的灵魂上,如果他的灵魂能成功杀死奥斯本,是不是诺亚就不用和撒旦签下契约。

“伊桑的灵魂是黑色的,即便去了审判庭大概率也只能前往地狱,他帮我处理过腐败的贵族,手上沾着人命,”诺亚说,“不过情况比这个假设好的多……伊桑回到我身边了。”

威妮愣住了,良久才呆呆地开口:“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

他的手放在了心口处。

“刀在这里,他在这里,我的情绪好像也随着灵魂补回来的那一块,归还了一点。”

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恢复,诺亚的眼睛明亮了起来,丁香紫上附着一层水光。

*

诺亚问穆尔要走了他说的龙族祭坛资料,又跑了趟圣堂。

他不确定自己存着的情绪状态还能持续多久,伊桑灵魂回来的时候恰好板面被掐断,他不认为是个巧合。

要趁着清醒的期间做些什么。

没有面板不能直接联系埃利斯,诺亚拜托了在王宫当宠物的格兰特充作信鸽去圣堂通知,他要见珍妮。

珍妮被打昏,埃利斯想了很多方法她醒来后该怎么堵嘴,没想到修女根本没打算提起那晚的事,照常进行着祈祷活动。

她眼睛上的怪异也没再出现。

收集起现有的信息,诺亚找到了一个疑点——珍妮如果是奥斯本的眼睛,那她能准确找到自己的行踪很正常,根据伊桑的审问结果,珍妮到达梅雷迪府后就确定不了他的行踪了,盲目乱跑。

是什么限制了奥斯本追查的视线?

埃利斯在圣堂门口接到人,带他去见珍妮。

神殿中央,奥斯本神像多年不变地矗立在原地,随着板面一起消失的还有遮挡在神像面孔上的马赛克,诺亚在看见白色石雕眼睛的那一刻,明白了马赛克存在的意义。

保护他的意识不被扭曲成和低维世界里普通NPC一样的信徒。

珍妮正站在神像下,双手合十,她回头看向诺亚时嘴角尚带着期待的微笑,在望见对方的眼睛时,又愣了一下。

神殿里没有别人,诺亚要问什么不需要避讳。

“帝国亲王来找我,想问什……”

“你的手碰不到外族的领地,对吗?”他问。

珍妮的表情狰狞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我听不懂您在讲什么?”

“不直接回答我也没关系,”诺亚拍了拍手,“格兰特。”

黑色的小龙从埃利斯的身后飞出,他不客气地张开大嘴落在了修女的脸上,引出一串尖叫。

“在你的天堂等着我。”

他已经被迫失去了太多东西,不能再错过这次反抗的机会了。

那是伊桑用命替他争到的机会。

没逼问出想要的回答,他反而坚信了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外族的干扰是人类神明无法解决的问题,利用好这点,事情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要离开王宫,去龙谷。

纯白色的灵魂才能继承神位,在奥斯本动手把他的灵魂重新切干净前,这个不讲道理的神不会再想着杀死他、把他带到天堂去。

可诺亚偏不遂神的愿,他要将自己染黑的灵魂送去天堂,和奥斯本做个了结。

审判庭不一定会放一个半黑半白的灵魂去天堂,但穆尔说过龙族祭坛有希望能重启,只要重启成功,他就能绕开审判庭,直接前往奥斯本的身边。

回到王宫,诺亚继续辛苦勤劳的信鸽格兰特,要他去坎贝尔府请穆尔过来。

黑龙到底还挂着“陛下宠物”的名头,进进出出向来是没人管的。

能管他的,也只有诺兰。

……

诺兰注意到了王兄的变化。

王兄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没有区别,可对别人的冷淡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她很高兴最近王兄看上去恢复了一点,但脖子上的伤口和又开始频繁地出入让脆弱的心慌乱起来。

要和王兄问清楚才行。诺兰想。

结束了一天的政务和活动,她晚上特地腾出空,切好水果和女仆学了怎么摆盘,端着一盘子糖分充足的草莓、苹果去诺亚的书房。

可她来得不巧,扑了个空。

侍女恭敬地向陛下禀报:“殿下去图书库了,应该很快会回来。”

“那我在这里等等。”诺兰点头,进房间将果盘放到桌子边。

她无意往中间一瞥,看到了桌上摊着的地图。

龙谷的标志上画着一个墨水未干的红圈。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跪)

离正文结束应该不远了

第60章 祭坛

深夜。

穆尔没想到他刚下马车就遇到了诺兰陛下。

肩窝上的格兰特还在因犯困打着哈欠乱蹭, 眯眼间看到正牌主人,一个打滑立刻飞到诺兰怀里去了。

她身上披着件暖黄色的针织披肩,一副和夏夜不相符的打扮, 格兰特能隔着鳞片感受到少女掌心传来的温热。

拱形的宫门下,两人静静地对立着,面对这对兄妹穆尔总是先妥协的那个:“陛下, 您大晚上的在宫门口……”

“我王兄的身体不太好, 手一直很凉, 尤其是到冬天。”

诺兰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软得像水,穆尔偏偏从中听出了尖刺。

“小时候我会帮他暖手,就算是夏天, 我也习惯多穿两件衣服, 让手保持温度。”

“可他从被假冒我的女人刺伤离开王城、到回来,没有再和我握过手了,我们甚至走在一起中间都会隔着一段距离。”

她浅浅吸了口气,话语里终于透出一丝波动。

“我以为不去探知你们的秘密是尊重, 可我不想他离我越来越远啊……”

“他桌上的地图圈着龙谷,坎贝尔少爷五年前是不是去那里试炼过?我就猜到你会来, 求你了, 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穆尔半张着嘴, 精于学术的魔法师难通人情, 他的书里没一本讲过遇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

格兰特“呜呜”着去牵诺兰的手指, 想叫她不要难过。

诺兰却将它举了起来, 紫色的眼睛和粉色龙眸对视。

“你是黑龙, 格兰特, ”她弯了弯唇角, “但王兄说你是黑蜥蜴,你就是去不了龙谷的魔蜥,对不对?”

聪明人装傻的理由很多,爱是最能令他们忍耐的一种。

守卫和侍从都在国王的命令下站得极远,没人能听到这边的交谈,穆尔受不了了诺兰用轻缓语气造出的压抑氛围,皱着眉握紧了拳头。

他绞尽脑汁、拾起了生平学过的所有词汇才敢开口。

“陛下,亲王殿下他不得不走……”

“诺兰。”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诺兰突然低头,不敢转身,像做错了事的坏孩子。

诺亚站在他们后方,抱着手臂。

有人两句话就能抵过千字篇章。

“过来。”

……

诺亚的书房诺兰进出过很多次,甚至刚还来送过水果,可没一次令她像这样感到不安。

“修复祭坛的材料是你划出来这些?太珍稀的不好找,我记得国库里有现成的,”诺亚单手虚按着诺兰的肩不让她站起来,另一只手拿过穆尔递来的散页,“陛下批吗?”

位高权重的陛下不习惯哥哥在她面前站着自己坐着,捏着披肩的手关节紧绷:“……给的。”

她怎么会拒绝王兄的请求,哪怕违背了自己的想法。

“那就用车马运送过去,有白送上来的劳力愿意把祭坛修好龙族大概率不会反对,但出于礼貌格兰特还是先去说一声吧。”他这才注意到桌子边上的果盘,“穆尔,你觉得什么时候走比较好?”

手下的肩膀难以察觉地颤抖着,诺亚故意无视。

穆尔只能在心里偷偷暗骂夹在两个人中间真要命,观察了半天眼色,开口还是实话实说了:“尽快,东西拿得出来的话明早就离开,你的状态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什么状态?”

和前一阵她看到王兄脖子上的伤有关吗?

诺兰着急了,组织到一半的话又被诺亚拿着叉子挑了瓣草莓喂到嘴边塞回去。

她猜到了去龙谷的事她阻止不了、伤口的事更问不得,冷下了目光。

“那就明早,”诺亚听到妹妹被草莓呛到的咳嗽声,看了圈房间找水杯和茶壶放在哪,“你在王宫留一晚?替我把材料出库的事情办了。”

“行、都行。”

诺兰在诺亚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签好单子,又不情不愿地捏着甩到他面前:“去吧,管理国库的下人会装点好的。”

穆尔就等这句话了,他抓过单子拎起格兰特匆匆离开,关门时不小心用过了力,砸出了震耳的响声。

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诺兰感觉到肩膀上极轻的压力一松,很快面前多了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

她主动噤声,将茶杯捧到面前,假装喝水让热气挡住自己的视线。

“诺兰。”

诺亚站椅子边,低头看她。

他熟悉他的妹妹,熟悉到茶杯挡脸的小动作代表什么、在宫门口拦住穆尔而不是直接找自己问是为了什么,都能一眼看出。

于是他俯身抱住了诺兰的肩。

“你和另外一个你……那个同样叫‘诺兰’的灵魂在一起的时候,有听到她讲起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比如,我是假的诺亚,不属于这个世界之类的。”

紫玉盒子还摆在诺兰的床头,她时不时会打开它听几句尖言碎语,那套“冒牌货”理论可以说烂熟于心。

但即使这样,在诺亚抱她的时候,她还是抬手搭上诺亚的手腕,用温暖覆盖冰凉

“你要用这个理由抛弃我吗?”

她不要过只有一个人的生活,无论王兄说什么哄骗她都不会答应。

“没有,是我要求求你,别抛弃我。”诺亚说。

两个人能在各类领域处理得当,也都不应付擅长孤独。

他终于还是放手结束了这个拥抱,退后一步远离了诺兰。

“如果我不去龙谷,终有一天也会消失在你面前,”诺亚知道诺兰听不懂,还是说了下去,“我不能忍受自己变成一个空壳坐在你身边。”

“答应你不离开王城的约定我记得,但……”

转折词后面的都不是什么好话,那群要拨款的臣子是、王兄也是。

诺兰突然开口:“如果是我主动毁约要你离开的,就不能算你骗我了,对吧?”

诺亚怔住了。

“那你走吧,”帝国的陛下看着笔筒里用来签字的羽毛笔,流露出的情绪淡得像面对刚刚那张材料单子,“在能承诺永远陪着我前,不要回来。”

*

有国王的亲口吩咐,装载着价值千金的车队顺利在天还未亮时出发。

陛下眼中,这一车车的珍宝比不上某个人的命贵。

两天后,龙谷时隔五年再一次迎来客人,单纯的巨龙们不知道来访者早就借着其他人的眼睛观察过这个地方,热情地为诺亚指路。

穆尔熟门熟路地跑到祭坛中间,以建筑师的眼光打量着石柱:“柱子上镶嵌的晶石要全部扣掉,那我们带来的换上去,脚下的平台用墨石粉混合树汁涂满遮掉原来的法阵……要用龙血画新的。”

格兰特飞过来用翅膀拍拍他的背,让他别担心,这么一丢丢血包在他身上。

坎贝尔家和龙族交情深,修复方法的详细推测虽然只存在魔法世家手里,但年迈的红龙长老曾有耳闻,他和其他几位长老围在一起探讨过了穆尔计划的可行性才允许动工。

穆尔带的人手是自家家仆,都是可靠的人,上手速度很快。

诺亚在一边远远地看着,在日落时凑到穆尔身边,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今天的工程到晚饭时间结束,明天继续的话中午就能好了,怎么了?”

“可以辛苦他们再多熬一会儿吗?”他冲穆尔眨了下眼。

穆尔耷拉下眼皮,不高兴地压低嗓音:“是不是和你待在一起的人都要经历熬夜赶工?”

诺亚笑道:“大概。”

“行行行……我去说,加班费和慰问钱你来出。”

白天时,修复祭坛的过程一直有龙族人在旁边看着,防止出什么意外,到晚上上了年纪的龙熬不住,还是格兰特说由他来建工保证出不了事,加夜班的请求才能通过。

穆尔不许诺亚不吃晚饭一直在那边站着,拖着他尝了几颗格兰特母亲送的酸浆果,又参观了龙族住的悬崖峭壁。

他们一起在山谷的最高处朝下看,穆尔指了个地方:“我当初就住那儿,看到没?感谢和平,他们的居住环境看上去比五年前好太多了。”

“可酸浆果不太好吃。”诺亚嘴里还余留着酸劲过后的苦味。

“那只能多种树了,土壤也很重要,蓝色藤花对土壤的要求就很苛刻。”

穆尔拉着诺亚到处逛,恨不得把龙谷所有的景色都送到他眼底,一直逛到夜幕和星河铺满整个天空,在龙谷的一线天中勾勒出晚色。

他一句接一句描述着下个地方什么样,身后的诺亚徐徐收紧五指,扯住他的袖子。

“好了吗?”

穆尔回头:“什么?”

“祭坛,”诺亚问,“好了吗?”

穆尔收回已经迈上一级石阶的腿,正对着他:“你要去了?现在?”

诺亚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知道了。”

去往下一个地点的路程过了大半,他们又白费掉功夫,开始往回走。

只是重新装上晶石、修改法阵需要的时间怎么会要花费掉整整一个下午,穆尔以为他能用小心思拖延,至少等到明天。

没想到今夜都过不去。

他们回到祭坛中心,诺亚叫出了劳埃德,蝙蝠知道主人叫他出来做什么,叼着一把匕首放在诺亚的掌心后飞出了祭坛,以免恶魔的气息影响到重启仪式。

“伊桑的尸体由威妮暂时保存在了大海深处,这把匕首是她带回来的遗物,”诺亚不熟练地将匕首转正方向,紧握在手里,“死去才能让灵魂接近奥斯本,你说这算不算赌命一击?”

石柱的顶端,恢复身型的巨龙张开翅膀,挡住了月亮。

穆尔召出了藏在空间魔法里的法杖,蓝色的眼睛泛起幽光。

他只有在认真的时候会意思意思,用这个无效增幅魔力的道具。

“算吧。”

化为藤花形状的魔素从他脚底生长蔓延开,缠住了红色的龙血、顺着画下的路线攀上石柱。

晶石以顺时针的方向一颗颗点亮,没有生命的符文被不存在天赋上线的魔法师赋予行动的能力,跳跃着建起牢笼,将施法者和妄图前往神身边的普通人关在其中。

“我从小到大读的每一本书、学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你却要以这种方式死在我面前,殿下,真的,”穆尔银发和袍子被魔素带起的风吹着,像是要把两个如此靠近的人分开,“是正确的吗?”

耀眼的光在龙谷中绽开。

匕首的刀尖已经抵在了咽喉上,诺亚却对他露出了笑容。

“我会获得新生。”

很少有人能在死亡面前做到不露出丑态,他是其中之一。

常年握着羽毛笔的手用力将刀推进了脖颈。

血花四溅。

意识模糊之时,诺亚好像看到了撒旦那张斯文皮相碎裂的脸,他在心中报以一个嘲讽的笑,安然倒入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