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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素以为她是担心她父母到了H市,无法保证安危,于是提议:“要不,我想办法劝说?”他可以让金万里以超管局官方的身份,劝舒桐打消这个主意。

“你劝不动的。”舒情摇摇头,声音里带着越发浓重的鼻音,“我妈……我妈其实是怕我想不开,才要亲自来看着我。她是医生,她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九素于是不再坚持这个提议,心里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慰:看来至少这一世,她的亲人对她,确实是很好的。

他就只是握着她的手,顺着她的话含笑哄她:“你现在这样,我觉得令堂担心得很有道理。”

舒情被噎了一下,抬起头来瞪他:“你看不出来,我就是因为让我爸妈担心、还连累了他们,所以难受吗?”

她在职场上磨炼了几年,瞪人的时候本来是挺有杀伤力的,奈何此时还有眼泪在夺眶而出,这瞪人的威慑性顿时打了个五折。

九素想伸手给她擦擦眼泪,手抬起来,半途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到行军床头去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是吗,没看出来。”他故作惊讶地笑,“毕竟我没有会为我担心的生身父母,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猜得到呢?”

“……”

舒情真的无奈了,拿纸巾胡乱擦了两把眼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九素肩膀上,咕哝着说:“你哄人的本事真烂。谁教你的比惨式安慰?”

九素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是推开她好还是该抱抱她,迟疑了半天,手才缓慢地绕到她背上拍了拍她,轻轻地问:“你想我怎么安慰?”

“就现在这样啊。”舒情教他说,“女孩子需要发泄情绪的时候,你老实点陪着就行了,闭上嘴少说两句。”

九素果然不说话了,虚虚地环抱着她,像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

她的身体那样温暖,扑打在领口的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气,好像直接浇进了他的心上,叫他彻头彻尾淋了一场盛夏里滚烫的山洪。

他无法违拗她的情绪,终于做实了这个拥抱,时隔一千七百年,再一次与她相拥,像是空洞已久的一部分终于被填满,一刹那,他几乎全身都在战栗。

失而复得,人生幸事。

可是如果得而复失呢?

舒情嘴上虽然在吐槽,但不可否认多少被九素的话转移了注意力,那一瞬间爆发的难过和委屈被导流走了,现在这会儿心里倒真的觉得轻松了不少。

情绪排解完了,还有正事要办,她擦干净眼泪,直起身来,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问:“我爸妈来了的话,住在哪?是不是也住在这里比较保险?”

九素压下了心中一瞬间涌起的失落感,点点头。

“那我赶紧去收拾,”舒情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她一翻身跳下了行军床,“看看还有哪个房间能收拾出来住。你也赶紧变回去泡水吧,你是重要的战斗力!”

她说着就匆匆出门去安排了,先找戚昀说明情况,又盘算着找住的地方,一通折腾。

然而今天不能错过的信息还没完,舒情给爸妈安排好了住处,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又接到了涂楠的视频通话。

她显然是上班时间抽空跑出来的,躲在楼下一个无人的角落里,鬼鬼祟祟,但是一脸凝重。

“我今天意外发现,”涂楠语速极快地说,“是余明,你的隐私信息是他泄露的!”

余明就是舒情的那个前主管“余哥”,他有舒情的现住址、紧急联系人电话等等毫不意外,舒情立刻追问:“细说?”

“来不及说太细,”涂楠飞快地说,“就是今天我看hr找他了,隐约还提到了你。然后我偷偷黑了他的内网账号,发现前几天他找hr要过离职员工信息查阅权限,调过你的档。更实的锤我还没有,但时间对得上,大概率是他。”

她匆匆看了一眼时间,“我得赶紧回去了,我不能长时间不在工位!”

舒情知道她们考勤查得严,挥挥手赶她回去干活,自己对着涂楠给她提供的情报,皱眉。

她当然不是不相信涂楠的判断,只是……

假如真是余明,他图什么呢?

第28章 家长 这是我女儿养的宠物??

背后的门一响, 九素已经补足了觉,化出人身推门走出来。他看舒情和戚昀两个人各自一脑门子官司,在桌边对坐发呆, 就坐到舒情身边, 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戚昀下意识坐直了两分, 很快想起来“九素就是小红”这个惊悚的消息, 又歪了回去。

“楠楠帮我留意到了是谁泄露的我的信息。你还记得她吧?”看九素点头, 舒情就把刚才涂楠的话转述给了他,然后说,“不过我总感觉有点奇怪,我们俩在讨论这件事。”

“是挺怪的, ”戚昀赞同地说, “我们在讨论他的犯罪动机。如果说是报复动机呢, 阿舒离职的时候虽说是撕破了脸, 但职场上这种‘破脸’值什么呀, 不相往来就完事了, 这犯罪动机和犯罪成本完全就不匹配。”

舒情无力地说:“拜托了,小红是个思维认知还停留在古典时代的妖怪。”

“哦, ”戚昀懂了,舒情嫌她掺杂了太多现代专有名词,九素听着不好理解, “我需要说文言文吗?”

“对,骈四俪六,对仗工整, 别忘押韵。”

九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个不靠谱的凑在一块,也是命运的指引。

戚昀当然没有那七步成诗的本事, 她悻悻地收走了她的刑侦剧名词,说出来的话果然好理解了很多:“或者就是为了图钱,但是吧,这事也有点刑……我是说,这事触犯法律。一个有老婆孩子、收入稳定的中年男人,那都是天选牛马,会冒这个险的可能性不大。”

短短几句话,九素无师自通地理解了戚昀那套推理逻辑,“他近日是否急需钱财,比如有没有欠下债务?”

“不太会。”舒情说,“你还是不太了解现代社会。要真是急用钱,完全可以合法地找银行借,完全没必要去违法犯罪。再说了,这事要蹲监狱的,影响他孩子以后考公……”她看九素神色疑惑,补充说,“就是影响以后找工作的意思。”

这么说着,一个念头忽然快速从舒情脑中掠过:九素对于现代社会的认识,也挺奇怪的。

他对现代文字和日常设备都不好奇,对一些基本的知识也了解。反而是一些游戏用语、日常的梗、现代人的想法与习惯,他一无所知,就好像是认真地学习过了现代社会知识,然而没有真正在当下生活过一样。

九素对于自己不懂的事,向来更愿意听从懂的人的意见,他点点头,不再说话,安静地聆听两个姑娘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

“而且像这种人吧,”戚昀说,“欺下媚上,说明胆子不大,一般不至于干什么高风险的事。而且信息技术这一行,普遍工资不低,他混了十几年,五六十万的年薪总该有的,要只是五位数的钱,根本不够。”

“阿舒在公司登记的都是些基本信息,什么银行、甚至一些合同上也都有,又不是非找他不可,买家能开多高的价?所以我们俩想来想去都觉得奇怪,弄不明白。”

不愧是家里有矿的大小姐,在看人和花钱上颇有见识,舒情十分赞同。

两个人四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九素,希望他能通过他的专业视角,提供一点新的思路。

九素以一个妖怪专家的视角,提供不了任何想法,于是他以法外狂徒的角度给出了见解:“也许是遭受威胁。”

“人身威胁”对于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当代年轻人来说并不是常态,即使两个人才刚经历过类似事件,还是下意识忽略了这点。

戚昀问:“超管局有可能查到他的报警记录吗?如果他报过警,那就可以确定了。”

九素点头,舒情给他新买的手机已经到货了,他低头给金万里发消息。

金万里回了个“ok”,三分钟后,就收到了明确的答复——“没有报警记录”。

没报过警……这就不好判断了。

“或者还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自己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犯罪呢?”舒情发散思维,“比如说,那帮要对付我的人,用玄学手段忽悠余明,让他觉得我跟他相克之类的,他必信。然后忽悠他调我的档……”

戚昀已经明白了:“再用念念那样的妖怪去窥探,或者像楠楠那样黑他的电脑?”

舒情严肃地点头。

讨论来讨论去,始终没讨论出个结论,舒情惦记了一夜。第二天,舒桐夫妻两人赶到H市的时候,就看到女儿脸上挂着大大的两个黑眼圈。

好在她吃得不错,不仅没消瘦,脸颊还隐隐有点要变圆润的征兆。舒桐和她爸爸赵与清一左一右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完,舒桐还强行给她把了个脉,总算是勉强放下了半颗心。

“到底怎么回事,”一群当事人与官方负责人金万里各自落了座,舒桐问,“听说你隐私泄露这事有眉目了?”

她们现在身处在影楼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影楼毕竟不是一个正经的住所,实在塞不下这许多人一起日常起居。戚大小姐财大气粗,干脆就在马路对面的酒店包了好几个房间,人和妖怪都有住处。

舒情想把钱转给她,戚昀不要,理由是:“你快得了吧,你比我有钱?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当我这是补你家小红的雇佣金呗。”

这话说得其实很有道理,但是,小红也不完全是属于她的啊……

九素自己却仿佛压根没有“我不属于她”的自觉,不仅找服务员给她爸妈搬来了椅子、安排行李,现在自己甚至还坐在桌边煮茶。

他拿一个大路货的开水壶,居然表演出了一套古代贵族烹茶的礼仪,从烹茶到分茶一气呵成,平等地照顾到了场上的每一个人。

等他分完茶,舒情也把昨天的猜测“呱啦呱啦”地交代完了,他才微笑着接话说:“我可以想办法用术法窥探,也许能知道真相。”

舒情白了他一眼。

平时在她们面前,一口一个“妖术”“妖力”的,到了她爸妈面前,就换成了高大上的“术法”,要不要这么看人下菜碟?

舒桐和赵与清都是第一次见到九素,没有办法把这个风姿卓异的少年和“女儿养的宠物”这身份联系起来,只能把他当成是女儿的朋友看。

因此舒桐也就颇为客气:“谢谢,拜托你了。”

九素朝他们一笑,那笑容非常好看,甚至还带着一丝乖巧。

戚昀则提出反对意见:“伤到念念怎么办?我听阿舒说,那些人手里有个反击的阵法。”

九素还没说话,金万里先不满地发了声:“说什么呢?要不是因为担心这个,这事能拖到今天吗?小爷带了保护设备!”

他“咣”的一声把带来的一包东西顿在桌上,拽开拉链,五花八门的各色设备露出来。舒情一眼扫过去,基本都认识,唯独其中一个具体而微的VR眼镜,看上去陌生。

虽然不认识,但她也知道这就是金万里所说的“保护设备”,看着他把这个小小的眼镜给念念戴上了,手痒,掏出手机来拍了两张。

“定做的。”金万里炫耀说,“发现有那个反击阵法的时候就开始做了,技术部通宵加班加点,做了三天呢!”

舒情:“……”

并不想夸他,社畜只会和社畜感同身受。

九素开始动手结阵。

他设阵的时候看上去漫不经心,然而举手投足都若合符节,有种与天地同呼吸的韵律。其他人不懂行,纯粹是觉得挺好看;舒桐医术精湛,倒是隐约有点感觉。

小镜子里映出画面的时候,两位老人家都相当吃惊;然而眼看着这画面被波动的噪点遮挡,怎么都看不清楚的时候,二老的表情就难免疑惑起来了。

“上次也是这样的,”舒情解释说,“因为对面有防备嘛,要突破他们防御的术法,需要一点时间。”

舒桐颇为糟心地看了女儿一眼,觉得她这一口一个“妖怪”“术法”是越说越顺溜。

九素抿抿唇,神色有些凝重。他稍微又做了些调整,一瞬间,镜中画面的震荡越来越大,竟然形成漩涡激流,仿佛风暴与巨浪在厮杀,看一眼,几乎连心神都要被吸进去。

两边人马在一方小镜子里惊心动魄地斗法,画面剧烈搅动,甚至将镜面都冲撞出了细微的裂痕。半分钟后,九素忽然伸掌,遮住了念念的眼睛。

舒情定睛一看,发现那VR眼镜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只一秒,高科技眼镜彻底碎开,嘁哩喀喳地变成了满桌子的碎片。

……看来这通宵加班赶出来的东西,质量是真不行。

有那么半分钟,房间里一片寂静,大家都沉默地盯着桌子上的碎片,不说话。

还是舒桐问,“这又是……”

舒情也不太懂,试着猜测,“是对方加强了防备?”

九素“嗯”了声,仍然微微地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其实这种远程斗法,顶多就是个试探性质的交锋,而念念等于上个月还是个残废,没窥探到,何其正常。

要是放在平时,也不会怎么样。只是这次,毕竟是当着舒情父母的面……

他心里有点别扭。

第29章 夜探 “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好在两位老人家显然更关心“如何获取真相”, 赵与清皱起眉:“那就是说,靠术法不成?这种事,报警有用吗?”

“有用啊, 我就是警。”金万里说, “这跟我哥的术法没关系, 这小猴崽子还太小了, 更重要的是设备质量不行。”他恼怒, “回去就投诉技术部!”

……可见社畜不仅得加班,还得背锅。

“那怎么办?”戚昀问,“换更好的设备,你们超管局找个能量等级比念念强一些的成年妖怪, 咱们再来一次?”

金万里否决说:“不行。你家念念来历很特殊, 超管局里的妖怪要‘窥探’还行, ‘窥往’就不行了。现在关键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而不是‘正在’发生什么, 没人能替它。”

戚昀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 然而又发愁:“那怎么办?这又不是真的卡牌游戏,氪十单就能拉到满级, 那念念就是只有这么大点,不可能立刻长大啊。”

“那还能怎么办,走人类流程呗。”金万里站起来, 大踏步走出门,“我现在就传唤余明!”

作为超管局的特勤部长,金万里办事相当雷厉风行。这天中午刚过, 涂楠就贼兮兮地来戳舒情,说几个警察大中午的登了门,把余明带走了;下午, 前同事群里纷纷有人艾特舒情,打听了一下午八卦,摸鱼摸得十分快乐。

到了晚上,金万里就带着询问视频回来了,打开酒店里的液晶电视,投屏给大家一起看。

隔了这一个多月,舒情再看见余明这张脸,恍然觉得之前每天赶早赶晚上班、坐工位、肝绩效,疲惫而平常的日子,都如同隔世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记仇的人,本来以为会憎恶此人很久很久。然而才一个多月,她有了新的生活,而且往神秘的圈子里越走越深,再看见他,心里竟然波澜不惊。

她就是恰好摊上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同事而已。

“我……我知道这个事,”屏幕上的中年男人哆嗦着,和平日里挺胸凸肚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但这和我没关系啊……有个人自称是副总的助理,来找我要她的档案,我这才去调。就算泄露了,也不是我泄露的……”

审讯者的声音冷冷地传出来,“自称是副总的助理,你确认过吗?”

“我……”余明哆嗦得更厉害了,“没、没有。但他说得很自然!看着也不像骗子……”

金万里暂停了画面,补充说:“已经查过了,确实是辉耀集团副总的助理。不过嘛……他不只是个助理。”

舒情秒懂,“有兼职?”

金万里对她仍然没有好脸色,故意哼哼了两声,被九素扫了一眼,才老实地承认:“对。调了这人名下的账务流水,还有个皮包公司不定时打钱,更详细的还在查,不确定。”

短短一下午,能查到这么多事情已经极其有效率了,舒情对此没有异议。

金万里倍速播放,后面没什么重点,就是审讯者反复询问细节,以及超管局通过术法判断真伪之类的流程。

舒情一直盯着屏幕看。一直播放到最后,审讯者开始进行诸如“提起警惕心”、“给了你权限就得负责,难道要的是你自己的信息,你也是二话不说就给了吗”等等。她收回视线,朝金万里摇摇头——以她对余明的了解,没有看出哪里不对。

看来这事就是这样了。

金万里关掉电视,和护卫他们的那两只妖怪又交代了几句,就回了超管局。舒桐和赵与清夫妻舟车劳顿,想早点休息;舒情和戚昀早早起来收拾东西,搬来酒店,现在也是哈欠连天。

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睡觉,戚昀一共订了七个离得很近的房间,谁和谁都不用挤。

舒情在行军床上凑合了好几天,现在终于有了一张柔软的大床,忍不住打了几个滚,舒服地开始享受睡眠。

过了半小时,她房间的窗户忽然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指头粗细的小白蛇顶开窗,探进了头。

现在是深夜十点半。九素想,再过半小时,就是子夜之交,是一天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

今夜虽然不是月圆之夜,但也快到满月了……好吧,至少已经是上弦月。妖怪的力量仍在变强,同样,诅咒的力量也不会弱。

她一个人住,太危险了。他就只是为了来保证她的安全,毕竟从前的夜晚,他都是和她共处一室的。

九素就这么给自己扯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他悄无声息地循着窗户钻进来,游到地面上。想了想,怕惊动隔壁舒情的父母,没有化人,就以蛇身攀上舒情的床,无声地靠近了她。

舒情已经睡着了。

好不容易回到了舒适的睡眠环境里,她的睡相就……有些自由奔放,整个人躺出了一副“马踏飞燕”的架势,一条腿压着被子,一只手横在枕头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唇被枕头压得稍稍张开了一线;半张脸呈现在月色之下,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小白蛇蜷在一边,安静地注视着她。

过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他才小心地游过去。他不敢往被子底下钻,就靠近了她的手,还想和从前一样,将自己缠在她的五指上。

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他都这样在她掌心里入睡,她手心的温度,叫冷血动物格外地眷恋。等到天将亮的时候,他再悄悄地游走,回到他本来的位置去。

其实他很想,再好好地抱抱她……自从昨天她崩溃哭泣,他抱了抱她以后,某些积压已久的情绪就仿佛决堤的洪水,肆意横流,再不能归入规划好的河道。

已经失控过的欲望,想再重新约束好,实在是太难了……

就算是圣贤都未必做得到,何况他只是个和野兽差不多的妖物。

可谁让他没得选呢。

九素吐吐信子,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手指。然后他寻求安慰似的缠上去,冰凉的鳞片挨着她温暖的指节,想借着她的体温,勉强填补一下心底的寒冷和空洞。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舒情五指忽然收拢,牢牢地抓住了他。

九素惊愕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叫你深更半夜偷偷爬上我的床。”舒情捏捏小蛇的尾巴尖,用气声笑,“这回看你还逃不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小蛇妖下意识地往外挣,但她抓得紧,一时之间还真没能脱身。

“不要垂死挣扎啦。”舒情一翻身坐起来,将他抓到面前,得意地笑了,“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哦,何况你现在是蛇,你甚至还不会叫。”

九素一用力,差点真的从她手里窜出去,好在舒情反应快,双手齐上,重新将他抓住了。

“别动。”她压低了声音,威胁道,“真的弄出动静来,小心我妈进来抓你现行。”

这个威胁有效,九素真的安静了。他老老实实地垂下了尾巴,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示意放他下来,两个人好好说话。

但舒情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把他盘在手上摸索玩弄了一会儿,直到九素龇牙威胁,才不无遗憾地松开手。

小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纯白的雾气涌出,他在雾气中化作了人身,脸上还带着没掩饰好的薄红。

舒情也局促起来。

她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等着抓九素的蛇尾巴,其实纯属一时兴起,想压他一头——这不是她平时睡觉的时间,生物钟不允许她睡着,正在闭目酝酿睡意,窗户忽然轻微地响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独居的女孩子对这动静异常敏感,她心率瞬间飙到一百六,甚至没敢睁眼,眼皮悄悄地掀开一线,全神戒备,结果看见小白蛇偷偷摸摸地从窗户钻进来。

“……”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才决定吓唬他一下。

然而到了现在,她亲眼看着小红变成九素的样子,才意识到今晚的不妥——人形的九素一开始是作为一个陌生人出现的,她理智上虽然知道九素就是小红,感情上却还没有将他们当做一体看待。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清楚地意识到,九素不是她的宠物蛇。

他是一个和自己之间有一些幽微暧昧的男人,她和他之间要保持正常年轻男女的距离,而不是主人和宠物的距离了。

舒情感到很尴尬,抓起床头的衣服胡乱一披,瞪他:“你跑过来干什么,想偷偷占我便宜?”

九素无言以对。“为了保护她免遭诅咒”这个理由,拿来骗骗自己也就算了,用于在她面前给自己辩白,未免违心,他说不出口。

“你……”舒情抓抓头,猜测着问,“不适应一个人住酒店?”

这个理由其实也说得过去,他毕竟是个没有完全习惯现代生活的妖怪。要是就着这个台阶下来的话,也能心照不宣地糊弄过去,但九素仍然抿着唇,没有回答。

“也不是?”舒情更困惑了,她打了个哈欠,不满地盯着九素,“那你到底来找我干嘛,总不至于就是为了在我手上睡一觉?”

这一次九素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有看她,眼睫垂落望着地板,轻轻地“嗯”了一声。

舒情:“……”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简直被他气乐了,“你哪怕真是来找我共度良夜的也行啊!”

第30章 谈判 “不要喜欢我。”

虽说九素一向就知道舒情这满嘴跑火车的习惯, 也知道当代的妹子们是何等的开放且彪悍,然而还是被这句话镇住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红着耳朵说她:“口无遮拦。”

“都跟你似的遮遮掩掩才好呗?”舒情翻白眼, “你到底有没有正事要说, 没有就回屋睡觉。”

九素垂下眼睛, 没有说话。

舒情无奈了, 捞过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待办事项——那个卖多功能锅的广告方案,她今天下午已经做完了;明天要更新的新视频也准备好了,到点就能发,明天没有什么重要且紧急的安排。

所以今天晚上她倒也不介意跟蛇耗一耗, 遂转身面向着他, 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好在九素到底没有让她等太久, 他轻轻地说:“我改主意了。”

舒情:“?”

这话说得,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九素接着又问:“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舒情谨慎地说:“先说是什么事。”

“不要喜欢我。”他近乎祈求地说, “永远把我当成是你的朋友……或者你的宠物也好, 总之不要喜欢我。我不会再给你找什么别的小妖怪养,我会留在你身边……就算这次的事情过去, 我也不会离开你,好吗?”

“……”

舒情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你希望我答应吗?”

这一句话像一把锐而薄的尖刀,毫无技巧地迎面捅过来。本来应该可以抵挡一下的,可刀锋太过锐利, 就这么正面粉碎了所有的防备,一刀刺穿了他脆弱的心底,他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你希望我答应吗?

九素弯起唇角, 想像从前一样,微笑着问一句“不希望我何必要提呢”,就这样敷衍过去。可是话到了嘴边,几次开口,终于说不出来,于是就像一块巨石似的,循着喉咙砸回心口,再一次冲开了旧伤疤。

前世身不由己,今生心不由己,谁会真的想永远都只唱独角戏呢?

舒情觑着他神色变化,职场上几年都没能叫她学会察言观色,这会儿竟忽然开了窍,敏锐地意识到这差不多快要“破防”了,现在该是她抓紧机会输出的时候。

她就来了一招“以退为进”:“要我答应当然也可以,不过我也有个附加条件。”

九素抬头看看她。他仍然面无表情,这就是他藏匿自己心绪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知道的。”舒情毫无避忌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这没什么,她想,反正深更半夜的不开灯,她也看不见九素惊颤的瞳孔,再说了,既然他自己都说了可以拿他当个宠物,那摸一把怎么了,她从前天天摸小红。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当代社会五讲四美好青年,具有优秀的文明礼貌与道德修养。你这个要求吧,不就等于要求我当个渣女吗?太过于挑战我的道德下限了。”

九素自嘲地笑了一声。

舒情和他谈判:“两件事,二选一。要么,你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要么,我们约定一个期限,嗯……”想了想,谨慎地说,“就三个月吧。三个月以后,我们再来重新讨论这个问题,毕竟人的想法都会变的,是吧?”

职场管理学教导她:收集到足够的信息之后,作出判断,得出结论,这叫决策。

在还没有足够多的信息时,就贸然下了定论……这叫撞大运。

舒情认为自己现在手里的有效信息非常稀少,无论从理智还是感情上都没法决断——论理智,她连九素提这个条件的动机都不明白,答应与否有什么后果也不知道,当然不能决定。

再论到感情,她自认为是可以放下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但那是以必然会失去九素为前提的,如果能不失去他,那到底该怎样定义他们的关系,她心里还没有盘清楚。

这要是寻常浮皮潦草的“答应”,“明儿请你吃饭”和“下次一定”那种现代人心照不宣的应承,也就算了。但舒情有种动物般敏锐的直觉,她今天但凡说出一声“好”,九素就会拿着这一个字当金科玉律,从今以后几十年,再不越雷池一步。

还是留几个月做缓冲吧,她想。

他们两个都该好好想清楚,再来继续今天的谈话。

“……我是个妖物,”片刻后,九素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看到了,你们对我这样的妖物是怎样百般防备。”

舒情一愣。他这是选了“给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她还以为他就不打算说了呢。

行吧,虽然和预想的不一样,但她也洗耳恭听。

她试探着接茬说:“因为你们杀伤力比较大?”

“不止,”九素平淡地说,他谈起过去来言简意赅,沉积的血色被他说来竟轻描淡写,“妖与人大小争端不断,甚至有过几次战争,那时人族谈妖色变,妖族也视人为寇仇……后来天下大乱,各国互相征伐,两族才不得不握手言和,共抗强敌。后来战事结束,旧日恩怨消弭,终于逐渐磨合出了今日的关系。”

舒情第一次听到人类和妖怪们的历史恩怨,虽然也很乐意听一听,但又诡异地觉得中夜月明,青年男女同床对坐,居然在讲历史,也挺一言难尽。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九素朝她笑了笑,淡声说,“如今也过去了快一百年,没有外侮了,当然就要轮到兄弟阋墙,何况人族与妖族,本也谈不上什么手足兄弟。”

舒情被他平静的语气说得,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抱着胳膊干巴巴地说,“不至于吧……”

最后一个尾音被她自己吞了下去——怎么不至于,看念念就知道了。有的人把妖怪当成爱宠,有的人可是当成“奇货可居”的。

光影相伴,有需求就有市场。就那“今朝工作室”以及背后的人对付她的手段来看,妖怪们在那些人手里,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反正恐怕和她们这边的岁月静好不是一个画风。

她就换了个问法:“以后会乱起来吗?”

“也许会。”九素安慰她说,“但世上终究是你这样的人更多。纵然有那一天,也不至于闹到两族大战的地步……”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他补完了后半句话,“……只是我未必能独善其身。”

舒情终于完全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她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体温隔着衣袖都能摸出来比寻常人低一些,腕骨分明有力,虽然能被她完全握在掌中,却并不显得脆弱易折。

“你是说,”她咬牙问,“你怕你有一天会被卷进去,万一你没了,反正我只把你当个宠物,到时候就像丢了个小猫小狗,就算伤心难过,也就难过那一阵子,撂爪忘了,还能再养个新的,你是那个意思吗?”

九素无声地凝望着她——显然,他就是这个意思。

那晶莹的月光照在他身上,银发溶溶,面孔白得近乎透明。如果不是一只手还被她抓着,他几乎就像是要融进这一片月光里。

“那你待在我身边干什么?”她继续问,“哦,因为我有个‘金手指’,我能帮妖怪恢复力量,你觉得瞒不住了。你觉得不光你不能独善其身,搞不好我也要卷进去,你必须得待在我身边,才能保证我的安全,是吧?”

九素轻轻笑了笑,默认了。

“你跟我这儿演西游记呢!”舒情一把甩开他的手,气急而笑,“你还给我分配个唐三藏的剧本,我同意了吗我?你给我多少出场费啊?”

她是真有点上火,这一嗓子就没压住声音,赶紧捂住嘴。正好九素也伸手过来,试图手动给她调低音量,两个人的手就交叠起来,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指腹,手掌也正好抓住了他的指节。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撞上,九素匆忙缩手,感觉手指简直烧着了,深深后悔自己手快。

火中取栗,也就是这样了吧。

舒情戒备地盯着房门,不出意料,她隐约听见隔壁的门“啪嗒”一声轻响,然后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估计是舒桐听见了刚才的动静,这要是被发现九素深更半夜待在她房间里,他俩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舒情飞速卧倒,九素化回蛇身,匆忙想找个角落躲藏,被舒情一把抓住塞进被子。

他们俩刚连滚带爬地收拾完犯罪现场,门就开了,舒桐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压低声音问:“小情?”

“啊,妈。”舒情做出一副刚睡醒状,“怎么了?”

“刚才听着你房间里有声音。你没事儿吧?”

“没事呀。”舒情刚才仓促掩饰,现在终于想起尴尬了,悄没声地把手上的蛇往窗户的方向推,努力维持着一无所知的茫然口吻,“我什么都没听见。”

九素在她的掩护下,从被子底探出一个头,仗着自己蛇身的颜色在白色的床铺上不太起眼,准备贴着边开溜。

“我还是不放心。”舒桐一边说着,往床边走来,“今晚我还是过来和你一起睡吧,你说的那诅咒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你一个人住,万一有点什么事,那怎么办呢?”

戚昀定的是个大床房,舒情只睡了靠门的半张床,靠窗户那半边还空着。再睡一个人倒是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这是九素预计的撤退路线。

舒情在心里惨叫一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