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情胸口微微地起伏着,恨不能将自己放进榨汁机里拧一拧,好再压榨出来一些宽容和耐心。
“抱歉,舒小姐。”谢衡十分理解地叹了口气,“我同样也觉得这对高危级超常生物并不公平。然而高危级超常生物一旦失控,造成的破坏实在惨重。三十年前……那时你虽然还没出生,但你应该知道,N市那场85级的风暴正是万里造成的,损失也不必多说了。”
这场大天灾没有人不知道,小半个城市都在那场风暴中被夷为平地,现在去N市,还能看见一半建筑是新的,一半建筑是旧的,两边格格不入。
“人民的安全终究才是最重要的,”谢衡正色说,“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他的话合情合理,舒情无言可以辩驳,于公于私,她都没法从这里面挑出什么不对来。
然而这一刹那,她无端想起了九素从前反复和她说过的“我们只是朋友之谊”、“当我只是一个过客”。
他曾说过,他想回归山野间……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留在人世的代价,是不是正因为知道,之前才有那千般不愿,万般挣扎?
她的脸色一定是已经苍白了,因为九素从她背后走过来的时候,不仅搂住了她的肩膀,还担忧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舒情掩饰着说,看向谢衡,“不是说带我们去看那些小妖怪吗?”
谢衡笑了笑,没有再坚持和舒情谈“监管者”这个话题,来到金属门前刷了脸和工卡。他作为首席专家,在任何地方的超管局都有极高的权限,沉重的大门上方闪起绿灯,两扇门缓缓打开了,敞开了门后长长的走廊。
“这边请——这里的收容室区域不大,建造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收容这么多超常生物,看上去条件恐怕不会太好。”谢衡边走边介绍,“所以我们也希望能尽早有人来领养它们。舒小姐的粉丝群体里,符合条件的人应该不少,我想请舒小姐帮忙宣传一二。”
这不是问题,舒情点头答应了,谢衡又说:“另外还有一件事,希望能和舒小姐合作。”
“什么事?”
“我听万里说,舒小姐具备一种将‘人气’转化为‘妖怪力量’的特殊天赋?”谢衡笑问,“听上去非常特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杨局的讲话参考了一些公务员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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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樊笼 他选择了她。
自从在金万里面前暴露了这个能力, 舒情就没想过还能隐瞒超管局,谢衡现在来问,她自然就承认了, 还反问:“很特殊吗?”
“是, 非常特殊。”谢衡笑了笑, 引着他们继续向前, “如今人类中具备特异能力的几乎已经绝迹了, 何况是舒小姐这样的天赋呢。”
他又说,“万里还和我说,有意想和舒小姐合作一个项目,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
“金万里”和“合作项目”, 这两个词听上去就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舒情惊讶地睁大眼:“……哈?”
九素朝她一笑, 眉眼弯弯恍若春风, 显然心情极好:“是, 他还没想好, 不肯拿出来。”
舒情被这个笑容晃了眼,难以自抑地也露出一个笑脸, 面孔慢慢地恢复了血色——瞎想什么呢,根据九素的自述,他是一只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怪, 不是十八岁以下的限制行为能力人,还需要她来负责。
他选择了她,而且现在, 显然他因为这个选择而感到快乐。
那她自己在这胡思乱想地内耗,岂不是吃饱了撑的?
舒情丢开了心中的矛盾,把思绪完全拉回了眼前讨论的问题上, 她“啧”了一声,明白了情况。金万里那死傲娇要面子,压根不会做什么项目策划书,这是不好意思往她一个职业社畜面前现眼,在恶补呢。
“行吧,”她不怀好意地笑笑,“我等着看他能给我拿出来一份什么样的ppt。”
谢衡心说,还ppt呢,他能给你拿出来个word文档就不错了。
“那我先给舒小姐透露一下吧。”谢衡就说,引导高危妖怪融入现代社会也是监管者的重要kpi,金万里作为特勤部长,能按照人类的方式去推个项目是好事,他当然一力促成,“辉耀集团私下豢养的许多低等级超常生物,比如戚小姐家的念念,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先天性的问题。”
舒情秒懂:“想要我用‘金手指’……哦,天赋,像治疗念念那样,给它们治一治?”
谢衡刷开了另一扇门,说,“是。”
舒情抬眼望进去,眼前是超管局的一间大收容室——考虑到未来的合作关系,谢衡带他们来的是低等级小妖怪们的收容室,它们没有当初九素暂住在超管局的条件,既没有单间住,更没有自己的床,几乎就是把辉耀集团的“住宿”原样搬了过来。
横竖半米的方格子密密麻麻地罗列在眼前,小妖怪们在里面关着,好像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天南海北的货物们各自占据着一个空格,等待人们扫码提取。
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颇为机灵,从格子里爬起来,讨好地朝舒情“喵”了一声。
舒情之前只是在网上看到了爆出来的照片,当时已经觉得它们很可怜了,现在亲自看见,头都在隐隐作痛。
“好,”九素依旧揽着她,替她回答了谢衡的话,“我会和她好好商量。”
其实他不插这句话,舒情也不至于同情心上头一口答应,这事不比帮超管局宣传宣传领养小妖怪们,其中的水深多了——具体要怎么合作,以多长时间为期限,治不好怎么办,这统统都没说。
普通的医闹尚且可能要命,妖怪们闹起来更不好说,舒情自认不是什么热血少女,并不会轻易做这个滥好人。
但九素一只妖怪,这时候优先想的是维护她,舒情还是领情的,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九素含笑问:“不去看看吗?”
“哦,”舒情目光落在层层叠叠的格子间上,确认,“我看上哪只,都可以领走?”
谢衡:“对。”
舒情首先就把那只锲而不舍朝她撒娇的小猫抱了出来——超管局效率还挺高,已经把小猫的来龙去脉研究明白了,它等级不高,1.2级,能力也没什么大用,看了能让人开心而已,不比普通的猫强多少。
但舒情很喜欢,交给九素让他给她抱着,自己逐个看了过去。
九素之前和她说过,可以养一对“织梦蝶”,她首先就去标签上找,花了三秒钟就找到了。织梦蝶作为一种昆虫类妖怪,连一个格子都不配有,色彩缤纷地被扣在一堆玻璃罐子里,好像一群颜色各异的标本。
好几只都活泼地在罐子里飞来飞去,仿佛来到了新世界,因为它们在辉耀集团的故居是一排试管。
“小心。”玻璃罐子放得有点高,九素挑了只最好看的给她拿下来,提醒说,“织梦蝶力量外溢,可能会导致幻觉。”
舒情冲他皱起鼻子,干脆就不接过来了,就着九素的手,轻手轻脚地碰了下透明如无物的玻璃壁。里面那只蝴蝶好奇地飞过来,隔着玻璃停在她的手指上,蝶翼翕动,丝毫也不怕人。
舒情看了一眼玻璃罐上的标签,1.0级,差一点它就是只普通蝴蝶了。
她果断地把这个罐子也抱上,又认领了一只九素提过的仙女螺,登记完,超管局就没她什么事了,她带着这三只新领养的小妖怪回了家。
推开家门,穿过小院,舒情深深吸了一口含着花香的空气——这几天和九素同进同出,她一直带着度假的心情,这“换房子”的快乐淹没在了度假的快乐里,没什么感想。
而今天,她独自一个人从超管局回来,忽然就联想起了从前还在辉耀集团工作的时候,下班后回到她租住的单身公寓里,抬头看见的,就是长廊两边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隔着一堵薄薄的墙,打个电话吹个头发,邻居全都能听见。
不管她把屋里收拾得多么精致,怎么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她的生活仍然狭窄而逼仄。
那时候的她自己,与今天看到的这群可怜的小妖怪们,又有什么两样呢?
都生活在有形或无形的樊笼里,天日与自由,一个也不认识。
“现在有大房子住,还有院子可以玩,也是好起来了。”舒情雄心壮志地想,“以后会有更好的!”
她把三个小妖怪放下来。哪怕三小只的能量等级都只有1级出头,灵智水平也比普通动物高多了,知道这就是自己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四处窥看。
“随便熟悉下环境吧。”舒情俯下身,笑吟吟地告诉它们,“虽然不是什么豪宅,但已经很不错啦,小红可是跟我从格子间住过来的呢。”
小妖怪们立刻各自去撒欢了,素未谋面的阳光与土地太有魅力,压倒了它们对新环境的畏惧之心,看来都对舒情这句“已经很不错”颇为赞同。
舒情锁好门,伸个懒腰回到屋里,潦草地将自己洗涮了一番,准备好好地睡个午觉。
梦境昏天暗地地笼罩下来。
“几个意思,”舒情诧异地环顾着四周,“我前两天才说不做噩梦了呢,怎么这又来了?”
但她马上就认出了这和她从前做的梦不一样,因为低头看看自己,她发现自己手短脚短,身长没有一米长,属于幼崽的行列。
不光如此,仔细看看周围的环境,她发现她如今所在也不是那片血色的天地,而是一片昏黑的牢狱中。
“……”
好的吧,刚感慨完自己逃脱了樊笼,这梦立刻就把她送到一个不折不扣的监牢里,今天这个噩梦纯粹是来和她作对的。
舒情还想四处再看看,不远处忽然响起了锁链声与脚步声,不用她动念,这具身体自然而然地蜷进了角落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上也都戴着镣链。
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未成年人保护法是已经失效了,或者还没来得及创作,总之肯定指望不上。
她躲在角落里,看着牢门被推开了,管事一用力,一团脏兮兮的东西被推进来,一路滚到了她脚下。
舒情下意识想躲开这暗器的袭击,但她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蹲下来接住了那团物事,入手柔软温凉,好像还有点熟悉。
她抬起头看那管事,此人身量不大,头小肩窄,但不知怎么的将自己进补得大腹便便,形成了一个正三角形,活像一只长了腿的粽子。
长腿的粽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照旧。”
舒情心说:什么是“旧”?
随即,她感觉到自己脑中冒出了另一个念头,这念头满怀恶意地想:“死粽子,遭殃的马上就是你了!”
舒情噗嗤一笑,对这身体的原主人生出了一股亲切感——看来她们的脑回路还挺像。
之前每一次的噩梦里,她体验的都是濒死的哀凉与寂寞悲怆,虽然不至于说不能共情,但次数多了,实在也是挺烦的。这次虽然也是身在绝境之中,“原主人”却还挺活泼积极的,叫她好受了很多。
但是……她想,这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曾经幻想过这是自己的上辈子,但九素告诉过她,轮回之说都是假的。那为什么要叫她在梦里旁观另一个人的人生?
牢门“砰”的一声又被关上了,锁匙转动的声音落定,脚底下的那团物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人的手上遍布血渍与尘污,掌心交叠的时候,他往她手里塞进了一枚小小的硬物。
“阿舒,你要的,最后一样东西,”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压得极低,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一缓,“我拿到了……今晚?”
好像终于攒够了仰头的力气,说完了这句话,他才仰起了脸,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面孔,只露出了一双绯红色的眼睛,滴血似的竖瞳,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个熟悉的勾。
舒情吓了一跳,“小红?”
第37章 夜奔 “你这样以后是找不到女妖怪的!……
“好, 今晚。”舒情感到这“阿舒”用力地朝九素点了下头,“你能行吗?”
九素冷冷地笑了一声,垂下眼, 未发一言, 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白:不行也得行。
也对。
那“阿舒”的思绪像旁白似的, 敞开在她面前:再拖一天, 他天天被拉去放血扒鳞还当沙包, 只能越拖越虚弱,可不是早跑早好。
“什么鬼!”舒情阅读完这通“旁白”,震惊地想,“放血扒鳞, 还当沙包, 我那倒霉前司都不敢干这种破事!”
监牢不知道建造在什么地方, 没有一丝光, 因此也无从判断距离“晚上”还有多久, 只有水滴缓缓滴落的滴答声, 仿佛滴水计数的古老时钟。
舒情听着“阿舒”一边捣药一边唠唠叨叨,从羊肉泡馍说到小笼包, 从打雪仗扯到椰壳大战,东拉西扯,整个囚室里都是她喋喋不休的声音。
九素从始至终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阿舒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偶尔她提到某些字眼的时候, 他会轻轻地扯一下……或者两下她的衣摆。
比如阿舒说:“我从前吃到过一次红泥锅,嗯,大概是在北边……”
九素无声地拉了拉她的衣角, 两下,她就立刻改口:“不对,是在东北。”
九素再扯她的衣角,一下,她就继续说道:“可好吃了。”呱啦呱啦地描述了一通“鲜香美味”、“至今难忘”之类的废话,她开始报菜谱,“做汤底的时候要开大火,多加木炭,好快快把水烧沸……”
她说到“水”的时候,衣角又被扯了一下,唠叨的人和沉默的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往东北方逃,那边的守卫擅长驭水。
旁观的舒情简直惊呆了:这俩孩子居然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确认情报!
这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地方,孩子们都要长出这蜂窝一般的心眼吗?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好一会,隐晦而磕磕绊绊地交换了一些消息,舒情“听”到阿舒脑海里渐渐构建出了一份计划。还不太完整,成功率也不高,不过以他们这个处境而言,已经算很不错了,最起码她自问要是把幼年的她扔进这种困境里,恐怕不能自救。
外面那粽子似的管事终于被烦得受不了了,暴躁地踹了一脚监牢的栅栏:“闭嘴!”
阿舒好像被吓到了似的,立刻闭上了嘴巴,赔了个笑脸。
“天天就是叽里呱啦地说说说!”管事获得了来之不易的清净,发着牢骚走了,“大半夜的,对着个怪物还没完没了,也不怕那怪物拔了你那舌头!”
阿舒冲着管事的背影,凶狠地挥了挥拳头。
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两个人一起竖起耳朵听着。九素终究是先天灵物,五感敏锐远胜旁人,不一会儿,他耳尖轻轻一动,用气声说:“他睡着了。”
远处的鼾声果然传过来,可以行动了。
阿舒立刻跑到角落里,扒开了茅草堆下隐藏的一个坑。
这坑是斜着挖的,洞口在墙边,坑底却在墙根下面,底下塞了一大堆黑乎乎的东西,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九素和置身事外的舒情发出了同样的疑问:“没问题吗?”
“你没问题就行了。”女孩摸出九素给她的那个硬片——那是一枚薄薄的圆形玉石,勾勒着若隐若现的暗纹,微弱的灵光偶尔闪过,一看就知道是内藏乾坤的好东西。
从阿舒的思绪里,舒情知道了,这是他们用来存储灵气的物件,有点像现代的电池。
“难怪九素对当代技术接受程度这么好,”舒情惊讶地想,“这么早就有黑科技了?”
她看见阿舒将灵玉小心地放进坑底,又撕下一截衣摆,搓成了一条简易的绳子,一端连着坑底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另一端拖拽到了九素身边。然后,她开始快速地往里面填土。
九素抱着手臂坐在角落里看她忙活,冷冰冰地提醒她:“先说好,我虽然答应了顺便护你一下,但真要是生死关头,我只会先顾自己,你最好手下有个数。”
“你这样以后是找不到女妖怪的!”阿舒小声凶道,“做个好人,君子一点,你忍心眼睁睁看着我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被炸死吗?”
……炸、炸死?
舒情惊悚地看了一眼那从坑洞里延伸出来的绳子,确认了一个恐怖的模糊猜想。
这两个惊世骇俗的倒霉孩子,居然打算靠手搓炸/药逃生!
九素嗤笑一声:“那是你们仙都子弟的讲究。我不过是个妖怪,为什么要做君子?”
阿舒咕哝了一句:“不管你是什么,都得往好处学啊。”
她嘴里叽叽咕咕地小声说着话,一点不耽误手上干活,很快那洞就消失无踪了,只有一截灰扑扑的绳索,老鼠尾巴似的拖在外面。
阿舒又躲到九素身边,小声说:“行了,我保证,妥妥的。接下来就全靠你了,你准备好了吧?”
九素点了头,淡声道:“生死未知,我无牵无挂,无话可说。你要是还想留下什么话,就趁现在告诉我吧。”
“我不。”阿舒倔强地说,“打探女孩子的心里话,你这是窥人私隐,很冒昧的,知道吗?亏得我宽容大度,不和你个不谙世事的妖怪计较,等咱们平安出去了,我慢慢再教给你。”
九素凉凉地一笑:“你一个学医术的,杀不了几个人,倒是挺自信的。”
“纠正你一下,我不是学医术的,我是学丹道的。”阿舒瞪他一眼,“我们学丹道的,炸个把屋子属于家常便饭;你是个杀人的妖怪,区区几个看守,也属于家常便饭。咱俩这是强强联合,我为什么要不自信?”
她嘴上说得十拿九稳,然而她心里的“旁白”却在说:“师父、师姐……我就算想让你给他们带一句话,可是昆仑仙都山高水远,等你传到了,不知道要何年何月。”
“那时候他们早该忘记我了吧,再听你带来的遗言,那不是白白多难受一次吗?”
“笨蛋妖怪……”
阿舒无声地结了个复杂的咒印,一团小火苗凭空出现,落在了那截灰扑扑的绳子上,微弱地跳跃着,一寸寸朝坑底蔓延。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互相依偎着缩在角落里,盯着那悄然前行的一点火光,像是盯着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希望,又像绝望地注视着即将当头拍下的天灾。
“……”
在梦中旁观这一切的舒情不忍卒睹地闭上了眼睛。这里和当代社会迥然有异,一切都不能用当代的科学和技术解释,她是真的没法判断这一炸之后是死是活。
莫非这个噩梦就是来折磨她的,非得要让她体验一些不同的死法才满意……?
心跳声与火花的滋滋声一起响彻天地。
九素死死地握着她,那手冷得像冰,恐怕就算是死人的手,都还比他现在暖和一些。手心里沾着一层滑腻的液体,不知道是冷汗还是伤口又破了流出的血,总之一滴滴落在地上,给他们的生死进行了一场倒计时。
“三。”
火苗哧地钻进了地下,不知道是谁传染了谁,两个孩子都细微地发起抖来。
“二。”
世界安静得仿佛已经不复存在。
牢门外其实还有鼾声传来,但牢笼之中的两个人——或者三个人,谁都注意不到了。
“一!”
寂静的中夜里,轰然一响。
这威力不容小觑,整个地面都几乎震了一震。阿舒本已经捂住了耳朵,然而这一瞬间,还是觉得耳中剧痛,眼前的一切都沦为没有声音的画面,连五感共通的舒情,也觉得像是置身于一场拍摄灾难的默片。
而遭到爆/破的那堵石墙随之坍塌,崩解成无数泥土乱石当头落下,于这小小的一隅,几如山崩。
巨大的爆破声中,纯白的寒气蔓延,一道冰壁涂霜而起,悍然迎上了炸开的气浪与从天而降的砂石。此时此刻,破壁的爆/炸气流与化身乱石的牢墙统一了战线,一起砸向这片小小的冰墙。
刹那间,冰墙上裂开巨大的裂纹,然后寒气蜿蜒而上,凝结成新的坚冰,再开裂、再凝结……如此循环无穷无尽,这横竖不及三尺的一块冰,恍若一道无敌壁垒。
九素轻轻颤了一下,他把阿舒死死地护在身后,无论是阿舒还是舒情,现在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流在地上的血。
隔着挡在眼前的坚冰,她看见冰外爆/炸的火光,流光溢彩。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像过了一个世纪。
爆/破的威力结束了,头顶的土石仍在簌簌掉落,九素撤回了寒气。他回过身来,唇角和前襟都是血,面孔煞白,然而瞳孔晶亮,那血瞳几乎像两团烧得极旺的火焰。
“你……”阿舒张张嘴,想说话,然而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看见九素嘴唇在动,但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得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九素立刻懂了,他二话不说地将她背起来,飞身跳过被炸毁的残垣,穿过坠落的乱石,夺路狂奔。
第38章 阿舒 “他和那个梦到底有什么关系?”……
倘若这时有人能从天空中俯瞰, 就会知晓,这是一座借着山洞的地势修筑的山中牢笼。阿舒这一炸非同小可,不光是炸塌了困住他们的石壁, 连着整座地牢上方的山石都在松动坠落。
稍微慢一步, 就能享受帝王级别的风光大葬——以山为陵。
而九素曾经许多次地被从这个牢笼里拖出去, 割开手腕取走鲜血, 又或者和服用过药物的妖兽对抗, 奄奄一息地再被拖回来。他日复一日地走过这附近的路,早对这附近的路线烂熟于心了,因此一步也不迟疑,一步也不曾踏错。
他们在纷纷乱石之中穿行, 阿舒趴在他背上, 被护得毫发无伤, 听觉渐渐恢复。
嘈杂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他们炸监牢这件事还是太惊世骇俗, 守卫们一开始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现在终于想起来自己也是肉体凡胎了, 各自夺路而逃,都怕自己也被埋在山底下, 一时间顾不上追捕。
而许多间牢房的墙壁都在爆炸中豁开了一个洞,不少同样被囚困的妖怪借机逃了出来,目之所及, 是人的不是人的都在逃命,场面异常混乱。
他们两个孩子加在一起都不足八尺,在这大乱之中很不起眼, 没人注意他们时,就拼命地往前跑,迎面撞上了人, 就杀了继续逃。
一柄水流凝结的剑劈面斩下来,九素装作慌乱的样子抬手一挡,霜气无声无息地迎了上去,水流凝结成冰,碎成千万片。
他悄没声地抓住了其中一片,握匕首似的抓在手里,眨眼间钻到了那擅长驭水的看守旁边,反手悄悄地一抹。
看守一句“闹事的小贼在这”还没叫喊出来,就和喉管一起被切断了,鲜血迸溅而出。
九素一矮身,避过了喷头的鲜血,这一蓬血就无遮无拦地浇到了阿舒脸上,一滴也没浪费。
猝不及防的阿舒:“……”
无言以对的舒情:“……”
小混账!
“你完蛋了,”阿舒咬牙切齿地下了论断,“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女妖怪了。”
九素凉凉地嗤笑一声。
阿舒很有眼色地意识到,自己还得指望此混账将自己捞出魔窟,遂求生欲极强地闭上了嘴,还牢牢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触到了他急促的心跳。
舒情实在不知道对此该作何感想,要不是她自己就是九素的“女妖怪”,她就给阿舒这句论断点一排赞——乱石如雨,生死交关,这么命悬一线的场景,激发吊桥效应的大好时机啊,就这么被这位的骚操作作没了。
这么个注孤生的小混球,是怎么变成她后来那个家务全包、情绪价值满分的完美男朋友的?
还有,明明是这么要命的时候,这两位怎么还在斗嘴,到底是太幽默乐观呢,还是过于天真无畏了?
万幸,斗嘴并没有耽误他俩逃命。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迎面的风带着夜雨洗过之后的清爽,九素带着阿舒一路冲出了山洞监牢。有一批守卫早在他们之前冲出了山体,四散蹲着庆幸劫后余生,两人都不想上前去招惹,屏住了呼吸,借着夜色和密林的掩护顺利脱身。
谁也没有放下警戒,九素一直逃到了一处湖边小屋里,才放任自己脱力,拖着阿舒一起摔倒在地上。
阿舒爬起身,四下里打量,此处是个废弃的猎人小屋,位置选在了上风口,视野也好,万一有人追来,从窗户里就能看见。
虽说守卫们估计都在庆幸劫后余生,也没几个能顾得上来缉拿趁乱逃跑的囚徒们,但毕竟小心为上——万一被人撞见了,她脚上还戴着镣链呢,一眼就得露馅。
她快速地确认完藏身的环境,立刻就去看九素。九素这时候说是强弩之末都太客气了,他白天被拉去和试药的妖兽对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重伤,刚才又一路惊心动魄地杀出来,心力妖力都已经耗尽,额角手背甚至浮现出了雪白的鳞片。
他连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了,幼兽似的蜷在角落里,神智已不太清醒,好在还认识她。
阿舒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喂他吃了下去,低声分配工作:“现在,你的任务是好好地睡一觉,守夜的活归我。”
九素迷迷糊糊地“嗯”了声,就在她手底下睡了过去,阿舒拿衣袖擦了一把脸,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
她除了被溅了一脸血之外,没有受什么伤,虽然困,也能坚持,努力睁大眼,戒备地趴在窗户上。舒情刚4D沉浸式地看完了一场绝地逃生,打了个哈欠,对这段枯燥的守夜情节不感兴趣,正在阅读她的记忆。
之前几次入梦,要么就是濒死之际断续的思绪,太过碎片,无法理解;要么就是绮梦,那满脑子的粉红泡泡,也没有阅读的必要。
只现在,她成功脱困,陷入了思念故乡的思想感情,来龙去脉都展示在眼前,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这位身体的原主人,乃是昆仑仙都门下弟子——根据超管局的资料记载,千余年前,此世确曾是个仙妖并存的世界。昆仑是天下仙人云集之地,有仙都的美誉,和这个梦对得上。
其师门名为“流霞”,主攻丹道,流霞峰主人收了个天赋极高的小女孩做关门弟子。该弟子不仅丹药做得好,炸起炉子来也颇有心得,就是这个阿舒。
她实在是太有创新精神了,什么东西都想扔进炉子里炼一炼,这么着,一不小心炸了她师父的丹药房,把她师父五年的心血炸成了灰。
阿舒和一地废墟面面相觑,感觉自己恐怕要完犊子,遂连夜卷起了铺盖,狼狈逃窜。
她在昆仑山上长大,于山下的世界,只知道个“人间烟火”、“灯红酒绿”,一头扎进来,三言两语被人哄走,一麻袋套来这里,转眼沦为阶下囚。
她这才知道,被关几天禁闭,哪怕是被师父揍一顿,实在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后悔不能当药吃,人生也不是游戏,不能读档。
“大逃杀播完了,居然接了段不要离家出走的教育片。”舒情汗颜,心想,“这频道跳得也太快了!”
她还想往后接着再看看,但就在此刻阿舒霍然站起来,脑中思绪一扫而空,紧紧盯着窗外。
远远的有一众人持着火把而来,在夜色中异样醒目,他们越来越近,嘈杂声也跟着传进了废弃的猎屋。
“阿舒……”
“阿舒——”
“阿舒!”
混乱的人声与耳边的声音合为一体,舒情蓦然从梦中惊醒,九素正站在床边,低头注视着她。
他一身超管局的纯白制服,从头到脚不惹尘埃,银发一丝不乱地束成一个低马尾,没有一点像梦境中那个脏兮兮的小妖怪。
舒情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你做噩梦了?”
“啊……”舒情本能地点了头,后悔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及时开始胡诌,“对啊,吓死我了。我梦见咱俩一块出去玩,玩得好好的,我那前老总忽然从草丛里窜出来,朝我们开了一枪,我拉着你玩命地跑。”
九素好笑地问:“后来呢,我们跑掉了吗?”
“不知道呢。”舒情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瞎编道,“子弹快打中我们的时候,你就把我叫醒了。”
“可能是他回来报复你了。”九素信以为真,一本正经和她对着胡说八道,“不过死人的报复,顶多只有这种程度,没办法,你就忽略不计了吧。”
舒情一龇牙,往他腰上给了一巴掌。
她三言两语地把他忽悠过去了,灵魂终于从兵荒马乱的前世回到了岁月静好的当下。她揪了揪他制服的衣角,发问:“既然你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应该给我解释一下?”
九素一挑眉,神情微妙——这话听着有点奇怪,好像把他归到了某些渣男的范畴。
舒情补充说明:“监管者。”
“哦,那个事啊。”九素满不在乎地笑道,“谢衡不是都和你说了吗?”
舒情皱眉:“我要听你自己说。还有,你在超管局提这件事之前,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九素无所谓地说:“因为没有必要。”
舒情瞪他。
“真的。”九素说,“你不用放在心上,超管局那些拘束具限制不了我,只要有这个名义就够了。只要没有人来招惹我们,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除了陈明辉,我从没动过其他人。我虽说在山野间也能活得下去,但毕竟没有城市里好玩,我只是想过得开心点。”
舒情听完,不仅没觉得轻松,心里还微微地一沉。
“连超管局的拘束具都拿他没有办法,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她寻思,“还有,他和我那个梦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不是说,前世今生,轮回转世,都是虚言吗?
可那个梦又是怎么回事?
舒情倒是想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来解释,但这次她完全解释不通——是,她承认自己是看过些“监禁”、“战损”之类的,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在梦里给九素安排一个放血扒鳞的待遇,她没有到这份上。
至于阿舒那有头有尾的前尘过往,更不是她在梦里能捏出来的了,什么“昆仑仙都”,她都得努力想想,才得从超管局给她的资料里扒出来这个名字。
她存心没告诉九素她梦里的内容,因为问了,他肯定不会说。
他俩到底有什么前尘过往,这是九素的禁忌话题,每次她问,他都能想方设法地岔过去,半个字也不会告诉她。
要是让他知道了,恐怕他不仅不会从实招来,还会想方设法误导她,这次她决心自己去查。
正好,超管局——还有金万里那医治小妖怪的合作计划,就是送上门来的切入点——
作者有话说:说明一下:非正常轮回转世世界观,女主前世今生完全是同一个人,接近于失忆的情况,不存在转世后是不是另一个人的伦理问题(
第39章 咬 “哄人可不就是得用嘴吗。”……
……然而计划没有赶上变化。
“金部长, 这就是你的合作方案?”
舒情极度无语地盯着眼前这份潦草的word——谢衡毕竟还是了解金万里的,他真的写了份word文档就来找她了,这份文档光标题就占了四分之一, 至于具体的内容, 可以说基本没有, 方案更是不要指望, 他十分鸡贼地写了个“交给乙方发挥”。
金万里理不直, 但气很壮:“怎么了?合作宗旨我这不是已经写明白了吗,那、那什么‘渠道’我也写上了,还有这报酬,喏, 不也在这了吗?‘治好一只付给两千元’, 有什么不对的吗?”
舒情深吸了口气, 告诫自己:这是一只保护动物, 不要用人类的标准要求他, 忍!
她尽量和颜悦色地问:“谢教授没给你一个正经的合作方案让你参考吗?”
“给了啊。”金万里说, “但我觉得那不归我管,是该你干的活。”
舒情快忍不了了。
“好, 我就当你纯粹是个甲方金主,我们来讲讲道理。”舒情翻出手机,给他看新近几个广告商的报价, “来,你看看,一条视频五千块, 这是最低报价!就算你是官方,我可以让利,两千块我也接受, 但是你这,治好一只?”
“念念到现在我都觉得不算完全治好呢,我给它拍了得有五六条视频了。”她白了金万里一眼,“挣你两千块钱可是真不容易。”
金万里瞪眼:“你——”
“还有,你总得告诉我,有多少妖怪要治,你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吧。”舒情仗着金万里不懂这些,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她希望的方向引,“比如说,妖怪的特点啊,能力什么的,以前都是小红……哦不是,九素给我讲,现在他要和你们一起出任务,我问谁?”
“就是从辉耀集团总部带回来的那些,有几十只吧。”金万里果然上钩了,不在意地说,“你去问小谢呗,不行让他给你开个权限,那些超管局内网都有资料的。”
舒情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计划通!
她想要的就是这个权限。
有了这句话,她就不折磨金万里了,催着他赶紧给谢衡发信息要权限,顺道要了谢衡的联系方式。
“好吧,那设计方案什么的还是我来吧,至于报价呢,你回去再和你们局长商量商量预算?”舒情意意思思地跟他讨价还价,“你要是觉得不好开口,就等我回去写一份计划书。哎,就你这份word,居然还真能要到钱,我真服了,不愧是你啊。”
金万里被她怼得七窍生烟,体验到了职场pua的威力。然而碍于九素的威慑力以及超管局的规章,他只得忍气吞声,并发誓自己从此以后决不会再手贱碰这些什么“项目”、“计划”之类复杂麻烦的东西!
舒情怼完了金万里,心情颇为愉悦地回到了家,加上了谢衡的联系方式,转述一遍今天和金万里的对话,找他讨要查阅资料的权限。
谢衡答应了,但告诉她:“辉耀集团的事发生后,超管局加强了对超常生物资料的监控,我现在不能直接给你开权限,需要走流程申请。申请下来之前,有问题可以问我。”
好的吧,舒情按捺下心急,拍摄了几张自家三个小妖怪的照片,顺带请教了些小妖怪们如何照顾的问题。
她找了个机会,状若无意地问:“既然存在妖怪,那轮回转世之类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
谢衡那边“正在输入”的光标闪烁了一会儿。他说:“超常生物是客观存在的、与人们共存的现实物种。轮回转世是人们的寄托,但生死之事不可知,倘若你愿意相信有,那认为它存在,也未尝不可。”
好哲学的回答。
舒情心说:那也就是说,客观上还是不存在这种机制了?
她礼貌地谢过了解答,放空自己发了一会儿呆,接上数位板,着手开始画分镜草图。
和金万里合作的这个项目,她老早之前就有个隐隐约约的想法,但因为不知道金万里想弄成什么样,始终没细想,现在可以付诸实践了。
她想参考游戏里的图鉴系统,做一份“妖怪图鉴”系列短剧——古代《山海经》讲的是奇珍异兽们怎么吃,有什么用;她这套图鉴,就讲小妖怪们吃什么,怎样生活。
正好就作为她们工作室的开张项目,有官方盖章,还有金万里这最强妖怪的名头作为宣传点,她感觉很有希望!
舒情开始画画,第一只妖怪选了吉祥鸟发财。理由很简单,吉利,而且人们都喜欢它的特殊能力,不分男女老少,“转运”永远是热议话题。
哪怕一群人转发“接好运”,这局面不也就打开了吗?
她以九素带着发财的羽毛抽盲盒作弊为灵感,第一部分先拍摄吉祥鸟的能力;然后拍她们和发财的喂食互动,主要突出呆萌可爱;还打算拜托戚昀,能让她去拍一拍戚氏集团养的那只吉祥鸟,体现一下它日常的安家镇宅效果。
超管局里还有几只辉耀集团养出来的吉祥鸟,正好,帮他们推动一下认养的进度。
她一心工作,下笔如飞,连九素回来了都没留意到,还是他给她拿了点零嘴过来,她才发觉。
他拿过来的是个小食拼盘,四种小吃齐齐整整地摆着,放在店里可以卖出三位数的程度,舒情看一眼就馋了。
“好吃!”舒情把工作抛诸脑后,一口咬掉了半个炸洋葱圈,含糊不清地开玩笑说,“这也是妖怪的超能力吗,擅长做好吃的?”
九素凉凉地说道:“不是。除了我以外,你见过其他擅于庖厨的蛇吗?”
“有啊,”舒情把另外半个洋葱圈也塞进嘴里,“白娘子算不算?传说有一道牛肉羹,就是白娘子做给许仙吃的拿手好菜。”
“……”
这例子举得可真好,蛇中著名冤种。
九素白她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舒情笑嘻嘻地拉他在自己旁边坐下。现在他们俩同居的这个家里,要么就是两个椅子并排摆放,要么就干脆是双人椅,总之已经彻底找不到落单的坐具了。
她拿自己画的分镜初稿给九素看,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
“不错,”九素看了看,笑说,“这个结尾有趣。这是工作室打算推的第一支视频?”
“对呀。”舒情指着最后的画面说,“第一只我想拍发财。结尾这里,我准备让几只吉祥鸟一起入镜,发财是黑的,大小姐家那只是白的,超管局里还有几只五颜六色的……我想凑个九色鸟,蹭一波玄学的流量,可惜没有那么多,你知道从哪还能再弄到几只吗?”
九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舒情眨巴着眼看着他。
“嗯,我当然弄得到。”九素突然靠近了她,美好的面容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他略显不满地发问,“第一支视频为什么不先画我?”
舒情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心虚地说:“画你……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舒情解释说:“吉祥鸟是大众都认识的品种啊。人们更容易对自己一知半解的内容感兴趣,换成完全陌生的事物就不行,我们这是个新的工作室,这样更容易打开局面。”
九素不说话了,但嘴角微微抿着,显然还是不太开心。
舒情人都麻了,推了推他,“我这是工作呢,正经事!”
九素还是不说话,舒情无奈,掐他的脸:“你不要乱吃醋啊。”
要是看她和金万里谈合作、找谢衡请教问题,他吃醋,这还有情可原。不想看见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同框嘛,虽然独占欲强了点,但勉强可以理解。
可是他不,他看见她和金万里、谢衡他们谈工作,一点不在意,但她第一只妖怪画了发财没画他,他酸上了,这是为了什么?
“好啦好啦。”舒情拍拍他,甜言蜜语地哄道,“画它只是为了工作,你才是我最喜欢的小蛇。”
九素耳尖红了,但得寸进尺,“你哄人就只用嘴吗?”
“哄人可不就是得用嘴吗。”舒情看出来他想讨个拥抱,心里偷偷笑,一探头,嘴唇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下,“这样行吗?”
“!”
九素耳朵轰的一下红透了,那浅檀色的眼睛盯着她的嘴唇,喉咙微微地动了动。
舒情脸也红了,推了他一下,拒绝说:“别。”
她刚吃完炸洋葱圈,忒不合适了。虽说情侣发展久了,在对方面前不需要在意自己的形象,但他俩还没接过吻呢,距离这个阶段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接受不了。
她无视了九素明显的失落表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十分明显:炸什么不好,非要炸洋葱圈!
九素从这一眼里懂了她的意思,拼命地憋着笑,被舒情掐了几下子,总算是忍住了,勉强说了句:“抱歉。”但还是想笑,咬住嘴唇,竭尽全力地压自己的嘴角。
舒情气鼓鼓地瞪他两眼,结果自己也没绷住,两个人干脆笑成一团,刚才的那点惆怅就此烟消云散了。
好不容易笑完了,他才找她讨要:“我给你做好吃的,没有别的奖赏吗?”
舒情笑眯眯摸摸他的脸,“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滴你的血。”
白期待了,原来也是正事,舒情只得说:“那我明天去医院取?”
九素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蛇牙在她指肚上轻轻地咬了一下。也不怎么疼,反正比医院验血时取末梢血的感觉好多了,只觉到有一丝凉意,不知道他的牙是不是有什么麻痹知觉的毒素。
她甚至还有心情发散思维地问:“哎,医院取血都要空腹的,但我刚吃完东西,这没影响吗?”
九素摇摇头,舌尖舐掉她指腹上多余的血。微凉的柔软拂过,带着潮气,一路春风似的涌入四肢百骸,惹得她细微地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又问:“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吧?”
舒情下意识去看日历,才想起来:“是哦。”
她这生日赶在九月中,没节没假。以前上学的时候,家人倒是年年记得给她过;工作以后她来了H市,独身在外,又天天加班,早就不过了,于是存在感一年比一年稀薄,到今年是彻底忘了。
今年她自由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分配时间,倒是可以好好玩一天。
“但是吧……”舒情关掉日历,饶有兴致地盯着九素,“你怎么知道的?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哪天生日。”
第40章 demo “我给你笑一个?”……
“你登记表上有写啊。”九素毫不在意地回答, “我又不瞎。”
舒情撇撇嘴,本来是想诈他一下的,看来没诈成功,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从登记表上看见的, 还是已经如鱼得水地融入了现代生活, 现在已经会用这些糊弄她了。
“生日打算怎么过?”九素继续问, “请你的朋友过来, 开个小宴会?”
“……”
刚说他已经融入了现代生活,舒情就被他提出的这古老的生日方式震撼了,赶紧拒绝:“不不,倒也不至于用这么隆重的方式庆祝。”
九素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就叫隆重了吗?
昔年霞山君的生辰宴何其盛大, 昆仑上下莫不以收到她的生辰请柬为荣, 人们带着价值连城的贺礼抵达流霞峰, 什么金玉头面、奇珍草药、名家字画, 都不一定能换到一个亲口给她道贺的机会。
她从前曾经有这样的排面, 不过她不喜欢, 所以算了。他顺她的意思,只说要办个亲友小宴而已, 这哪里隆重了?
“我前两年生日都不过的,忙得快死了,哪有心情过生日啊。”舒情托着下巴遐想, “今年难得有闲,我要好好玩一玩。宴会可免了吧,你看看上次大小姐请我们吃饭, 一天光是忙了,根本玩不好。”
说得也有道理,九素顺着她问:“那你是想……?”
“中午找个气氛好的餐厅, 你、我,再叫上楠楠和大小姐,简简单单聚个餐,就完事了。”舒情说,“然后我视频号上请三天假,租个车自驾游,咱俩去H市周边乡镇玩一圈?这附近有好多好玩的,还有些什么名胜古迹,前几年天天忙工作,我都还没去过呢。”
九素把她这一篇话全盘记下来,又问:“其他的呢?”
“现在没什么了,等我想到再说吧。”舒情摇摇头,反问九素,“哎,你的生日是哪天?我是指你以前真正的生日,不是说这具新身体孵化出来的日子。”
九素注视着她,笑了笑,说:“我登记的就是那天。”
舒情皱皱鼻子:“不许敷衍我!你知道我的,我还不知道你的呢,太不公平了!”
“我以前没有生日。”九素叹口气,说,“没有敷衍你,我是天地间自然生出的妖怪,没人能告诉我我是哪天生的。这具身体破壳的日子很好,我喜欢这个生日。”
何况在这一天,我还重新遇见了你。
原本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舒情懂了,理解地说:“那行,明年四月,我再给你过生日。到时候你也算完全习惯现代生活了,咱们再一块想想怎么过。”
九素笑,喂了一根炸薯条给她,“好啊。”
两个人挤在电脑前你喂我我喂你地吃完了一碟子零食,直到快晚饭的时候,九素去发挥他的庖厨特长了,舒情再看她那半天没有进度的分镜和文档,深深觉得:美色误我!
她发愤图强,堪堪赶在晚饭之前完成了这个分镜稿,想了想,觉得光有一个分镜稿还不够。超管局那些领导和专家毕竟不学动画,靠一个分镜稿判断不出什么后续的成果,她须得拿数据说话。
也就是说,得先把这段视频拍个demo出来,舒情找九素寻求帮助:“帮我抓吉祥鸟。”
九素答应了,很快就按照她的需求,抓了一串吉祥鸟回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抓的,每一只都油光水滑,颜色相当鲜亮,集体落脚在她小院子里那棵树上,各色错落有致。
舒情发出一声惊叹,认为自家这树也是蓬荜生辉——先做了九素这深不可测大妖怪的备用居住地,又有这么一群吉祥鸟百鸟朝凤似的栖身在此,看来它变成“超常植物”也是指日可待了。
九素懒洋洋地往树下那双人躺椅上一盘,看着舒情挨个验货,笑问:“货送到了,该付款了吧?有没有我的奖励?”
舒情翻翻这只的翅膀,看看那只的爪子,百忙之中,回头朝九素一笑:“我给你笑一个?”
还笑得挺标准的,露出了八颗牙齿。
九素撇过头去忍住笑容,故作严肃状,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舒情扑过来,啄了啄他的嘴角,在他想抱她之前,弹簧似的又弹开了,一阵风般刮回了工作岗位,继续专心致志地拍摄起她的吉祥鸟来。
至于这专心,几分真几分假无从得知,至少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如果能把脸上的笑收一收,那就更像了。
自从前两天舒情亲了他那一下,两个人对此就再不避忌,九素现在大大方方地来找她讨吻不说,时不常还在她工作的时候冷不丁探头亲她一下,十分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她有心想跟他严肃地表明一下态度,阐述她工作的重要性以及收入来源的必要性。然而看到他的脸,她完全严肃不起来……唉,只好听之任之了。
不过舒情还是不肯好好地和他亲吻一次,无他,总觉得没有仪式感——但到底怎么样才算有仪式感,舒情也说不清楚,她就是模模糊糊地不肯越过这条线。
更或者……不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仪式感”,更是因为前世今生有许多事情她还没弄明白,她也说不太清楚。
她像坠入了一层迷雾。
这一树多姿多彩的吉祥鸟扎堆,舒情觉得惊叹,她的观众们同样十分惊叹。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吉祥鸟群,视频发出去,没有二十分钟,屏幕上就飘了满屏的许愿和求好运,俨然成了一个许愿池。
因为这画面出乎想象的好看,舒情在发布之前,还特意改变了剪辑顺序,把原本想用于收尾镇场的这个画面放到了一开始,就目前的反应来说,这个调整还是挺成功的。
“接接接接,许愿今年上岸!”
“好好看!!”
“想知道up被一群吉祥鸟围着是什么体验”
前十秒钟的引入量和留存率拉上去了,到后面科普的时候,舒情放出了一段她按着吉祥鸟爪子去抽卡的视频,顿时又掀起了新的一轮互动:
“卧槽!真的有金光!”
“哈哈哈哈”
“要是大家都用吉祥鸟去抽卡游戏公司会倒闭吗”
“哪有那么多只吉祥鸟啊……”
再后面就是以发财为主角的喂食互动,以及戚氏集团那只吉祥鸟的友情出镜,这一段是科普时间。本来是挺枯燥的内容,好在妖怪的话题大家都有兴趣,舒情的稿子写得也接地气,因此互动量虽然没之前高,但仍然堪称热烈。
“小本本记下来:有五色羽毛的是吉祥鸟”
“小黑鸟看多了还挺可爱的”
“这个是up原声吗?”
为了视频效果,舒情还约了涂楠来做后半部分的科普配音——别看涂楠是个不修边幅的程序员,她声音十分甜美,以前大学的时候,还加入过配音社,算是个业余cv。
舒情自己的声音就没那么甜,咬字吐息还没有涂楠清晰专业,让她来配,效果更好,现在果然引起了观众注意。
她就着这个问题回答说:“不是哦,是我们工作室的另一个成员,发财的小伙伴@今将图南”。
“up的工作室什么时候正式开张”
“是做妖怪科普吗?”
“妖怪科普我可以!新入手了只小妖怪正弄不明白怎么养”
还有一大票人看她冒了头,追着她要小红的新视频,舒情笑眯眯地答应了个“下次一定”,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到了两小时,于是匆匆地把后台数据截图,贴进ppt里,作为数据佐证。
就这么没日没夜地肝了两天,这份汇报ppt总算是肝出来了,舒情写完最后一页的“Thanks”,站起身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痛失了一侧的肩膀和腰。
她哼哼唧唧地往床上一趴,嚷嚷着:“我不行了!”用眼神示意九素,指使他来给自己揉揉。
九素:“……”
让他把人捏死还行,指望他给人按压穴位、疏通经络,这恐怕有点强人所难。
“先说好,我可没做过这个。”女朋友的圣旨,没做过也得干,九素把她捞起来搂着她,按照她的指引,小心地捏了一下她的右肩膀,“这样行吗?”
“哎,我又不是纸糊的。”舒情不满地说,“你稍微用点力气啊。”
九素遵她的命,一爪子下去,舒情顿时“嗷”一嗓子,差点蹦起三尺高。
他赶紧停了手,“痛吗?”
“没事……按摩就是这么酸爽,”舒情龇牙咧嘴,“就这样……你继续。”
九素当真就丝毫不打折扣地继续了,从肩胛骨一直给她捏到尾巴骨,舒情被他揉得吱哇乱叫,从头酸爽到脚,僵硬的肌肉几乎都在他手下平摊成了一张薄片。
九素几次想放轻一点,舒情只说:“这样才揉得开。我高三的时候我妈给我揉,我比现在叫得还惨。隔壁还以为我遭到了家暴呢,第二天幸灾乐祸地跑来,问我模拟考考得怎么样,是不是考砸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啊,没考好,才六百分出头,退步了呢。”舒情狡黠地说,“我可没骗人。反正第二天回来,就轮到隔壁鬼哭狼嚎了,我就躲在房间里嘎嘎乐——嗷!”
九素给她捏僵直的手臂,脑中随着她的描述,想象了一下她那促狭狡猾的少年时代。他一边忍俊不禁,觉得她真是可爱;一边又觉得没能亲眼见到那时候的舒情,忍不住地有些遗憾。
“是啊,幸好这里邻居少。”九素笑应,“如果还住在以前你那公寓里,说不定已经有人来砸我们的门了。”
仗着新家隔音好,而且没几个芳邻,他们不受打扰地按摩完了全程,舒情从九素怀里坐起来,伸伸腰,觉得全身轻松多了,没有白白酸痛。
九素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手心,她的温度,她的腰、她手臂的触感,兀自残留在掌中,他觉得有一点意犹未尽。
舒情伏案久坐好像是寻常事。他想,索性就去买一本讲按摩手法的书……
“谢啦。”舒情轻松地给他交代第二件任务,“明天能不能约到金万里聊聊?我今天把这个方案写完了,正好明天和他聊一聊,后天或者大后天,就能去超管局做汇报了。”
九素点头。
“那交给你啦。”舒情笑眯眯,“我出去喘口气,先睡了,这几天我睡得少,困死了。”
她踢踢踏踏地进了院子,去呼吸新鲜的晚风了,顺便把这个家里剩下的三只小妖怪挨个探望了一遍。那擅长给人提供快乐的小猫——是个漂亮的长毛小三花,舒情给它取名字叫小花,看见她来了,就在猫窝里冲她翻肚皮,咪咪喵喵地叫。
舒情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肚子,吸了会猫。那只仙女螺已经在水缸里睡着了,织梦蝶停在花枝上,无声地扇动着翅膀。
舒情朝它一伸手,它就乖乖地落在了舒情手指上,细密的鳞片折射着星光。
“我想梦到更多关于‘阿舒’的事。”舒情悄声对它说,想了想,又补充说明,“梦见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