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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靠猫上位 柒殇祭 29704 字 2个月前

白灼虾

陆宛祯千想万想,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同乐宁以真身相见。

它从窗栏上轻巧地一跃而下,去到乐宁的身边,亲昵地用身子蹭了蹭她的靴子,小声地叫唤“喵呜~”

乐宁俯身将它从地上抱起来, 大松了一口气, 用脸蹭了蹭她的脸,欢喜道“太好了,芝麻你能醒来就好, 之前那样真是吓死我了……”

她语气里有些失而复得的庆幸,陆宛祯听得心头不由泛起几分内疚。

本也是宫中的事情, 却扰得四郎的猫儿也昏迷多日, 让他如此牵挂,倒是她的不好了。

陆宛祯敛了敛眼眸,猫儿眼尾的黑色眼影线条显得她眸光柔和, 竟有种似人一般的情绪在其中,她看着乐宁有一下没一下顺着自己毛的那只手, 心中不由暗暗叹了一声。

若是他入了科举一途,或是家世□赫, 自己配他自然无妨。

可惜了……

陆宛祯抬起下巴, 凝视着乐宁那双温柔的眸子,想道

或许,自己唯一能帮他的,就是逃出去吧。

若是让陆国公府知晓阿娘的这出昏招,若是这事儿再让宫中知晓, 还不知要带来什么麻烦,哪怕乐四郎这名号在民间那样□赫,在皇权跟前……总归还是如尘埃那般,只要圣人略微抬手,就轻易抹去了。

甚至了无痕迹。

思至此,陆宛祯心中过了一遭姚侯府上的巡逻路线,在脑海中飞快地拟定计划,被乐宁挠得舒服到绷直后脚高高抬起的同时,已经替他做完了打算。

只不知为什么,心中划过几分未能以真身同他相见的遗憾。

想到这小子往日对自己的种种容貌夸赞,陆宛祯忍不住抬着下巴想道,若让这小子得窥自己容颜,他一定不会后悔曾说出的那些夸奖。

乐宁不知小猫儿正在暗搓搓自恋,瞧见它抬高的下巴,笑着将挠它肚皮的手移开,改去替它挠下巴

“哎行行,这也帮你挠挠……舒服吗?这力道合适吗芝麻殿下?”

陆宛祯“……”

……

同时。

乐宁爷娘所在的那小破户前。

一乞儿拄着拐敲开了门,乐家婆娘打眼一看,立时就做出驱赶状“去去去,改别地儿乞讨去,臭要饭的莫来吃我这穷户!”

“苗娘子同我说这话,怕是太见外了吧?”只见那乞儿撩开自己的头发,对乐家婆娘笑着露出了自己冒出大豁口的牙,尽管面上满是脏污,但他这十分有个性的缺门牙,加上他的声音,让这乐家婆娘不由一愣。

她有些犹豫道“你是……?”

那乞儿哼笑一声,幽幽开口提示道“十八年前,小山山村里,女婴,长命锁……还需我说更多吗?”

乐家婆娘悚然一惊!

这竟是当年将乐宁卖给他们夫妇二人的那个人牙子!

没想到南方那一场冲了小山山村的大水,竟然让这家伙也避来了望安。

她定了定神,猜到这乞儿来历,当即道“那又如何?如今已过去多年,谁也没有证据说我曾做过那等买卖。”

当今圣人继位后,曾下旨严查幼童买卖,虽屡禁不止,但寻常人被抓到,总还是会入刑的。

听得她的话,那小乞儿笑了笑,同她道“是么?可当年卖与你那婴孩,却非寻常人家,如今这可是在望安——”

“罢了,这事咱先不提,或可说说近日之事。”

乐家婆娘立刻作势要关门“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是吗?拿自家娘子充当二郎,送与富贵人家冲喜,这事也没得说?”乞儿拄着拐,却难得站直了身子,神色间一派信心十足的模样。

……当然,将这家人的把柄握的严严实实,并且即将有几十两银子的大笔款项进账,任谁也会对自己的智商感到骄傲。

果不其然,乐家婆娘脸色剧变,又惊又怒地看着他,许久后才道

“进来吧。”

她一面将这乞儿引入家中,一面暗骂乐宁是个扫把星,竟然让爷娘连这点儿钱财都拿不安稳,郎君不晓得如何回事,身上起了十来个拇指大小的包,肿泡看着格外可怖,也不知是招了什么虫。

乐有才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先前在院子里转了半天,也不知是被这又痒又痛的肿泡害的,还是心中若有所感,总之,等那乞儿找上门来之时,他心中竟觉毫不意外。

眼见着那乞儿随着自家婆娘进了门,乐有才下意识地往门后躲,抬手想扶住墙,却不小心碰到了门口烧火的干草堆,上头摞着些干枯的枝条,还有几根未干的粗木棍。

看见木棍的刹那,乐有才不禁恶向胆边生,悄无声息地握住一根,而后趁着那乞儿毫无防备之时,从后面朝着他当头敲下——

一声闷响过后,那乞儿倒在地上,有血迹顺着他的额头往下蔓延。

妇人惊了一跳“郎君!”

乐有才扔下木棍,同她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拖到屋里,拿了银钱布匹赶紧出城!”

“诶、诶!”妇人已然有些六神无主了,听得他这话之后,立时便帮着乐有才将人拖进灶房,连外头的地板都来不及擦,忽而听见门外传来喊声

“阿爷!阿娘!”

妇人面色有些难看“郎君,是大郎回来了。”

夫妇俩还未想好做何打算,乐家大儿子就一路从院子里往灶房内走,喊道“我饿了,阿娘速速去做些吃食来,今日是否吃鸡,我瞧见院子里杀鸡的血……”

他走到灶房门口,话音瞬间消了。

屋里角落头破血流的乞儿,娘亲脸上惊慌的模样,阿爷手中红布包着的玩意儿……凭藉着在赌场上流连的经验,他一眼看出那红布下藏着银钱。

乐家大儿眸子转了转,立刻靠近道“阿爷这可不大厚道,儿子欠着钱还想着回家尽孝,阿爷这怎么发了财也不与儿子分一杯羹?我也不多要,阿爷给我一半,赌债我自有法子偿还。”

“你这畜生还与我说什么厚道!这笔钱你休要打它的主意,速速收了东西,与我爷娘俩出城,只要你发誓从此不再沾赌,这钱终会落到你身上。”乐有才虎着脸同他道。

他儿子这会儿哪还听得进去别的话,眼珠子都黏在那块红绸布上了,满心满脑都是将这钱拿走,到赌桌上去翻它个两三番,届时遑论先前的赌债,便是日后的荣华富贵,也是能指望的!

“阿爷,你听我说,这不义之财不可久留,儿子这便替你消灾……”

说着,乐家大儿靠近了乐有才,一副跃跃欲试上手将红布夺来的模样,乐有才被他气的不行,方才那股狠劲儿还未退,抬手就将儿子推到了旁边,只听又一声闷响,大儿子后脑勺撞在了灶上。

妇人惊慌失措地扑了过去“儿啊!我的儿!郎君你为何下此惨手?!”

乐大郎一把推开自己的母亲,抬手往后脑勺摸去,而后见了一手血,他脑海中登时一声嗡响,随手往灶台上一摸,摸到一把剁骨刀,红着眼睛朝着乐有才的胸膛送去——

“你个老不死的!”

“啊啊啊啊——!”

……

是夜。

乐宁的身上、衣服都有些不大干净,婢女们打来了热水,似是想帮他擦擦身子,乐宁担心自己的女人身份一朝暴露,立刻被这人家赶出去,指不定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何况,她若侥幸能回去,在那对夫妇面前,她怕是也很难解释。

“郎君舟车劳顿,这就辛苦郎君在此了。”婢女们抱来了被褥,给她铺好了一个地铺——因着陆宛祯还未醒来的缘故,这昏迷的人也无法完成婚礼的诸多仪式,故而或是找替身,或是以旁人代为行礼的都有,只这家让乐宁颇觉奇异。

莫说是拜天地了,便是过门都不曾,退一万步再说,更是连床都没允许她上,似乎只坚持让他们俩这夫妻名义瞒天过海,便算是成了。

乐宁心下好笑,并不觉得“冲喜”这事有什么可行之处,只十分冷静地钻进被窝,抱着自己的猫儿打了地铺,和衣而卧。

她有一下没一下摸着猫儿的时候,方觉有些奇怪

芝麻在这屋子里跳上窜下,然而伺候的人却浑然不觉,甚至来往时还对它的忽而出现感到心下一松,有人在院外双手合十对它的方向悄悄拜一拜,有的还拿过小鱼干,分明无人问乐宁这猫打哪儿来,但乐宁就是能感受到……

他们似乎都认识芝麻。

左思右想没想通,乐宁后来只顺着袜子的方向摸到了自己的骨笛,神色间带了几分无奈。

若说这骨笛有何不方便的——

那便是它发挥作用时必须吹响了。

乐宁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在房间里奏出些乌七八糟的调子,立时便会被家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她还需想个法子才是。

乐宁闭了闭眼睛,佯装闭目养神,总算在后半夜的时候寻到了些许的睡意。

就在这时,一直乖巧地卧在她怀中的小猫儿忽然动了动,在被窝里钻进钻出,乐宁探头看了看床前守着大家闺秀的值夜姑娘,发觉对方闭上了眼睛作出熟睡的样子,这才偷偷地抬手去将猫儿拦腰抱回。

谁知小猫儿灵巧地闪避开她的动作,无声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而后一路从这屋角蹿到窗边,在月色下回头看了看她。

乐宁茫然地跟自家小猫对视半晌,才有些心跳加快的想道

芝麻这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吗?

莫非是察觉到了她想跑的心,于是帮助她逃跑?

想到这儿,乐宁仿佛能听见自己耳廓边血液加速流动的声响,未曾想到自家的猫儿竟如此有灵性。

她捏了捏拳头,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跑。

然而念头只犹豫了半晌,她再看了看床边那位睡的颇有些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便在瞬息间决定

跑!

她抬手将自己身上那些多余的衣料出去,发觉自己就连里衣都成了红色,轻轻地捻着衣角,她缓慢地朝着窗口的方向而去,在此过程中,猫儿一直相当有耐心地蹲坐在窗口上,半身披着月色,雪白的皮毛上镀着银光,静静地注视着她。

以至乐宁在终于走到窗边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芝麻美如画。

乐宁被自己苦中作乐的心态逗笑了,一面小心翼翼地跟着猫儿爬出了窗子,及时蹲下避开了远处查探的家丁视线,一面不着痕迹地活动自己的关节,生怕一会儿翻墙钻洞什么的动作不利索,引来护卫们的注意。

芝麻灵活地穿梭于这府衙中,尽管院子大的超出乐宁的想像,但芝麻偶尔出去引开旁人视线、或是扰乱护卫巡逻的注意力时,都显得格外熟练。

每次芝麻钻回来,对她无声张嘴时,都像是在告诉她

跟上。

乐宁越见芝麻这幅机灵的样子越喜欢,谁能想到呢,她逃出这富贵人家最大的帮助竟然是自己养的猫?

一盏茶的功夫后。

乐宁的呼吸声有些不太均匀,她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不知外头还有几出的院落,黑沉沉的眸子里反射着一星天上落下的光,小半边皎白如月的面庞上有着难言的镇定和沉稳。

直到……终于跑出了这家人大到快要没边际的宅子,眼见着前方不远处就是富贵人家用以划分地界的矮墙,乐宁终于感受到了一点生的希望。

哪怕是躲在大桥底下避开望安街上的守卫们,吹着冷风过一晚上也好啊,乐宁想,起码那是自由的冷风。

她跟着猫儿的动作越加小心,待走过这漫长的家丁们所居住的地方之后,她缓缓地从唇间吐出一口浊气——

……

次日清晨。

姚侯爵府上下人来去匆匆,皆乱了套,神色间不禁带了几分惶然,女眷所住的后院里,有大发雷霆的女声传出

“你们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穷书生?!”

“找!立刻去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将人给我找出来!”

碗盘摔落的脆响声从屋内传出,管家和私家护卫的首领皆从里头面无表情地走出,很快,就有人影四散着从院儿里出去,匆匆没入外街上来往的人流中。

暗处。

影九吊在屋檐下,影子与屋影融为一体,屏着气息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哪怕有人直接从他的下方走过,也无法陡然察觉他的存在。

此刻的他就仿佛石头、草木、花儿,存在感微弱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一阵风起——

他的身子幅度微小地迎着风儿左右摇晃,同时,他抬手向院内某棵大树的方向打几个简单的手势。

那正是影卫领头人,影一的方向。

影一在昨晚的时候曾想动手将乐宁给拦下,毕竟谁也不知她若是知晓了太子殿下的身份,再无意间将这消息传出去,会否对太子殿下的安危造成影响。

结果他正准备着人动手,影九和影十就先跳了出来。

影一还记得许多年前他们俩被殿下派了出去,任务是保护某个人,后来两人同影一的联系皆是通过飞鸽传书,影一已许久未曾见过这两人。

结果……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影九和影十被太子殿下下令要亲自保护的对象,竟然是昨日的那位小郎君。

影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记得,太子殿下该在今日醒来。

若是太子殿下受这迷魂丹的作用久久未醒……

那他们,只能将那只狸仙再“请”回来了。

毕竟太子殿下曾经的癫症就是那狸仙治愈的,如今这狸仙又在太子殿下遭遇不测时出现,还同那小郎君关系匪浅,影一不敢错过这天意。

影九暂留在院儿里同影一这位大首领交涉,只有影十追上去继续贴身保护乐宁,他见到树影婆娑间一晃而过的几个手势影子,只得有些无奈地应下。

影一的意思是,三日后若是殿下还无法醒来,则会立刻将那小郎君同狸仙一并请回来。

天子殿下的平安才是他们影卫存在最重要的任务。

影九无法,只能祈祷殿下平安。

又是一阵风过,有下人被风沙迷了眼,站在屋檐下仰着脑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仅能看见屋檐下的横木房梁,晃了晃脑袋,又端着盘子退下了。

……

一日后。

托那人牙子只接任务,不问来路的福,乐宁的真实身份并未被发觉,姚侯爵府上的人连她的真实身份也不知,仅知晓她姓乐,家中行二,便叫乐二郎。

如此一来,姚侯府上最先寻到的是当初做买卖的人牙子——

谁知待去了乐家门中,却发觉房门半开,等人闯入后,方闻见院内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儿,人牙子当即就被里头的惨案吓的够呛,姚府下人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报官。

有下人面露担忧,不禁与旁人小声议论道

“这里有乐家夫妇,莫非是昨日那跑走的乐二郎拿了银钱,而后将自己的爷娘给……?”

如果是那样的话,可就太恐怖了。

领头的管家不悦地回头瞪了一眼人,见官府有人前来办案,便熟门熟路地塞了些钱,只开口说这院子里的人自己或是认识,能不能劳烦官府这边说说凶手是何时行的凶。

官府的人认出了他是姚家管家,自是和颜悦色地上前回了他,等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后,自会上门告知。

姚家的人没了法子,只能在城内继续漫无目的地搜索。

两日后。

望安城外,山野间。

乐宁并未回去寻爷娘,知晓那对夫妻指不定会扭头将自己再绑送回之前的人家,届时被发现逃跑,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她腰间挂着先前逃跑时带上的那串骨笛,手中拿着一把草在编织简单的渔网,准备一会儿下溪捞点儿小鱼小虾来吃,运气再好些,还能捕螃蟹同河蚌。

乐宁边走边想,不如干脆去洛阳投奔师父?

似是也不大好,现下还是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既然她的爷娘将她变卖给富贵人家当冲喜郎,找了师父又能如何呢?

乐宁摇了摇头,背着自己的小竹篓继续往前走。

左右她如今也是个走遍大江南北的人,也有了一定的野外生存能力,若真是要走上逃亡之路,她心中也自有路线。

只是……

未想到她这才回了望安几日,就又得出门了。

她从林间穿过,后面跟了几条五彩斑斓的大蛇,随着她的动作在枯枝落叶间游动,偶有些猛兽在远处闻见了这危险聚集的气息,便干脆止步不前,或是掉头就走。

背篓里的猫儿睡醒过来,用脑袋顶开背篓的竹盖,正打算下地走走活动筋骨,刚准备往下跳,就见到了底下那四条蜿蜒的蛇。

红的黑的绿的白的,好不精彩。

陆宛祯“……”忽然僵硬。

它的竖瞳霎时缩小成针尖那般,凝视着底下的蛇类半晌,又蔫蔫地缩回了竹篓里,竹盖儿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走在前边儿的乐宁若有所觉,反手安抚地拍了拍竹篓。

不一会儿,乐宁就寻了处干净的河滩,呼吸着清晨雾气未散的湿润空气,将草木味送入肺中再徐徐吐出,忽觉自己无事一身轻,用编好的竹网往溪水中一铺,固定后便悠悠闲闲地在旁边生起火来。

昨日在城中办路引时,她特换了一身方便行走的男装,而后又买了一套女装放着,以便清洗之后干脆换上,淡化什么乐二郎、乐四郎的行踪。

小虾动着须,虾脚在水中飞快地拨弄着,却无法冲破面前的阻碍,只能被水流哗啦啦地冲到草编网上,而后徒劳地在拦截处微微前后挪动着做功。

等乐宁将火堆架好,放上小铁锅后,收网时才发现捕到了一些肥美河虾,或是人迹罕至的缘故,这些个虾子个头约莫一指来长,算是大的。

还有几条小银鱼。

乐宁决定将鱼儿煮熟晒干,晾成鱼干日后路上喂功臣芝麻,今日早餐可先做些白灼虾。

咕噜噜的滚水在锅里冒着泡儿,青虾方一入水,不多时就被烫成令人食指大动的鲜色,就连胡须也成为了熟透的赤红。

起锅之后,乐宁慢慢将水倒了部分,而后用竹签将虾一个个串到手中,一边呼呼地吹着,一边趁着烫手小心地剥壳,等掐头去尾之后,乐宁捏着那弯弯的虾仁在空气中晃了几下,正想将背篓里不肯出来的小祖宗哄一哄——

却发觉背篓不知何时被顶开了一条缝,芝麻正用一双纽扣似的圆眼睛注视着她。

乐宁被她这幅暗中观察的样子逗的抿了抿唇,将虾仁喂到猫儿嘴边

“芝麻殿下,来,啊~”

陆宛祯左右看看,见寻不着方才那些蛇的痕迹,才放心地从背篓里跳出来,将乐宁手中的虾仁嗷呜一口咬碎吞下。

很鲜,也很香。

乐宁只去了第一只虾的壳,想到芝麻应该补补钙,后头的就只去了头尾,想直接给芝麻喂去,却冷不丁地被对方的爪子一拍打在手腕上。

乐宁“嗯?”

陆宛祯什么意思?伺候本殿下这么敷衍?这只怎么不剥壳了?

一人一猫对视半晌,乐宁无奈妥协“行,你是大爷。”

又给猫儿喂了两只之后,陆宛祯忽而对她“喵呜~”一声,不张嘴吃了。

乐宁疑惑了一下,只能回过手腕送到嘴里,嚼了半晌才发觉忘了加酱油,于是从竹篓里取出点儿酱油倒到竹筒里,再用半截虾肉蘸了蘸。

红白相间的嫩肉本就诱人,蘸了焦糖色的酱油之后,肉眼依然能见到那酱汁儿顺着最初的虾仁肉慢慢顺着纹理浸入里头的模样,鼻子已被酱油和虾肉的融合味道折服。

鲜,香。

乐宁将虾肉送入口中咬下,咸淡适宜的酱汁味儿在舌面上漫开,牙齿咬开虾仁鲜嫩的肉时,爽滑的鲜味儿慢慢迸开,每一口都是跳跃的弹动。

乐宁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才罢休。

陆宛祯满意地看着乐宁给她喂了一口,又给自己喂了一口的良性互动,只觉自己仿佛含了块饴糖在口中似的,甜味儿一路漫到心底。

这虾真是又鲜又甜,她想。

火堆依然在燃烧,锅子却已经被架开。

乐宁在河滩边儿抬手做了个伸展运动,而后便从竹篓里拿出布巾,在溪水中打湿,决定趁着左右无人,好擦擦身子。

溪水清澈见底,还带着一丝彻骨的凉意,甘甜凛冽。

乐宁往脖子上抹第一下的时候差点儿被惊个透心凉,所幸她做好了准备,一边擦着脖子,她一边在思考

这个月的月事似乎又没来。

她这身子似乎发育很晚,十五那一年才来了月事,但总断断续续的不大准确,偶尔隔了一个半月,偶尔又是两个月,以至于她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定数。

好在这月事来临时,只要她不沾太多冷水,那疼痛感就不影响她做事,尚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她想,或许是这原主小时候身子底子不好,这才导致了这结果,以后自己若是有闲暇,还得找个大夫瞧瞧。

想到这里,乐宁喜忧参半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白布勒得如履平地的部位,有些惆怅地想

这白布裹了和没裹,差别好像也不是很大?

也就是略有起伏的地面和一望无际的平原之间的差距。

或许连身上肥肉稍多的男人们,这胸都能比她大。

想到这里,乐宁陷入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哀伤当中。

许是她低头瞧了自己太久,原本还想着授受不亲的陆宛祯在竹篓里顶开盖子又合上,顶开又合上好几次,终于没忍住在旁边探头探脑地好奇

四郎在做什么呢?

陆宛祯看着对方擦身到一半,盯着自己的下半部分停顿的样子,摸不着头脑。

她试着“喵”了一声。

听到动静,乐宁回身看去,身子微微侧过,露出缠绕在胸前的雪白布带,一圈一圈缠绕着,以至于陆宛祯的第一反应是

他受伤了吗?

被担忧捕获的陆宛祯着急地跑到乐宁的近前,支起上半身对她一阵“喵喵喵”,叫声颇有些急促,乐宁俯身将猫儿捞起来,左右看了看周围,才小声问猫儿

“怎么了?”

陆宛祯小心地收起爪子,只用肉垫轻之又轻地拍了拍乐宁胸前裹着布的地方,肉垫之间有细软的绒毛,碰的又是乐宁靠近肩膀的部分,于是只一半按在了布带上,另一半按在她的皮肤上。

乐宁被那绒毛挠过的痒意弄的一激灵,用习惯压低的、略带了些沙哑的声音哄了哄猫儿

“别担心,我没受伤。”

真是奇了怪了,这猫儿偶尔表现出的灵性总让她有种在跟人相处的感觉似的。

就比如此刻,或许猫儿只是天生对布料产生兴趣,乐宁却自顾自地觉得对方仿佛在担忧她受伤。

她笑了笑,准备将这事情抛之脑后——

陆宛祯却愣住了。

不是受伤?不是受伤往身上缠这么多布做什么?不勒得慌么?

比如她就觉得很勒……

电光火石间,陆宛祯想到了这是什么!

它震惊地抬起脑袋,看着面前的乐宁。

那人擦完身子,正在慢慢地将衣服重新穿好,一手抱着它,一手给自己围腰带。

只猫儿的眼中,她的模样仿佛刹那变了。

比寻常男人更瘦小些的骨架,一点儿也不明显的喉结,幼嫩的皮肤,还有这不盈一握的腰——

这分明就是个女人啊!

陆宛祯有些不可置信地想着,自己怎么会巴巴地将她认作儿郎如此多年?!

乐宁只差最后腰带系结的部分了,想把小猫儿放下一会儿,结果注意力稍稍挪开,就发觉芝麻不知何时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后背上几乎是根根直竖。

然而分布在周围的蛇却没有给她丝毫预警。

乐宁拧了下眉头,低声拍着芝麻,轻哄道“这又是怎么了?”

陆宛祯抬头怒瞪她,还能怎么,还不是被你吓的!

倾心多年的郎君一朝变娘子,这谁受的了啊!

陆宛祯虎着脸与乐宁注视,看着看着,心中却忽然听见一声豆荚成熟后的“哔啵”声响,有念头从里头透了出来。

因着从小受圣人教导的缘故,自己总忍不住将圣人作为标准,行为间不自觉地去模仿,平生最羡慕的便是圣人同皇后之间的感情。

冒天下之大不韪。

以至她甚至会想……

若是自己日后也中意一小娘子,会如何?

陆宛祯蓦地发觉,自己好像……还挺能接受乐四郎变乐四娘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疯狂地想上扬嘴角。

若说先前发觉这郎君同自己有缘时,乐宁的心中还有那么一点遗憾,仿佛一眼能望到两人从此形同陌路的未来,那么此时,她心中竟只剩欢喜。

就在此刻。

原先藏在乱世堆里的蛇忽然都不安地从远处蹿了过来,盖因乐宁的跟前忽而降下一道阴影。

“且慢。”

那个蒙面的男人开了口,低沉地做了个“停战”的手势。

乐宁扬起骨笛的动作顿了顿,先前的几条蛇在她的脚边盘桓,似是在判断究竟要不要攻击。

被推出来的影十虽不怵这些蛇,但想到这人不过在西南待了些时日,便能将这些毒物控制自如,不禁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他嗓音平平地开口道

“足下勿忧,我是来找你借狸仙一用。”

乐宁愣了一下,她还以为先前那户富贵人家对自己已下了灭口的心,还在想至于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半条腿跨进棺材了?

自己得是参与进了多大的秘密仪式里?

封建迷信害人啊!

结果没想到这神不知鬼不觉的黑衣人出现的理由这样奇特

借芝麻?

她像是所有铲屎官那样对黑衣人满是警觉,打我的主意可以,打我的猫主意不行。

影十瞧见她眼中的防备,有意将猫儿直接捉来,但这小团子实在是太小了,他担心对方只要稍稍同自己一拉扯——

哦,从此他就完蛋了。

陆宛祯凝视着出现的影十,后知后觉自己已经错过了好几日醒来的时刻,都是因为她过于担忧乐宁无法逃出姚侯府的追捕,才时时刻刻都留在芝麻的体内。

若是在约定的时间内超过三日不醒,往后便一日比一日凶险了。

哪怕她此刻突然从猫儿的身体内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也无法让影十打消这个念头,陆宛祯想了想,唯一的办法确实只有自己用猫儿的身体回到侯府,再交换回来。

念头产生的刹那——

陆宛祯张开牙齿,一口咬在乐宁的袖子上。

“呜哇……”的声音响起,似是在体现她死活不松口,不跟乐宁分开的决心。

影十“……”

乐宁“……”

影十犹豫半晌,同乐宁说了一句“不如,乐郎也一并来?”

乐宁“……”好么,这几天算是白跑了。

影十安慰了她一句“我定会护郎君周全。”

乐宁很想相信,但显然,她开始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并没有接受这份安慰。

……

逃跑一晚上,回去半盏茶。

当乐宁抱着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先前那小娘子的房中时,她感觉到了那些下人们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眼神。

一个个仿佛都恨不能将她生吃了。

却因乐宁是被影十的轻功骤然带到房内,仿若忽然回来那般,下人们摸不透这术法,暂时只能匆匆去禀告主母,又或是护在床前那身影前。

陆宛祯虽不大明白为何这次猫儿的灵魂未在自己身上苏醒,却也很快明了如今形势,只有自己作为“陆宛祯”醒来,方能操控局面。

于是,它在乐宁的怀中稍稍合上了眼眸。

不多时,床上躺着的那人指尖动了动。

却因婢女、家丁们都在防备突然回来的郎君,无人注意到。

直至……

乐宁瞧见了那层层帷帐里的动静。

她出声提醒了一下陆宛祯床前的婢女“人好像醒了。”

听得她这一言,婢女立刻就回身去看,接着房间里就是一阵兵荒马乱,“殿下”长“殿下”短的声音到处都是。

乐宁反倒成了全场唯一一个空闲的人。

她站在那里,自觉与这富贵门庭格格不入,仿佛一瞬间透明了似的,来往的人无一个注意到她。

很快的,就有人通报“夫人至!”

乐宁如今才见到这府衙的女主人,是个浑身金贵的命妇,她从那妇人身上的琅?首饰上瞄过,又别开了目光。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贵妇,许多年前在邹公食肆时,她曾有幸见过陆国公府上的周夫人。

明明已过去很长时日,她连周夫人的模样都不记得,却对她周身温柔似水的气质印象深刻。

乐宁站在角落里,又琢磨着逃跑之事——

直到,她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很突兀,让人后颈寒毛直竖。

乐宁往目光所在处望去,却恰好透过重重帷帐,与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眸对上。

她心下毫无征兆地一跳!

那人眼尾有一粒鲜红似血的小痣,隔了这老远本不明显,却因与那双流光婉转的眸子离得太近,让人一眼就瞧见了。

对上那双眸的刹那,乐宁透过那重重帷帐隐约瞥见这人模糊的面容,却下意识地开始揣度,这人……应当很好看吧?

走神间,她听见那双眸的主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音质颇有些特殊,让人一时间难辨雌雄,却只觉得好听。

“既是娘亲的决定,我不敢推辞——”

姚夫人听得只觉自己果真出了个昏招,她这孩子在宫中待得时间愈长,自己愈发看不透了,偶尔见到这孩子时,甚至觉着似是面圣那般紧张。

她嗫嚅着想开口,想命人将那郎君拉下去,话还未出口,又听得陆宛祯淡淡道

“会做馄饨么?”

这话,她是对着乐宁说的。

毫无征兆,让室内的人皆是摸不着头脑。

乐宁也惊了一下,周围的仆从们纷纷询问“殿下想吃馄饨?”、“殿下想吃甚口味的?”

但床上方醒那人却充耳未闻,只隔了这老远的距离,定定地看着乐宁,眸子里带着莫名的笑意,又问了一遍

“你会做馄饨么?”

乐宁心中困惑,面上只能老实回答“只擅咸口的。”

陆宛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她道“一碗即可。”

屋里里的其他人“……”

包括姚夫人在内,所有人都被陆宛祯和那郎君间旁若无人的对话弄糊涂了。

殿下怎么仿佛不大生气的样子?

乐宁也觉得奇怪,她一面觉得那人很危险,说话的语调、姿态有天然的上位者气势,一面又觉着那人好像莫名认识自己一样。

否则怎会一开口,就让自己下厨?

她满腹疑惑地往外走。

殊不知。

屋内靠坐在床头那人,目光一路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离开。

陆宛祯摩挲着丝绸被角,神色莫辨地想道

怪了。

发觉这乐宁是女子之后,自己反倒……

不想让人走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

作者七点钟揉着眼睛走到走廊,准备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溜进九的房间偷个懒。

隔壁的万敲了敲烟枪,提着我的领子问了一句

“往哪儿去呢这是?昨天答应了读者什么来着?”

四个小时后。

我躺在床上,万一边帮我揉腰,一边问我“听说你读者让你每天都来?”

我垂死挣扎“不!我不!我拒绝!”

霸王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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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你们的热情似火燃烧我啊!,

高汤馄饨

灶房内。

乐宁以手和面, 如藕臂般玉色的腕子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粉,细细的雪白色随着她的动作在案板上扬起,如雪落平原,撒盐空中。

或许是被那位苏醒的“殿下”扰的颇有些心神不宁, 加之无法将命运掌控在手中的无力感, 她有些走神,在面团子仍有些粘稠时又加了点儿粉,簌簌洒落时不知怎么一用力——

雪色溅落在她的手肘上, 牵连着在小臂上拉出一大截。

乐宁见状不禁拧了拧眉头,似是不大满意自己在下厨时还这样走神, 不走心的美食是没有灵魂的美食。

她停了停动作, 闭了闭眼睛,直到将脑海中那些纷扰的思绪通通按下去之后,才再次睁开眼睛, 专注地继续自己的动作。

耳边有细碎的头发漏下,乐宁毫无所觉, 习惯地抬起手用小臂蹭了蹭,顿时留了道色彩在脸上。

□皮儿、剁馅儿、吊高汤……

她有条不紊地将这些步骤进行着, 丝毫不知, 院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了一人,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目光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

直到——

一抹温热悄无声息地蹭过她的脸颊。

乐宁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却见到一抹红色身影站在自己的跟前,红色本就艳丽, 何况她容颜本就令人惊艳,相互映衬下,竟成这室内最耀眼的光。

眉峰黑长笔直,末尾的拉长似刻刀雕琢的痕迹,凤眸并不是标准的狭长,里头恍若桃花点水泛起涟漪,尤其是右眼眼尾那颗红痣,竟带了几分妖异。

挺直流畅的鼻梁,上唇略薄,唇色略深,唇珠十分明显……

在见到她之前,乐宁一直以为所谓的“权贵威严”都是里瞎写出来的玩意儿,直到这一刻才倏然明白,颜值在经过了权势的加成效果之后,只会更让人见之难忘,怪道古代做官还需看脸。

此刻,这位不知身份的殿下,略抬起手,朝她摊开骨节分明的右手手掌,食指指腹上俨然是先前从她脸上抹下的雪白痕迹。

乐宁被她突兀的动作惊得不自觉蹙起眉尖,她其实并不大习惯和别人肌肤相碰,尤其来到这个保守的古代,就连父母都不与孩子有什么肢体接触。

多年前在邹府时,师父邹德全见到她做出的作品,心情大好时便会抬手摸摸她的脑袋,便是后来随着苏含章一同出远门时,起初大师兄也会常常爱抚她的狗头。

直到她年岁渐长,身子抽条,苏含章对她这样做的次数就慢慢减少了,平日里众人见她一身男装,自然也没有人会轻易冒犯一位郎君,她也未曾去过平康坊,如此一来,这十多年以来,无论男人女人,她竟是都未曾同对方相碰过哪怕一片皮肤。

是以,此刻乐宁瞧清了这位殿下指间痕迹之后,先前未曾察觉到的脸畔,这会儿因为心下的不适跟着泛起一股难言的感觉来,仿佛不是被人拂去面上的面粉,反而是亲眼见到对方抹上什么东西。

心中痒意难止。

以至乐宁下意识地偏了偏脸颊,忍不住将脸在胳膊上的布料上来回蹭了几下,这才将脸上的、心头的痒都给压下去。

随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念头……

怎会有这样轻狂的小娘子?

虽说大黎民风开放,未有她记忆中对女人的诸多限制,但一个姑娘家,堂而皇之地伸手占一个郎君的便宜,也太过大胆了些。

眼见着对方睁圆了眼睛看着自己,半天没想起继续裹馅儿的动作,陆宛祯心中不由暗笑

分明是只小兔子,自己先前怎么会觉着这人流氓至极?

“殿、殿下……”

乐宁不知对方在心中对自己更新的印象,有些干巴巴地开口,学着旁人对这人的称呼,不知是在提醒她这动作过于突兀,还是真在见礼。

陆宛祯面上也见不到太多的情绪,只用拇指漫不经心搓了搓食指,眼中天然带着笑意,与她对视,而后缓缓回道“我只吃馄饨,不吃人,不必将自己也裹上面粉。”

乐宁“……”

然后加上面包糠,放进油锅里炸一炸?

“馄饨何时能吃上?”灶台对面那人儿仿佛一扒皮监工,也不知是饿了多长时间,乐宁想,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竟就亲自跑来厨房看她有无偷懒。

乐宁并不知道陆宛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抿了抿唇,她垂眸答道

“再等一刻钟即可。”

说罢,她顿了顿,很快又想起了自己先前的进度,又全身心投入到馄饨制作中去了,仿佛重新将自己同外界隔绝开来。

陆宛祯见她除了被自己碰到之后的不适之外,其他时候几乎将自己当不存在,颇觉有些稀奇。

于是接下来,陆宛祯就在灶边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将馄饨下锅、调味……

就像是先前当猫时那样,耐心地守在她的边上。

……

馄饨在锅里圆滚滚地浮起,金黄的油星被咕噜的热汤搅碎,被推挤着覆上馄饨,给雪色镀了层金边,因着有别于饺子的捏皮法,馄饨末尾的面皮拖出长尾巴,在浓白高汤的锅里上下翻滚,竟显出些许灵动。

乐宁心中估摸着时间,待到那馄饨皮都几乎透明到要撑破之前,就将它们尽数捞起。

这府邸不愧是王公之家,高汤是早熬好的浓汤,用料丰足,许是前几日就在灶上吊着了,如今只揭开锅盖,味儿都能传出去老远。

瓷白到有些剔透的小碗儿里握着十来颗馄饨,乐宁舀起一勺高汤淋下,于是馄饨们又活泼地从底下挺着饱肚儿翻了上来。

撒上葱花、香菜后,一股鲜香顺着汤儿本身的味道飘进人的鼻子里。

如此还未完,乐宁还在上头铺了两三只炸过的河虾,壳儿都炸的焦脆,香味儿比高汤更为霸道。

直到此刻,乐宁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全神贯注的心神松懈下来,正想将碗端起,抬眼就再次被那抹红色强势占去了注意力。

乐宁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对方或许先前就一直未离开。

瞧见她眼中发怔,陆宛祯习惯地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她面前的那碗馄饨上。

好奇怪,乐宁有一瞬间觉得这人竟然有些像自己养的芝麻,瞧见吃的矜持地抬了抬下巴,就等人投喂。

念头方一出现,她就在心下禁不住摇头——

怎么会把人和猫想到一块儿呢?

一定是她太爱芝麻的缘故!

陆宛祯等了许久,没等到乐宁半点表示,忽然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是真身,对方怎么会给自己喂食?

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刚想将瓷碗接过,却忽而被心头蠢蠢欲动的念头攫获。

陆宛祯没动弹,掀起眼皮,唇边倏然挂着笑,同乐宁缓缓道

“喂我。”

乐宁“……”

乐宁“………”

陆宛祯想到亲娘给自己折腾的这桩“婚事”,越发理直气壮了。

“怎么?伺候自家郎君不是应当的?”陆宛祯挑了下眉头,入戏非常快。

郎……君?

乐宁愣了一下,忽而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习惯的误区。

现代人都喜欢将中式婚礼的婚服做成全红,但大黎的婚嫁习惯是“男红女绿”,若这位殿下真是个娘子,婚服该是绿色才对。

所以……

人家是特意找了个男儿来冲喜?

这位“殿下”爱好搅基???

乐宁被震惊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放在陆宛祯的衣服上,这才发现对方的是男服,或许是对方容貌太过昳丽的缘故,认做女人也未尝不可。

只是……

人家分明眉宇间自有英气,不过是太过貌美的缘故罢了,自己居然犯了这么大的错。

见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逡巡而过,陆宛祯含笑问道

“我这常服好看么?”

想到对方对着猫儿夸过的那些话,陆宛祯心中不禁有些期待。

乐宁憋了憋,而后有些仓促地点了点头。

室内沉寂许久。

陆宛祯意识到……哦,这是没有下文的意思了。

她被方才的期待落空到有些抹不开面儿,清了清嗓子,重又扬了扬下巴。

……算了,还是期待投喂吧。

乐宁捏着勺子,心中很是纠结犹豫。

毕竟面前站着的是个王孙贵族,瞧着脾气也不大好的样子,现在自己怎么都算是被卖入此地……

手中勺子搅了搅,乐宁鼓起勇气捞起一颗馄饨,正想送到陆宛祯的唇边,外头忽然有婢女匆匆行至,犹豫地喊了一声

“殿下……”

陆宛祯早已吩咐如无要事,不许人接近,听见这声唤,顿了顿。

乐宁看见有人,条件反射地想将手撤回——

下一刻,等了太久的陆宛祯握上她的手腕,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勺子送到自己唇边,把那颗馄饨咬入口中。

饱满的汁液从其间蹦出,烫得她头皮一麻。

面上,陆宛祯勉强绷住颜色不改,头也不回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婢女直接开口。

那婢女犹豫半晌,开口道

“官府如今来人,言道府上乐家郎君或牵扯命案……欲将人’请’至府衙。”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外面旅游呜呜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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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芦

听见婢女通传的内容, 陆宛祯不由拧了拧眉头。

乐宁有无卷入什么凶杀案,她相当清楚,毕竟这几日来她都在芝麻的体内,与乐宁寸步不离, 即便自己不在, 影九和影十也必定对乐宁的行踪了如指掌。

想到如今县令们断案的法子,陆宛祯想,即便乐宁不必受什么刑罚之苦, 但几日的牢狱之灾总也是难以避开的。

想到这里,陆宛祯心中有了几分不悦。

但更多的……

她也想知道, 这究竟是一桩什么案子。

思至此, 她瞧向灶后那位神色怔愣,显然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黑眸中略有一分茫然的人儿。

“怕吗?”陆宛祯一手掌心平摊在灶台上, 开口时依旧是那副雌雄莫辨的音调,不难听, 只是让人过耳难忘,尤其是……

这人说话的时候总带着股难以名状的戏谑。

乐宁想, 也不知他是天性如此, 还是喜好捉弄自己。

说不怕绝对是假的。

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老百姓在官员面前天生低一头,公正、法治等精神虽有萌芽,但终究是指望不上的,乐宁心中知道自己怕是被冤案连累, 却也担心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犹豫半晌后,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会如实交代行踪,以助京兆尹早日破案,我曾有幸与京兆尹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想来他定是个明察秋毫、体恤百姓的好官,定会还我清白。”

说到这里,乐宁隐约想起自己也是见过这位望安大官的,在许久之前,她将辣椒的用处一步步展现在世人的面前时,师父邹德全曾带着她去见过京兆尹,再通过对方得了进宫面圣的机会。

乐宁稍稍松了一口气。

瞧见了她提气舒气的过程,陆宛祯莫名觉得好笑,原先听了她承认害怕,本想藉着安抚她的机会,讨要些于己有利的好处。

然而不止怎的,话到了嘴边,说出的却是一句附和“嗯,我相信你。”

陆宛祯收敛了话里那点儿慵懒的语调,仔细地看进她的双眸里,凤眼中流转的波光原先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出一股睥睨的姿态,仿佛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在这一刻又全然变了,化作潺潺流水般的温柔,一眼没入对面人的心头温柔抚过。

似是为了强调,陆宛祯又补了一句

“放心,你不会有事。”

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或许是这人周身的气势太强,这话方一出口,便有如烁金般的气势,令乐宁从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肯定意味,好似面前这人能将话中的每一个字都炼成现实。

不论怎样,乐宁这会儿恰需要这一剂定心强药。

她奇异地发觉自己真随着对方的这话安下心来,不由在内心感慨着权势的力量果真迷人。

面上,乐宁对陆宛祯露出见面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便借殿下吉言了。”

“若我能平安归来,定会为殿下仔细做一桌餐食以作报答,还往殿下莫要嫌弃。”

陆宛祯“……!”

听这话,这餐食的规格似是不低啊。

她还从未尝过乐宁大施拳脚的作品,毕竟大多数时候,即便她有幸去到猫儿的身上,也未必能恰好赶上对方做大菜的时刻,哪怕她幸运地见到了,也未必能以猫身尝到。

是以听了这话后,陆宛祯的心情止不住地飞扬,乐宁这还未走,就对她的回归开始翘首企盼了。

……

待到人随衙役离去后,陆宛祯神色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她端着那碗乐宁做的馄饨,朝着院落外走去,方踏出灶房门槛儿,忽而开口道

“影一。”

一道黑色身影蓦地出现在她的跟前,自然地低下脑袋以示服从,静静等着她的吩咐。

“跟着影九同影十,若有需要,让他们替她作证——回来后告诉我是何大案。”

“是。”影一应下的刹那间,身形如烟般在空气中散去,眨眼间失去了痕迹。

陆宛祯站在院儿里,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儿,眼眸微敛,长长的眼睫如打卷儿的枯叶,将阳光轻轻遮去,她慢慢地舀起一勺汤,吹了又吹,再次送入口中时,先前被烫到的舌尖依然有些发麻似的痛。

陆宛祯倒吸了一口气,用舌尖来回顶了顶上颚,若有所思地想着

不能太心急啊……

望安城,府衙内。

乐宁错愕地盯着公堂上的京兆尹,师爷叙述的案卷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进她的耳朵里,她却不知先为哪句话诧异比较好。

乐有才夫妇竟然死了……

非但如此,她那不求上进的大哥竟然也失去了踪影。

院儿里还有第三人的血迹,只是那人同样也行迹不明,衙门现在在找她和她的大哥,只是乐家大儿暂时无消息。

乐宁想了想,知道如今有一个明显的怀疑。

除却乐家大儿之外,那个流了许多血的人也是衙门如今的怀疑对像之一,若是她的身上有什么伤口,那么自己就也有作案嫌疑了。

但是她的手臂胳膊、腿儿等处暂时看不出明显的伤痕,至于更多的,或是需要专门由人查验一遭了。

乐宁拧了下眉头,京兆尹与她相熟,虽办案时相当严厉,但总还是对她留了一分情面,见状不由问了句

“四郎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诚然,当初让乐宁女扮男装是乐有才夫妇俩的馊主意,可谁知她藉着神厨系统一路顺风顺水,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在民间小有民气。

她倒是不介意自己的女儿身暴露,只是担心日后再继续于食之一道钻研,会否在师父那儿落下个隐瞒之罪,还能被大家所接受么?

想到以后都不能再研究菜肴,她心中竟升起几分烦闷来。

京兆尹并不知她的为难从何而来,毕竟当年乐有才夫妻来望安避难,是偷偷住在兄长家的,户籍上报的信息仅有他们夫妇俩同大儿子,乐宁的身份还是后来邹德全给补上的。

故而除了乐有才这对掉进钱眼里的夫妻之外,确实鲜少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哪怕当初跟着乐有才住在他的哥哥家中,乐宁也从未出现在柴房之外的地方,永远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沉默寡言,院儿里响起的总是夫妻俩对她的辱骂,无一个字眼是好的,也正是如此,就连乐有才的哥嫂也不知晓她的真实性别。

此时,在京兆尹的询问下,乐宁飞快地开动脑筋,想要思索出一个万全的法子,却见有衙役从外头匆匆而来,附在师爷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乐宁未顾得上这出插曲,定了定神,一边思索一边开口道“实不相瞒,爷娘俩出事至今,我未曾听过半点消息,非是四郎不孝,实是……”

她刚想将自己的嫌疑摘去,话头忽然被师爷接过

“兆尹,某得一重要消息,需先启禀兆尹。”

乐宁的话头不由一顿。

就连衙门上高坐的陆兆尹也被引走了注意力,神色不变地问道“是何消息?”

师爷为难了一下,才对座上的人拱了拱手道“太子殿下命人传来消息,当日乐郎君被贼人所劫,殿下顺手将人救至府上,而后邀留至今。”

也就是说……

太子殿下能给乐宁不在场证明。

同时,衙门的人先前从地痞混混们那儿得知乐宁被人装着麻袋送到姚侯府上的事情,也有了解答。

虽然京兆尹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哪来的贼人这样无故掳走郎君,但……那毕竟是太子殿下传的话,加之他从前见过乐小郎君,都说三岁看老,他心中也对这人的行事有一定判断。

于是,京兆尹当场对乐宁道“原是如此,此事还请四郎节哀,本官定为你爷娘讨回公道,以慰泉下之灵。来人——送乐郎君出衙!”

乐宁半句话没说,嫌疑就被轻易洗掉了,只能揉了揉鼻子,努力保持住自己失去了爷娘的难过模样,跟着衙役走了出去。

一面走,她一面想着

自己什么时候有幸跟太子存在交集了?

她对这个称呼最完整的印象,就是这位太子好久以前把她的芝麻骗的留在宫中,起码小半年之后才还给了自己。

乐宁左右咀嚼了一下方才师爷的称呼

“太子殿下……”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乐宁反覆念了几遍,话语忽而一顿。

等等。

太子殿下。

殿下。

殿下???

她想到自己被卖到的那户人家,想到那抹朱红色的身影,那双凤眸,那人奇特的嗓音,眼中流淌的笑意……还有,仆从们对他恭敬的称呼。

所以——

当朝太子这是在偷偷搞基?!

乐宁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脑。

她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在乖乖地往姚侯府的方向走,满心沉浸在太子殿下有可能好男风,以及太子殿下被人家安排了一个“男郎君”当冲喜对象的事情中。

直到……

乐宁浑浑噩噩地顺着原路走回了侯府,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儿里,然后被那抹红色的身影再次夺走了注意力。

陆宛祯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遭,而后抬手假意握拳,在自己的唇边抵着,轻轻咳了咳。

看样子某人是没什么大事。

那么——

不知道有个人还记不记得答应了她的大餐?

乐宁听见了陆宛祯的动静,停了脚步站在原地,抿了抿唇才对陆宛祯道“殿下……”

陆宛祯应了一声,问她一句“回来了?”

乐宁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要道谢,复又开口道“是,托太子殿下的福,京兆尹并未难为我。”

哦,这是知道自己身份了,陆宛祯想。

但是为什么这人半点儿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呢?

陆宛祯直觉这事大概还是跟案子的内容有关。

院儿里的气氛沉默了许久,乐宁还在恍惚着,对陆宛祯拱了拱手“殿下若无其他事,草民这便先退下了。”

乐宁现在心乱如麻。

一会儿想到那对扒皮夫妇就这么死了,一会儿想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跟太子套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夫夫名头,有时甚至会想为什么堂堂太子会在宫外,而且好像还被人害过的样子……

事情太多,她捋都捋不顺,扯了这道线条又缠了另一道,哪头都抽不出。

乐宁决定冷静一下。

眼见着她就这么走了,被留在院子里的陆宛祯一脸错愕。

从出生到现在,这人是唯一一个胆敢戏弄她的人!

当猫儿的时候就常常哄骗自己,如今自己作为大黎太子,竟然还被放了鸽子?

陆宛祯内心的震惊多过愤怒。

眼见着乐宁的身影被墙角彻底遮去,陆宛祯气不打一处来,她张了张口,愤而喊了一句

“影一!”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乐宁连给自己做饭的心思都没了。

影一出现在陆宛祯的跟前,将衙门里的事情一字一句复述给她。

陆宛祯的神情从最初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复杂。

原来是乐宁的爷娘出了事……

陆宛祯略有些出神,半晌才将自己面上的情绪收起,对影一道“那乐家大儿还未寻到,院落里的第三人也帮着打听打听,既是在京兆尹那儿毫无缘由要了人,总还是得出点儿力补上。”

等影一领了任务消失后,陆宛祯转身朝着乐宁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又觉得不合适。

于是她走到一半儿,又绕路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久后,墙角的竹娄里,有一只灰白色的小团子钻了出来,陆宛祯掸了掸耳朵,看着床铺里的自己慢慢坐起来的样子,对那人开口喊了一声“喵~”

真奇怪,自从上次吃了那颗丹,以至猫儿受自己所累一同陷入昏睡之后,她隐隐察觉到自己与芝麻之间的联系反倒加深了……

今日一试,果不其然,只要自己睡下后想着进入芝麻的身体,就能达成灵魂的交换。

听见小猫儿的叫声,床上的那个“陆宛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也从喉咙间发出了声音“喵~”

紧接着,陆宛祯三两下跳出窗户,而床铺里暂时占据着她身躯的芝麻,则是重又闭上了眼睛小憩。

……

乐宁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才茫然地察觉自己在这个地方并没有专属的空间。

她转了半天,却还是走到了灶房里。

如今已过了午膳时间,外间只有专门做点心的师傅守着,外加几个学徒,瞧见她的时候,与他友善地问了一句

“又是给殿下做些吃食么?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乐宁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答应了某人要做点好吃的报答来着。

但这会儿自己的心情并不太好。

在厨房里走过了一圈儿之后,乐宁怏怏地又开始揉起面来,准备做个biangbiang面,在大黎百姓普遍好馎?的年代,想来这如腰带粗的面儿也能为人所接受。

只是,她揉着揉着,忽然想起了穿越前的事情来。

往日里刻意不去想的,只在梦境里偶尔冒出的那些思念,在听见乐有才这对扒皮夫妇丧命的事情后,忽然泄堤般呼啸卷来。

乐宁发觉自己的眼眶竟有一些模糊。

有液体滴答滴答落在面团上,将那部分染出一朵朵泛黄的花儿来。

她没心思弄下去了。

乐宁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停了动作,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却越想越难过。

自己离开那个世界这么久,爸妈们是不是也已经老了呢?

他们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世界呢?

是痛苦?还是安详?

他们一定会想念自己吧。

“喵呜~”

忽然间,一道温柔而细长的声音响起在她的跟前。

乐宁顺势看去,见到了跳上灶台的小猫儿,对方口中咬着一截小木头,上头俨然串着四五颗晶莹剔透的山楂,外头包裹的红色糖衣清晰可见——

糖葫芦!

小猫儿在洒落的雪白面粉上踩过,留下一道道可爱的梅花印,一路走到乐宁的身边,又对她仰了仰头,示意她快点接过自己嘴里的这串糖葫芦。

乐宁愣愣地伸出手去,将那串糖葫芦拿了过来。

“喵呜~”小猫儿又仰头对她叫了一声。

仿佛在说

别难过啦,我请你吃糖呀。

乐宁看着那串糖葫芦,将它慢慢地放到唇边,张口咬下。

甜甜的味道现在舌尖漫开,牙齿却已经冲破了面上的糖衣,直直地将里头的酸味儿翻了出来,舌尖卷着破碎的糖块儿与山楂,翻搅出果酸同甜糖交融的味道。

“好酸呀,芝麻。”乐宁放下糖葫芦,如此说道。

陆宛祯诧异了一下,犹豫半晌,凑过去伸出舌头,在乐宁咬过的那半颗山楂处舔了舔,然后她就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乐宁被她逗得笑了一声,眼中却更湿润了许多,她把猫儿抱到怀里,又说了一句“放心吧,我没事的,就是……有点儿想家了。”

陆宛祯扭头看着她,竖瞳显不出情绪来。

她知道乐宁是被自己的爷娘卖到侯府里的。

但不论如何,如今的乐宁都没有家了。

无端端的,陆宛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少时生于姚侯府,阿爷不在意她,阿娘想着送她换一出富贵前程,后来去了陆国公府,那里头很好,只再好……也不是她的家。

再后来,她入了宫,随在帝后身旁,陆懿宁同周芫华也待她极好,让她有时候想着,自己要是真是她们俩的孩子,该有多好。

可惜……她也不是。

在这一刻——

陆宛祯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皮毛被浸湿的潮意,竟生出了些许和乐宁同病相怜的感觉。

很奇怪的,她能理解对方的这种思念,那是对心底所向往的最完美的家的思念。

陆宛祯静静地任她抱着,想了想,抬起毛绒绒的爪子在乐宁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哄她

难过的话就尽情哭出来,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很肥!

明天更肥,因为明天开始双更啦!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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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锅肉

等乐宁的情绪恢复, 手中的那团面也已经不大好拯救了。

水和得太少,以至于本身就有些发干,就在乐宁抱着芝麻哭的这些时间里,面团干脆就放硬了, 或许再放一会儿丢到门外, 将与室外那些硬石无异。

乐宁收拾完情绪,发了好一会儿呆,环顾这灶房内, 结果看见了墙壁上挂着的一串串辣椒——

好叭,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应该吃辣!

不多时, 乐宁开始收拾食材, 重新有了做菜的想法。

水桶中捞起的鲤鱼在半空中有力地甩着尾巴,将晶莹的水花在灰白的墙上甩出一行斜斜的一字;漂亮的小半块猪肉纹理分明的卧在案板上,旁边有好几个小碟子里依次装着葱、姜、蒜、花椒、盐、胡椒等调味;最鲜的河虾在小池子里脚如须发般滑动, 被她一网捞起……

很快,厨房里就响起了“笃笃笃”的利落切菜声。

青白的蒜苗、苍翠欲滴的香芹、渐变紫的洋葱、乌黑发亮的木耳、橙红的萝卜丝儿、头胖身子细的黄豆芽——用以中和口感、达到膳食均衡的蔬菜应有尽有。

陆宛祯在旁边探头探脑的, 几次被乐宁从危险的灶上抱下去,生怕自己洗锅的时候小猫儿玩闹没注意栽进了灶台里, 到时候什么水煮鱼片、鱼香肉丝、火锅肉、香辣虾、口水鸡还没吃上, 就先吃了一道烤猫肉。

陆宛祯知她的意思,却按捺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胃口。

先前她还以为今儿的大餐没了,可谁能想到乐宁这就突发奇想做了一堆辣菜,原先那辣子传入宫中之后,周后就对此赞不绝口——

而她又因为总以猫儿的身份在乐宁的身边待了这么多年, 自然对乐宁做出的每一道菜都充满好奇,有无穷的探索欲。

这会儿的宫廷内尽管日日的山珍海味、奇珍走兽之肉应有尽有,但宫中厨子所做的膳,和乐宁的风格总不大相同。

御厨们往往将荤素分作两类而攻,荤菜中的肉味儿被研至极致,荤腥味儿少,调味料特别,但鲜少能在里头发觉什么青蔬,反之,蔬菜便是蔬菜本身的味儿,里头的肉极少。

乐宁就大不相同,无论这菜荤素,她总能调和,能在家常荤菜里头尝到素、也能在素菜中尝到足够的油香,以至哪一道端出去,都可让人就着这一样饱餐一碗粳米。

当辣椒在锅里炒出油香的时刻,陆宛祯终于不敢再在灶上蹦跶。

猫儿过于灵敏的鼻子让她连打了一串喷嚏,眼泪都顺着泪沟溢出稍许,陆宛祯一面觉得喉咙发痒、鼻子饱受刺激,一面又舍不得离开。

乐宁随手拿了布巾浸了水,在自己的脸上半挡着,就是担心这辣椒炒得太香了,刺激到嗅觉,若是真对着一锅辣椒几十个喷嚏过去,怕是外间守着的师傅们就要拦着她将这样脏的菜肴端上台面了。

听见小猫儿的喷嚏声,乐宁回头一看,瞧见小猫儿趴在地上,两只雪白的毛绒前爪捂着鼻子的地方,不断地在眨眼。

乐宁被逗得笑了一下,温和地对猫儿说道

“芝麻乖呀,你先出去自己玩儿,别在这儿待着了,反正这些菜你一样都不能吃。”

陆宛祯听得一愣。

等等,为什么她不能吃?!

或许是她怔愣的模样太过传神,以至于原先不断挡脸的动作顿住了,尾巴都僵直在了半空,乐宁忍俊不禁,不小心用口吸进去了好一些炒辣椒的味儿,呛得她放下锅铲到旁边,低咳了几声,眼眶都有些泛红。

瓷白的脸颊上泛起稍许的红晕,倒是衬得她如今模样如即将成熟的水蜜桃尖尖,悄无声息地透出一线桃色来。

陆宛祯盯着她咳嗽的样子看,好半晌才听得乐宁嗓子有些低哑地对自己开口道

“这是要给殿下的,芝麻听话,明天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陆宛祯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对哦,她现在必须立刻跟芝麻换回来,享受乐宁专门给自己做的辣菜大餐!

至于明日么……

她可以再次以芝麻的身份过来,享受乐宁专门给猫儿做的清淡原味儿饮食。

陆宛祯瞬间享受了拥有小号的快乐,于是凝视了乐宁半晌,立刻迈着腿儿就哒哒地跑出了门,没过一会儿,换了另一重马甲的陆宛祯就上线了。

她从床铺中懒懒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因着芝麻近来快要习惯同她的互换,且能简单地听懂她的意思,故而每次陆宛祯以猫儿的身躯离开时,芝麻总是用她的身子睡大觉。

以至于陆宛祯每次回来,身上都满是睡眠过度的疲乏感,让她不论说话、行为,都透露出十足的懒散模样,偏生她长得极好,笑时明媚、不笑时又有陆懿宁不怒而威的气势,故而身边仆从们皆习惯了她偶尔情绪莫测的模样,只当她是起床气较为严重。

陆宛祯适应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扶着床边的雕花隔挡正想起身去灶房的方向瞧一瞧,毕竟隔了这么老远距离,不知是先前闻到的味儿残留在脑海里,还是乐宁炒的辣椒太香,她总感觉到那股辣意若有若无地从灶房的方向飘来。

谁知她方起身走出院儿,就见到影一出现在廊下。

对方对她无声行礼,陆宛祯只得停下脚步,问道“何事?”

因陆宛祯早在同芝麻交换的时候,就将四下的仆从都驱散了,院子暗处只交由影卫们守着,故而此刻影一的出现并未被下人们察觉。

影一如实禀报

“先前殿下吩咐所查之事已有眉目,在乐家一案中,已找到第三人……”

说到这儿,影一的话顿了顿。

陆宛祯直接问道“这人有何问题?”

影一继续道“那人乃一乞儿,原是南边而来,因家乡发了大水没了住处,一路往北走,后入望安——”

“据他所言,原先在家乡做的是牙子生意,他与乐家夫妻有旧,言道这二人从他手中是八年前买过一女婴,便是今日之四郎……”

影一说到这儿就觉得事情大条了。

他感觉得到最近姚侯府的气氛十分微妙,姚夫人仿佛气虚似的不大敢在殿下的跟前出现,日日只派人来问殿下是否同餐,若是被拒了也不再来。

殿下就更奇怪了些——

自打醒来之后,未急着回陆国公府,也未将这儿戏般的冲喜婚姻给抹掉,毕竟是大黎太子,婚事乃是国事,怎可儿戏?

若是帝后知晓此事,还不定要如何发落呢。

陆宛祯也是知晓这点,她明了自己同乐宁的身份差距相当大,在发觉了乐宁的真实性别之后,她原先有意想将人调到自己的身旁当婢女,又或是将她举荐至御膳房……

后来,陆宛祯又想起了乐宁爱好四处游玩的性子,总觉得宫中太拘着她,倒不如让她自由自在,天高任鸟飞,自己想见时,与芝麻交换一遭,便已是最好的了。

然而……陆宛祯最终在这几个决定中挑挑拣拣,竟觉得哪个都不大满意,她并未能就这事思索多久,乐宁就因为家中之事被请到了衙门。

于是到今日,她也未想好要如何处理。

听见影一的话,陆宛祯知道了他的意思,当即淡淡道“四郎真身莫要对旁人说起,那牙子还交代了什么?”

“他言道乐家夫妇乃是被大儿所杀,彼时乐家夫妇靠着将四郎卖入侯府得了一笔银钱,他心生妄念,欲要上门勒索,哪知被那乐有才一棒子敲晕,待他醒来,见到的恰是乐家大儿拿着剔骨刀将爷娘杀死的模样——”

“他不敢动弹,只在原地装死,只敢睁开一条缝,见到那大儿杀了爷娘拿了钱财逃命去,便猜到官府马上要到这儿拿人,也紧赶着跑了,这几日都在城中装作养病,还未跑走。”

“被抓到时,他以为我等是官府之人,便喊着有要事禀报,说那乐家夫妇乃是买了望安贵人之子……谎话连篇,后来被教训了一顿,才老实了。”

影一禀报完之后,随后提了当初那人牙子被抓到时的模样,只当他是在瞎说。

偏偏陆宛祯却神色微动,莫名想到陆国公府多年来因丢了个孩子而伤痛之事,听见是望安城里的丢失孩子,思索半晌,竟同影一

“带我去见见那牙子。”

“殿下……?”

影一有些不解。

可陆宛祯并未有多做解释的模样,只神色间决断已出,同他道“抓紧时间,阿宁的膳快要做好了,希望回来时还是热的。”

收到暗示的影一再无废话“是。”

他立刻带着陆宛祯往姚侯府的地牢处而去,因着影卫身份特殊,故而人人身上带着好几道手令,他们很快装作是陆宛祯的贴身仆从,轻易在姚府上借来了地牢关押人。

……

半个时辰后。

乐宁将菜肴依次摆出,回锅肉色泽红亮的五花薄肉片里染着酱汁的颜色,青色的尖椒被切成一片片,与那些被炒成干香的深色肉片交融,旁边铺着一朵兰花花瓣做为装点;干煸过的香辣虾被炸成金色,面上的壳儿全部成为了粉黄模样,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芝麻,辣味不多,只剩扑鼻而来的焦香。

还有被切得整整齐齐的口水肉肉卧在清冷红油上,充满弹力的金黄色表皮上有红油慢慢淌过,细碎的葱花伴着芝麻在红油上打转;旁边则有一盘令人食指大动的冒着红汁儿的炒菜,细细的肉丝同萝卜丝、香芹丝儿拌在一块,色泽格外艳丽。

重头菜是水煮鱼片,被片过的乳白鱼肉在火辣辣的油汤里翻滚,上头犹然不够似的又洒了一捧密密麻麻的干辣椒,最上以青葱压着,仿佛令人光是瞧着,就能猜到那鲜白鱼肉浸过后捞起送入口中的麻辣味道!

乐宁弄完这些恰好是傍晚了,正赶上姚府的晚膳时分。

有人问她这菜传入姚府厅堂还是殿下的后院儿,乐宁摸了摸鼻子,却是不知,正打算出门去问问人,结果低着脑袋刚跨过灶房的坎儿,转弯就直直地撞到了人儿。

陆宛祯恰好审完人,也想来找她,结果就被乐宁撞到了下巴,当即两人都是捂着痛处倒吸了一口凉气。

乐宁抬头看去,陆宛祯的红色常服比那水煮鱼片的汤底更为鲜亮,因为在庖厨中待久了,鼻间依然萦绕着方才那些吃食的味道。

以至于乐宁抬头去看陆宛祯时,竟有一刹那觉得……

眼前这人也挺好吃的。

她不由晃了晃脑袋,把自己被辣味儿冲晕的理智寻回,恰好陆宛祯以指尖抵了抵下巴,站定之后问她一句

“疼不疼?”

乐宁摇了摇头,放下了自己的手,露出被搓得有些红的额角。

陆宛祯快要进门时,正微扬着脑袋在看廊外的夕阳景观,恰被乐宁低头用前额撞到侧颌,让她腮帮子又痛又麻。

瞧见对方摇头,陆宛祯却好整以暇地往乐宁跟前一凑,扬着眉头,眼中捎着笑意回道

“可我很疼。”

乐宁小小地“啊”了一声,立刻垂下眼帘,同她道歉“殿下恕罪……我并非有意,下次走路定会仔细些。”

但方才对方凑近时放大的眉眼,已在乐宁脑海中烙下模样。

真怪了,一个男人怎么长的比她还好看?

这睫毛又浓又翘,拨起来肯定很好玩儿。

陆宛祯不知她所想,只站直身子淡淡道“不恕。”

乐宁“……”

她愕然地抬头去看陆宛祯,以为这人要将自己卸磨杀驴,做完大餐就拉出去宰了。

下一刻,就听陆宛祯神情淡淡地点了点自己下颌被撞到的地方,一本正经地同她道

“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乐宁“……”

暗处的影一“……”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晚上十一点!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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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味十足

乐宁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晓得这位殿下如今是在同她开玩笑, 还是真有此意。

毕竟这人在对着自己的时候,虽通常而言总是一副笑颜,但乐宁却从未猜透过,想到民间关于此人的诸多磨难传闻, 她想, 要么太子就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以至于总无法有手段保护自己,要么就是个心狠手辣的, 毕竟想谋害他的人那么多,总要有杀鸡儆猴的魄力才是。

前者的温柔乐宁还未发觉, 哪怕太子殿下通常对她带着笑, 但乐宁却从未猜透过她笑意下真正的情绪是什么。

尤其是此刻——

乐宁总觉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情不是太好。

故而此刻,听见对方提的要求, 乐宁抿了抿唇,却木讷地站在原地, 动也未动,刚擦干的手捏着衣服下摆, 紧紧攥了攥。

陆宛祯轻易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 蓦地莞尔道

“怎么,不愿意?”

乐宁如今还摸不清她的脾气,被这在大庭广众下主动亲一个郎君的要求给憋得脸庞通红,既是真的不情愿,又担心这人下一刻挥一挥手, 就令人将自己带下去打一顿丢出府衙——

毕竟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太子,婚事如国事,怎可如儿戏?

乐宁踟蹰半晌,摸到了自己里衣腰带上系着的骨笛,长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的同时,清了清嗓子,准备回答一声是,却听陆宛祯又忽然加了一句

“是了,这廊下人来人往,你是害羞了么?”

“不如夜里回房,你再主动些?”

乐宁“……”

害羞个屁,主动个鬼。

不知为何,陆宛祯原先是想再戏弄戏弄她,好在她的脸上再欣赏欣赏朝霞,谁知忽而有种汗毛直竖的危险感,于是想也不想地把先前准备好的台阶说出。

仿佛念台词那般匆匆倒出,而后陆宛祯就迳自转身,朝着厅院儿里的方向而去,远远还能见到她招手唤来婢女,吩咐道

“将乐郎君做的膳食端至我屋里,不许经他人手。”

乐宁隔着衣服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骨笛,放下了手,犹豫半晌,还是跟上了陆宛祯的脚步。

……

不多时。

小院儿内室。

陆宛祯面前的桌上摆满了红油辣菜,她手中端着一碗蒸出的雪白粳米米饭,上头被肉片带着的辣油染了一层诱人的红,她吃的十分满足,暗叹道所幸这些菜都是瞧着火辣,原来尚能入口,否则她还不知要如何品尝。

如今辣、鲜、香俱全,很是开了她的胃口。

乐宁瞧着她开怀,被准许同席后也跟着慢慢动了筷子,她前几日瞧着陆宛祯的膳食,便猜到这人虽嗜辣,却铁定比不上现代的川湘地区那样可怕,毕竟这年代的人们接受辣椒还十年不到,许多辣椒的杂交品种都还未研究出来,怎可能如此轻易就吃下重辣?

回锅肉水分被炒去稍许,略有些硬的口感却是干锅恰好的特色,瘦肉紧实,肥肉入口即化,让许多平日里不喜肥肉口感的人也能被征服。

鱼片儿十分鲜嫩,伴着铺在底下的豆芽一并捞起,放入口中后,豆芽一度提了鲜,鱼肉被辣味儿涮过后,半点儿腥意不见,只其间夹杂的小刺需注意些。

口水鸡爽滑的鸡皮令人欲罢不能,鱼香肉丝里带着的酸味儿既可缓缓那辣意,又可将人的胃口源源不断地打开——

陆宛祯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碗,犹嫌不够,又将碗递给旁边的婢女让再上一份米饭。

就在等待的过程中,陆宛祯的目光仿佛不经意那般落在乐宁的身上。

她面上半分声色也不露,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去地牢提审时,那牙子交代的话

“真是望安人!那真是望安人啊……草民不敢撒谎,那女娃子原先身上还带着个长命锁,我瞧着新鲜,想拿去当铺里换些银钱,然那掌柜的只道此乃官造之物,他不敢随便收……”

“官造物啊……那可不就是皇宫里出去的么!”

“后来我实在没忍住,不愿让那乐有才凭白捡了便宜,我偷偷寻了匠人把那长命锁给融成金块儿,只在路边随意买了个便宜货塞与她……”

若真是富贵人家的婴孩,陆宛祯想,那上头肯定会有字。

奈何这牙子是个不识字的,就连后来乐宁的假长命锁上的生辰八字怕也是胡乱造的,这就失去了线索……

就在陆宛祯当时以为这人无用,准备让影一处理时,那人牙子瞧见她转身的动作,本还想捏着底牌同这富贵人慢慢拉扯的他,忽而慌乱了。

“等等!”

“等等啊!我还有话要说!我记得长命锁上的图案!”

他做过那样多的生意,乐宁是他经手过的最富贵的孩子,他不仅想靠着这个秘密在多年后敲诈乐有才夫妇,还想万不得已的时候,靠着曾经用炭灰印出的图案去到先前丢过孩子的家中,再图一笔安稳费。

这人牙子算盘打得极好,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先是被乐有才怒下狠手教做人,后又被陆宛祯的人寻到,如今不仅算盘落空,性命还三番两次地遭受威胁。

陆宛祯彼时掐着时间,让影一继续审,想将这人口中关于乐宁的消息全部挖出来,她先一步回了宅院中。

此刻……

陆宛祯打量完乐宁,垂着眼眸,接过婢女递来的米饭,在想

乐宁会是曾经宫里哪位的孩子呢?

这秘辛着实太难察,何况,她也不敢查。

按照乐宁的年纪来算,正是如今的圣人坐稳位子后,宫中生了变的时节,陆宛祯想,她怎敢

思路走到这儿,陆宛祯眼睫动了动,还是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于是心中忽又生出一分怜惜来。

被人牙子所拐,后又被乐有才夫妻苛待至此,偏偏还不知自己的亲生爷娘,这乐宁未免也……太惨了些。

陆宛祯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斜对面的乐宁顿了顿,不明白这人自拿起第二碗饭至今越吃越慢的动作是怎么回事,怎么吃着吃着还叹起气来了?

陆宛祯在发出那声音后,察觉到乐宁的目光,她即刻收敛了那诸多思绪,将手中的饭一口不剩地吃完。

乐宁哪能从她这微妙的动作里猜到对方山路十八弯的心思,跟着吃完了一碗米饭,擦干净嘴巴,眼见着婢女们如流水般退下,又瞧见陆宛祯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

她忽然想到了方才对方提的什么回房之后的无理要求。

乐宁慢慢地开口,问了一句

“殿下,如今风景正好,不如我给殿下奏一曲消消食?”

陆宛祯没想到她真会吹笛子,毕竟先前当猫儿的时候,乐宁吹笛子只偶尔在召唤那些个虫子时才会用到,况且往往曲调飘忽,性子随意,只将念头融入曲中,便能达成效果。

现下听得对方竟要给自己认真奏一曲……

陆宛祯心中不由有些得意。

她想了想,问乐宁道

“哦?你擅何曲?”

身为太子以来,她要学的玩意儿实在太多了,乐理也是略通一二。

乐宁想了想这笛子的音阶,试探着说了一句“小星星?”

陆宛祯惊奇道“这是何曲子?你自己做的?”

乐宁只道是家乡那边的调子,反正如今乐有才夫妻在的那村子早被大水淹了,对方找不到证据,自然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陆宛祯即刻正襟危坐,若仔细看,还能瞧见她眼中淡淡的满意,尤其是想到乐宁从未给别人提出过这种要求,一时间只觉自己于对方而言更特别了些。

直到第一个音响起——

笛子仿佛漏气一般,粗鲁地吐出了一声音。

又似是被人拿锯子,粗暴地在木头上拉扯所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嘶鸣。

耳膜被那声调又粗又重地敲打一下,偏偏那音调还越飞越高,有种将人的理智在脑海中拉扯的感觉,一时间连院儿外停在枝头的鸟雀都慌不择路地朝外头飞去。

唯一留在室内,直面冲击的陆宛祯面色空白了一瞬。

她有一刹那的恍惚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

唯有吹笛子那人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妥,沉醉在自己完全不着调的曲子里,表情似是有些迷醉,虽说调子不准,但是情感着实充沛。

何况向来在庖厨之地,力气可以说是不小,吹曲儿也是中气十足。

硬生生将笛子吹出了唢呐的尖叫!

陆宛祯面色发白,强忍住捂耳朵的冲动,熬过这漫长的拉锯调,终于等乐宁停顿着想下一个调子的间隙里,她忽然开始拍手。

“啪啪啪……”

屋子响起掌声。

陆宛祯神情复杂,耳朵几乎都无法辨别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道

“不错,我从未听过如此清新脱俗的曲调,乐郎君稍等,让我再品一品,再呈下一曲。”

乐宁从善如流地收起笛子,期待地看着她。

陆宛祯面上很为难。

她方才为什么要听曲儿?!

做人不好吗?

陆宛祯神情恹恹,恰在这时,窗外有影卫对她比了个手势,她心神一震,立刻找了借口走出院子。

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陆宛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她这才转头看着影一,问道“如何?”

影一将自己重新绘制的图案描摹在绢布上,对她呈出,陆宛祯登时瞳孔一缩

“这是……”

“陆国公府的家徽?”

作者有话要说  乐宁吹笛如老王,大家可以去恶人谷感受一下~

啊啊啊啊昨晚走路上被变态尾随了,所以回家之后非常慌张,无心码字,疯狂看防身的东西,在这里也提醒各位小可爱注意安全呀!!

今晚有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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