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一惊:“孩、孩子。”
“是的。”
小玉点头,随手一算,深沉道:“按你的原型,估计已经生了三只了吧。”
白秋:“……”
白秋被这番话回得哑口无言,拖着尾巴不知所措。这时,小玉摸了摸她脑袋道:“再说,如今大家都这么喊你那么久了,奉玉神君何尝不知道,但他从来很较真地纠正过,这就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白秋愣住,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奉玉的模样。他们这段时间的确很是亲近,奉玉经常抱着她,有时候白秋抬头看他,会觉得奉玉的神情分外温柔。
想到这里,她的面颊温度遇热,四肢不自觉地微微缩起,若不是白毛不会变红,这个时候只怕已成了一只红团子。
好在因此,小玉没有察觉到白秋的异状,这时她忽然道:“啊,时辰到了!前面好像已经出发了,我们也快走吧!”
白秋一顿,回过神来,果然见浩浩荡荡的山神队伍已有一部分开始移动,往凡间的方向去了。小玉赶忙也抱着她往那个方向走,桓羽听聊天一直没说什么话,但见两人往那个方向走,也漫不经心地跟了上去。
……
这个时候,奉玉正同长渊在一起,两人巡视完天兵的活动,正在往回走。他们远远地听到天军营那里有动静,长渊侧头望去,见是山神那边声势赫赫地在下凡,眉眼一弯,笑道:“是山神大会那边出发了。”
“嗯。”
奉玉轻轻应答了一声。
他素来起得要比白秋早些,今日因要检阅天军,更是如此。他醒来的时候,怀里的姑娘还软乎乎地睡成一团,埋在他胸口发出小小的呼吸声。
奉玉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人形睡觉能睡得跟个狐狸似的,忍不住多摸了两把才出门,想来白秋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他弄醒的。他自是晓得今日是秋儿回天军营的日子,尽管没有亲眼瞧见她出门,但此时,奉玉也知道她就在那条队伍中。
长渊见奉玉对他话里的调侃之意视而不见,笑了笑,也不在意,只是他稍稍一顿,又有些担心地道:“说来……你将小夫人养在仙宫中这么久,可曾有过白及仙君的消息?”
白及仙君被誉东方第一仙,但素来极少出山,亦不太赴宴,只有天帝偶尔给出棘手的仙令时才会外出下凡,寻常神仙基本上也只有此时才有缘得见。原先白及仙君还带弟子之时,或多或少总还有些消息传出,但从他成婚之后,就仿佛隐匿于世间。
奉玉道:“不曾。”
然后他又稍微一顿,说:“不过,玄英想来已经给白及仙君寄过信。”
白及是玄英与白秋之父,白秋受伤这样的事,即便白及如今在外游历,也不太可能不通知他。
听到这里,长渊便安心了些,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地笑着道:“说来……刚才看玄英那小子使剑,倒真叫我吃了一惊,不愧是白及之子。原先素来听说白及仙君善剑,却始终未有机会见过,如今光是看玄英,竟也能感受到一二。”
说到此处,奉玉微微停顿了片刻。其实刚才不要说长渊吃惊,即便是他,也多少觉得有些意外。
奉玉颔首道:“上仙之品位列第一,绝非说说而已。”
上仙上神本是同一级的,这般品级即便是天界也未有多少人能到,及到者,个个都能报的出名号。长渊与他夫人同是上古流传下的仙君名将,至今仙品仍是稍低一级的高仙,更何况传闻白及仙君……仙品已到上仙之上。
天军营一向养人,不管多严肃的玄神天仙进来,都能给养成二愣子出去。尽管在玄英入营时,奉玉便已晓得他是传说中那位白及仙君之子,可亲眼得见他握上剑,眼中顿时浮上专注的冷毅、瞬间就变了另外一番气氛的样子,感受终究不同。玄英如今还不过是年轻的神仙,如此天资,等再过些年,前途想必是不可限量得很。
长渊赞同地点头,他想了想,忽而感兴趣地道:“说来,你抱回来的那只小狐狸,既然亦是白及仙君之女,不知使剑使得如何?”
奉玉微顿,答:“我见她随身带着剑,但还不曾见她用过,平日里弹琴弹得多些,许是随母,亦或是随玄明神君。”
长渊“噢”了一声,兴致盎然地点头,自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另一边奉玉却是抿了抿唇,眼眸不自觉地看向在往凡间去的山神之处,神情……若有所思。
第57章
“今日下凡, 主要是去练习牵姻缘线。”
与此同时, 小玉手中正举着一根红线, 一本正经地对白秋道。
“其实这个项目还挺轻松的,没有打斗那么激动,也不会伤筋动骨,即便你刚刚伤愈,也可以试试, 应该不会让伤口裂开的。”
白秋认真地听着,点点头,并且郑重地“嗷”了一声。
若是可以参加的话, 比起在旁边干看着, 白秋当然更愿意参加山神大会。她在狐仙庙时也试过替前来参拜她的凡人牵过红线, 但因她自己本身没什么谈恋爱的经验,又没有见过别的山神牵线,牵线时总是没底气得很,总要母亲在旁边帮忙。后来爹娘下山游历, 凡间姻缘又是大事,白秋不敢自己乱牵,就没有再出手了。
现在若是能看看别人如何行事, 对白秋而言,自然是正好的。
这时,只听小玉铿锵有力地道:“我们山神什么都管, 虽说也有正经的姻缘仙, 不过若是有人来庙中寻求姻缘, 我们收完香火,总不能什么都不干。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山神牵姻缘用的,便是此物——”
说着,她将手中的红线晃了晃,然后满脸肃穆地放进白秋手中,示意她凑近观察。
白秋自是极为严肃地点了点头,遂抬起毛茸茸的小白爪子接红线,她的视线也随着小玉缓慢的动作,慢慢地落到了自己的掌心之上。
说来奇怪,白秋在凡间时也并非没有自己牵过线,但因为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红线也就是在小盒子里放着、塞在狐仙像底下的抽屉里,跟她宝贵的松果、小核桃,还有因为狐仙庙里实在没有人太无聊溜出去捡回来的漂亮叶子放在一起,故而白秋以前着实没有这么仔细地端详过它。
以前从未发现,这会儿凑近了猛盯着看,白秋才发觉手中之物是由许多条细细的红丝编制而成的,有规律地编得极为精致细巧,仔细看还能发觉上面有花纹,结尾处编了个十分漂亮的花结,与其说是红线,不如说是红绳,无非是极细罢了。
白秋惊喜地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包括在凡间时的情况也一并讲了,期待地等着小玉的评价。
小玉听完,沉默须臾,评价道:“你……怕不是只松鼠吧。”
白秋歪了一下脑袋:“嗷?”
想了想,她翘起自己的九条尾巴给她看。
“我知道我知道……”
小玉无力地道,其实她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她看着白秋从尾巴里往外掏东西,偶尔就觉得这可能是只假狐狸了。像她们正经兔子这种重要的东西都是和萝卜放在一起的,要是正经狐狸的话好歹应该和兔……
小玉正色道:“说起红线这个话题……”
白秋一见小玉要讲正事,连忙将尾巴放回去,拿好红线看着她。小玉顿了顿,说着说着倒也果真投入起来。
她道:“这种红线实际上仍旧是姻缘仙的线,都是在姻缘庙里由他们编织并且设下仙力的,以两条为一对,成对的线花结一致。山神每年按定额领取,多还少补。去姻缘庙里求姻缘的信徒,由他们亲自查实亲自牵线,在我们的山头上拜我们的,便由我们来牵,有时候会有重叠,通常可以合作,不太要紧。山神们形态差异大,擅长的领域不太相同,他们那些武神领了姻缘线也不太通此道,我还好,但其实更善治疗与药剂,至于像你这样的狐仙……”
白秋听得紧张,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然而下一刻,小玉便笑嘻嘻地用力揉她的脑袋,道:“理应是极利姻缘桃花的。若是已有婚姻的来求,还利送子。你不要太担心,即便失败也只是一对不成,日后再给他们牵合适的佳侣就是。再说,我会在旁边看着你的。”
白秋听她这么说,顿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认真地点了点脑袋。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凡间,山神大会特地请来教山神们牵姻缘的姻缘仙们正在好脾气地四处分发特制的红绳,并且教年轻的山神如何使用。
“这种红线是特地做的,在姻缘庙里也是给经验不够丰富的姻缘仙练手用。”
走到白秋这边时,姻缘仙同样仔仔细细地数出了相应的根数,郑重地放到白秋手上,交代道:“你们到时按照流程去系,这种红线的效力不及正式的姻缘线,上面做了记号。虽说各位不少也是经验丰富的山神,但于凡人而言,婚姻大事马虎不得,今日系的线,我们日后会再核查,如有结果,也会托信鸟送到各位的山神庙中。”
除此之外,姻缘仙还讲了些关于红线和系法的事,同小玉讲得差不多,白秋又乖乖地听了一遍,记下重要的内容。大抵是九尾狐本就是有利婚姻爱情的吉兆,姻缘仙看到白秋归自己负责还挺高兴,过去摸了两把沾沾有利姻缘的好运,祝福自己工作顺利。然后,就在她多停留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桓羽忽然开了口。
“今日这附近,怎么这么多仙门弟子?”
桓羽大抵是不怎么擅闯牵红线的那种仙人,且小玉和白秋两个女孩子交流他又插不上话,只好自己一个人双手拢袖在一旁百无聊赖地东看西看。谁知看久了,竟然当真让他看出些异状来。
今日山神大举下凡,这附近人多是正常的。不过他们从云上往下看,能看到许多穿着统一道服的人在凡间似是在找什么东西,神色匆匆。像这样穿着一致的,在仙界多半便是拜入同一仙门之中尚未出师的师兄弟,也就是俗称的仙门弟子,根据仙门的不同风格,他们中什么样的根脚都可能有,也有可能成仙的未成仙的混杂。
那姻缘仙闻言一愣,想了想,道:“好像说是附近有位擅长降妖的仙人领了仙命,要除去这附近一群恶妖的老巢……不过其实已经捉的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两只,现在这些弟子正在寻呢。”
说着,姻缘仙顿了顿,道:“降妖并非我们这些管人间情感的仙人的专长,即便过去也帮不上忙。漏网的一两只小恶妖弱得很,伤不了仙人,若是你们有发现,支会他们一声,或者直接捉了交过去便是了,想来不太影响。”
白秋闻言颔首,并且好奇地往那些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们手中果然都拿着八卦罗盘,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但既然姻缘仙这般说,她便也只是记下,没有再多想。
等姻缘仙离开后,小玉吐了吐舌头,将白秋一搂,道:“那我们去凡间吧。”
练习牵线的流程也同当初在森林里练习对付妖植差不多,只不过这回变成了十几个人一组,每组有一位专管姻缘的姻缘仙讲解要点和做示范。
白秋虽然集中精神看完一遍,尽量将可记的细节都记了下来,但主要还是依靠于小玉单独给她讲解,一边看她做,一边提醒她如何行事。
她们很快寻到了记在姻缘簿子上、曾经到姻缘庙中许愿与良人结缘的女子,待确认身份无误后,小玉便指点道:“首先要以推演之术算出对方红鸾星是何状况、是否有本身心慕亦或是今生有缘之人。这种时候情况多得很,有的人前世姻缘今生续,有的人天煞孤星求不得,也有些没有天定之命,全看缘分的。不同情况有不同应对方式,按理来说,有命定姻缘或者早有前世情人那种最好办,直接将两人的红线系上就是了,剩下的如何,就看他们的造化……好了,你先试试看。”
白秋道了句好,忐忑地深呼吸一口,然后推演起来。
推演之术运用的方法有许多,好在她虽说缺席山神大会半个多月,可关于推演的部分却是学完的。白秋如今比过去长进不少,不久就出了结论。
小玉凑过来看了一眼白秋写下的结论,惊讶地重复道:“一世夫妻,三生缘定。”
是个心中早有眷恋,只是如今还不相识的。
这种情况固然少见,但显然白秋运气不错。
白秋看到结果亦怔了一下,随即一鼓作气将对方的缘定之人也一口气推了出来,接着取出两根红绳。以前她也晓得两根红线是一对,可却没注意过花纹,此时细细比对了一番,确定花结无误。
小玉道:“接下来将两人系上就行了。”
白秋紧张地点头。
说来也巧,其实那两人根本就在一处,但不相知,白秋运起仙术,将两根红线分别系上。
下一刻,一阵清风拂过。
那女子本站在水边同几个姐妹一道看湖,岸边有男子踏马而行,微风荡起涟漪,一下吹落了他额间未系紧的束带,正落在那姑娘脚边。女子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恰与勒马的男子四目相对,两人视线一会,彼此皆是怔了一瞬。
“这样暂且就可以。”
小玉在姻缘簿子上勾了一笔,说:“接下来只需等待结果,总要个把日子。当然,这两个人之间多半只差一点缘分,想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白秋松了口气,举起爪子擦擦自己的额头。
不过,虽说第一对颇为顺利,但白秋也知牵红线的难点从来不在这些已经定下只差缘分的,她自己一个人不敢牵,多半还是因为那些不晓得该怎么牵的大多数。
小玉见她满脸不安,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可是狐仙,自信一些,实在不行凭直觉便是。”
白秋“嗷”了一声,算是回应,但她到底没有独自尝试过,仍是将信将疑。两人牵完这一对,为了寻找下一个许愿之人,便又重新回到云端,正翻着姻缘簿子挑着该选哪一个,忽然,凡间妖气大盛。
突如其来的妖气将白秋和小玉都吓了一跳,就连始终像个装饰品一样慢悠悠地跟在两人周围的桓羽都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时,只见原本在四处游荡的仙门弟子突然提起剑全都朝一个方向疯狂地冲了过去,还留在凡间的山神和姻缘仙则急匆匆地往天上赶,不久,天空的云上就聚满了人。
“出什么事了?”
小玉抱紧怀里的白秋,一把扯住刚刚赶回来的一个山神的袖子,忙问道。
“今日不是有领了仙命捉恶妖的仙门在这里捉妖?”
那个老仙叹了口气,摇头道:“听说是装恶妖的那个葫芦炸了。啧啧……真是作孽。他们大概是准备将所有恶妖都捉齐,再一口气上交给天庭,只差一点点就能捉完了……这里原来有个老巢,虽然大多都不是什么厉害的妖物,但是上万的数量啊!还聚在了一处!山神里善武一点的武仙武神都已经去帮忙了,附近的天兵天将也都在往这边敢。我们这会儿只会耽误事儿的就先上来等着了,免得影响他们。”
老仙话音未落,白秋已是倒吸一口冷气。
恶妖!上万!聚在一处!
哪怕她和小玉桓羽本来就正好在天上,几乎没受到任何影响,可是从老仙口中听到这样的词汇,即便是白秋这样没怎么历过大场面的年轻仙子,也当即心惊肉跳。她心跳一下子加快,急乎乎地望向妖气源头,只见那里乌黑一片,巨大的、不祥的、带着血腥气的妖气都已硬生生凝出了形态,而且离城镇极近,妖兽的嘶鸣声响到连凡人都听到了响动,开始疑惑地四处看来看去。
以白秋的视力,能看得清那一团妖气里果真是上万恶妖聚集在一起,若是这么一团东西冲到城镇来,凡间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一急,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往妖气的方向冲,被小玉一把摁住,才想起她连千年妖花都挠不开,过去了也未必帮得上忙。
一时间,挫败感极强。
不过着急的显然也不止她一人,山神和姻缘仙这边吵闹声停都停不下来,大家都在拼命议论,能通知武仙赶来的仙术仙器坐骑全都祭了出去。
老仙也仍是焦急地在道:“此番只怕是恶战难免了!你们中若是有善战的,不如赶快也过去,若是迟了,恐怕——”
然而下一瞬,老仙的话语就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不止是他,许多人都登时露出了瞠目结舌的姿态。白秋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们的目光飞快地看去,然而她转头到底迟了,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夺目的白色剑光划破云霄直朝妖气冲去,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只剩一股纯净至极的浩然仙气,九霄云端的时间仿佛放慢、静止,天地间唯剩此一剑。
白秋在这道剑光中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山神们已是哗然成一片。
光凭这道剑气,即便还未看到结局,也已能洞悉结果。
顺着那道剑光来的方向,不少山神和姻缘仙看清来人,皆是在云端上隔得老远惊慌地行礼道:“仙君!见过白及仙君!”
第58章
白色的剑光如风一般地冲向那团巨大的黑色妖气, 云海翻滚,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中,远远地仿佛能看见刚才还嚣张至极的妖气显出了活物般惊惧的神情, 似是张口想要哀鸣,紧接着,只见那剑光一亮,继而扩大,将似乎能吞没万物一般将黑色的妖气横劈开来, 里面凝聚着的妖物来不及四处逃散便已迎面对上这一剑!刹那间,只见天边一片骤亮,恶妖四散着从妖气中跌散落地,妖气散尽,了无痕迹。
东边天微光之中的男子缓缓收了剑, 只见他一身雪染的白衣, 目光沉静, 气质清冷如皓皓明月, 仿佛遗世而立,不染片尘。
——东方第一仙。
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人脑海中都浮现出这五个字来。
即便是过去未曾见过白及的人,在听到其他行礼的人喊出名字时,也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张皇失措地也朝面前冷傲绝尘的仙君行礼。哪怕是在仙界已有些岁月的老仙, 在此时仍不禁心脏跳得厉害, 近乎不敢直视仙君。
上仙, 上古神君转世,远古混乱时曾与天帝一战而不落下风的仙君,如今被称为仙中之仙,实力即便在上线之中也是位列第一,据说直至如今,都不曾有人见过白及出第二剑。
老山神看着白及雪白的衣袖头皮发麻。上古仙君神君们时至如今,均是不太在外界露面的,白及仙君由于不入世,更是常年闭关不出,行踪不为仙界所知,尤其是几位弟子均出师门之后,他近两百年来可谓销声匿迹,哪怕是偶有传闻说白及是携夫人在外云游,像他们这般常年驻留凡间、同白及仙君并无瓜葛的山神,也推断不出消息是真是假。
无论如何,这边仙门收妖的葫芦刚刚炸裂,白及仙君就到了,想来应当不是特意来的,而是路过凑巧。只是不知……白及仙君今日,为何会会在这里?此处是天军营辖地,距离天军营不到百里,白及仙君……莫不是来寻奉玉神君?
有疑惑的并非只有老山神一人,这个时候,原本乱成一团喧喧嚷嚷的云层已经安静下来。除了老山神之外,其他山神们,还有过来帮忙的姻缘仙,视线也都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白及仙君身上。他们大多都没什么机会见到白及仙君,只在传闻听说过仙中之仙的大名,此时自是忍不住打量,见危急已除,还有人大胆地小声议论。
白秋被小玉抱着,在人群中同其他人一般呆呆地望着那白衣仙君的方向。她从那道剑气凭空而出时,就已感觉到了熟悉的仙气,可是此时望着那道立于云端、清逸绝尘的身影,她仍是一阵恍惚。
“白及仙君!是真的白及仙君!”
小玉搂着狐狸,在白秋头顶极为兴奋地道。
“我成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上仙呢!还是白及!是白及仙君!对了……秋儿,我记得你是从浮玉山来的,你以前见过白及上仙吗?是这个没错吧?!说来……他怎么会在这儿?!”
小玉激动得语无伦次,直拍白秋肚皮,她虽然是在问白秋,可是事实上眼睛一直落在东方云端。毕竟仙君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出现的,小玉紧盯着那边,生怕漏看了一刹。而白秋也同她一并望着那里,呆愣地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白及稍稍一动。他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山神这边的行礼和响动,忽然冷眸一侧,淡淡地望了过来。
白及仙君气质清绝,身上有上仙的威仪,眼眸一望,犹如一柄出鞘的雪剑。感觉到他的视线,山神们站的云上登时就噤了声。
“仙君他……是、是不是在看我们?!”
小玉没想到白及仙君会突然看过来,而且哪怕明知不太可能,她仍有种白及仙君是直直地望着她与白秋这边的错觉,顿时吓得结巴起来。
“可是为、为什么啊?我们要再行个礼吗?还是因为离得远……我看错了?!”
小玉吓得胡言乱语。然而这个时候,白秋也感到了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白秋胸口一紧,有些心虚地蜷了蜷尾巴,视线躲闪,下意识地就想低头,不过那道视线只在她身上驻留了一瞬,就不轻不重地移开了。这时,原本在大团黑气那里试图阻止恶妖的仙门弟子中也有人匆匆赶了回来,他一来,就将白及的视线从山神那边引到了他身上。
“——仙君!”
从妖气那里回来的看起来似乎是仙门的大弟子,他也是一副弟子打扮,但衣衫颜色却要比其他人浅一些,行为举止亦颇为得体。见到白及,他心里自也是惊讶万分,又被对方看住,难免紧张。不过,他却能竭力稳住情绪,表现得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只听他道:“此番明心道观多谢白及仙君相救!若是仙君不曾相救,我等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关于那些恶妖,我们还有些问题想向仙君请教,不知仙君可否随我到妖气那里去看看?”
仙门大弟子竭力将话说得妥善,可他面对的到底是传说中的上仙之上,心里到底忐忑得很。他也知白及仙君不大出山、素来孤高,冒然提出这样的请求,着实有些突兀,可是若能同仙君共事该是何等难得的机会?这令他哪怕冒着被冷落的风险,也硬着头皮想来一求。
仙门大弟子躬着身,恭敬地低着头,后背绷紧,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静默的空气似乎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仙门大弟子只觉得自己久到许是站了一百年,他定了定神,终是忍不住去看白及仙君的神色,然而他头一抬,却见白及仙君神情未动分毫,却已未看他,只吐出两个字道:“引路。”
“是……是!”
仙门弟子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替白及带路,目光始终崇敬惊喜地落在白及身上。他一边引,还一边道谢道:“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白及未言,只随他缓步而去。
这一会儿,山神那边也都还看着白及。他们隔得远,听不太清楚仙门的人同白及仙君说了些什么话,只能看出那仙门大弟子似是十分恭敬地请了白及仙君,待白及仙君随他而去,又有别的弟子从妖气那边急急赶来,向山神和姻缘仙们为干扰山神大会道了歉,并告知他们可以按照原计划继续去凡间了。
“白及仙君那一剑,一人未伤,恶妖却全散了。”
帮完仙门弟子们回来的山神这边的武神激动地道,他们事发时就在妖气附近,是近距离接触剑光而非旁观,感触自然是同留在云上的仙人不同。
“那些恶妖现在无论大小都失了意识,妖气被仙气冲得不成形状,但都未死,已经用新的瓶子重新装起来,准备上交天庭,由天庭发落了。”
众人听得惊奇,都说白及仙君之剑果然不同凡响,还有人开始说起以前遇见白及仙君的起因经过。
旁边人在说,小玉和白秋听了一两耳朵就没有再听。
小玉仍对白及仙君刚才那一眼心有余悸,待白及仙君走后,她拍着胸脯叹气道:“幸好幸好,刚才我还以为仙君真的是在看我们这边呢。”
兔子仙的紧张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会儿,她的心思很快就从白及仙君那里回来了。小玉顿了顿,又摸白秋的脑袋,说:“那没事了,我们继续回凡间牵红线吧……嗯?秋儿?”
小玉一低头,这才注意到白秋满脸的心不在焉,好像注意力还在刚才的白及仙君身上。这本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她一笑,愈发用力地揉了揉白秋的脑袋,揉得她“呜呜”直唤,像是回过神来了,这才松手。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小玉笑着道。一顿,她又将刚才说的话又提醒似的说了一遍:“既然恶妖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凡间继续啦!还有很多红线没有牵掉呢。”
白秋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地“噢”了一声。
她看了看小玉,又看了看两人手里剩下的姻缘线,像是这时才意识到他们还在凡间练习牵姻缘的中途,有些心神不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就同先前一般下了凡,桓羽也还在陪同,不过因为他基本上就自己在一旁牵线,倒是同她们没什么关系。小玉又和之前一样教白秋如何给凡人牵姻缘,因为有了先前那一对的经验,白秋已经没有原来那么生疏胆怯了,接下来遇到的数对各种类型都有,她都按部就班地进行,没什么错处。只是她看起来稍微有些晃神,牵红线的时候倒是尽量集中精神了,可是一等到休息中途或者轮到小玉牵,白秋就时不时地开始发呆。
等手中有记号的红线全都用完,已是数个时辰之后。白秋心里压着事,但他们这边几人签得都比其他人要快,等和姻缘仙说过以后,就准备自行回天军营。转眼就到了即将启程回归的时候,终于,白秋这时开口道:“那个……小玉,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个地方想去看看,等一下再自己回天军营。”
“诶?”
小玉闻言一怔,对白秋的请求有些意外。
她顿了顿,考虑白秋年纪小,又刚被妖花吞过,关切地问道:“你要去哪里?走得远吗?若是许久不曾回来,需不需要我去寻你,或者去通知一声奉玉神君?其实你若是走得不久,我留在这里等你一并走便是……”
“不用不用……”
迎上小玉担心的目光,白秋心里很是感激,但还是脸上稍稍一红,道:“我就在仙界,不会下凡的,你不要担心。不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们先回去吧。”
小玉听说白秋就在仙界,已是安心了,但她还是又问了一句道:“真的不用我留下来等你吗?”
“真的不用。”
白秋感谢地摆手。
小玉见她这般,顿了顿,也就不再坚持。等将小玉他们送走后,白秋深呼吸一口气,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去,那里离山神们聚集的地方有点远,很快就看不见人烟了。白秋有些紧张地化为人身,继续顺着她所感觉到的位置走去,又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人背对着她站在云海之中。
他一身白衣,腰间佩剑,单是靠近,就能感到一股清傲的仙气。
感知到白秋的气息,白及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来,神情淡漠。
他素来少言寡语,一句话说不过十个字。白秋看着他此时的模样,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情绪,也就不知该用什么称呼,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总算在众多称呼中胆战心惊地挑了一个,道:“师、师公……”
白及望着她不言。
白秋怕倒不至于怕,可心里终究有些慌了,知道自己喊得不对,又试探地换了个称呼,唤道:“……仙、仙君?”
声音依旧没有,但空气显然越来越冷。
……嘤。
白秋面对白及,总是要比寻常紧张些的,忍不住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若是狐形,白秋的耳朵都快撇下来了。
然后她就想起了自己在凡间干的事,还有现在还在天军营里活蹦乱跳的奉玉。
白秋不由得愈发心虚了,她见两个称呼都不对,脑袋一缩,终于壮着胆子上前扯了扯白及的衣角,轻轻唤道:“爹……”
白及神情一缓,应道:“嗯。”
第59章
这个称呼一出, 白及的神情总算缓和下来, 尽管总体而言仍是清冷,但周围的气氛却是好了许多。
白秋望着面前高傲但应了声的亲爹松了口气, 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虽是父母的女儿,但自从拜母亲为师,算是投入仙门之后,亦是自己家中的弟子。平时可以撒娇的时候喊爹娘,但若是练剑练琴修习法术, 依旧是要规规矩矩地喊师父的。爹在家中还好,但出了旭照宫宫门便要比平日里来得冷漠些,即便是白秋看了,也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性情喜怒。
她小心翼翼地望了眼眼前的仙君,见白及后背挺得笔直, 无论何时身上的白衣都整齐挺直、一尘不染, 白秋也下意识地挺了挺后背, 偷偷抚了抚袖子上的折子, 看着白及的神情,颇有几分神往。
幼时她便知父亲是强大的仙君,但当时还不太明白那些仙君、神君、仙品名称之下的含义,只晓得爹便是爹,该撒娇便要撒娇, 经常跟着娘在爹的膝盖上蹦蹦跳跳。后来渐渐长大, 方知白及的不同之处, 她对父亲憧憬有之, 敬慕有之,仰望亦有一些。娘说为狐在外要端庄,即便现在还做不到爹、娘和兄长那般,白秋也总想着尽量不给爹娘丢脸,这会儿她瞧着自己同白及一般雪白平直的袖口,心里莫名便有几分高兴。
此时见白及气场缓和,白秋定了定神,好奇而期待地左看右看,问道:“爹,娘呢?娘不在吗?”
她分明记得爹娘是一并外出的,况且平时他们两人也不太愿意分开,闭关都是一起闭。今日只见爹而没有见娘,爹的袖子空空的,好像也没有装狐狸,白秋心里难免有些奇怪。
白及一顿,答道:“你娘她身体不适,还在修养。”
“……诶?”
白秋一惊,脸色都白了几分,急着想要追问。白及亦看出她的慌乱之态,不等她问,已微微抿唇,回应道:“刚刚突破,身体虚弱,还需静养些时日。”
事实上,母亲总是格外护着犊子,玄英的信一到,可把她吓了一跳。云母这次突破历劫来得突然,虽说顺利过去了,但因他们原本游历未归,还是准备在那里暂住一阵子修养的。因为玄英那封信,他们娘急着就要拖着尾巴往外跑,被白及强行抱回去塞着养伤,然后再由他亲自过来看看。
白秋听到“刚刚突破”四个字,就晓得娘大约是已经没事了,就是还需要休息,于是稍稍松了口气,但转念又担心地想再问。然而还未等她将想问的话问出口,她便感到父亲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她身上。
“怎、怎么了?”
白秋不安地问道,白及的情绪不太好猜,被他这样看着,白秋下意识地就有点心慌。
白及只淡淡地看着她,有一小会儿又没有说话。
说来也巧,由于他和妻子行踪不定,玄英那封信晚了几日,等信到时,云母那边已经历劫历完了,不过仔细算起来,白秋被妖花吞掉和云母历劫,竟是同时。
夫人女儿一起出事,于他而言自是令人担忧。云母着急白秋的安全,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匆匆将妻子安置好,又急忙跑来看女儿,一路上都焦虑得很,正因如此,刚才劈恶妖的那一剑都没把控好力道劈得太狠了。此时见白秋似乎还挺活泼,他总算稍微心安。只是……
白及良久未言,看得白秋开始忍不住要寻自己身上的错处了,他才问道:“你娘没有大碍,只需修养便是……倒是你,你兄长说你伤重,现在可是好了?”
“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见父亲问起的是这个,白秋心里稍安,脸上一红,回答道:“我已经修养了好一阵子,这段时间基本都没怎么出门。现在伤已经快要愈合了,气息也基本上恢复,就是毛还有一点没有长好……”
白秋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怕爹娘担心。白及注视着她注视了一会儿,忽然道:“秋儿。”
白秋一愣,眨了眨眼。
白及说:“过来。”
白秋闻言,顿时一喜,连忙变回狐狸,“嗷”地一下熟练地往白及怀里蹦。她尾巴摇得飞快,等被接住,立刻十分欢腾地打了个滚。
白及不着痕迹地看着打滚的女儿。
旁人许是瞧不出来,但白及自是熟悉亲生女儿的仙气,刚一见面,他就感觉到了。
白秋现在身上的仙气是颇为稳定,比起以前不要说减弱,甚至还强盛了几分。只是在她本身的仙气之中,隐隐夹杂了上神神君的气息,明显比白秋原本自己的仙气要来得更强势、更沉稳。这些气息萦绕在白秋身边,白及甚至感到自己女儿身上有一缕别的神君仙意,隐约带着难以言喻的占有欲。
身上沾着神君受伤时给她渡的仙气,携带了仙意,而且放她下山才不过两三年,这小姑娘竟是连心头毛都短了一簇,明显是近日才刚刚长出来。
她是在天军营受的伤,近日都一直住在天军营,有些事……不言而喻。
白及微怔。
这时,白秋还欢欢喜喜地在白及怀里打滚,但家里一向是严父慈母的模式,她现在也不是小孩子,撒娇也不敢撒得太过了,滚了两下就停了下来。白及向来少言,神情波动又小,白秋没有察觉到父亲的不对劲,她看了眼天色,有些慌张地道:“怎么都这么晚了……爹,我可能要回去了。”
白秋的声音一出,白及似是被唤回了神。他似是愣了一下,沉默地看着白秋,面上却看不出情绪。
白秋见白及许久不答,便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时,她感到白及抱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白及一顿,问道:“你既然伤势已有痊愈之相,可有回旭照宫修养的打算?”
“……诶?”
白秋被问得懵住,一时没有回答。
白及道:“你尚未出师,若无意外,理应在自己仙宫中修养。”
白及这句话说得没错,他话音刚落,白秋的脑袋中就空白了一瞬。说来,她竟是没有想过要回自己家里养伤……
这个念头一出,白秋自己都有些茫然。她稍稍一滞,有些紧张地问道:“爹……你和娘准备回家了吗?”
白及被问得一愣,答:“……暂无准备。”
“那、那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再多留一段时间?”
白秋站在白及的手臂上,有点心虚地垂了耳朵,低着头,身后的尾巴不安地摆来摆去。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此时只是顺心而为。白秋尽量找着理由道:“我现在还在参加山神大会,距离山神大会结束还有好长一阵子,我提前离开不太礼貌。而且当初你和娘是因我已及笄,你们又要外出云游,故而同意我自己外出见见世面。现在既然你们暂不回旭照宫,我、我应该还在可以下凡的时间之内?而且哥哥现在也主要都留在天军营,若是在这边,我修炼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去问兄长……”
白秋越说越是小声,有些担心被白及拒绝。等她尽力将自己能想到的理由都说了一遍,等了一会儿,见白及没什么反应,这才担忧地抬眸去看他,谁知刚一抬头,就正巧撞上白及同样凝视着她的目光。
“……爹?”
白秋问。
“……无事。”
即便早知许是会有这一日,可当真看到白秋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努力提请求的神情,白及仍是不禁失神。他微微停顿,抬手揉了揉白秋毛茸茸的脑袋。
他自是知道不该拘束白秋自己的行为想法,尤其是她现在多少有了点年纪,样貌也已为成人。他本也无意于此,只是……
白及闭了闭眼,勉强压下自己心头一瞬间涌上来的不愉,等再睁开眸子,黑眸中已是沉静一片。
他说:“也可。”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放任她在外面,又是刚受过伤,哪里有不担心的道理。可是白秋说得也不错,他同云母的确暂时没有放弃云游回仙宫的打算,玄英如今也几乎固定留在天军营,只让白秋一个人自己回家修炼养伤,着实对她不太公平……相反,留在天军营,倒是能让玄英照顾她。
他停顿片刻,又道:“你娘如今精神亦未定,我不可不归,你若无意归家,便也随你。只是……你是准备等山神大会结束后就去别处,还是说……准备在此长住?”
白秋一愣,竟是答不上来,她还未想过等山神大会结束后要去何处。
她的脑子里一瞬间想起了奉玉,可是脸上一热,又觉得在此时想起奉玉不是太妥当,白秋红着脸答道:“我、我还没有想好,可能到时候再说吧……”
这句话一出,白秋就觉得后悔了。这样的话拿来同一向纵容她的兄长说还好,可是于父亲而言,未免太过敷衍,她心中惴惴,正想再说点什么更明确的计划来向白及交代,然而这时,白及的目光一移,只听他道:“……可以。你若遇到难处,便同你兄长一般,写信过来……若是你最终决定回旭照宫,亦同我们说一声。”
“好、好的!”
白秋没想到父亲这回应允得会这么轻松,还有些呆呆的。她似是从白及的目光中看到一丝担心的神色,她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等点完头再寻,就觉得刚才那一点担心,已经瞧不见了。
这时,白及顿了顿,道:“我亦有事要同你兄长交代……走,我送你过去。”
说着,白及就动了起来。白秋仍旧呆呆地望着他,不过因为这会儿她是狐形被白及托着,倒是不大受影响。她抬头望着父亲,哪怕不是狐形,白及也要比她高上许多,出尘得仿佛不将世间凡物放在眼中。白秋看得略有几分失神,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到白及腰间配的剑上,呆了一刹。
……
这日奉玉事务繁忙,等他回到仙宫时已是夜晚。
天界不分四季、无论晴雨,但却有昼夜,这会儿值班的星君都已上了岗。天军营位于云上,云上再无仙云,坐在院子里抬头一望,便是置身万里云海仰看浩瀚群星。
奉玉回到家时,穿过甬道,看到的便是自己家的小狐狸坐在院子里,头顶万千星光,托着腮往天上看,神情似有些心不在焉。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坐下,然后一把将姑娘抱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头顶蹭了蹭,蹭得白秋“呜呜呜”地眯起眼睛。奉玉一笑,问道:“今日,听说白及仙君来过了?”
白秋一顿,点了点头。
白及将她送到天军营门口,看着她进去,又和玄英说过话就走了。
以白及的修为,若是不愿让人察觉,自是不会有人感到异样,他将她送回来,又自行离去,全程都没引起什么关注。只是白秋回忆起他白衣翩翩随风而去的背影,不禁有几分晃神。
奉玉见状,又将她搂得紧了几分。
仙门弟子捉妖出事的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汇报到了天军营,只是还不等天兵天将出发就被白及仙君解决,这事闹得这般大,奉玉自是听说了。况且,他亦感到过一阵清雅的仙气来了又走,一般的仙人,自是不会有这种反应。
联想近日的事,奉玉自然晓得白及仙君不是同其他人说得那般偶然路过这边的。他同长渊说话时说得轻松,可当真得知白秋已经同白及见过面、对方许是就想来接她回家的,即便这会儿狐狸就在怀中,奉玉仍是心中不由一紧。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一瞥,看到白秋放着的一柄剑,一滞,将它拿了起来。
白秋似是想要阻止,可奉玉动手已是来不及,她扭捏地磨蹭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任他打量。
奉玉搂着白秋,如此一来,剑身自是横在两人身前。
奉玉向来是知道白秋有这么一柄剑的,不止是在凡间见过,即便是在回天之后,他也偶然撞见过白秋拿出来摆摆弄弄,但她平日里用的都是琴,奉玉还从未见她真正用过。
他想起长渊之言,又想起白秋说过她练过剑,只是用得不好。她偏偏又在这种时候将它拿出来看,奉玉略一沉思,便已大致猜到了些可能性。
奉玉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道:“这柄剑,是你父亲赠你的?”
第60章
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意外的事, 白及仙君善剑,仙界之人提起白及, 便不可不提他那从不出第二剑的风姿。白秋是他的女儿,即便如今用琴, 也绝不可能从未习过剑术。尤其她在这时将剑拿出来,哪怕奉玉原本心中只有六七分猜测, 到了此时, 也化为十分肯定。
果不其然, 白秋听到他这么问, 便在奉玉怀中微微颤了一下,接着,似是犹豫了片刻, 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点完, 她抬手羞涩地在剑鞘上摸了摸,解释道:“这是我出生时, 爹亲自替我塑的,以他的仙气凝成,同兄长用的剑是同一种样式, 只是分男剑女剑。爹幼时也教过我剑,只可惜我从来练不好, 天资远不及兄长……爹他嘴上不说, 但心里想来肯定失望得很……”
说着, 奉玉便感到白秋的肩膀垮了下来, 似是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奉玉抿了抿唇, 轻轻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多问。他稍稍一顿,将视线缓缓移回这柄剑上,手握上剑柄,礼貌地看向白秋,遂询问道:“秋儿,我可否——”
白秋一愣,又将脑袋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奉玉不再客气,手腕稍微用力,熟练地将剑从剑鞘中半拔了出来,露出一截雪亮的剑身。
毫无疑问,这是一柄好看的剑。
无折无弯刚劲笔直的剑身,银亮清澈的剑面,大约是因专为女子而做,剑身做得格外纤巧而灵秀。它的重量比寻常铁剑要来得轻,并且可以看得出经过很好的打磨。剑柄雕着精致的繁花似的花纹,剑鞘上亦是配套的精美纹路,末梢系着玉穗子,通透的碧玉用红色的仙绳系住,绳子的颜色坠在这样的剑柄和玉上,显得分外醒目。
此时它被置于安静的月光之中,在月华的照耀之下,这柄剑看着便有些清逸出尘的气质,看这风格,竟是有些似某人。
仙人铸剑自不必同凡人一般以肉身顶火打铁,正因如此,铸剑的材料方式也是多种多样得很。听白秋说这柄剑是白及仙君以他的仙气亲自凝成,会有如此仙气,倒是不奇怪。
奉玉沉声一刻,点评道:“好剑,而且很漂亮。”
即便是在仙界,这样一柄剑也能看得出铸者之心。
听了奉玉对剑的夸赞,白秋脸上似有一瞬也浮现出了高兴之色,可这点高兴很快又转变成了愧疚之色。她微微垂眸,低落地道:“是的,只可惜我用不好。”
奉玉看了她一眼,一时没有做声,而是将拔|出的剑身用收了回去,将剑放回白秋手中。
接着,白秋觉得后背一空,她抱着剑下意识地回头,可还没等看清楚奉玉想做什么,她就不禁惊呼一声,回过神已被奉玉打横抱起。白秋反应不及,条件反射地攀住奉玉的肩膀保持平衡。
“你总说你剑用得不好。”
奉玉轻描淡写地道。
“今日我倒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不好法。”
他是侧着头同白秋说话,白秋又搂着他的肩。她要保持平衡,自是不自觉地弓起了腰,如此一来,两人靠得极近,白秋眼眸一抬,就骤然望进奉玉墨漆的凤眼之中。
奉玉眼梢微扬,道:“你会多少完整的剑法?过去演一套让我看看。”
奉玉嗓音沉稳,大约是不为吓到她,还特意将语气放柔了。只是白秋呆了半晌,才低着头尴尬地推了推他的肩膀,结巴道:“会是会的,可、可是你这般抱着我,我、我要如何演示?”
“……哦。”
奉玉嘴角弯了弯,似是这时才注意到白秋窝在他怀中一般,淡然地将她放下。
手的温度蹭过腿弯和腰间,奉玉弯腰时低了一下头,气息便从她脖颈间蹭过。白秋不自在地动了动,然而奉玉也未解释刚才是为何将她抱起,仿佛也没瞧见白秋脸上浮起的绯色,只镇定地道:“好了,你可以去了。”
白秋:“……”
白秋理了理有点乱掉的头发,平复了一下被奉玉突然的动作弄得有点混乱的心绪。她微微凝神,将视线集中在手中的剑上,似有些忐忑地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动了起来。
奉玉在一旁看着她,大约是许久不曾好好握剑,白秋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还有磕磕绊绊之感。奉玉稍稍一顿,忽然一展衣袍席地坐下,长袖一挥,两袖之间,便显出一张琴来。他起手一拨,一连串串联的音律便从弱到响掀了起来。
白秋原本按照回忆中艰难地重复着,骤然听到琴音,便不觉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奉玉。
奉玉回弹琴,她一直以来都晓得,他们真正见面那晚,奉玉便是在抚琴的。只是比起靡靡风流的小琴小调,他要更善战曲,琴声刚劲有力,犹如出鞘的剑锋一般。
似是感觉到白秋不解地望着他,奉玉也未抬头,只是接着连续地弹了几个音,琴音未停,他吐字道:“继续,勿停。”
白秋连忙慌张地将头转了回来,继续演剑。好不容易将一整套剑法舞完,她拘谨地剑垂下,忐忑地看向奉玉,问:“如何?”
“嗯……”
奉玉沉吟了片刻,语气平稳地回答:“确实不算太好。”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白秋心里多少抱了些奉玉可能会哄她的期望,此时听他这般直白地说出来,难免有些窘迫。只是,还不等白秋失落羞愧地垂眸,便听奉玉又道:“不过倒也不像你自己说得那么差,说是天资不够,我倒觉得生疏更多。”
他一顿,又问:“说来,你既然已经习了琴,又为何非将这柄剑随身带着?若是觉得不合适,放弃便是。”
白秋看着奉玉凝视着她的平静的眸子,微微一滞,自然地回答道:“这是爹亲自为我铸的礼物……”
她说到此处,眼睫轻轻地低了低,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未曾想过要一下子就同爹一般,只是我自己在天界从未有过什么名号,日后若是有人说起来,第一时间便要想起我是爹的女儿。既然是爹的女儿,又如何有……”
又如何有不会用剑的道理?
白及仙君一剑扫千军,清冷绝尘,从未失过手。
白秋说到此处,拇指不知不觉地摩挲着剑柄。
她低了低头,话锋一转,道:“若有人见我,自然会问起我剑术如何。其实我自己丢脸是不要紧的,无非被说几句‘白及仙君的女儿为何不会使剑’。可是若是有人看见我的剑术,难免会想起我父亲,而且按照如今这般,要是有人当面问起他,他面上许是不显,但心里想来还是觉得失望的……”
白秋一顿,垂了睫毛说:“我也不曾奢望有朝一日能同爹娘或者兄长一般,但至少希望日后若是有人问起我的剑术,能得一句‘纵然天资不佳,好在也无愧于白及仙君宫中出来的弟子’……”
白秋一边说,奉玉始终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不曾插话,只是目光不自觉地渐渐转到了白秋手中握着的剑柄上。
白秋到底是仙子,手上不太会留茧子,但她的手没有痕迹,剑上却是会留下痕迹的。
仙剑难以磨损,可剑身凝聚的仙气却会有记忆,刚才奉玉沾手时,便顺便感了一下。
尽管白秋未说,但她是当真好好努力过几年。
每日练剑至少有三五个时辰,白秋琴弹得也不错,不可能一点时间都没有花在上面。奉玉能感到白秋练剑的时辰不太集中,想来是白及亲自教她的时间之外,她还自己偷偷练习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白秋有些练习时间里好像经常会被喂点吃的,但也的确是早晚加了训练。
在些微的片段中,他看到年幼的白秋自己一个人偷偷在水池边舞剑,不知为何九条蓬松的尾巴还跟在身后,她大约练得久了,手有点抖,一滑就劈在自己尾巴上,疼得抱着尾巴哭,过一会儿又擦了眼泪将剑捡起来继续。反倒是白及仙君待她颇为纵容……只是白及向来沉默寡言,白秋出生时玄英又已经年长,她未见过当初其他人是如何被指导的,只瞧见白及仙君始终淡然出尘的冷脸,又如何晓得自己其实是被优待了许多?只当父亲是不满意,这才没让她练多久就冷着脸停下了。
算来,她剑术生疏,也就是白及仙君外出云游的这两三年之内,大约是见爹娘走了自己的剑还没什么起色,难免有点心灰意冷。
奉玉沉了沉声,道:“秋儿。”
白秋抬头。
奉玉缓言道:“你若是当真想学,我教你便是。”
“诶?”
白秋一愣。
然而未等白秋反应,只见奉玉已起身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睨了她一眼,问:“你可还有力气?”
白秋想了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便感到奉玉长袖一展,原本安静的琴弦便自己弹了起来。他从身后靠了过来,自然地单手握住她握剑的右手,另一手扶住她的腰,对付的体温靠得这么近,白秋不自觉地一抖,接着只听奉玉在她耳边道:“你节奏不稳,且似是没什么自信。你既然善音律,用剑本不必如此僵硬……你且随我。”
接着,只听奉玉的琴发出清脆的“铮”一声,他脚步一动,手臂自然向前,引着她向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