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原本被他亲得发痒,这会儿便奇怪地看了过去,用眼神询问奉玉想对她说什么。
奉玉笑笑,看了她一眼,又在她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轻声道:“……恭喜你今日十八岁了。”
说来奇怪,奉玉原本在她耳边嘟囔了许多话,她都不曾特别害羞,听到这句话,却突然羞得有些想团起来。她抬起头,便正好瞧见奉玉淡笑着望着她。从奉玉此时的角度,一低头正好能顶上白秋的额头,于是他便俯身定了定她,白秋抖了抖耳朵,便高兴地顶了回去。
奉玉的体温顺着眉心传过来,两个人互相拿额头蹭了一会儿,就又亲昵到了一处。仙界的清风从船上拂过,带起微弱的凉意和云朵的晃动。随着仙云的摇晃,云海间的小舟轻轻摇曳,阳光悠闲地继续往西面偏去,慢慢地在云海里染下一片迷人的金红色。
……
白秋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
无论如何,奉玉愿意替她过生日,她心里是很高兴的,尤其是她还从未见过云山雾海这么漂亮的礼物,难免有些兴奋过了头。于是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等两人回到东阳宫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白秋又绕着奉玉转悠了好一会儿,最后迷迷糊糊地在奉玉怀里睡了过去,自是直接宿在了他屋中。
夜色渐深,天亮时因情绪激动消耗过多体力的影响就显现出来。白秋这一夜睡得颇沉,但等到黎明时,她忽然听到身边好像有些响动,有穿衣服起身的窸窣声,对方大约是不想吵醒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都很小。可白秋再一摸,身边已经没了人。
白秋一愣,几乎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隐约感觉好像是来了客人,她感了感气,再发觉是熟人后稍有安心,可她看了眼窗外,这个明显不同寻常的时间点又令她有些不安。
黎明时分,外面还静悄悄的,天色只有隐约的一点点微光,窗外大半还是黑的。
白秋从棉被里钻出来,正想推门出去找奉玉,便看到门外是两个影子,他们根本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口。同时,没等白秋打招呼,外面的声音已隔着门传了进来。
过来拜访的人是长渊,只听他用历来沉稳的声音问道:“……小夫人今日在里面?”
奉玉闻言,倒也没有特别不好意思,只坦然地轻轻“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道:“秋儿还睡着,莫要吵她……长渊,你这么早过来,是为何事?”
门后的白秋听到这里,也不禁愣了一下。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长渊仙君是奉玉的副官,尽管他平时就常为公务出入东阳宫,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什么大事。可这个时候天色未亮,昴日星君都还未值班,长渊这么凌晨特地过来,直接冲到奉玉仙殿的寝殿门口,若不是要事,未免也太奇怪了。
如此一想,白秋的心脏顿时突突地跳起来。她将注意力都集中到门外,努力竖起耳朵想听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长渊听到奉玉问起,清了清嗓子,声音立刻就严肃了许多。他沉了沉声,用一种白秋从未听过的认真而沉重的嗓音唤道:“将军。”
接着,微顿,他又言:“最后一处妖境,找到了。”
第87章
这个时候, 由于还未到卯时, 天色依然暗着。奉玉随手用仙术点了仙宫长廊上的灯,但怕吵醒白秋,故而只亮了离屋室较远的一盏,灯光幽幽的。他和长渊两人一齐站在走廊上,长渊说完这话,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奉玉听完亦是一愣, 继而重复道:“找到了?”
“是的, 将军。”
长渊回答道。他停顿片刻,便从头汇报道:“是南面巡逻的天兵找到的, 就在招摇山往南三千里处。他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屏障,妖气隐藏得很巧妙,妖境的入口就在此处……那附近多年来一直有游人失踪的传闻, 只是未曾寻到过蛛丝马迹, 想不到就是因为妖境……他们半个时辰前得到的消息, 几乎一刻未停就送回了天军营,我亦不敢耽搁, 马上就过来向将军汇报了。”
奉玉“嗯”了一声,他自是能明白长渊话里的危急。而且看长渊的样子, 大约也是凌晨急急地赶过来,连衣衫都理得匆忙。
当年妖王临死前散尽妖气、以自己的记忆为基础留下十处妖境,乃是为复生。任意一处妖境都继承了妖王余下的相当一部分妖力, 并且尽其可能的进行成长和扩张, 以育养妖王魂魄, 助其他人再现人间。
每一处妖境实际上都是一处幻境,是妖王的记忆之景……里面许是惨烈的战争,许是迷人心魄的世外桃源,但不会改变的是,这些妖境都会将他们引诱进来的人,或者不慎迷途踏入的旅人困于其中,用他们的神魂修为来滋补自己,故而妖境在外横行的时间越长,其力量就会越强大,对奉玉和天军营里的天兵天将来说,这是绝无可能放任自流的事。
这些年来天界一直风平浪静,唯有这十处妖境是长久以来的祸患。唯有妖境完全被清除,仙妖之战才能算作是正式终结,因此千年以来,天军营始终在奋力寻找这十处妖境,如今唯有这一处……
奉玉当机立断道:“让附近的天兵维持镇守,不要冒进,也不要让周围的凡物灵妖靠近,立刻将消息上报给天庭,同时让负责那一片领域的天兵天将继续观察并收集情报。这一处妖境遗落在外足有七千多年,能力不可小觑,我们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尽快将它捣毁……你让负责第五军和第七军的天将准备一下,其他天军亦要待命。”
“是!”
长渊果断地抱拳回应。在幽暗的灯光下,奉玉神君的面容不如平日里真切,但他面色冷静、下令沉稳,不多说便能够让人感到一种信服感。
由于妖境涉及妖王,可谓是天军营中最重要紧急的少数几件事之一,长渊不敢耽搁,领了命就要离去。只是在他转身之前,看着奉玉在昏暗的微光下显得比平日里略沉几分的脸色,脚下的步伐不禁一顿,下意识地担心道:“将军?”
“……无事。”
奉玉定了定神,同往常一般沉静地言道:“你速去。我回屋换一身衣服,马上过来。”
“是!”
长渊闻言,见奉玉果然是出来得匆忙,身上只简单地罩了件外衫,便不再多言。他赶忙用力地一颔首,飞快地出了东阳宫。另一边,奉玉在长渊之后,也迅速地回过神,开门准备回屋中。
白秋就待在门后。她本来是准备追出去的,可是听到奉玉和长渊在说有关妖境的事就不由得顿住了脚,没有出去。
她先前已从灵舟仙子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此时听到最后一处七千多年的妖境找到,自然晓得不是小事,不由得替奉玉紧张。听到奉玉开门的声音,她怔了一下,也待在门口未动。于是奉玉轻手轻脚地一开门就瞧见了她,意外地顿了一瞬,唤道:“秋儿?”
“……嗷呜。”
白秋小小的一团狐狸蹲在门口,尾巴蜷在身前,看起来有点可怜。她见奉玉叫她,就“呜呜”地唤了两声,接着敏捷地一跃,跳到他怀里,等奉玉熟练地将她接住,她就在对方胸口蹭了蹭。
奉玉一顿,放轻了声音问:“……是我将你吵醒了?”
白秋摇了摇头,接着想起长渊和奉玉的那番对话,她耳朵轻轻晃了晃,十分担忧地问道:“神君,你是不是……马上要出征啦?”
妖王留下的一段记忆,融有妖王妖气且成长了七千多年的幻境。
尽管白秋没有亲身经历过妖境,可是按照灵舟仙子之前的说法,因为这是妖王的幻境,里面极有可能还有妖王本人记忆里的残影,以及他当年率领的恶妖大军。哪怕并非妖王全胜时期的本尊,可是经过七千多年的炼化,谁也不知道妖境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说是“大战”、“恶战”都不为过。
……尤其是奉玉刚才的意思,他应当是至少要带两军进妖境的,白秋用了“出征”的字眼,心里也是担心得要命。
说着,她的尾巴不安地晃了晃。
奉玉将小白狐抱在怀里,沉默了片刻。但他旋即还是“嗯”了一声,回答道:“妖王是恶妖之首,战事之中,自当以主将迎战主将。论凶险,论影响,妖王留下的妖境都是天军营中紧要的大事,势必要我亲自进去。”
“……噢。”
白秋可以理解,可是担忧之情仍然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奉玉看着白秋的样子也有不舍,尤其是昨日她生辰刚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正有所好转,正往浓情蜜意的方向去。他舍不得白秋,可妖王之事亦耽搁不得……这时,只听白秋顿了顿,又有点紧张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出发呀?今日?”
“……一时半会儿应当还不会。摧毁妖境,需要相当多的准备。”
奉玉回答道,他听出白秋话里的忐忑,因此语气有意安抚。只是他答完,稍稍一滞,又将白秋抱起来,在她带着红印的眉心吻了一下,道:“……不过,秋儿,我接下来一段时间许是要忙了。”
白秋懵懂地望着他,对奉玉话里的意思还一知半解。不过她看奉玉的神情,知他应当是真有些焦虑,也不敢再耽误他的时间,急忙从奉玉怀里跳了出来。
于是奉玉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并未久留,飞快地换了天军营内的衣服,皱着眉头走了出去。
……
接下来几日,奉玉果然如同他所说的一般很忙。
或者说不止是奉玉,整个天军营都随着最后一处妖境已经被寻到的消息扩散,变得愈发忙碌起来。天军营里的每一个人路过的天兵天将几乎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急迫的神情。
白秋以往若是觉得自己在仙宫里无聊了,就会在天军营里跟着奉玉转来转去,奉玉也乐于让她跟着。可是那时奉玉的工作尽管繁忙,可称得上是“大事”的却不算很多,因此相比较于现在而言,竟然还称得上清闲。
这阵子奉玉频繁地往来于天帝的天宫和天军营之间,时不时还要到别的地方拜访,如此紧要的关头,他自是不能时时都带着白秋。只是越是这种时候,白秋就越是担心奉玉的状况,因为他们尽管亲密,可两人彼此之间的关系还未说破,又带着点凡间的暧昧,白秋嘴上没有说,心里却很焦急,每天都在青元殿的窗户边上转来转去等着奉玉回来。由于青元殿以往都是奉玉的办公之地,奉玉若是外面的事处理好了,就会第一时间回到这里……白秋不能陪他去工作,索性在这里等他。
白秋今日也在青元殿里,午后的阳光将整个殿内照得明澈、敞亮。然而由于奉玉未归,白秋独自一狐待在大殿里,却觉得有些空旷地过了头。且她一个人在这里枯燥的等待未免太过挥霍时间,白秋想了想,索性在青元殿中练剑。青元殿是个相当大的殿宇,除了奉玉办公用的桌案和几大排几大排的书之外,殿内还有相当大而空敞的一块的空地,足够让白秋在里面联系几套剑式。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哪怕白秋再怎么迟钝,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变得轻盈、敏捷,同时随着剑术的熟练,她对剑本身的掌握能力和反应能力都强了许多……她的剑术已经很像模像样了,能够流畅地踩着音乐的节奏将剑式整套整套地演示完,并且学习新的剑招也快了许多。
白秋在青元殿的空处飞快地演示完了一套剑式,她的动作利落而畅快,剑风伴着运用于其间的仙气扫过,却不曾弄坏青元殿内哪怕一点点东西。桌案上一页未合的书页被白秋扫去的剑风“刷拉拉”地翻了几页,可很快又安稳地停下,若是有人此时路过,定会称赞于她。
可惜没有。
这时,白秋正好一套剑式演示完毕。她灵巧地落地、收剑,飞扬的衣袖飘带自然落下,然后她的眼眸失落地垂了垂,仍是有些心不在焉。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的那一套剑式用得是如此漂亮,只是一心想着奉玉。恰在此时,青元殿的窗子忽然暗了暗,遮住了一部分阳光的人形阴影从窗前掠过,大约是有两三个天军营里的天兵从青元殿门口路过。他们一边从窗前走过,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也清晰地传了进来——
“说来,听先前去过妖境的人说,里面很是凶险,可是真话?”
“自然是真的……说是九死一生亦不为过,我们这阵子还是准备得充足些比较好。这一次的妖境是七千多年的老家伙了,现在天军营里的天兵天将大部分都没有它活得长。”
“七千多年前的妖王记忆,里面还有妖王和百万恶妖大军……”
“听说哪怕是奉玉将军,也未必有全然的把握能回得来……”
那些人说得热闹,虽然是颇为严肃要命的事,但大约是天兵们早已习惯了去危险的地方,语气倒也没有十分凝重,反倒像是寻常交谈一般轻松。他们从门口经过的那几句话说得最是清楚,天兵脚程快,特殊时期又走得匆忙,很快就离得老远,哪怕白秋有神仙的听力,后面也渐渐听不清了。
天兵们随意的闲谈,却令白秋十分心慌。
她原先已经收好了剑,可此时又忍不住握紧了剑柄,剑柄上的纹路扣进掌心里,白秋的心脏砰砰跳,带着点不安的意味。
……
这日,奉玉归来之时已是夜深。
东阳宫内有点暗,除了走廊上长明的灯笼,殿宇内都是一片漆黑。
奉玉觉得白秋应当是睡了,松了口气,亦有意放轻了手脚。尽管神仙不必吃喝睡眠,也谈不上太累,但他这些日子操劳多日,终归想要休息一会儿。于是奉玉回到了自己房间,歇到床上,然而刚闭上眼,他就听到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奉玉一愣,倒也没动,接着不久就感到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爬到了床上来,小脚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在从他身上爬过去的时候,她还不小心绊了一下,力道不大地蹬了蹬才继续动。然后,奉玉感到这个小东西跑到了他身边,脑袋顶开他的手臂钻了进来。
奉玉一顿,蓦然睁眼。随后,他便瞧见自家养的小白狐,奋力地拖了个枕头过来,钻到他床上,正努力想找个舒服的位置安顿。她大概也没想到奉玉这个时候睁眼,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了起来。
第88章
室内幽暗, 奉玉素来不苟言笑的脸在无灯无光的夜色中微微有些愕然。尴尬而莫测的微凉空气在两人之间流转,一人一狐对视了好一会儿, 奉玉定了定神,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就见白秋首先动了起来。
她没看他,只是缩回去将自己自备的枕头拖过来,费劲地用脑袋顶到床头,拍了拍。因为她很小只, 又想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于是白秋将枕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比奉玉的枕头矮一些的位置。等放好以后, 她又用额头去顶奉玉的胳膊,将他的胳膊推来推去,又好像拿不准放哪儿,奉玉见状一顿, 索性将她搂住让这小笨狐不要乱动,谁知白秋遂满意,脑袋啪叽一下砸在枕头上。
奉玉一愣, 继而有些想笑。他看到白秋,忽然就有种轻松的感觉,连日来的疲劳和紧绷似是烟消云散。于是奉玉淡淡一笑, 略带戏谑地问道:“秋儿, 你今日怎么愿意过来与我……唔。”
奉玉话还未说完, 嘴唇上便是一软, 显然是被对方亲了一口。
这下就连奉玉都禁不住呆滞了良久, 怀中的小狐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人,他怔然地看着她,凤眸微微睁大,竟有些说不出话。然后奉玉呆了一会儿,正要重新开口,眼前一暗,就又被凑过来的小白狐飞快地亲了一口。她亲得很快,动作很柔软,白秋带来的馨甜几乎是一下就溢满了所有感官。她亲了一口就好似准备撤退,可这一回奉玉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手扣住手腕,用力,拉近,另一手捧住后脑。
两个人紧靠在一起,轻薄的床前纱帐将床榻与屋内的别的地方阻隔开来,使得温度上升得很快。夜晚,在这样幽静的环境之中,难免有种暧昧的气氛。
呼吸很快混乱起来,奉玉克制了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轻易被攻陷的神智,松开她,出神地看着白秋,右手不觉摸了摸她的绸缎般的头发,沉了沉声,才压住粗重的呼吸,勉强沉静地问道:“……你今日怎么了?嗯?”
若论心情,白秋自己也有些紧张,但看奉玉因疑惑而微皱的眉头,她倒也尽量没有慌,仿佛很有底气地挺了挺胸膛道:“我今天是特地……”
奉玉不解地看着她:“……嗯?”
白秋一慌,眼神不觉移向别处,声音却很有勇气地道:“……来、来睡你!”
奉玉:“……”
奉玉的视力其实相当不错,现在又渐渐适应了黑暗,哪怕在夜色之中,他也看清了白秋极力掩饰的通红的脸。无论他平日里看上去如何游刃有余,听到秋儿这么说,奉玉终究是不自在了一瞬,尤其是在比平日里暧昧的夜晚氛围之下,若说全不动摇绝无可能……这句话令他慌乱了一瞬,怔诧片刻,便愣愣地凝视白秋,目光中似有说不出的意味。
可是白秋倒也果决,说睡就睡。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索性真的自己主动凑上去亲他。大约是由于紧张,她的动作比寻常还要笨拙,慢吞吞的,一会儿亲他的下巴,一会儿亲脸颊,慢悠悠地吻在嘴角上。她宣言时说得痛快,要到实践就难免令人懊恼,只是这时即便害怕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白秋这会儿自也是紧张的,事实上,她早已同耳根烫到了脖子,手心里都是凉汗。眼前的情形和在凡间的时候一一重合,她想来晓得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很懂得吸取教训。上次的失败经验,白秋已经反复思考过了,可能是她不应该先去碰奉玉的衣服……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早就被彼此的体温捂得暖和,白秋定了定神,赤红了脸,使劲把自己往奉玉怀里埋了埋,接着伸手去拆自己的腰带——
接着,就被奉玉一把抓住了手。
他虽然由着白秋折腾,可身体却始终绷紧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扶着白秋的肩膀,在她试图凑得更紧时呼吸一窒,故而也一直注意白秋的动作,这个时候反应自是很快。他的气息也被白秋磨得乱了,这会儿匆忙地按捺住情绪,方才急急地捉住她的手腕,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嗓音沙哑,沉着声心情复杂地道:“……你怎么每次都这么会挑时间?”
奉玉的话音里颇有几分无奈。
进入最后妖境的日子已迫在眉睫,出征就在明日午时。若非出兵之日已如此之近,奉玉今日都未必能够回来睡觉修整,白秋亲近他他自是高兴,可是偏偏是这种时候,奉玉难免有种不知该如何待她之感。
尤其是他明明之前就已经同白秋说过,她并非不知道。想到此处,奉玉心情愈发百味交杂,他凑上去定了定白秋的额头,问道:“……你应当知道我明日就要出发,怎么还过来?”
白秋听他这么一句话,自然听得出奉玉这句话里的意思,只是她现在脸已经足够烫了,着实也很难继续烫上几分。
奉玉的眸子在此情此景之下显得分外锐利,有一种让人逃脱不出的灼热感。白秋下意识地抽了抽被奉玉抓住的手,居然没抽出来,只听奉玉顿了顿,说道:“我明日极早便要去整顿军务,仙子你特地过来睡我,我自是十分荣幸,只可惜今日有心无力,还是等我回来再说……秋儿,我大约要离开数月,许是一年两年,你若愿意留下,这些日子先在天军营里玩着便是,我仙宫里之物你都可以随意调取。灵舟仙子还在停职受罚期内,且她领的那一军也不在入妖境的名单内,我已拜托她继续教你剑术……你兄长亦不在入妖境之列。你若是有意下凡去玩记得先同他说一声,尽量让人陪同,你被妖花吞掉也不是只有一次了,还是稳妥些的好……另外,你若是想回旭照宫,自然也随你……”
奉玉一件件事嘱咐得极细,他语气说不上多么亲和,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柔。白秋听到他说起妖花,不禁又羞窘了一瞬。但她过来就已想得差不多,此时听奉玉叮嘱得这么细,反而失落。她沮丧地垂了头,打断他道:“神君。”
奉玉被白秋叫住,倒是微微沉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顿了顿,还是应了声道:“……嗯。”
白秋懊恼地道:“在凡间的时候,你好像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
“上回你说等你回来再说,然后你就……”
“……”
白秋的眼眸中有失落的神色,在凡间的结果两人心知肚明,气氛沉默。
奉玉看着白秋难受的神情,停顿了一会儿,平静地出声安慰道:“我在凡间时是为历劫,如今已经回天……自不会再如此。”
说着,奉玉似是也想到了些什么,默默闭了闭眼,方才将眼眸睁开。
然而白秋却垂着眸摇了摇头道:“……你是哄我的吧。若是你当真这么觉得,就不会同上次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时,一样的说法了。”
奉玉:“……”
奉玉没有说话,白秋却有些出神,她如今想到当时战场上的场面,心里仍是忍不住抽了抽,心脏狠狠地被绞了一下,有种说不出难受之感。
说实话,奉玉说得轻松,可实际上他口中所说的,才是最令人难受的部分。若是凡人,历劫结束时候尚且可以回天,即便是一世而亡,日后她可以去找命簿寻找转世,可是如今已经晓得他是神君,若是这一回出了事……就不知道应当会如何了。
她道:“我是晓得了才来的。你明日就要出发,我今日不来,下回就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了。我听他们说妖境十分凶险,即便是你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回来……”
白秋越说越觉得难过,毕竟看奉玉的反应,这些话好像是真的。
她这会儿是人形,但说着说着,没有放出来的狐狸耳朵却仍然随着低落的情绪垂了下来。
她说:“你若是担心我,倒不如不要以后再说……然后明日离开后,你再好端端地回来。你既是将神,日后类似的事情总归还会有,这一次如此,再过几百年,许是也……”
白秋到底不是外向的性子,这一番话说下来,亦是耗了许多心力,脸也羞得赤红。她说得含蓄,可奉玉却能听得明白,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因不知该说什么而沉默半晌,过了许久,他捉起白秋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那般慢慢地吻了过去。他一顿,道:“你说得倒是没错。”
白秋听到他说的话一愣,可是听语气,奉玉似是仍不像答应的口吻。然而不等她问,已听到奉玉又开了口。
他说:“……理论上的确是如此,天军营之中,本就没有十成的把握。只是我既然心慕于你,总该对你负些责任。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明知明日便是离开之日,便不可为之。”
白秋眨了眨眼,正要询问,却忽然被奉玉在额头上吻了一下。只听他说:“你今晚先好好睡,你若是有所担心,明日就早些起来,我有话同你说。”
“……诶?”
白秋还没反应过来,可奉玉的话里有种安抚的意思,被他的仙气包围,白秋自是觉得会有安全感。奉玉在她额间的那一吻里大约是有点仙术,白秋本来就因练剑、等待,还有由于各种想法而产生的焦虑、羞涩和难过而感到疲惫,被这样一催,困意瞬间就涌了上来,眼皮发沉,不久就忍不住想睡了。
奉玉将她抱入怀中,轻柔地拍她的背。白秋过了一会儿终于坚持不住,搂着他的腰、窝进他怀里睡了。
等再醒来便是第二日。
奉玉出征是大事,白秋生怕错过他出发,发生一觉醒来发觉天军营已经走空了这种事,因此哪怕是被哄睡了,神经也不是全然放松的。天空微亮之时,白秋朦胧地醒来,等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赶忙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奉玉已经起了,但还在屋中。见白秋清醒,他便朝她招了招手,示意白秋过来。
白秋下了床跑过去,便看见奉玉手中拿了一小盏油灯。
虽说是油灯,可这一盏灯却比寻常要精致,灯芯卧在灯座中,已经被点亮了,闪烁着清澈的橙光。
白秋能够感觉到这盏灯上不同寻常的仙气,看了看油灯,又看向奉玉,问:“这是……?”
“……你不是担心我?
奉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将灯递给她,道:“待我走后,你看着这盏灯,便可知我安危。”
第89章
奉玉递给她的这盏灯, 灯光并不算十分明亮,却很安稳, 澄净的火光即便被移动也不会颤抖,始终静静地窝在灯池之中燃烧着。
白秋脑袋还有点懵,呆呆地将它接了过来。灯盏挪到白秋手上, 灯座冰凉, 没有多少热度。
奉玉摸了摸她的头, 留恋地解释道:“这盏灯上我用了些术法,与我的神魂相连, 只要我没事,这盏灯就不会熄灭。你看着这盏灯还亮着,便晓得我平安。”
白秋原本还不知这盏灯是什么用,听到奉玉这么说, 手一紧张,差点晃起来。她连忙稳住身子, 将灯捧得愈发小心, 想了想, 问道:“……是像你带我去看的那些莲花灯一般?”
那些莲花灯是每一盏灯对应一缕神魂,尽管两种灯的功用目前听来不太相同,但白秋听他这么说, 难免就产生了些联想。
“……不是。”
奉玉一笑, 小幅度摇了下头, 解释道:“这盏灯不过是通过些术法, 能够通过火焰反应我的状况。先前那些莲灯, 都是为凝聚神魂用的,上面的仙法要复杂得多,并不一样。”
说着,奉玉微顿,凤眼挑了挑,抬手在白秋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无奈地取笑道:“还不是你不肯好好听话,我才不得不临时做了这灯。”
白秋被他刮了鼻子,在阴影靠近时,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鼻子皱起,等被刮完,才重新睁开眼,看着奉玉戏谑的神情,脸颊又忍不住开始热了。不过,也不只是她,奉玉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忽然便安静了下来,在无人说话的空间中,流转的空气似是都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奉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事实上,奉玉也没想到这小狐狸这回没有之前那么好骗了,昨晚哄了几下居然没有哄过去。白秋许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提到这个话题时的敏锐,想到白秋昨晚察觉到异状时失落的神情,奉玉亦是心中一顿……大约是当初他凡间出事,的确给了白秋很大的打击,这才使得当相似的场景重现,她就会这般敏感。
奉玉不由得抿了抿唇。
白秋的样子令他觉得愧疚,不过她愿意为他担心,奉玉心里终究是有些高兴的。尤其是看着白秋捧着灯盏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心里竟是泛上了微微的甜意。
若非妖境之事要紧,他也不愿离开,只想留在这里好好陪她。
白秋被奉玉刮了鼻子也有些脸红,她自是能听出他话里的亲昵,只是定了定神后,注意力又转到手中的灯上。她慎重地捧着,想了想,又担忧地问道:“那如果这盏灯受损的话,你不会受影响吧?”
“不会。”
奉玉笑着答道,看白秋之前搂着灯紧张兮兮的神情,他就晓得白秋是在担心这个。
奉玉说:“只不过是个小法术……好了,我差不多该去天军营整顿军队了。”
说着,他自然地低头弯腰,在白秋的眼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白秋下意识地仰着脑袋给他亲,手里还小心地护着灯。明明是自己送给她的灯,奉玉这会儿却觉得他和白秋之间还有这么个东西十分碍事了,于是随手从她手里取过,搁到一边,俯身搂腰吻下去。
大约是当真时间紧迫,奉玉倒也未亲太久。等亲完,他便起身,顿了顿,道:“那我走了。”
白秋“嗯”了一声,两人凑近之间,她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奉玉的袖子。这一会儿,她捉着袖子,忽然便有些舍不得松开,踌躇了一下,问道:“等你走以后……我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奉玉一怔,竟是没想到白秋会说出这么可爱的话来。他淡笑一下,回答道:“那唯有劳仙子暂时多想几遍,待我归来之后,再一并弥补……可否?”
话完,奉玉也未再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白秋与奉玉对望,愣了愣,这才慌乱地点了点头,接着犹豫片刻后,终是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拽着他袖子的手指。
哪怕不发一语,她也明白奉玉马上就该检阅天军,不可再久留,而现在天军营里是紧急状况,闲杂人等不可入内,无论她再怎么不舍,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奉玉看着白秋骤然低落下来的神情,微微一顿,摸了摸白秋的脑袋。
……
白秋目送着神君离开,已是片刻之后。明明知道奉玉要午时才出发,可奉玉离开之后,她心里空荡荡的,静不下来,索性提了剑在庭院里比划。因为心情起伏不定,虽说是练剑,但白秋却远不如往日来得沉静……一转眼已是巳时,距离午时不过一个时辰,白秋忽然听到外面“诶”了一声,她停下步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玄英在外面朝她招手。
她练剑的地方已经靠近奉玉仙宫庭院的外围,并且打开了大门。今日守卫天军营东门的天兵天将大约都被调离了,门口没有守卫,只有玄英一人站在外面。他奇怪地道:“妹妹,你怎么还在这儿?其他人都已经到天军营正门去给将军送行了,我也正要去了。”
白秋一惊,道:“之前里面在调兵,我不能进去。天军营的禁制已经开了吗?”
白秋自然是准备要去送行的,只等禁制打开就出发,或者时辰差不多了,从仙宫绕到前面去,这会儿听到兄长突然这么说,顿时有些焦急。
玄英听完便是一愣,倒是忘了妹妹其实不是天军营中人。他道:“还没有……不过将军效率很高,天庭来的诏令也提前到了,天兵天将都已经集结完毕,正往大门口去了,送行的人也都追过去了……”
玄英顿了顿,知道现在说这些意义不大,忙转了话题,说:“你绕过去太慢了,你跟我走吧,我带你过去……幸好我来看了一眼……”
说着,玄英将手递给白秋。白秋原本以为还有时间,听哥哥一说提前,也着急得很,生怕奉玉突然就跑了。她连忙抓住兄长的手,由他领着进了设有禁制的天军营。两人一路飞行,沿途果然看到许多要去送将军和战友出征的天兵天将。
他们走得很快,一下就到了目的地。天军营大门口已里十层外十层地围满了天兵天将,白秋看到这个阵仗就吓了一跳,心知大多数人都是只准备在外面目送出征者离开的,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然而,这时,大批的天兵中似是有人瞧见了她,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反正天兵们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兄弟们,神君夫人来了!”
“是神君夫人!!”
“让开!大家都让开一点,给嫂子开道!让将军看到嫂子!”
白秋被他们喊得懵了,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令白秋整只狐狸都尴尬不已,然而片刻之后,密密麻麻的天兵人墙之中竟是真的裂开了一条道,道路的末端便是已站在马边上,像是时刻准备上马的奉玉。
奉玉原本正在整理马上的东西,不知是想什么想得出神,一时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喧哗,还是被守在一旁的长渊拍了拍肩膀,这才一顿,凤眸轻抬,忘了过来。
白秋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低调送一送奉玉,谁知这下闹大了,一见奉玉望过来,后背登时绷紧。这时,只见奉玉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跟长渊说了一句“我去去就来”,这才大步朝白秋走来。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天兵天将们其实该认识白秋的都认识了,但其实之前都是他们自作主张过去看,还是第一回 在这种有些正式的场合看到小夫人。今日天军营的人聚得很齐,有些不太八卦或者阴差阳错未曾见过她的人,这会儿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白秋后背因为紧张挺得笔直,眼睁睁地看着奉玉走到她跟前,却被震得忘掉了该说什么。奉玉的眼眸却往周围扫了一圈,等那群暗搓搓起哄的家伙安静闭嘴了,这才对白秋道:“……我们到人少些的地方。”
说着,他就将白秋往旁边带着领了领。两人也未走得太远,不过几步的功夫,因为人全都集中在了天军营大门前,天军营现在到处都是人少的地方。
奉玉笑道:“多谢你来送我。”
因为周围安静下来,白秋亦渐渐放松了。其实她要说的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都说得差不多了,现在反倒担心说得太多累赘,脚跟不自在地踮了踮。听奉玉这么说,她摇了摇头,道:“……你尽量早点回来呀。”
停顿片刻,她脸上微红了几分,又道:“我、我在等你呢。”
“嗯,不会太久。”
奉玉沉了沉声,道:“等我。”
虽说奉玉他们提前到了天军营门口,以至于距离出发的午时时间还颇为充裕,但两人也没有说太多。眼看着奉玉当真要走了,白秋想来想去,终是鼓起勇气踮起脚,在奉玉的嘴角轻轻地亲了一下。然而她这个动作刚做完,附近不知为何顿时就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下巴落地的声音,吓得白秋登时往后缩。
他们两个刚才走得不算太远,但好歹转了个弯,想来奉玉又会掩掉他们之间说的话,按理来说是不会有人听见的。
不过白秋刚退了一点,就被奉玉捉着手搂回来。他哭笑不得地皱了皱眉,轻声道:“……那群笨蛋。”
说完这句,他又回头看白秋,压低了声蹭过来,道:“别管他们,回来把你刚才的事做完,今日之后,我要许久见不到你了……”
奉玉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稳稳地落在白秋唇上。他用宽大的袖子挡着两人的动作,白秋的视线暗了几分,可却也重新得到了无人干扰般的安静。
没有太多时间厮磨,奉玉很快松开了白秋。他停顿片刻,又说了一遍道:“我走了,等我回来。”
白秋用力点头。她跟着奉玉重新走回了天军营门口,和其他人一齐看着奉玉利落地翻身上马。他一旦坐到马上,便恢复了执行公务时一贯冷淡而平静的神情,周围的天兵天将们也都没有再开玩笑,待午时一到,只听天军营门口的士兵们齐声吼道——
“——愿将军凯旋而归!”
“——祝愿将军凯旋而归!!”
“——愿将军凯旋而归!!”
天兵们一齐呐喊的声音不容小觑,不少人甚至动用了仙气,震耳欲聋地呐喊声简直能掀起三十二重天。奉玉朝他们微微颔首,紧接着浩浩荡荡的军队一齐启程,不久就消失在了天际。
……等奉玉他们抵达妖王幻境的入口,已是数个时辰之后。
奉玉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个幽暗的山洞。凡人和一般生灵许是察觉不出什么,顶多觉得此地阴森,若是妖洞有意引诱,更是什么都难以察觉到,不过奉玉定了定神,便感到一股阴冷而剧烈的妖气扑面而来。
他问道:“便是此处?”
引路的天兵点头道:“报告将军,正是这里。”
奉玉点头,以自身的仙气探了探,便确定无误。长渊在旁边看得担心,到底是七千多年的妖境,天界如今大部分神仙都没有这么长的寿命,若说他心中全无紧张,定是谎话。
长渊忐忑地问道:“将军……如何?你觉得可有把握?”
然而奉玉探过之后,眉头却是舒展了几分。他道:“……还可以,应当不会太轻松,但也比想象中要好些……若是谨慎些,尽量不要有人陨落,许是需要一年。”
听到这个估计,长渊就松了口气。仙界战事不同于凡间,凡间帝王许是可将征来的兵力当作空虚的数字轻易送他们去死,但仙界却不是如此,神仙本已跳出生老病死,多得是安逸无忧的去处,他们何必来天军营?天军营里的人都是出生入死的仙友道友,任谁都不可轻易舍弃,天庭维|稳也是建立于此之上,奉玉神君之所以为将而得人心,也是因此。
面对这般情形,他们向来是稳妥起见的。
一年时光对凡人而言不算太短,但在仙界也不算太长。
长渊只见奉玉稍稍凝神,凤眸之中显出沉静之色,听他下令道:“进吧。”
“是!”
长渊领命。
号令传达得很快,两军天兵们很快领了命,训练有素地开始往妖境中走去,不久之后,所有人便已进入妖境之中。
第90章
自奉玉离开天军营之后,一转眼已是数个月。
天界的时光是很平稳的, 如果不卷入什么大事之中, 就很难察觉到一天天的变化, 甚至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差别,每一日都是歌舞升平、人间极乐。
白秋生在仙界, 以往对这样的神仙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奉玉走后,她突然觉得时间变得漫长起来。
她每日蜷在奉玉的枕头和被子里睡觉,早晨醒来后将自己梳整干净,守着奉玉留下的灯盏看一会儿,然后自己到庭院里去练一会儿剑, 午后孤独地卷成一团睡半个时辰午觉,下午练琴。黄昏时分,白秋会到天军营大门的墙上趴着, 看看远处会不会有人回来, 等夜深再失落地回仙宫, 守着反映奉玉神魂的灯盏入睡。宁静的灯火在夜色中闪闪烁烁,一日光阴,左不过日升日落而已。
有一日,白秋同往常一般趴在天军营入口的墙上等天军凯旋, 结果等得太久,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时, 她隐约察觉到一点熟悉的气息, 来不及反应就惊喜地跳了起来, 结果一醒来才发觉是哥哥。
玄英将白秋搂在胸前,看到她醒来,便挠了挠她的下巴,笑道:“这么吃惊做什么?我看你一个人天黑了还睡在那里,怕你就这样睡一夜,晚上冻着,所以准备把你抱回去……嗯?你神情为什么这么失望?你不想见到我吗?”
白秋起初由于惊喜兴奋竖起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来,要说是不想见到哥哥自然不是,只是她朦胧之中还以为是奉玉回来了,这才有些落差。她摇了摇头,乖顺地躲回玄英怀里,拿尾巴圈住自己,道谢道:“……谢谢哥哥。”
“不客气。”
玄英倒也心大,笑了笑就过去了。他自是知道妹妹时常在天军营门口等奉玉神君,并且就是怕会出这种事,才经常天黑以后过来看看。他将怀里毛茸茸的妹妹捂好,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妖境之中有妖王和恶妖大军的残影,即便是在天军营平日面对的对手中,他们也是棘手得很。这可谓是擒王战,非得将军亲自进去不可……不过,秋儿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先前的九个妖境,也是由奉玉神君亲自进去解决的。神君当年能够打败妖王,如今自不会输给他区区一道幻境……”
他顿了顿,笑着又揉了揉白秋的脑袋,将她揉得呜呜叫。玄英笑着道:“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你这阵子还是要吃好喝好,别把身体搞坏了。不然到时候将军健健康康地回来,反倒是你毛色无光、瘦得不成狐形,都不可爱了……嗯,你瞧,你这阵子好像是瘦了不少,轻得都没感觉了。”
说着,玄英将白秋放在手上掂了掂,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秋被掂了两下,等平稳下来,才重新趴好。她明知哥哥是安慰她的话,还是委屈地“嗷”了一声。
体重变轻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这段时间都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仙人不吃东西也不大要紧,可白秋这阵子剑还是照练的,人也的确没有奉玉离开之前那么精神,不知不觉就消瘦下来。而玄英果然很是会抓白秋的软肋,白秋别的不太在意,却也担心奉玉回来见她的狐形没有之前可爱,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紧张了起来,她道:“那、那要如何做?”
“好好睡觉,好好修炼,没事就去吃点点心。”
玄英拍了拍她,温和地回答。他想了想,又说:“我这段时间被分了任务,马上要到西边的山脉一带去一趟,可能有一阵子不能陪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我回来时你瘦成了狐狸皮,不说神君,我和爹娘也是要伤心的。”
白秋乖巧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玄英的话。
玄英见状,便也未在多说,笑着将妹妹捂好,就继续带她往东阳宫的方向走。
不过,话虽说是如此,真要白秋立刻振作得和之前一般,也没有那么容易。
奉玉临行前也给玄英打开了仙宫的禁制,故而他轻松地就将白秋送回了东阳宫内。等玄英离开之后,白秋和平时一样到后院的温泉里洗了澡,回来把自己的尾巴毛都梳得整整齐齐,然后将奉玉留下的灯盏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搂在尾巴里看着。
尽管奉玉说这盏灯用得只是个小术法,即便有什么事也不会影响到他,可是白秋平日里还是郑重得很,生怕将它跌了碰了。这一会儿,她也先小心关进了门和窗,用尾巴将灯仔仔细细地护住,免得风吹到火烛。小小的火焰在灯座上平稳得跳动着,明明是很微弱的火光,却莫名给人以一种充满活力而有生机的感觉,白秋看着看着,便觉得一天内的焦虑渐渐平静下来,心里稍稍宁静了些。
只要灯盏的火光还亮着,奉玉就没有事。
说来奇怪,这盏灯的火光看着脆弱,但无论白秋怎么移动,火焰都十分稳定,甚至于被风吹到仍能纹丝不动,仿佛是长在灯座上的生灵。
当然,火焰不动是一回事,白秋不能掉以轻心又是另一回事了。她就这样凝视火光凝视了半晌,等感觉到困意并且打了个哈欠,她便将灯盏仔细地在安全的地方收好,照旧缩回床上。
……于是又过数日。
这一日,白秋按照惯例去见了灵舟仙子。
正如奉玉临行前安置她的那一般,白秋也晓得自己练剑不可废,故而她每隔两日会来找一次灵舟仙子,劳烦对方指导她剑术。灵舟仙子近日受了罚,整日待在仙宫里也颇为无聊,再说她又因先前之事愧疚,倒是乐于白秋常常过来。
随着奉玉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白秋心里也越来越不安,唯有时时看着灯盏上的火才能稍微安心。可是她又不能日日夜夜不离地守着那盏灯,今日在灵舟仙子之处练剑时,就有些心不在焉。灵舟仙子教她的都是天军营内常用的招数,白秋神游天外地舞完一式,忽然觉得周围有些安静,她回过神,有些疑惑地看向灵舟仙子,这才看见灵舟微微愕然地看着她,迎上白秋的视线,这才镇定下来。
“——很好!漂亮!”
灵舟仙子渐渐反应过来,想了想,为了表明真诚,她便抬起手来鼓了鼓掌,同时惊讶地夸奖道:“将军真是将你教得不错。”
因为白秋的年纪在灵舟仙子看来实在是小,她看着白秋总有种看女儿般的慈爱,虽然酒是不敢再叫这小姑娘碰了,但仿佛光是看她拿个剑在地上蹦蹦跳跳也挺开心的。
正因如此,灵舟对白秋宽容得很,本来就是按照奉玉所言,教小女孩似的随便教教,见她进步如此迅速,反倒惊艳万分。
白秋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握着剑的手都出汗了。等灵舟仙子纠正好她仅剩的几个小错误,白秋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元君,进入妖境的天兵天将……之前都是过了多久回来的?他们在妖境之中的状况,我们能得到什么消息吗?”
这两个问题,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白秋也不知问过多少回了。只是她到底担心得不行,哪怕已经听了好几次答案,终究忍不住继续问。
灵舟仙子倒是能理解她的心情,故而哪怕已回答了多次,仍耐心地回答道:“……之前的九个妖境,短的只用了半个月,长的硬是磨了两百年……不过这些年来天兵天将的能力见长,这次应当不至于如此。这九个妖境里,我也进去过两三个……那个里面一旦进去了就不太好出来,与世隔绝,消息亦递不出,只能等。”
这么说来,要知道奉玉的安危,就还是只能看那盏灯了。
“……原来是这样。”
哪怕已经听过许多次答案,白秋的声音仍旧有几分闷闷的,难免有些失落。
她道:“可是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自回天之后,白秋就已经不记得她和奉玉有没有分开过这么久了,而且这回和上次在凡间时不同,她都没有办法偷偷跟过去。
“……四个月不算太长。”
灵舟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的心情我自是明白,我夫君长渊也跟着将军在妖境里面……我是同你一般担心的。虽说我们在外面得知不到什么消息,但妖境之外,天军营历来会就近安排天兵镇守,只要将军他们归来,立刻就会送回消息,应该还是很快的。”
白秋理解地点头,可是心里总归是担心多过其他的,哪怕灵舟仙子亲自安慰过了,亦是如此。白秋心不在焉地随灵舟仙子又练了几个时辰剑,等到天色将晚,才匆匆赶回仙宫内。等回到东阳宫,她第一时间就去看灯盏,只见橙红色的小火焰依旧跳动着,这令白秋松了口气。
可是不知为何,今日这火焰的跳动却没有令她全然放下心来,心脏依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令人有点难以形容的慌张。
于是白秋这日打理好自己后,却不敢立刻放开灯盏的灯座,仔细地护着看了许久,直到实在抗不过去,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白秋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等到午夜时,她忽然被一阵奇异的心慌惊醒,等醒来以后,她才猛地发觉自己居然还没上床。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她立刻就朝手上的灯光看去,见到被她蜷在尾巴中的灯火,白秋心里一松,然而还未等她完全安心下来,却见火焰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禁止。
白秋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仔细地关好了门窗,没有一丝风会从门缝里搂住来。没有空气流动,没有任何晃动,原本平静的火焰就突然像是受到了气流强烈的冲击,猛烈地摇晃起来。它晃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白秋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见这道火苗用力一抖——
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