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直到此时,好像才终于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冷面将神”这个称谓缘何而来,听天兵这般说,连忙回过神,继续处理在自己面前的恶妖。只是白秋惊叹之后,仍是忍不住担心奉玉的状况,他身上的伤毕竟不算全好,刚才拿一剑要废上许多心力……这般参战,不知会不会损伤身体?!
白秋想是归想,可是不敢当真分神去问,只能努力应付眼前的状况。
天军往里压的气势很足,不久就行进了大半,已能够看到妖王洞府的轮廓。同时,天兵天将也没有之前游刃有余,渐渐安静下来,白秋更是逐渐吃力。原本她一人还能应对一到两个恶妖,又有其他天兵的指点,现在若是无人相助,就略有几分力不从心。
忽然,她远远地瞧见奉玉又劈出一剑,这次彻底清出一条道来。他没有管从其他地方立刻涌过来的妖兽,策马朝妖王洞府冲去,而其他随行他的天兵天将们也早有准备,立即动手阻拦要追奉玉的恶妖,守卫洞府大门的恶妖被天兵天将吸引颤抖,很快,白秋就看见奉玉冲入了妖王洞府中。
白秋心头一紧,奉玉进入妖王洞府的举动极大地分了她的神。白秋很想跟进去,可是眼下的状况却又很难做到,她有点心焦,心里像燃了一团火,哪怕她极力想要保持冷静,可是情绪控制却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太过心急如焚,白秋集中的注意力不停被妖物洞府内的状况分散,她现在面对的对手本来就比之前难应付,一失神就失手了好几次,幸好与其他天兵配合才顺利稳下来。
妖王洞府门前还在激战,守卫大门的恶妖和为奉玉拖延时间的天兵天将斗得不可开交。妖境的关键在于妖王,只要了结妖王,幻境方可结束。天兵天将所作所为,实际上便是为奉玉争取时间,免得这些护主的妖物冲进去,干扰神君、乱了将军的阵脚。
白秋定了定神,确定了一下长渊仙君的位置,继续努力应对着面前的妖物,并且慢慢地试着往妖王洞府挪去。可是此时他们已经差不多在离妖王洞府最近的范围之内,不要说白秋,哪怕是同她协作的天兵都已然吃力起来,没法花太多心思顾及她,白秋更是满头大汗,体力快要支撑不住。
双腿发软,握剑的手早就麻了,指节被一下接一下的攻击冲击得生生疼,只是松了剑就等于手无寸铁,在这种地方简直是任人宰割,要连累其他人分心护她,白秋便不能松手。她的眼皮很沉,视线被汗水模糊,尽管身上灵舟仙子借给她的纱衣替她抵挡了好几下攻击,可是恶妖的妖法打在身体上,终究是很疼的,也会消磨意志。
白秋在心里周转了几次,要不要解开身上的仙术回去,可是却又松不开手中的剑,唯有僵持,硬撑着继续。
忽然,她的眼前一晃,只见恶妖手中的兵器一亮,势同破竹地朝她脸上重来!白秋一慌,脸上是没有纱衣保护的,眼睛又脆弱,是致命伤,可是她手臂很疼,肌肉里仿佛注满了泥水,要抬起来很困难,而周围的天兵都已没有余力助她——
躲不开了!
白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拼命试图举起手中的剑来拦截这个进攻。她狠狠闭着眼皮,眼前一片漆黑,已在心里默念心诀解开仙术回去,就在这时——
铮!
铁器极力交撞的声响在近处响起,这个响声了中断了白秋脑海中默念的心诀,预料之中的痛苦和冲击却没有到来。她慢慢地睁开了眼,却见一身宽大的浅色衣袍挡在了她面前!
来人长得很高,却没有在场的大多数天兵那么健壮。他没有穿天兵天将所着的盔甲,因此显得格格不入,宽大的衣袍挂在清瘦的身体上有些空荡荡的,因为四起的仙风妖风,衣袍被风卷的哗哗乱飞,衣袖也冲得鼓鼓的。
白秋看清此人,不由得愣了下,脱口而出道:“齐风仙君!”
齐风一动,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恶妖胸前,那恶妖惨叫一声,后退两三步。就趁两三步的功夫,齐风一把拉起白秋上云,又抽出腰间的剑,一边带她往上空飞,一边处理一路试图攻击他们的恶妖。
白秋到了云上,终于有松了一口气之感,难受得咳嗽了几声。但她还记得和奉玉约定的话,下意识地去看长渊仙君,见长渊一边对付妖兽,一边还对她略点下头,表示她跟齐风去可以,白秋这才安心下来。
天兵到底训练有素,大多数恶妖都被缠住,他们一路上没遇到多少主动攻击的敌人,且外围的恶妖都被解决大半,齐风带着她往上又往外飞了一阵,就彻底安稳了。白秋之前紧张得跳到快要爆炸的心脏也终于平顺下来,她见齐风仙君收剑,脑袋渐渐清醒,却有些疑惑,问道:“仙君,你为何会在此处?而且还……”
白秋的目光慢慢地落到齐风收起的剑上。
奉玉之前说过,齐风仙君虽然是天军营中人,但其实是天官,并不善战。
齐风也明白她的意思,简明扼要地答道:“……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会死在战场上,总不能坐以待毙,一点准备都没有……虽说我不是真人,却总也希望自己有可以帮得上将军的地方,就练了几日剑。不过到底是几月来速成的,上不了台面。”
白秋也看出来了,齐风的剑比她还要生手,但是他好歹是刚来,还有体力,又是男子,之前的状况勉强能应对。
在出征前,战力不够且容易被波及的天官,还有先前就受了伤没法出来的天兵天将都留在了营地内,齐风仙君出现在此处,倒是颇为意外。
齐风顿了顿,又解释说:“我原先是在仙宫等的,只是等了许久都没有消息回来,就过来看看,故而……”
齐风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瞥到白秋身上细密的伤口,便从袖中取了上药,借仙气替她大致包扎了一下。
白秋一愣,尽管她有灵舟仙子的纱衣护体,受伤的地方大多不是太严重,但终究还是受了伤的。没想到齐风仙君出来就出来,身上还带了药,显然是早就想好要来帮忙……白秋心存感激,等他随手帮她弄好,便道了谢,接着,目光又着急地投向妖王洞府之中。
齐风仙君见状,沉了沉声,神情未改,只问:“将军已经进去了?”
白秋担心地点头。
齐风向来是有话说话的人,他稍稍一顿,便也直白地道:“仙子你体力已经耗尽,若要再上战场,只怕比较困难。我先前听其他军事谈起过,仙子的剑术也不是太好,本来年纪小倒也无妨……只是再回战场上只怕要成拖累。仙子同其他人不同,若是情况紧急,似乎可以用仙术,立刻离开这里。”
白秋听得沮丧,却知道齐风说得是实情,可是正因为是实情,她才难受得连没放出来的耳朵都垂了。
齐风仙君在这个时候这样说话,白秋也听得明白,应当是在劝她回去。
正因如此,白秋在原地有些坐立不安,觉得齐风下一句就应当是让她回外面去。然而,谁知齐风果然是立刻又开了口,但停顿片刻后,出口却是问道:“……所以夫人,你可想进洞府里看看?”
“……诶?”
白秋愣了一瞬,收回了紧紧凝视在洞府大门前的目光,下意识地回头看齐风仙君。
第107章
若要说关系, 白秋同齐风仙君实在称不上熟。因为在外界的这段时间, 白秋没有见过齐风仙君, 他对她而言是全然的陌生人。哪怕是这段时间在妖境的营地之中, 他们说话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若要说比较正式或者比较长时间的交谈, 大约也就只有初次见面之时, 和之前在桃花园中偶遇之时。
故而现在,齐风仙君主动向她搭话, 并且询问了这样的问题,白秋还是有一点意外的。
她愣了一下,问道:“你愿意送我进去?”
齐风似乎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回答道:“是。”
话完,他稍微停顿片刻, 解释道:“如果夫人想进去的话,我们在这里稍作休息之后,我可以用仙云将夫人送到妖王洞府之内。”
白秋坐在柔软的仙云上, 听得有一点发愣。
白秋当然也是想进妖王洞府去看看奉玉神君的情况的, 若不是为了这个, 她刚才也不会有意无意地使劲向洞府大门的方向移动, 可是……
可是齐风仙君这番话没头没尾,倒弄得白秋有些疑惑, 便问道:“若是我进去了的话, 你怎么办?”
“……妖王洞府之中, 也未必没有恶妖防守。”
听到白秋这么问, 齐风仙君倒是微怔了一瞬,但他似乎早就已经将说法想好,见白秋问起,便自然地回答道:“我可以在外面替夫人抵挡一二,若是有必要的话,可以吸引恶妖,尽量不要让其他妖物察觉到你。”
“……!”
白秋听到齐风说出“吸引恶妖”这四个字,心里已是一惊,偏偏齐风本人说得十分波澜不惊,像是单纯在叙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声音一如既往得沉稳。
这里的妖物是何等之多、何等之难缠,白秋已经充分见识过了。“吸引恶妖”这四个字的分量,绝不是齐风仙君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也不是他脸上这般平静的表情。
然而相比较于白秋的吃惊,齐风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看着白秋吃惊的脸,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淡笑了一下,接着神情不改,稳重地解释道:“那些恶妖,因为很多都是妖王的神魂凭自己的意念造的,并非我这般幻境中原来就有的记忆,所以他们中的大多数……脑子都不是太好使,无非是遵循妖王的命令行动。如今妖王的命令是阻拦天军,我也是天军中的一员,既然如此,就会有办法。”
他似是斟酌似的将声音稍稍一沉,又道:“夫人现在体力已经不太能够跟得上这里的战争节奏,即便回去也帮不上太大的忙,但并未受伤,反应也比较灵活。且夫人不是通过一般途径进入妖境,若是想走,可以随时离开,来去自如,将军这几日看来亦比较听得进夫人的话……妖王洞府中的情况无人知晓,要是想要进去看看,我觉得夫人应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说着,齐风的目光同样缓缓向妖王洞府望去,四起的强风带起了他的长发,鼓起的衣袂在风里摇晃着。
齐风是有点严谨的长相,即便是笑也恪守着一定的礼节,此时他侧过脸去,眉头却是舒展,眉目间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之色。他手中持剑,明明不是个武将,长风一鼓,他神情里竟也有些潇洒。
“可是——”
齐风说得坦荡,白秋却是被吓了一跳。
她为人有些迟钝,但并不是听不懂话,齐风仙君口中说“可以引恶妖”,好像是还没有定下来的事一般,可是莫名的,白秋看着齐风仙君的神色,心里便安定不下来。
她忙道:“若是真引恶妖的话,哪怕有天兵天将帮忙,你也应付不过来,可能会——”
白秋着急的神色,明显令齐风仙君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一顿,继而笑道:“仙子莫不是忘了,我并非是真实之人,妖王一死,本也是要跟着消失的。”
“……!”
白秋又是一惊,骤然说不出话来。
“除我之外,这里的人个个都是血肉之躯。我虽不是活人、没有魂灵,但人在天军营中,却也有效命之心。”
齐风仙君平淡地道:“正如我先前所说……我本就要命丧此处,倒不如为将军尽一份力。”
说着,齐风仙君顿了顿,问:“仙子可是休息好了?若是仙子点头,我便将你送到洞府中去。”
白秋原本愣着,直到此时才恍然回过神,她一顿,忽然急问道:“仙君,你身上有没有记号?!”
“……记号?”
齐风仙君迟疑了一刹,方才应答,神情像是有不解之色。但他稍微想了想便明白了前后,倒有些惊讶,继而撩起袖子,淡笑了一下,答道:“我手臂上有个月牙形的疤痕,是之前出征时,被修为极高的妖兽留下的。因是小伤,便没怎么同其他人说过……”
话到此处,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白秋道:“这种伤疤多少有些前尘往事的因果,同仙子额间这般天生的神印不同……大多是会随着转世轮回而成胎记的。虽说概率不是太大,不过仙子若是遇见了……也欢迎仙子过来寻我。”
白秋见齐风仙君一下就理解她突然的想法,倒有些不好意思,但听对方提到自己额间的红印,却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
她额间这一道竖红,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听说不大会随主人投生转世,若是下凡历劫,可能就看不见了。白秋都没注意到这种天生的东西带不下凡,难为齐风仙君特地解释一番。
白秋脸上一红,抬头却见对方含笑望她,倒是又更有几分羞窘,连忙抓紧时间在齐风仙君胳膊上看了两眼。
那里的确是有一道月牙儿似的印记,约莫一指长,最宽的地方约莫半寸,中间宽,两头尖尖,有点弯。
很好辨认。
白秋确定自己记下,微微点了头后,齐风就重新将袖子盖上,对她笑道:“出了此间后,将军就托给仙子照顾了……若是日后有缘相见能够识的,也不枉相识一场。”
白秋听得也有些怅然,但不知为何齐风仙君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而且因他为人耿直刻板,像这般倒确实少见,看得白秋有点意外。
然而,还不等她歪歪脑袋多问,就听齐风仙君问道:“仙子可是休息好了?若是可以,我们现在便往妖王洞府中去。”
白秋一愣,连忙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先前因为透支而不好控制的仙气已经渐渐平复,手臂还是酸疼不已,但齐风仙君带来的药大约多少有点作用,现在拿剑已经没问题了,要大战不行,但是发现不对马上逃跑,或者立刻解开仙术回现实中,还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奉玉,她心中就焦虑得要命,恨不得马上过去看他。
于是白秋赶忙道:“我可以的!劳烦仙君!”
齐风仙君“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话,只熟练地用仙气带动仙云移动。
天兵天将那里斗得比之前更厉害了,白秋从云上往下看,看得都有几分心揪。这时,只听齐风仙君道:“到了!”
白秋精神一凝,连忙集中精力朝齐风仙君所说的方向看去。他们已经飞到妖王府邸上空,四处飘散着的剧烈涌动的妖气化作云雾般的实体,使得他们从上面很难看清里面的状况。
她和齐风飞得虽高,但既然要到妖王府邸里去,肯定还是要下降的,一旦高度降低,现在被天兵天将缠住的妖物中,肯定会有过来试图攻击他们的。
白秋的精神保持着高度警惕,齐风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意外地,到了此时,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已隐隐能看得清地上之人的相貌,齐风仙君才压着声道:“一会儿进了妖王洞府之中,若是见到将军状况不好,还请仙子将将军一并带离此处……将军有时候甚是爱逞强,其实我们这些兄弟,也是同样靠得住的。”
白秋闻言,这点分寸她自然知道,连忙点了点头。
终于,仙云接近于地面。
齐风仙君淡淡一笑,立剑于身前,道:“小夫人,就此别过了。”
白秋的心脏骤然一跳,紧接着再看齐风,却只瞧见齐风仙君拦在她面前的背影。他执剑立于地,光线穿透衣袍间的间隙,明明是个天官,不知为何却有坚毅之感。
……
片刻之后,白秋独自穿梭在妖王洞府之中。
齐风仙君上战场之后,白秋反应也很快,几乎是立刻就从仙云上跳了下来,冲入妖王洞府中。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交战的准备,可是出乎意料的事,妖王府邸中好像的确没有别的妖兽,四处都很安静。
于是白秋走了几步就慢下来,她本来想凭感气确定奉玉的位置,可是稍稍一感之后,才发觉四处都是充盈而混沌的妖气,十分干扰意识,探知不远。尽管这次早有准备,但白秋还是被妖气呛得咳嗽了两下。
这个地方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之感,这个地方应当就是她第一次用仙法进入妖境之时降落的地点……尽管未必就是她与妖王碰面之处,但是周围的陈设和草树花木安置的风格位置,都同当时十分相似。于是她定了定神,尽量沉心下来……世间的宅邸多种多样,但格局总算还有些规律,白秋大致分辨了一下这里的位置,就寻着经验和之前隐约留下的一点记忆,往洞府深处摸去。
即便白秋修为不高,但好歹是天生有九尾的仙狐,跑得还是很快的。她见周围没有会忽然攻上来的恶妖,索性变成了小巧易于躲藏的狐身,往里走了好几步。忽然,她的爪子微微一顿,前脚比先前的步子微重几分地踩在散落的树叶上,发出除了自己之外无人能听见的“咔嚓”一小声,白秋的耳朵抖了抖,接着,她迅速做出反应,立刻朝听到声音的方向跑去!
白秋跑得很快,但很轻巧,脚下几乎没什么动静,她很快就冲到了一处殿宇中,里面明显地有两个人影。白秋深呼吸一口,小心翼翼地蹦过门槛,注意没有发出动静。她是特意从后门绕进来的,借着屋内摆设遮挡,谨慎地探出头去——
借着,白秋的心脏瞬间跳得快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伏下|身想要捂住胸口,免得自己心跳的动静惊动了屋中之人。
奉玉显然是直接从正门进来的,正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右手紧紧握剑,整个人如同弦上的箭,随时便要万箭齐发。
妖王似乎就坐在对面,以白秋的视角,只能看到他随意歪着的头以及披散下来的黑发,还有闲散地撑着脑袋的右手。
妖王依旧是上次白秋见到他时那身衣服,两人似乎已经大战过一场,他的头发和衣衫都有些凌乱。奉玉亦是如此,他身上沾了血,明显有伤,只是不知道这般多的血迹,是他自己的,还是妖王的。白秋在旁边看得担心得要命,但这种时候总不能出来,只能惴惴地缩着尾巴等着。
妖王斜坐在他的椅子上,奉玉已经站在对面,但他似乎并不怎么怕,还有些慵懒之意。空气中涌动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忽然,白秋看到妖王动了动,接着,便听他开口道——
“神君,你究竟是为何,非要与我为敌?”
第108章
饶是妖王的声音, 白秋上回已经听到过一次, 这一次听到,仍是下意识地怔了一瞬, 接着往遮挡物后躲了躲, 像是害怕被他听到。
那是一个清澈明朗的男子之声, 从声音的感觉来说,甚至算得上清冽。
与白秋原本想象的不同, 明明眼下已和奉玉面对面站着,妖王说话时却丝毫没有畏惧之感,反而隐约有几分饶有兴味的随意。
他见奉玉没有立刻答他,倒也不恼, 只淡淡一笑,悠悠地拿起手中羽扇,轻轻拍了拍。
他道:“你我相识至今,算来也已经有七千余年,哪怕是过命的朋友, 也少有我们这般纠缠不清。我被困于此间这么多年来,早已不知外界是何样貌,唯有闲暇过路之人偶尔作伴……皆不长久。如此说来,这世间沧海桑田,只有你我二人始终不变……神君,你说我们可担得起‘宿敌’二字?”
奉玉向来不屑于多言, 他那一双凤眸淡淡地扫了眼妖王的神情, 便缓缓说道:“为何为敌, 阁下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要说清楚却也清楚,要说不清却也不清,就看心里是何说法。”
妖王笑笑,道:“但即便是你,想来也不能否认,以我们相处的年岁,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我来得了解你……因此,我一直觉得奇怪,奉玉,若是旁人与我为敌也就罢了,为何偏偏是你。”
奉玉:“……”
奉玉未答,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妖王手中的扇子忽的在掌心一拍,停了下来,他道:“神君……我原以为,我们应当是同道中人。”
“……!”
妖王这句话,没让奉玉露出什么变化的神情,却着实叫藏起来的白秋吓了一跳,差点脚底踩歪,弄出声响。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奉玉身上,却见他对妖王的话丝毫不以为然,只立刻将长剑立起,一剑劈出,顿时仙气涌动、狂风四起!白秋一见就晓得他是直接用了比较强的仙法,怕被波及到,吓得赶忙躲到厚重的石屏之后,用尾巴捂着自己——
这个时候,妖王似是对奉玉的猛攻也有所准备,白秋听到他似是轻轻笑了下,接着只见妖王手中的羽扇高高举起,如斩剑一般向下用力扇去,刹那间妖气也如飓风一般卷起、凝聚成一片。
两人很快交战在一处,仙风和妖风死死咬住交缠,像这等级别的争斗,双方都轻易不会让对方近身,然而战况却不会因此而稍微缓和,反而愈发激烈胶着!连白秋藏身的厚厚的石屏都几乎要被奉玉掀起的暴烈仙风拔地而起!她急得原地乱跑,还是凭借妖王的妖力抵消了些许,藏身之处才能稳住。
然而,即便有力支撑,妖王的形式其实并不乐观,奉玉的剑式一起,妖王就不得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哪怕看不到脸,白秋也能感到他其实是有些吃力的,只是不知为何,脸上的笑容倒是未减。
这个殿宇也不知道平日里是用来做什么的,空旷得令人发慌,除了妖王先前的座椅,还有拱白秋躲着的石屏,几乎就没有别的物件,因此奉玉行动起来丝毫没有需要顾及之处,他本就是善战的神君,即便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在领军,很少有亲自发挥的时刻,却也改变不了这般的事实。
妖王很快被逼得节节后退,屋内原本仙妖之气驳杂,但妖王的妖气显然被搅乱了,可说来奇怪,他气势却是不减,还有心情说话,道:“万年光阴,说来无趣。我本为万妖神魂会聚而成,天生便有万年千年、万人千人的念头阅历,你亦是如此……生于乱世之中,天生战神,生来心智便已成熟,不必历凡人修仙之劫,不必受逆天改命之苦,说来快活,似是人人羡艳,可事实上世间本就是有苦方才有乐,有悲方才有喜……不经苦难便为神仙,便如一睁眼就登在天顶,从此天天如一日,千年万年亦是如此,无悲无喜,无苦无乐……所谓冷面无心,想来便是如此。神君,你可曾同我一般,觉得这世间所有,甚是乏味?”
奉玉不言,但手中似是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道剑风挑起,掀起万丈高风!
妖王亦是一甩,耀目的赤色宽袖随着动作将羽扇乘风挥下!两边掀起的狂气又如海啸对飓风,哗啦啦将本就空旷大殿内的装潢都掀起一大片,接着又哗啦啦掉了一地,只剩下仅剩的石屏还摇摇欲坠地留在远处。
白秋躲在石屏后面,爪子费劲地扒拉着边沿,整只狐狸被吹得挂飞在半空中,眼睛眯着,九条尾巴呼啦啦地乱飞。
白秋原本还试图隐藏气息,这会儿也兼顾不到了,不过好在大堂内仙气妖气早就卷得不分彼此,奉玉和妖王打得激烈,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她身上这么一点小气息,可是饶是如此,白秋也被吹得可怜巴巴的。
然而妖王那边话还没有停,只听他道:“七千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第一次迎上你这双眸子,我便清楚,我们本是同类人。”
“我虽不是仙界中人,但关于仙界的传闻却也听说过不少……人人都道神君喜怒不行于色,冷面冷心,乃是杀星战神,流言甚多,连女子都畏神君一二。如今神祇为主的时代早已过去,仙愈多而神愈少,想来真正能理解神君之人,早已不足一手。”
“自诞生便为天道驱使,说来不过是天帝的附庸、老天的走狗,却要万年如初,要说无聊,莫过于此……神君难道从来没有……掀他个翻天覆地的念头?”
无论妖王口中说出什么话来,奉玉都不言不语,好像没什么反应。但即便如此,妖王他一个人也说得很高兴,滔滔不绝。
这个时候,白秋好不容易才从两个人乱斗的混乱中稳住身形,拖着尾巴松了口气,将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石屏,想看看形势。
刚才妖王说的话,白秋虽然狼狈,但还是一句一句都听见了,听得心脏乱跳,时不时去看奉玉的脸色。
若说她听了这些话,心里全然不乱,自是不大可能。她又没有活过一万年,当然不知道奉玉是什么感受,想想便对妖王那些猜测有点担忧。不过,即便如此,白秋却是十分相信奉玉的性情,丝毫不曾担忧他会被妖王三言两语说动,只是怕他被妖王伤到。
从刚才两人的话,白秋已隐隐听得出来,同妖境中之前遇到的包括齐风仙君在内的人不同,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年月,说得出“七千年”这个数字,虽然似乎多年来都没有去过外界,可却有之前九个妖境的记忆……眼前的妖王的确是妖王神魂本尊,如此一想,竟是恐怖得很。
白秋一顿,有点着急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现在让她用剑打架是不太行了,可还是有点想帮奉玉的忙……按理来说两个人对一个人再怎么样也比一对一强些,可怕就怕奉玉到时候护着她,反而束手束脚。
若是稳妥些的做法,她可以找准机会出其不意地跳出来挠妖王一下,挠完就解开术法逃走。这样既能帮上一点忙,又可以让奉玉知道她没事,只是不知道还没有更好的主意……
白秋想得纠结,不由得挠了挠脑袋,一时没有下定决心。
这时,原本说得开心的妖王忽然停顿了一下,继而道:“不过,说起来……有一件事我倒是颇为在意。你的眼神同之前相比似是有些变了,不知是何缘由。而且,你从之前开始就时时分神注意洞府外面,外面可是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
“……!”
奉玉始终不改的神情就在这一瞬,突然微变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迟钝,妖王嘴角一弯,淡笑了下,犹如旋风一般猛冲上前!妖兽在速度上本就有先天优势,妖王身轻单薄,又是万妖之和,敏捷得几乎不可置信!
白秋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们,她是灵敏聪慧的九尾狐,在有原型的神仙中也是算快的,视力自然也善于捕捉,然而刚才那一刹那,她几乎什么都没看见,只瞧见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下一刹,就看到妖王已经掠到奉玉面前!
妖王笑道:“对了,你之前被我弄穿的伤,按理来说还应该再修养一阵子才能好吧?”
白秋瞳孔猛地一缩!
——噗哧!
妖王手里的羽扇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收入腰间,五指从袖中探出,化作利爪,直直插|入奉玉胸膛之中!锋利的爪尖从后背探了出来,血液从背上射出喷了一地。
满目猩红。
白秋之前还在思索什么时候出来帮奉玉比较好,可是到这一时刻,原本的打算都见了鬼,她脑袋一片空白,顿时从石屏背后跳了出来。
早已蓄在喉咙中的火一口全部喷了出来,倾目的火光顿时照亮了殿宇中!
她虽说狐狸天生属火,但白秋这样的仙狐向来没什么火气,她这辈子还没一口气吐过这么多,自己都被烟呛出了眼泪。她原本打算吐一口就接着硝烟跑的,这下哪里还有跑的道理,等火光散尽后,直接跳了出来——
妖王原本迎上火焰已是皱了皱眉头,轻声喃道:“……天狐神火?”
若是别的招数也就罢了,天狐神火是要烧修为道行的,因此饶是妖王也不由得皱了下眉头,然而不等他反应,眼前白光一闪,妖王顿了一下,刚一侧头,面颊上已多了三道锋利的血口子。
白秋眼睛里眼泪都要急得掉出来了,可是怕模糊视线,又不敢真掉。她原本是想抓妖王的眼睛,可是到底不大熟练爪子发颤得厉害,被对方一侧头躲过去了。这时,白秋落在地上,妖王和奉玉看到她,俱是怔了一瞬。
跑出来的小东西修为不高,妖王本意是想先同奉玉再说些话,然后再说这点小事,可是几乎是在脸上冒出血渍的同时,他突然腹中一痛,低头一看,只见一柄长剑已深入腹中——
“……你我都清楚两人之战,不可让对方近身。”
奉玉手中握剑,剑身由下而上刺入敌人身体之中。
他缓缓说道:“你还奇怪我眼神为何变了……无非是这七千年中,你依旧一点长进都没有。”
第109章
事情就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腹部被穿透的一刹那, 妖王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不断冒出血来的伤口时, 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情有些茫然。
大殿内的仙气刹那就如狂风般涌起!
奉玉凤眸缓闭, 再睁开, 冷锐的火焰已经燃透了瞳眸。
即便是白秋,也从未感受到奉玉身上这么强烈的怒意和狂风巨浪般的仙气。
气势顿时鼎盛如惊涛骇浪,冰眸灼烧似火海弥天,只见奉玉被狂乱的仙神气息包裹在其中, 他大步上前一迈, 盛着神气的利剑刹那间便又往妖王的腹中狠狠入了几寸!
“——唔!”
妖王禁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微微一怔,未变成爪的空余一手抬起来在嘴角一擦,继而却没有第一时间在意肚子,反而是抬起空余的那只手, 在脸颊上留下三道抓痕的位置轻轻摸了摸, 再拿到眼前。
只见指尖上沾了些血。
瑰丽犹如雪中海棠。
他看了眼奉玉, 继而又低头看到地上原本急急又要冲过来挠他、但见奉玉成功又停了动作、焦急地在原地跳来跳去的小白狐, 妖王将手上的血捏在指尖摸了摸,“噢”了一声, 继而饶有兴味地笑道:“……原来如此。”
“这只小狐狸,我之前在我园中也见过, 的确是个美人儿。”
他说:“你所谓的长进, 便是如此?”
“天生将神, 应战而生,本就是生来好战嗜血之人。”他笑道,“为人神也就罢了……像你这般的冷面冷心人,居然也想同旁人一般,尝世间的风月情爱吗?”
奉玉未言,只是抬起手,腕中发力,使劲将妖王扎在他胸前的右手一把拔了出来!
奉玉做先前那一套动作时,妖王的利爪还扎在他左胸之前,可想而知有多痛。然而他眼中寒火未灭,大殿中的妖气却已完全被他的仙力所压——
“我与你不同。”
奉玉道。
“春有百花晴雷,夏有凉风清雨。我不变,世间自有变者。”
“万年光阴纵然无趣,但其他生灵却也没有无故任你宰割屠灭之理。”
“时光于我,自然漫长,但只要愿等,终等得到一个花开之日。”
说着,他闭了闭眼。
——世间若无苦便无所谓乐,无悲便无所谓喜……可既然能感觉得到乏味,又何尝可谓“无心”?
奉玉平淡道:“你既然感得到无聊,又何来感不到悲喜?无非是这世间的喜乐,你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感,眼中只有你自己罢了。”
妖王笑容凝固,脸色骤然一变!然而已经迟了,奉玉手中猛地用力,长剑狠狠从妖王腹中抽出,血液应声涌出!
妖王跌落在地上。
白秋原本看得紧张,这时却是忽然吓得跳了起来!
因为周围本来稳定的景物忽然开始变了。
华美的大殿猛然开始扭曲,精致的石柱弯了下来,原本就已东倒西歪的物件变成奇怪的形状,明明室内周围却开始浮现树木灌丛,金红色的大殿和绿灰色的森林扭曲在一起,呈现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
妖王已败,神魂将散,故而他以自己记忆所塑的幻境也开始渐渐消失。
奉玉将剑抽出后吃力地将剑扎在地上支撑,他的凤眸静静地注视着地上的男子,道:“……若有来生,将视线放得长远些吧。”
“这是最后一处妖境了。”
妖王却是茫然地愣了一下,不知有没有听到奉玉的话,道:“……若是连你也与我不同,这么多年来,我岂非一直是孤身一人?”
时间像是静止般得凝固了一瞬,空气里一片死寂。
奉玉未答,只静静地看着眼前之景一点一点消失。妖王的神魂到最后关头没有再挣扎,保持着之前的神情同样消失在景象之中。
周围原来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的高木遮蔽了日光,四周都没有人烟道路,只有一个幽暗的山洞。
此时,山洞中的妖气已经散尽,往里一看,才发觉其实很浅,除了略显潮湿的泥土、青苔还有几根杂草,空无一物。
奉玉身子一歪,一手拄剑,单膝跪到地上。
环境突然安静下来,他脑袋原本还有点空,思维似是还未从妖境中回过神来,然而这时,他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呜呜”叫唤声,稍微一愣,刚一回头,就瞧见一只小白团疯了似的冲到他身边,围着他发疯一般地转来转去。
白秋在旁边早就看得着急,只是事情发生得太快,她又看到奉玉和妖王说话,就没有机会过来。这会儿一跑到奉玉身边,她就急着要看他的伤势,慌张地围着他到处乱转,跳来跳去,拼命想找个合适的角度。一看奉玉胸前那么大一个血洞,盔甲都被穿透了,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白秋眼睛一酸,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没有憋住,一下就下来了。
奉玉怔了一瞬,看到他明明是赢了,白秋不立刻高兴就算了反而哭成这样,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他顿了顿,握着剑柄的手一松,伸手就要捞她,想把白秋抱怀里哄哄。
谁知他手一探过去,白秋就躲得飞快,一边躲,一边带着哭腔道:“别抱我别抱我!你身上有伤呢……对了,医官……医官呢?我去找医官……”
白秋说到这里也猛然想起来了,连忙想要去找人。奉玉亦是一顿,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恰在此时,森林别处也有人头渐渐探了出来,一见奉玉和白秋在这里,先是一顿,继而都惊喜地冲了过来。
“将军!!”
“将军!!”
大约是妖境结束时,这么多人一口气从幻境中出来,总不能落在一处,就被抛到了不同的地方。白秋和奉玉与妖王交战时,其他人大多都集中在妖王洞府前和恶妖作战,离奉玉他们远些,不过好在天兵天将们出来时似乎都在一处。
妖境里的东西都随着妖王神魂的消失而了无痕迹,但即便如此,所有人仍然都看起来颇为狼狈。他们手里都还握着没有收起的武器,盔甲破破烂烂的比比皆是,头发散乱,身上都还沾着干或未干的血迹,但即便如此,人人脸上竟然都是喜色。
“我们打着打着,恶妖忽然消失,就知道将军一定是赢了!”
最先冲过来的年轻天兵喜气洋洋地道:“到底是将军!我们原本还想着要尽快清理完恶妖进去帮忙,结果却还是将军先将妖王了结,把妖境破了,反而是将军帮了我们……”
说着,这个天兵惭愧地摸了摸脑袋。
天兵天将之后,原本留驻在营地内的天官和医仙们也匆匆从更远的地方赶到,医官们立刻行动起来,分别替奉玉还有其他伤患包扎疗伤。
奉玉本来一边被包扎,一边听着天兵说话,时不时“嗯”一声加以回应,然而听到一半,他忽然愣了一瞬,问道:“说起来,经常同你在一起的那个贾成呢?”
天兵原本听到将军这么问还怔了一下,没想到奉玉神君日理万机,天军营人这么多,却还记得他们谁和谁关系好,但他旋即意识到了奉玉的意思,连忙回答道:“报告将军!小贾他没事,就是他还是第一回 进妖境,之前就紧张,刚才终于出来以后,可把他激动坏了……在那边跟另外一个第一回出征的仙子抱在一起哭呢!我们拉他过来都拉不过来……不过没事儿,按照以往,他原地哭个几十个时辰就没事了。”
“……好。”
奉玉闻言,略点了下头,继而看向已走到一旁的长渊,对他道:“麻烦你清点人数,然后尽快通知天军营内。”
“是!”
长渊受伤不重,只是疲惫,因为顺利出了幻境,脸上也有一点笑意。
然而白秋原本焦急地围在旁边看奉玉的伤势,听到他的命令才猛然一顿,意识到妖境毕竟是大战,哪怕奉玉一直谨慎地采用不会有人伤亡的战术,但终究怕有意外,若是有人陨落……也是可能的。
据白秋所知,至少到她进入妖境为止,妖境内的天兵天将尽管有人受伤,甚至有人受伤极重,但到陨落这个地步的暂时没有。只是最后一站涉及的恶妖太多,又是混战,难免顾及不过来,现在具体是什么状况,还不是很清楚……
这么一想,白秋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
妖境外面一直有别的天兵守着,见他们顺利出来,也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这些预留在此地镇守的士兵没有受伤,体力也保存的不错,快马加鞭去天军营送消息的任务,自然是交给了他们。
此外,由于天军营中大范围的有人受伤,难以立刻回天军营去,天兵天将们便在此地扎了临时的营地,疗伤、休整,并且等军营内派人过来。
新的临时营地很快建好了。奉玉有单独一处屋子,因为要尽快在干净的地方治疗,差不多是建好的第一时间,奉玉就在医仙的陪伴下被送了进去。
白秋自是跟着他进了屋。她担心奉玉的伤势,因此一直满脸焦急地跟在医官身后,谁知她才刚蹦蹦跳跳地踏进门槛,头顶便忽然一暗,白秋还来不及反应,就毫无防备地被奉玉一把抱起来捞进怀里。
奉玉没给她多少挣扎机会,将她抱起来就强行翻了个身,不顾白秋“呜呜呜”地反抗,捉起她乱折腾的小爪子握在掌中。
之前还在外面时,奉玉看到医官询问白秋有没有伤情、她却一个劲地摇头然后把人往他这里拖,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只是森林里草长得高,白秋四只脚都踏在草地上,她又有意藏着,就不大看得清楚,医官也没发现……
奉玉在意了一路,可是先前到处都围了一圈天兵天将,白秋好歹是个小姑娘,以后还要在天军营里长住,想想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留了点面子,没有立刻把她翻过来摆弄,只能尽量护着她,反倒弄得奉玉自己心焦了半天。这回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奉玉便不等了,直接抱起来看。
跟进来的医官们原本是准备立刻给神君疗伤的,看到神君和传闻中的神君夫人突然这般举动,都吃惊了一瞬,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然而此时,奉玉看着白秋被他握在手中血肉模糊的小爪子,心口一沉,却是沉默了下来。
第110章
奉玉看着白秋的爪子, 居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握着她的前爪良久没有吭声。
白秋本来还不想让他看, 试探着想挣扎, 可是奉玉的手根本挣不动, 她又被对方抱在怀中, 能乱动的幅度也很有限, 其他几只小脚爪乱晃了半天, 见挣脱不掉只得泄了气,不好意思地蜷着尾巴,小心翼翼地去瞥奉玉的神情。
奉玉的神情一贯冷淡, 白秋这个时候也看不出什么,难免有点惴惴,只感到奉玉的手臂将她抱得紧了些, 同时视线始终注视着她的爪子,不曾移开。
这个时候, 屋内的医官们仍然惊讶地站在旁边。医官不同于天兵天将, 若无意外,平日里便比较少在天军营里晃荡,关于奉玉和神君夫人的事,虽说多少也听说过一点,但交集也并不那么多, 看到昔日冷淡的奉玉神君做出这般举动……除了这段时间出入奉玉神君院落较多、知道白秋会帮奉玉包扎疗伤的老医官, 其他人大多都怔了怔。然而不等他们回过神来, 只听奉玉道:“……我在外面已经做过紧急处理, 不着急,你们先替她包扎一下伤口。”
“是,将军!”
医官们反应过来,赶忙去取仙药和工具。
其中年长些的老医官顿了顿,道:“将军,小夫人这边用不到这么多人……你自己的伤口也很严重,分两个人治疗小夫人,剩下的人还是同我一起,帮将军疗伤吧。”
奉玉闻言愣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白秋的伤冲昏了头脑,便抬手摸了摸太阳穴,这才点头应了声“好”。
白秋听他们似乎有结论了,松了口气,她被奉玉抱成这个姿势着实羞涩得很,见大局已定,以为可以恢复原状便试探地往里缩了缩脚,谁知她缩了一下却没有缩动,奉玉一顿,尽管还是放开了她的小爪子,却没有松手抱她,也不准她翻身,索性一路将她抱到床上躺着。
他道:“你不要乱动,也不要再让伤口碰到东西了……乖一点。”
白秋原本想翻身,也被奉玉一把抱着制止。望着他的那双凤眸,白秋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之感,不知不觉移开了视线,只觉得他抱着自己的双手异常有力温暖,让人不觉想要凑上去蹭蹭。
奉玉感到白秋绷紧的软软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狐也忽然温顺老实了,便安心不少,他微微停顿,抬手摸了摸白秋的耳朵脑袋,摸得白秋舒服得眯起眼睛。
白秋脚上的伤治疗得很快,不久就都上了药、包上纱布,等奉玉这边弄好、医官们鱼贯离开后,他抬眸望过去,便看到一个乌黑长发的少女乖巧地坐在床上望着他。
为了包扎方便,白秋这时已经化作人形,正按照医仙的建议坐在床边,她的双手双脚都包上了雪白的纱布,并且小心地躲着不去碰别的物件。她长发及腰,肤白胜雪,一双杏眼灵动而明亮,哪怕明显受了伤,却也无损于美貌,她注意到奉玉看了过来,就高兴地朝他笑了一下。
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奉玉毫无准备地被她晃了下眼,看得有点晕,便起身大步走过去,托着白秋的背和腿弯将她抱起,白秋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但回过神来,已被奉玉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因为她的伤,奉玉抱得很小心,没让她碰到什么东西。等将她放好,奉玉便捉起白秋的手,托在掌心里细细打量,只是看着白纱布上渗出的嫣红,他的心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白秋的指甲差不多都折断了,尽管手背受伤不多还可以托着,但是掌心被烧得很严重。
白秋他盯得难为情,视线下意识地躲了一瞬。
指甲是在她被奉玉和妖王交斗的风吹起来时,因为努力扒在石屏边沿弄伤的。由于只用了前爪,脚上的指甲就是好的。不过因为她当时藏在奉玉对面,吹到她的风主要说来还是奉玉弄出来的,白秋扭了扭身子,便道:“之前跳起来的时候,我踏了一下火,所以弄伤啦……是我自己的火,所以……”
白秋避重就轻地将她的情况大致说明了一下,只是却感到奉玉扣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
奉玉凝视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凭着这样的爪子,还去挠了妖王一次?”
“啊……”
白秋愣了愣,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脸红道:“当时还好,情况太紧张就没觉得很痛,不过还是没有帮上什么忙,对不起……”
奉玉看着白秋愧疚的脸,半晌没有说话,稍稍一滞后,他突然将白秋放平,用身体困住,一言不发地开始拆她身上的腰带。白秋刚刚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被奉玉的动作吓了一跳,可是手又受伤没法阻止他,慌得手忙脚乱,急忙问道:“神君,神君你做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但是瞒着我。”
奉玉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
“没有啦!没有啦!受伤的只有爪子!”
白秋急得飞快地解释。
也不怪她急,奉玉动作太快,说话间外衫就已经被他脱了,里衣的系带也开了,白秋的脸涨得赤红,不敢看撑在她身体上方的奉玉。
他即便受了伤,身体素质仍是比想象中要强很多,白秋居然没有反抗之力,只能着急地说:“我一直穿着灵舟仙子借给我的纱衣,中途又被齐风仙君救了,受伤不是很多,真的只有爪子!爪子已经被你看见啦,要是还有伤,我刚才肯定就一并告诉医官了。而且我本来就没有想要瞒着不治,等看你这边处理好,我就准备自己去找医仙治伤的……”
为显真诚,她还将包得严严实实的手举到奉玉面前,只是到底越说脸越红。
只是说着说着,白秋的眼睫低垂,忍不住道:“倒是你……你不要乱动了,伤口万一裂开了怎么办……”
这么说着话,她就禁不住去碰奉玉的肩膀。
这个地方离他胸前的伤很近,但又不至于因为触碰使得伤口裂开……妖王伤的血洞根本没有那么容易愈合,即使医官们一遍一遍用仙法、用仙药帮他止血,帮他治疗,折腾了数个时辰,可是最后一层纱布上还是带了点斑斑点点的血迹。
接下来还有明日、后日、大后日……不知道多少日之后,他的伤势才能完全恢复,伤疤才能消除。
奉玉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办法立刻带兵回天军营,更不要说天军中还有不少天兵天将伤情说不定比他还要严重……
白秋光是想想就觉得伤神,情绪有些低落。
这个时候,奉玉看着白秋的神态、姿态,动作微微停滞,终是将她抱了起来,护在怀中。
奉玉顿了顿,对她道:“……无论如何,多谢你来救我。”
“……嗯?”
白秋怔了一瞬,有些茫然地看着奉玉。
奉玉只望着她,却也没有太详细地解释。
有些感觉连奉玉自己都很难说得清楚,白秋大约很难想到她出现在妖王殿宇中的,他一瞬间得到了怎样的安心和慰藉。
光是知道她没事,光是明白她是担心自己才会一路跑到此处,难以形容的欣喜就会从身体溢满整个心房。
只是那里到底是对她而言危险之处,即便他心里觉得高兴,可也不能让白秋总是这么做……
奉玉一顿,见白秋还疑惑地看着她,便说:“下回莫要这般草率行事了,你知道我终究怕有个万一。”
白秋脸上有点烧,其实她自己也是清楚行为多少还是有些莽撞的。只是天军营中到处莽撞的人,她情绪多少有点受到了影响……再说,本来就是出生入死的事,又哪里有全然保险、绝对安全的方式?其他人都在拼命,若是只有她一个有手有脚有战斗力的人躲在安全的地方,白秋心里也过意不去。
不过,想是这么想,当着奉玉的面,白秋到底还是心虚的。于是她认真地点了下头,但想了想,又笑着摇头道:“比起这个,我还是希望没有下一次了。”
说着,她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奉玉垂眸看着她。白秋似乎没有领会他话中的意思,他却有些想抬手遮掉她眼中让人迷失的星光……若是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到他心口,白秋许是就会知道他此刻体温有多高、心跳有多快,只是两人这个时候都受着伤……
奉玉抿了抿唇,唤道:“秋儿……”
“嗯?”
白秋迷惑抬头。
奉玉说:“等回到天军营之后……”
——咚咚咚!
奉玉话才说了个开头,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只礼貌地敲了三下就不响了,房间中的两人皆是一愣。
奉玉抬头去看门口,只见门口隐隐有个高大健壮的身影正在晃动。他唯有暂时将要说的话咽下去,白秋见有人来了,便也没有追问,连忙熟练地从奉玉身上下去,自己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将脚放在软软的棉被上。
奉玉道:“进来吧。”
于是长渊仙君推门而入,他也不知自己打断了两人说话,进门后就礼貌地拱手行礼道:“将军!”
奉玉颔首。
他顿了顿,问:“天军内的人数……是不是已经统计好了?”
此话一出,便是白秋亦愣了一瞬,接着紧张地看向长渊仙君。
“是的,将军。”
长渊闻言,便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进来时手中抱了不少竹简和看上去像是公文的东西,此时,他从其中取出一卷,缓缓展开,汇报道:“关于此次妖境中的伤亡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