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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神养狐手札 辰冰 17408 字 2个月前

第121章

白秋跟着转回头, 看到眼前此景, 哪怕反应慢了半拍,她也隐约意识到文之仙子恐怕是要回天了。

然而苏文之却不知道还有这般原委。她原本写得畅快淋漓, 即便吐出一口血, 一时都未觉得有哪里不对, 只是腹中火热,呼吸急促, 胸口起伏极大,她还以为是自己情绪太激烈的原因, 谁知举起袖子想擦擦额头上汗, 却见雪白的袖口上一大朵绽开的血花,周围血斑点点。

苏文之看着自己的袖子愣了一下, 继而狂笑起来, 道:“如此,也好!……甚好!”

接着,白秋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写了字的墙边, 白秋连忙上前去想要扶她,却被苏文之礼貌地轻轻拒绝。她道:“不必, 我自己来就好。我很好……好得很!”

苏文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身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身体虽是发颤,神情却是决然。她又朝白秋庄重地躬了躬身,接着缓缓走到墙壁边。

白秋不曾亲历过这样的事, 但光是看文之仙子此时的神情, 也能猜到她定是极为痛苦。她单手捂着肚子, 口中一点点地涌出血来,像是浑身血液都从口中涌出,她用另一手将嘴角边的血迹拂去,然后扶着墙,在最大的“问天”二字之下坐下!

接着,只见她狠狠又吐出一口血!她先前步履艰难,行走之间,沿途都落着斑斑血迹,而这一口,终是耗尽了心血。

血尽刹那,便见文之仙子眼中的光芒淡去,没了气息,唯留下一面血书灰墙。

然而在她气息断绝的一刹那,只见苏文之的身体周围金光四射!文之先前只是凡人,因此气息也与凡人无异,然而在这一刹那,剧烈的仙气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泉水一般喷涌而出!然后全都一致地朝三十六重天上涌去!

白秋被这一股仙气冲得当场惊住!

她到底没有奉玉那么多的经验,等意识到的时候,奉玉的手已经落在她的腰上。

他道:“走!”

然后,只觉得腰间一暖,奉玉的仙气透过衣服传了过来,接着她身体一轻……

“嗷呜。”

白秋无意识地呜咽了一下,整个儿被奉玉变成狐狸,搂起来抱入怀中。

奉玉应对这些事简直熟练得要命,他自然地将白秋的尾巴整理好,揣稳了就准备抱着走,前后用不了眨眼的时光。

等两人离开光线单薄的监牢回到地面,白秋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是阴沉一片。他们来时还是晴朗的天空这么短短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阴云密布、雷声滚滚!轰鸣的雷声夹带着夺目的电光,凶猛得仿佛刹那间就要将房屋震塌!可是天雷闪电已经像这般,却偏偏不下雨,只凭狂风肆虐,任由呼啦啦的风声吹得目之所及之处闷闷作响。

这时,白秋远远地七只彩凤拍着翅膀从南方遥遥飞来!七只凤凰排成一行,流光四溢的凤尾拖着绚烂的浮光,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下,凤凰身上携带的天光远比平时更加绚丽耀眼,像是一道彩虹携日光从雨幕尽头徐徐飞来。

长安的百姓们原本就被这样惊天动地的气候异象弄得惊慌,从窗户、地面上看到居然有传说中的神鸟披光而来!顿时都惊得哇哇乱叫。一部分行人的喧闹很快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甚至不断有人冒着狂风抱着小孩从屋内跑出来看。

那一排肃穆庄严的神鸟飞到文之仙子凡间身死的监牢上空才停了下来,正好撞见抱着狐狸从天牢里出来的奉玉神君。两边遇上,肃穆庄严的神鸟立刻欢乐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喜道:“奉玉神君!”

他自在地寒暄道:“你这边收工了?说来当初护文之仙子上天命的任务,文曲星君本是想亲自领的,没想到天帝竟是派了你……这差事说难也不难,但费时又挺麻烦,神君你本有天军营军务在身,这段时间着实辛苦了!”

奉玉原本抱着白秋已是想走,但见一群凤凰飞来,又停住了脚步,两人似乎颇为相熟,且为首的老凤凰辈分似乎不比奉玉低。

奉玉颔首道:“许久不见……凤凰君近来可好?你们今日……也是为文之仙子之事而来?”

“不错不错,甚好甚好。”

为首的老凤凰笑着答道:“文之仙子此番渡劫回天,总不能没点说法,故而上面雷神电神风神都已经动起来了!我是当年欠了文之仙子她师父文曲星君的人情,今日正好带着晚辈过来飞一飞,给文之仙子捧个场,讨个彩头,顺便活动活动我这把老腰……嗯?说来……这位是?”

老凤凰拍着翅膀,说着说着就注意到奉玉神君怀里还揣了个团子,雪白雪白的,看着还挺漂亮。

奉玉低头扫了白秋一眼,回答道:“我未婚妻。”

“……噢。”

老凤凰听到这个答案心头已是巨惊,然而表面上还不好意思表现得太露骨。

原先虽然已经听说过奉玉神君这棵万年老铁树忽然开花动了真情,但他也没想到素来公事公办、严于律己的冷面将神,居然揣着人家姑娘出来办公!

老凤凰听到这个答案,简直好奇得要命,心如猫挠,恨不得当场按住奉玉神君问个清楚,可是看看他淡然平常的神情,又不好开口……不过想想奉玉平日里天军营中事务甚多,一面处理天军营,一面奉天帝之命照看文之仙子天命,同时近日还漂亮地解决了妖王之事,在天庭甚为轰动……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锲而不舍地要谈恋爱,神君也是非常不容易了……

如此一想,老凤凰自觉有了答案,眼中立即就带了许多宽容之色。他改口道:“所以神君现在,可是要回天军营?还是要去登仙台?”

奉玉又看了眼怀里的白狐狸,回答道:“……登仙台。”

历劫的神仙无论因何缘由下凡,返天之时,都是先回登仙台上。

文之仙子刚才身死返天,这会儿想来也是已经去了登仙台。

说完,奉玉朝老凤凰行礼告别道:“神君既然也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好的好的。”

老凤凰也低头回了一礼,接着摇头道:“文之仙子此番也不容易,她师父怕是要心疼了……你们去吧,我们也要工作了。”

话完,老凤凰拖着凤尾,又带着身后六只年轻彩凤一溜儿朝天牢顶上飞去,然后绕着圈飞行。

凡人只能看到凤凰,看不到和凤凰们说话的奉玉,因此这会儿见凤凰们动了,立刻都哇啦啦叫成一片。在凡人们夸张的惊叹声中,老凤凰不禁来劲地使了个空中旋转飞行,然后“哎哟”一声闪到了腰……

白秋听到后面传来凤凰们慌乱地鸣叫声,这才从奉玉袖中奋力地探出脑袋,抬头看到奉玉的侧脸,不由得面上微红。

刚才奉玉说她是未婚妻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冒出来说话,不是因为不想出来打招呼,实在是被奉玉捂住了探不出头来。之后她费劲地在他怀里拱了半天,还是奉玉手臂间的力道减了,她才勉强钻出来,白秋原本心里很乱,有好多话想说,可是真见了他的脸又说不出来,张嘴后欲言又止。

奉玉看也没看她,仿佛刚才的话没说过,绝口不给白秋能切入话题的话苗子,脚下却专心驾云,行得飞快。还没等白秋腹稿打完,奉玉便停了下来,口中说:“到了。”

白秋一听说到了,注意力果真被吸引,立刻着急地拉长脖子往登仙台上看去。奉玉看她身体前倾这么多,怕她跌了,赶紧不着痕迹地将她托好。

此时登仙台上,早已围聚了不少神仙。一些是特地过来接文之仙子返回的,一些是闲着没事中途得了消息,跑过来看热闹,也算是捧场庆贺的。

其实论起场面,文之仙子此时自是比不上奉玉神君当年回天时,那在登仙台上绵延数十里的百万天兵天将,即便奉玉下凡本是天机密事,可情形还是壮观。当时天兵天将郑重地候在仙台外,震得凑巧路过的神仙都忍不住正冠整衣,即便想看的都规规矩矩地排队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不过虽然不及神君,但今日守在此处的人倒也不算少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数圈,乍看过去,也算是人山人海。

与此同时,虽然人多,但白秋依然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人圈内部,正有一股极为强盛却相当不安定的仙气正在疯狂地涌动着。

这股仙气清灵、纯净,气势磅礴有如高山流水,并且仍在持续增长,正因增长速度极快,才会不稳定地迅速外溢。白秋稍稍一感,就察觉到这和她在文之仙子在凡间回天时,感到的仙气一模一样。

奉玉一顿,察觉到仙气的情况,道:“……此乃突破之兆。”

这等场合,奉玉不方便露面,故而他让白秋从他怀里出去,自己过去看。

白秋这会儿也不在意别的事了,一从奉玉臂弯里跳出来,她就急急冲到人群边上,可是探头探脑又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免着急。白秋赶忙拉了拉旁边人,问道:“文之仙子呢?文之仙子可还好?”

那人倒也乐意说话,回过头道:“……也可说好,也可说不好。这回这番劫数,她算是历过了,只是到底吃力得很,刚刚回来甚是狼狈,已经晕过去了。她的师父和同门师弟,早就在这里等着,刚带她回去。”

话完,那人话音又是一顿。

“不过还有一事……”

他说。

“以后不要再唤文之仙子了,若是日后见到,唤她文之星君吧。”

第122章

文之好不容易从凡间回到三十六重天, 一到天上,就被关爱她的师父师弟火急火燎地扛回了文曲星君的仙宫。于是这一日, 白秋在登仙台上翘首盼了老半天, 最终还是未能见到文之仙子的面……或者说,未能见到清醒的文之仙子的面。

她远远地瞧见面色苍白、失去意识的文之仙子被文曲星君及其弟子, 小心翼翼地抱到仙云上护着,然后师徒四人驾云往仙宫的方向去了。

白秋这段时间也不是全无长进, 两年来的视力比过去好了数倍, 因此看得距离也比原来远得多, 但等她完全看不到他们师徒一行人后,还是禁不住有些怅然若失。她叹了口气,刚要收回脚跟, 身体一斜,却撞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白秋下意识地回头, 就看到奉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背后, 看她撞他歪了一下,他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白秋脸上一红, 问道:“你在等我呀?”

这句话一出, 就连白秋自己都觉得带了不少傻气。可是奉玉自然地点了头,问:“看完了?”

“嗯。”

现在哪里还光是看完没看完,登仙台上人都快没有了。

奉玉明明没有责备她的意思,白秋自己却觉得自己忘了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这会儿文之仙子有人照顾肯定没事了, 她放在文之身上的注意力难免有所减弱, 此消彼长,白秋看着奉玉的脸,像是此时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匆匆为文之仙子的事奔波之前,他们两个正在仙宫里面做什么……

文之仙子自立文星,说起来也是天界大事,又是飞凤凰,又是聚登仙台,看起来声势浩大,可其实此时距离他们接到消息也才不过一天一夜,而今天这个白日都还没有过完……算起来连十二个时辰都没有,她和奉玉之前……还是……还是刚刚发生的事呢……

白秋想到这里,脸顿时红了个通透。她刚才为了在人群中眺望方便,已经变回了人身,现在没有白毛,想遮都遮不住。她张了张嘴,试着不去想,继续说正事道:“所以现在这般,文之仙子的事……应该算是结束了吧?”

奉玉回答:“是。我回去再稍微整理一下东西,交一份文书给天帝便是。”

说完,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接口道:“……说起来,我同这位仙子,恐怕合不来。”

“……诶?”

白秋愣了愣,不自觉地抬头去看奉玉,道:“为什么?文之仙子人很好呀。”

奉玉扫了她一眼,回答道:“总觉得每回同你在一起,刚亲近一会儿,便总有事情打断。但文之仙子本是无心,我也不好找由头怪她……如此一来,只能说是气场不合。而且昨天晚上……”

白秋:“……”

白秋接不上话,但面上却已羞得赤红。

奉玉见好就收,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只停顿了片刻,才道:“……原本我们能那般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下一回再见你,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奉玉说得缓慢,但正是这样的语气,反而在白秋的小心脏上挠了一下,弄得她也有些伤感。于是白秋不禁扯了扯奉玉的袖子,可是等扯完,想说什么话又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奉玉用袖子半将她护在怀中,抬手摸了摸白秋的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白秋听着这句话一阵晃神。她同奉玉一起住的时间着实有些长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走一段路以后,居然还是要分开的。奉玉并不是跟她一起回家,而是“送”她。

奉玉看着白秋失神的样子,话倒也未多说,只是熟练召来仙云,拉着白秋的手上去。奉玉的仙云不比寻常,两人在云间行了一会儿,不久就看到了连绵的浮玉山山脉、高耸的山脉主峰仙人顶,旭照宫就坐落于仙人顶顶峰的云雾之上,不久就在白秋的视野中显出了仙宫大门的轮廓。

奉玉将白秋送到旭照宫门前,两人站定。奉玉想了想,便道:“那我回去了。”

白秋想点头,可是脖子却生硬生硬的,根本点不下去。她一路恍惚,这会儿却忽然有些急了,拉着奉玉的手不想松开,猛地生出了想要邀请奉玉干脆住下来的念头,这样既是她回了家,奉玉也又同她一道了。

不过这个念头才刚升起,白秋就立刻意识到了不行。奉玉平日里的公务多得忙不完,天军营里事事都要寻他……他的东阳宫原本就安置在天军营边上,并不是随意而为没有道理的。

想到这里,白秋不禁万分懊丧难受。这种感情有些像是小时候爹娘给她寻来了特别漂亮的瓷娃娃,她因为太喜欢便时时带着、整日从尾巴里掏出来把玩,结果正因为太小心谨慎,反而在出现意外时手滑掉了,碎片碎了满地……如今发觉奉玉要走,她的感觉和当时有一点像,可是远来得更强烈,无疑要强烈得多!心口揪紧发疼,心脏都快碎了,急得她直想干脆把奉玉塞尾巴里,然后她跑回仙宫钻进被子里藏着,叫别人都找不到。

白秋几乎真的要这么干了,可是她看着挺拔地站在她面前、一双漆黑的凤眸静静地凝视着她的奉玉,忽然又意识到神君这么大,可能塞不进尾巴里,顿时沮丧不已。

奉玉看着白秋拽着他的袖子的手,看着她雾蒙蒙的杏眼,不由得抿了抿唇,心中亦是不舍,恨不得将她抱起来带回云上,以后再不送回来。但他到底比白秋要来得稳重些,只将她无意识地往怀间护了护,压低了声叮嘱道:“那你今日就先在家中,等你安顿好后,再送信来给我,我到时来看你。等你父母归来,我亦会正式上门拜访……嗯……你在我仙宫中的东西,可需要我帮你送过来?”

当初因为文之仙子的事要紧,白秋差不多什么都没收拾就跑去了长安,现在回来,身上也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

白秋思索了一下,放在奉玉仙宫中的衣物用品基本上都是备用的,虽说现在也用习惯了,但旭照宫里都有准备,就摇了摇头。

摇完头,她见奉玉当真准备走了,不由急道:“你、你要不要先进来喝杯茶再走?”

奉玉看了眼天空,回应道:“算了,天色已经太晚了。”

来回长安,文之仙子返天,又从登仙台到旭照宫,今日做了这么多事,若要说天色尚早,也着实不太可能。

白秋看着已半是黑了的天,明白过了这大约不可行,便改口道:“那要不我送送你……”

奉玉想了想,问:“你准备送我到何处?”

“……”

白秋答不上来。

奉玉笑道:“要不你送我回天军营,然后我再送你回来……你看这样可好?”

“……”

白秋眨了眨眼睛,眼圈却是有些红了。她不舍得要命,最后还是松开了奉玉的袖子,改为慢吞吞地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用力地蹭了蹭。

奉玉只感到胸前靠上了一团温软的小姑娘,他喉咙滚了滚,缓缓将她抱住,低下头便能嗅到她身上香软的气息。她的皮肤雪白,颈项的皮肤细腻水嫩,像是碰一碰就能留下印子。奉玉抱着她,极想亲亲她的嘴唇、脸颊,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点痕迹,但又怕若是这么做了就会当真走不了,只好生生忍着。

过了良久,他才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用不了几日的,你的信若是晚到了,我也等不及要来寻你的。”

他是安慰白秋,可更多又何尝不是安慰自己。

话完,他才松开白秋,转身召了仙云离去。白秋又站在仙宫门口挥了老半天手,等见奉玉确实看不见了,这才回到旭照宫之中。

……

白秋着实是许久不曾回家了,骤然一下子归来,竟反而有种恍然隔世的陌生之感。如今爹娘还未归,兄长玄英也暂时还有一些天军营剩下的公务要处理,处理完了才会归来,因此仙宫内暂时只有白秋,和母亲点化在仙宫内的童女柔心。

柔心也是长久不见白秋,看到她终于回来了很是高兴,满屋子地跑来跑去帮她准备东西洗漱安寝,连夜宵的点心都特地给她做了许多。白秋今日也着实是累了,同柔心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夜好眠。

等醒来以后,她便又同柔心一起整理旭照宫的事务,良久没有人在家,且爹娘又要归来,需要重新安排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等忙过了这一阵,一转眼已是三日之后,这一天,白秋正在院中,忽然在门口守着的柔心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说是来了访客,白秋一愣,便出了院落。

旭照宫门口前几年刚种了棵的梨花树,被仙界的灵气润泽养得老大,此时正值花季,风一吹,白雪似的花瓣纷纷而下。

此时,那位眼熟的访客便站在树下,一身书生打扮,穿着洗得泛白但十分干净的青袍,束着发。

这个人生着一张漂亮的脸,桃花目,眼神清澈似幼鹿,笔挺,肤白,笑起来左边有酒窝。

她看到白秋出来,眉眼一弯,笑着摇了摇扇子,问道:“这位小娘子,你一个人在此,是在等何人?”

第123章

纷纷花飞之中,文之仙子着一身青衣, 身形颀长, 犹如当初两人在狐仙庙中初见一般, 只是她此时看起来神态清逸, 衣衫也要新一些, 颇有些风流倜傥之态。

白秋看着她的模样, 在原地呆站了片刻, 继而惊喜地惊呼一声!音还未落, 身形已经飞了出去, 一下扑入文之仙子怀中!

文之仙子双臂一张, 自然地将她抱入怀中。她长得比白秋要高上几分, 虽是女子, 抱她却也正好。她笑着安抚地摸了摸白秋的头发,一双清澈漂亮的桃花眼微有笑意。

文之仙子显然是特地换了当初两人初见时的打扮, 有意扮作男子。此时见白秋认出她来, 她便将扇子一收,解了自己身上障眼的术法,重新换作寻常装束。不过到底是读书人, 她即便换了寻常, 也是简单的束发,穿长袍, 没有太多装饰。

白秋这时已抱了她一会儿, 似是这时才想起自己其实连招呼都还未同文之仙子打过, 连忙开口道:“文之仙子!”

只是她话音一出口, 又觉得不对,想起那日在登仙台上听到别人说的话,忙小步后退了一步,改口躬身行礼道:“……文之星君!”

说来有趣,先前在登仙台时,白秋虽是见到了文之仙子回天,可是因她在仙界其实还不曾与文之仙子见过,更是不认识文曲星君及其一众弟子,因此当时虽是焦急文之仙子的状况,却寻不到缘由跟上前去,亦不便打扰……故而她同文之在凡间尽管是与众不同的交情,可时至如今,却才是第一次真身交谈。

这种感觉自是与在凡间不同的。

先前两人靠得近,大约是因回了天,白秋已嗅得到文之仙子身上沾了清灵的仙香味,同时,也感得到她身上的仙气甚是强盛。

所谓星君,便是要入主星位,主一颗星的运行变化。文之仙子经过此劫而为星君,从此天界便要再多一颗文星位,那千万年来繁星不知几数的星空夜布里,也要为她再亮一点明星。

虽说文之仙子本就要比她年长三千多岁的寿数,修为自是要高,但在这个年限里修成星位,仍可称是年少有为。星君多了个“君”字,本就与寻常小仙小神不同,白秋此时称呼她,话语中不知不觉就多了许多敬重。

文之仙子却是笑着道:“这么拘谨做什么,我究竟是什么人,你我心里难道还不清楚?星君仙子,不过都是个头衔罢了,怎么舒服怎么来便是。你若是高兴,便同原来一样唤我文之吧。”

白秋见到她仍是高兴,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应了声好。但她旋即回过神来,又紧张地拉着文之仙子的袖子问:“你已经没事了吗?可以出来走动了吗?”

不怪白秋担忧,在登仙台上那日,文之仙子面色着实是苍白,回天不久便昏厥过去,看上去着实没有那么快恢复的样子。

“无妨,不必担心。”

文之仙子却是安然地笑着回答。

“我不过是因历劫,回来初时还有凡间之感,这才要难熬些,休息一日便已无碍。倒是你……仙籍查不到,叫我好找。好在我记得你狐仙庙的位置,又劳烦我师父四处问了问,这才寻来。”

白秋愣了愣,问道:“……你还特意来寻我了?”

文之仙子闻言倒是好笑,她回答道:“当然,如何能不来?你在凡间那般帮我、伴我,若我真是男子,现在回天,定是要娶你的……怎么会不来寻你?”

说着,她又留恋地抬手摸了摸白秋的头,浅笑着上下打量她。

白秋当初在凡间几乎没什么掩藏,即便还是第一次在仙界相见,但文之仙子对她却已有所了解。

当初在凡间只觉得天上仙子果然生得漂亮,回了仙界这才发觉,白秋这般相貌,在仙界也是少有的美人。

乌发雪肤,杏目丹唇,一双眼睛干净清澈,一身清灵之气浑然天成。

她前日一苏醒,便向禀明师父凡间之事,说要当面登门向白秋道谢,不曾想倒是费了些功夫。其实她先前已是上山来寻过一次,却发现白秋不在狐仙庙中,这才回去再问。若是之前,那定是难以问到的,但白秋如今已离开山两年有余,知道的人比原先多了许多,方才她师父文曲星君一问,才晓得她就住在狐仙庙上面的仙人顶。

其实得知是白及仙君的小女儿,文之仙子多少也意外了一瞬,不过这倒也没什么要紧,重要的事上门道谢,她便又着急地来了。

话完,文之仙子稍顿,问她道:“你不请我进去吗?”

白秋先前已听她的话听得有些脸热,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老半天了都让刚从凡间渡劫回来的客人站在门口吹冷风,面上一红,赶紧邀她进去。

柔心之前就在等着客人进屋了,待白秋将文之仙子带到厅堂之后,许久不曾宴客的童女对有星君上门这件事看起来很是高兴,忙里忙外地端来不少茶点。白秋也帮了忙,但等坐定之后,却见文之仙子又站了起来,躬身一拜道:“凡间之时,多谢仙子相助。文之今日,特来还愿。”

白秋哪里敢让星君行这样的礼数,赶紧起身行了回去,匆匆忙忙的,慌张道:“不必了,不必了……”

文之仙子看着她的模样淡笑。

文之仙子在师门中最为年长,是姐姐的性情,偏生门中两个师弟,还没有师妹。她在凡间已将白秋当作妹妹,如今更是如此,无论怎么看她都觉得心悦。

文之仙子道:“道谢还愿总还是要的。我此番下凡,本不是你分内事,你却助我良多……且当初我也在你的狐仙庙中许过愿,便是我师父,也觉得我应当上门过来。”

这时,白秋已经将文之仙子扶了起来,听她说起凡间之事,却有些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的文星已经立好了吗?在何处?以后你会在上面立仙殿吗?”

文之仙子看着白秋跃跃欲试的神情,知她年纪小,想来是对此新奇,不由觉得可爱。

不过事实上,文之仙子自己也是生平头一回立文星,好多事情都颇为陌生,想想口头解释难免麻烦,索性心中一动,便道:“文星将成,但还需要些时日,我现在依旧住在师门中……说来,你若是感兴趣,不如亲自过来看看,如何?礼尚往来,我也该邀你上门,正好我师父同三位师弟,亦想见见你。”

“……诶?”

白秋一时怔住,倒是未想到文之仙子会有这般提议。

不过,两日后,白秋便随文之仙子站在了文曲星君的仙殿之中。

待首先见过文曲星君之后,文之仙子便又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师弟们。文曲星君共有弟子三人,除了文之仙子,剩下的便是两个男子。文之仙子让他们站在白秋面前,好脾气地介绍道:“秋儿,这两位便是我的二师弟和三师弟,二师弟名文哉,三师弟名文焉。”

白秋赶紧见礼打了招呼。文之仙子的师弟,年岁却也比她大了百岁千岁有余了,她自是不敢怠慢。只是行礼之后,她又忍不住将目光放在文曲星君的两个小弟子上。

文之仙子的两个师弟,二师弟生得高高瘦瘦,端得是清雅端方,三师弟却要比二师弟再高一个头,宽两倍有余,身强力壮,皮肤黝黑,身高约是有九尺,一眼望去,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是武神,偏偏名字是叫“文焉”,比文之和文哉都要更似女子。

白秋自知不该失礼,却还是禁不住目瞪口呆。文之看得有趣,晓得白秋在想什么,笑着道:“我们三人的名字皆是师父起的。师父收徒不问出身来路,不看长相性别,一律倾囊教授。三师弟这般,其实是饱读诗书、文武双全的,待出师后,会到天军营谋个职务也是未必。”

说着,她“啪啪啪”拍了拍师弟粗如树干的手臂。

白秋本来也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只是有些意外,忙道:“原来是这样。”

那名为文焉的九尺大汉显然平时是个闷声不响少言的,被师姐当着陌生小仙子的面夸了,肤黑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浅红,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啃声,抱着书和师兄一起走了。

白秋目送他们两人离开,便听文之仙子对她道:“来。”

说着,文之仙子便领着白秋往自己的院落去。白秋除了天军营和奉玉的东阳宫,进入其他神仙居所的次数不多,不免四处看着。

先前文曲星君是个眉发皆白、胡须及胸的老人,出口成章,却笑眯眯的,看着很是和蔼。文曲星君住处亦四处装点着字画古董,看上去便与寻常仙宫不同。及到文之仙子住所,白秋仍是止不住惊叹,只见大大小小的毛笔挂了半面墙,其他地方已是挂了不少书法,应当都是她亲自书写,有些是装饰,有些是亮出来未收,粗看杂乱,细看却有章法。

此外,殿宇中摆了无数高大的书柜,竹简、书册放得满屋子都是,而此处只是文之仙子院落中的一室,藏书阁和书房都在别处,光是这里便是如此,着实令白秋不知该如何想象别的地方。

这些东西,若是搁在凡间的苏文之身上,定是也喜欢的。只是苏文之为了上京赶考变卖家产,着实贫寒,又一直在历劫,白秋还不曾在她身边看到过这般光景,顿时惊讶不已。

文之仙子大约也有些感慨,对白秋道:“我过去待在这个院中三千年,素来不觉有什么不对……下凡一趟,倒是晓得这些书纸笔墨来之不易,皆是凡间穷苦之人不可想象……原先我知道缘由,却不知凡人是何感受,如今……倒是晓得了珍惜。”

说着,她叹了口气,上前又理了理书卷,给白秋腾出个座位来,让她坐下。

两人在桌前坐下,文之仙子亦给了她倒了茶。白秋还在四处好奇地看来看去,出其不意地就被文之仙子敲了下眉心的竖红神印。

文之仙子也不拐弯默契,开篇便扬了扬眉,切入正题道:“说来,之前还没有问你。你和你那个‘前夫’……如今如何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124章

问起这件事,文之仙子的桃花眸便微微挑了一下。

她回天之后, 自是很快晓得了这回负责她天命的人竟是奉玉神君, 而打探白秋来历时, 亦是得知了她和奉玉总在一处。再结合白秋在凡间时白秋关于她那位“前夫”零星的描述,文之仙子哪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她原先在凡间时,因为看不见她那位“前夫”,对于此人的想象也大多模糊,得知当时在凡间总和白秋在一起的人就是奉玉神君,文之难免大吃一惊。

话说回来,即便她本人都未料到自己小小一个三千岁的仙子下凡历劫, 居然会惊动上古将神本尊。且不说她没有记忆, 即使有,她也万万想不到白秋口中说的会是这位万年来不近女色的神君。不过那些仙界之人只知神君动了凡心,而她因为白秋在凡间时与她说的话不少,倒是知道得比寻常人还要多些。

她意味深长地道:“说来, 我还真没想到,你口中的那位前夫,居然会是……”

“……!!”

文之仙子话音还未落,白秋的脸已经“唰”地红了,视线从房间里收回来,坐在原地局促不已。

文之仙子看着她的样子, 不禁愈发了然了几分, 不由好笑, 问道:“看你们之前的样子……莫不是已经和好了?”

文之仙子问得直白, 又是关于情爱之事,白秋被问得羞涩,有点不知该如何作答,来回斟酌后,想不到合适的回答,终是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文之一笑,扬眉道:“……这么说来,已经不是‘前夫’了?”

“不是!啊……不对……我们还没……不是?其实以前就……”

白秋一愣,被文之仙子问得有些慌乱。她同奉玉到现在也并未成亲,白秋这会儿只觉得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因为她同奉玉在凡间的事不能外说,又不能从头讲起,只能由她一个人羞得面色赤红。

最后白秋终是解释不清,垂头丧气地垂下了并未露出来的狐狸耳朵,又轻轻点了下头。

文之仙子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觉得可爱。不过觉得可爱归可爱,关于奉玉和白秋之间的事,她仍旧是没有完全放心的。一来“前夫”这个词到底引人忧虑,二来白秋年纪到底小,她在凡间时,也始终未将她和奉玉之事说得十分清楚……倒不是说文之仙子觉得奉玉会是坏人,但他们两人相差如此之大,尤其奉玉虽是战功赫赫,却同时凶名在外,是人人皆知的冷面将神,这么一个人,配上这么个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小狐仙,着实令文之仙子觉得忧心。

于是话说到此处,文之仙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几分,戏谑之情散去,脸色变得认真许多,问道:“奉玉神君素来在天军营外的地方极少露面,我三千多年的寿数,听他的事也大多是在传说之中,遥遥在仙宴上见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你是如何与他认识的?说来,他待你……可好?”

文之仙子话中尽是显而易见的关切之意,白秋不知如何回答前面的问题,但后面的问题却是好答的。她连忙点头道:“好的!他对我很好的!”

“果真如此?”

文之仙子仔细地观察着白秋的表情。

白秋用力点头。

文之问:“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像是十分开心的样子呢?”

“……!”

白秋一惊,忽然抬起头,却迎上文之仙子关切的清澈眸子。

她呆了一会儿,不知回答什么才好,良久才问道:“……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文之仙子闻言,淡淡一笑,答道:“其实还可以,但是你眼眸中好似有些忧愁之色,并不全然都是开心的样子。”

说着,她又眉目肃然了些,问道:“你果真同神君不错?……秋儿,你不要害怕,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说便是。要是有难处,大可以同我说……我不太善武,但实在不行,我可以去麻烦三师弟。他未必打得过奉玉神君,可样子撑撑场面还是行的。”

话完,文之又是一顿,慎重地问道:“秋儿……你可是当真……喜欢他?”

前面的话都还好,等轮到最后一个,白秋终是绷不住地脸红了,晓得文之仙子误会,忙结巴地回答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同神君……我对他其实……”

白秋越说,脸颊越是经不住得滚烫。

其实文之仙子说得不错,她这几日情绪不高是实情,唯有前两天文之仙子特地来旭照宫寻她那日,还有今日受邀来文曲星君仙宫做客这日,心情才稍微好了些。但她之所以如此,并非是如文之仙子猜测那般,或者说,其实正好相反……

她是从东阳宫回来后,住在空荡荡的旭照宫,便有些不习惯了……同时,也有些想念他。

从两人分别后,她便没有再见过奉玉,虽然昨天已经往东阳宫送了信,可是也不晓得信鸟有没有中途玩乐、到天军营没有,还有奉玉什么时候回来,回信路上了没有。

白秋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抠了抠,尽管不好意思,但迟疑过后,终究是将原因小心地同文之仙子说了。

文之仙子想过的原因许多,倒不曾是因为这个,听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看着白秋害羞的脸,又有点想笑。她问:“你信是怎么写的?”

白秋怕耽误奉玉的时间,写得很简短,只是大致说明了自己的状况。

她将情况老老实实地同文之仙子说了。文之仙子道:“你既然是这么想的,那你怎么不在信里写明你……咳……”

文之仙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接口道:“想念他?”

白秋自己说的时候还没有太觉得,这三个字从文之仙子口中吐出来,却让她顿时觉得羞窘。

文之仙子扇子轻轻拍了拍,不由得放轻了语气,道:“说来,秋儿,你要不要说得再直白些?有些话,若是不直接说出来,对方许是不太容易知道的……”

白秋一愣,一时没有答上来。恰在此时,屋外有人敲了敲门,文之仙子话语一顿,暂时收了放在白秋身上的视线,应道:“进来。”

屋内被轻轻地推开,只见文之仙子的三师弟文焉捧着食案走了进来,他见师姐和来做客的仙子都回过头,似有些不好意思,腆着脸道:“师姐,师父让我送些吃食过来。”

“放着吧,多谢。”

文之仙子笑着道了谢,又将桌上的文卷推开,腾出一席空地放东西。

文焉走过来,他手脚大,看上去有些笨拙,但十分稳重小心,将食物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

等文焉走后,文之仙子撑开扇子摇了摇,见白秋也同对方礼貌地道了谢,刚转回头来。她一顿,便将先前的话题暂时放下,笑道:“我的两位师弟人都很和善,文哉仪表堂堂,文雅有礼;文焉脚踏实地,稳重老实。两人皆谦逊温和,勤苦努力,是可塑之才……我刚刚回天时,他们除了照顾我,在知晓关于你的事情后,还费心费力地替我寻你。”

白秋原本还在想刚才的话,听到文之仙子说起这个,她忽而一怔,问:“我很难找吗?”

“……还好。”

文之仙子话被打断,不禁顿了一下,但倒没有生气,只说:“虽然仙籍找不到,你总是同奉玉神君在一处,问一问就出来了。知道你是白及仙君女儿的似是不多,不过我晓得你的狐仙庙在浮玉山里,倒是还算好寻。”

白秋闻言,心头微惊了一瞬,猛然想起了奉玉刚回天时的事。

奉玉刚回天时,她还不知他是神君,因此误以为奉玉已经死了……可是奉玉实际上是回天。他返回天庭之后,肯定试图找过自己,因为当初违反天规怕被抓到,白秋在和文之仙子相处时留下的信息,要比当初留给奉玉的多得多,且到文之仙子时,天兵天将认识她的已有不少……奉玉那时,她的仙籍被天机掩着,之前几乎没有出过门,仙界认识她的人也不多。从他们分开到群仙之宴中间过去了有好长一段时间……

文之仙子寻她都费了些功夫,奉玉当时未能寻到她,不知会是什么感觉?

白秋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心慌,想来想去,她便有些着急地站了起来,道:“文之,我有点想要回去了。”

文之仙子一愣,放下了茶杯,笑着道:“也好……你如今知道我的住处,你若是有事,再过来找我便是。即便无事,也可以给我写信,或者过来聊天的。”

白秋应声点了点头。

……

同文之仙子道别之后,白秋就从文曲星君的仙宫离开,有些焦急地朝旭照宫的方向飞。人形飞行终究慢些,不如狐形踏云来得快,白秋为了快上几分,便索性变回原形,一路踩在白云上,拖着九条尾巴飞快地往家里跳。

白秋跑得飞快,可是等看到旭照宫的仙门时,她忽然又慢了几分。

这几日兄长未归,除了童女柔心,家中便只有她一个人,按理来说若是有人等她,应当也只有柔心而已。可是此时此刻,她还未到门口,却看到仙宫门口一晃,有一道雪白的影子,从门中跳了出来。

等看清对方的样子,白秋已是一喜,跌跌撞撞地从云上跳下来,飞快地朝那道白影子冲去,激动道:“娘!”

第125章

白秋同玄英的母亲, 为玄明神君幺女, 生于浮玉山, 名云母, 如今亦尊号云曦仙子或云曦元君。

此时此刻, 站在仙宫门口的, 是一只漂亮的白狐狸,一身蓬松的白毛。

白秋也已经许久不曾见到生母了。小狐狸幼时被母亲搂在尾巴里长大,没有什么比母亲身上的气息更为令人心安,看到这道熟悉的身影,白秋哪里还顾得上想其他, 撒腿就冲, 一头扎进母亲软乎乎的绒毛里,扎进去后也没闲着,眯着眼睛仰着脑袋在她身上乱蹭, 连话都顾不上说, 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小小的咕噜咕噜声撒娇, 连“嗷呜呜”叫唤的声音都比寻常乖巧了许多。

云母的样子其实也不太大, 还是可以抱着走的大小, 但肯定比白秋还是要大上一圈。这个时候左顾右盼地从仙宫中出来, 她显然是特地来等人的, 这会儿, 她低头看到白秋扑到她怀里, 登时眼前一亮!然后赶紧亲热地低头蹭了蹭她。

白秋感到母亲开心地低下头蹭她, 感受到娘亲脸颊上柔软的毛发, 顿时久违地有了种回到家的感觉。她精神振奋,身后九条尾巴乱摇,恨不得围着母亲跳来跳去地打转。白秋的耳朵被蹭得轻轻塌了下来,眼睛微眯,她身子放软,不由得撒娇打了个滚,然后冲着母亲的方向害羞地翻过身,正准备将肚皮露出来……

“……嗷呜?”

然而还未等她撒完娇,下一秒,白秋刚要打滚的身子就又被强行翻了回来,她茫然地抬起头,正要询问,就觉得后颈一紧!

下一瞬,她视野升起,四只爪子临空,被云母咬着后脖子叼了起来!

云母仙子叼她显然叼得十分熟练,叼起来就高兴地往旭照宫中跑!一路向里,穿过两个庭院,跳进内室,将口中的小狐狸往内室中的人膝盖上一放——

白秋一路被叼着跑,四只爪子都软趴趴地垂着,都还没完全回过神,就感到呼呼呼地生风,吹得她耳朵尾巴都往后跑。于是她不得不下意识地眯住被风吹着的眼睛,等反应过来,已经被母亲放在什么地方。她抖了抖毛,睁开双眼,便察觉自己脚底踩着的是白色绸缎做的衣衫。

白秋一愣,看着脚底的华白,下意识地拿前爪拍了拍。接着她便听到娘亲欣喜道:“夫君,快看,女儿回来啦!”

白秋一惊!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却见一双沉静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紧接着,她感到脑袋上重了重,白秋“呜”了一声,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去回蹭过来轻轻揉她头的手。

白秋蹭了两下,便怀念地唤道:“爹!”

旭照宫中央最末的内室,同时便也是白及仙君和云母仙子夫妻二人的寝宫卧室。

屋内窗帘微合,大部分光线被阻隔在外,因此室内比寻常来得暗,有种静谧祥和的阴凉之感……不在林中却已幽静。白及仙君端坐于室中,虽不知他们二人已回来多久,他却已在打坐,看样子虽不曾入定,但也已屏息凝神,直到云母叼着女儿回来,方才缓缓睁开眼来。

白秋同他的关系不如同云母好,不过这会儿见到他似也开心。白及一低头,便看到女儿欢乐地在他膝盖上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顶他的手,惊喜地问道:“爹,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接下来不走了吗?哥哥呢?哥哥回来了没有,他还不知道吗?”

白秋问题问得颇多,而白及仙君向来寡言,便都由云母笑着回答道:“大约一个时辰前,还没有回来多久,不会再走了。英儿……他许是还在天军营吧,不过之前我们收到他的回信,应当今日就会回来的。”

白秋见到爹娘,仍是惊喜不已,听完,她便高兴地“嗷”了一声。云母却注意到她耳朵上还沾着一点一路飞回来风中带的仙尘,她连忙上前蹭了蹭白秋的耳朵,将一点点仙尘弄下来,但想想她又的确是刚刚回来,刚才还在门口打了滚,云母一顿,赶紧温柔地将她从白及膝盖上叼下来。

反正已经将回家的女儿叼来给白及看过了,而且夕阳已渐渐西垂,云母想了想,便低头给白秋理了理毛,然后催促她去沐浴更衣。白秋见到父母回来已是开心至极,被云母催促去洗漱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蹦蹦跳跳地又朝爹娘蹦了两下,就高高兴兴地从门槛里跳出去,去换衣服了。

等白秋走后,屋内剩下的那只白狐狸亦跳了一下,熟练地蹦到白及身上,用额间红印去碰他的侧腰。白及一顿,亦抬手去碰她。

白秋是他的女儿,他待秋儿已是温柔,但待情感换到妻子身上,感觉又是不同。

室中宁静,似乎连空气中都隐约带着点轻柔的意味。一人一狐待在一起片刻,接着,白狐便从他身上跃下,身上白光微现,化作一个白衫白裙的女子。

云母仙子虽是两子生母,年纪却是不大,年岁不过数百,还不及文之星君,因此看着仍有几分青涩之气。因是白秋生母,白秋的相貌有五六分都承自于她,包括额间那枚神印。她化成人身便端坐在白及一侧,轻轻理了理衣衫,接着抬起头,发丝从鬓边垂下,露出一副清灵的长相来。

狐族本就是兽中美人,白秋亦是如此,但她及笄前常年待在家中,没怎么见过外客,故而不大自知。这时,只见室中美人随着螓首微抬,扇子似的睫毛轻轻打开,云母回想白秋的样子,不禁松了口气。

白及看着她叹气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秋儿身上的伤,好像的确已经好了。”

云母略有几分释怀地回答道。

“我之前看她身上的毛发都还齐整,跑步打滚的样子也没什么不便,应当是没事啦。”

尽管玄英和白秋兄妹两个都辗转送了几次信回来,白及也亲自到天军营去看过,确认白秋已然没事,但云母毕竟还没有亲眼看见,现在终于见到,总算安了心。

云母说得释然,白及听她如此讲起,却是微微一顿。继而想起了那日去看白秋时,在她身上感觉到的外人的仙气。

时至如今,她身上的仙气经过数次吐纳换息,自是已经感觉不到外人的气息,但他当时所感,却是不曾弄错的。

想到这里,白及一滞,他看了眼身边放松地拍着胸口的夫人,过了良久,方才“嗯”了一声。

……

这一日,玄英晚上便从天军营回到了东面的旭照宫。白及仙君和云母仙子游历长久未归,今日是几年来难得的一家团聚,故而当晚,白秋拖着尾巴回到自己屋子里沐浴更衣之后,便又同父母兄长,还有柔心,总共五人一起吃了简单的家宴,赏月吃点心,坐下来聊了这数年来各自的见闻。

按理来说,白及仙君和云母仙子两人出门在外,自是他们看到得多些,不过因为白及仙君少言,便由母亲多说。他们还带了些礼物回来,白秋高兴地收了,等回屋后,小心翼翼地与其他重要物品一道收了起来。

待家宴结束、礼物也收好,尽管天色亦黑,白秋想了想,却还是又起笔研磨,重新写了封信寄给奉玉。她这封信写得比平时还要久些,一来要将爹娘已经回来的事同奉玉神君说,二来因为今日和文之仙子的那番谈话,使得她心中有话难言,试着在信中写了几次,最后还是沮丧地删了。

等白秋好不容易将信写好交给信鸟,时间竟然已过午夜,她打了个哈欠,蹦回床上,将自己团在被子里裹成一团睡了。

转眼便是第二日。

白秋拜母亲为师,如今其实还未出师。尽管由爹娘亲自教导,她不必像外出求学面对全然陌生的师父时那般紧张,但毕竟还是弟子,现在父母归来,还是要检查她的功课的。

于是这日辰时,白秋同往常一般到了自家道场。

她过去在家时,是上午听爹讲道,下午同娘学琴,因为并未离家,娘又觉得她体弱,在学习时间上亦比别处宽松不少。白秋现在没有同门是兄弟姐妹,因此也不大清楚过往的情况,但以前听兄长偶然谈起说,过去父亲还收弟子时,早课卯时便要开始,比她现在要严格得多……

其实不要说父亲过去收的弟子,即便是当初教玄英,早课也是从来不曾迟于卯时的。

白秋原先不觉,但现在下过凡间,去过天军营,甚至进过妖境……哪怕不说这些,亦或是看文之仙子在凡间的用功、在仙界的书房,白秋都能感受到自己往昔的着实受了爹娘不少宠爱,是有点太宽松了,这日便来得比寻常早些。

虽说以往也是她先到道场,再等师长,但今日因来得太早,道场又空荡荡的,白秋将自己的东西收好,忽然有些无所事事。她踌躇了一会儿,想了想,索性拿了剑到庭院中比划。

白秋这段时间同奉玉学剑,同灵舟仙子学剑,她自己在天军营练习时,周围的天兵天将也都乐于教她,不知不觉练得倒比琴还要勤上几分,但这阵子回旭照宫后杂事太多,倒是又荒废了几日。

于是白秋持剑走到院中,银剑抽出,不用多久就找到了手感。若说她在天军营中练习时还是在守剑式、学剑形,等到妖境之中,却是多了许多真枪真刀的实战,哪怕在妖境中不曾像样学过,用剑的感觉却已同原来大为不同。

白日庭院中甚为清净,白秋练得投入,倒是不曾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

白及仙君寻着以往的时间从内院往道场中来,谁知走到中途,便感到白秋不在道场中,而在道场外的庭院里,且仙气有规律地波动着。

白及步伐稍顿,却没有慢下来,他穿过路径,很快走到庭院中,等看到眼前之景,不禁愣在原地。

第126章

白秋练剑的时候, 精神极为专注。她在妖境中养成了实战时心无旁骛的习惯, 白及修为远在她之上, 来时步伐又轻,过来时只见她一丝一毫都没有受到影响,剑花随锦袖轻动而出!目光直视前方, 步态轻盈, 衣摆犹如风动引涟漪散开, 发丝微扬。

她的剑风、落步、仪态、节奏,甚至是垂剑时衣摆随之变化的幅度,都没有半分错处, 恰到好处的动态与静态, 优雅清灵的干脆利落。

白及从远处走来, 今日不过是来查她的功课,倒不曾想到会看到这番景象,步伐不由得顿住,两脚并立停下。

白秋年幼时,他也教过她使剑,正如当初教导英儿一般。不过后来,她随着云母弹琴的天赋初现, 即便是以一曲琴音动天庭的祖父听闻, 也要夸赞她几分, 而练剑却始终笨拙追不上兄长, 白秋便渐渐失落起来, 变得有些畏剑, 练剑时亦有些畏他,白及看得出她每每握剑情绪都不太高,且紧张太过,此事本也不应强求,就逐渐作罢,只对她讲道法了。

白秋放下剑,便又成为围着爹娘蹦蹦跳跳的甜美的小女儿。只是她心性乐观良善,却并非不敏感,练习之中逐渐少了剑术,白秋自是晓得是因她练得不好,于是误以为是自己之错,每每提起都显得有些懊丧。

如此,白秋到如今,应当至少有五六年,他都不曾再严格地教导她剑术,因此晓得白秋虽然仍旧随身带剑,可剑法早已生疏。然而现在,白及竟是不知白秋是何时将剑重新拾了起来,并且进步至今……风格和气势有些似百家剑,集百家所长,但他当年教她的剑风细节,也都随着气势的提升绽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