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上三十六重天处处都可借仙风,师姐妹俩上天宫倒比飞去凡间还快些,不过一会儿,就已到了天上。云母递了请帖以后,天宫中接待的仙娥果然立刻就反应过来,笑脸相迎道:“仙子请,天帝已等候多时了。”
云母虽然已是一身仙气,但终究是个刚成仙的,见这里的仙娥也是一口一个“仙子”不自在得紧。好在赤霞被一口一个“长公主”地喊更不自在,相比之下她倒还算好些。只是到了天帝所在的仙殿门口,赤霞便不能再送,云母一个人被仙娥带进了殿中。隔着华美仙殿的重重帷幕屏帐,她隐隐约约能看到宫殿最内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男人,只是还看不分明……
莫名地,云母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像当日她与单阳师兄才长安高台弹琴时、面见凡间皇帝的感觉,只是她也说不出到底是帝王的感觉像,还是天帝与那位凡间皇帝的轮廓有些相似……等真正被带到对方面前,云母不由得一愣。
天帝看起来比她想象中要年轻,样貌约莫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五官硬朗,神情颇为威严。他不像玄明神君那样天生带笑,因此即使两人相貌年纪差不多,仍是看起来要成熟稳重些……同时,也更不好亲近些。
“陛下,仙子已经来了。”
随着天帝听到声音抬起头,领着云母的仙娥低眉顺目地道。她话音刚落,天帝的目光已落在了云母身上,云母不觉后背一抖,不自觉便站得笔直。
这道目光仿佛有千斤重,弄得人紧张得很。
天帝上下扫视了她一番,视线在她额间的红印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开口。他一开口,语气居然还算得上温和,只听他道:“你叫云母?原型是白狐?从师于白及仙君?”
三个问题都没错,云母索性一并点了头。
天帝顿了顿,只觉得他最后一问,再结合自家弟弟下凡历劫前说得“介绍女儿”那句话,便将事情弄得有趣得紧。不过他尽管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当真笑出来,只是继续问道:“你渡劫那日,是白及仙君替你挡了雷劫?”
云母一惊,提起那二十道雷劫,她的愧疚自是涌上了心头。想到还在凡间渡劫的师父,她情绪不禁低落,但还是老实地点了头,回答:“是。”
因这本就是事实,又是天帝问起,云母答得颇无防备,并未察觉其中有诈。其实那日天帝在群仙宴上直接拿白及挡了一下,众人都以为那降神雷是白及引的,然后他还当真下凡渡劫了,正应了天帝那句“大劫”,哪里想得到引来降神雷的是白及仙宫里的小狐狸。因上仙仙宫自有掩饰,玄天本人实际上原本也只算到了旭照宫有变,但云母认了,他本来的六分猜测便成了九分笃定。
玄天抬起手,手指的关节轻轻地在桌上扣了扣,询问道:“除了你,你家中可还有人?”
云母一愣,有些不明白天帝为什么问得这么细,再说这些事……理论上来说,他明明只要去翻司命星君那里的册录便可知晓。
云母其实并不晓得她被玄明当年化身的雨掩过天机,但也不知是不是狐狸的危机意识上来了,她忽然就莫名地警觉,还没等脑子回过神,身体已经反应过来。她立刻摇了摇头,说:“不晓得。”
“……不晓得?”
“……嗯。”
云母倒也不算说谎,想了想,只道:“我渡劫后就没了意识,睡到昨天才醒,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晓得家人的情况。”
“原来如此。”
玄天似是若有所思,但沉吟片刻,却转了话题,说:“说起来……你成仙那日,接引天官未能接引到你,因此今日便由我亲自问你一声……现在,你可有意在天庭任职?”
云母一怔,一边为天帝并未继续追问她家人之事松了口气,一边却渐渐反应过来——她成仙那天还没扛完天雷就睡过去了,因此没能让接引天官接到,所以今日天帝才要亲自见她……
云母恍然大悟,同时被天帝召见的胆战心惊也去了大半,如释重负,还有些受宠若惊。但她几乎没怎么思索,便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目前无异于天庭职务……师父替我受了雷才下凡的,我想下去陪他。”
天帝略一颔首,算是理解。
话已至此,天帝想问的都问完了,也就又随便说了几样例行公事作为掩饰。等说得差不多了,他便自然地让云母回去。待云母离开,同样被天帝召见的司命星君便忙不迭地进来了。
司命星君不知天帝突然问召是为何事,生怕是近日的工作出了错,难免就有些忐忑,向天帝行礼行得亦分外谨慎些。谁知,天帝受了他的礼,开口便问道:“……我那不省心的弟弟,历劫历到何处了?”
原来是要问家人之事。
司命星君听到就松了口气。天帝作为天庭之主,必须要以身作则,平日里的清规戒律比一般神仙还要多得多,虽说是位高权重,但条条框框也多得很……不过,只要是稍稍了解天帝的人都清楚,他对他那同胞兄弟是当真关心得很。司命思索了一会儿,就回答道:“如今应当是第三世了。”
既然是渡劫,玄明的命格自然都不算好。一世亡国之后,没多久又夭亡一世,现如今这第三世已经在多灾多难之中勉勉强强地长大了,只是玄明这一世一世死得这般快,也真不知替他谱写命数的天道待他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天帝听完,似乎也是心情复杂地低吟了一瞬,并未做评价。
……
另一边,云母长出一口气离开了仙宫,她赶着回去见师父,走得就很匆忙,此时已在回旭照宫的路上。但走到半路,云母看着只是因担心就专程陪她出来了一趟的赤霞师姐,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说起来……师姐,你与观云师兄……还没有成婚?”
在她渡劫之前,赤霞师姐与观云师兄订婚已有几年,虽然神仙之间订婚几百年也不成亲的也不是没有,但显然他们两个并不在此列。云母睡着前,他们事情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只等出师成婚而已……
“哈哈哈,没呢。”赤霞十分坦然地承认了,并且略带赧色地抓了抓头发,“师父先前让我们照顾好你,我们总不能就把你一个人搁在仙宫里跑了……再说,我们若是拜堂,总要有师父在场的。多等几年而已,不碍事。”
云母听完便垂了眸,心里对师兄师姐的愧疚也增了好几分。
赤霞拍了拍她的肩道:“既然你现在醒了,又要下凡去陪师父,我和观云暂时就不照顾你了。其实我们这段日子在南边建了新的仙宫,等出师后约莫会自立门户……”
赤霞说到这里,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说了。于是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暂时住在师父那里的话,我偶尔还是会来看你的。”
云母闻言点头,从她拜入师门起,赤霞师姐的确便一直助她……日后的确不能再像原来那样处处依赖师姐了。
于是回到旭照宫后,云母再一次向师兄师姐道了谢,第二日,便启程去了师父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师姐毕业的毕业,旅行的旅行,结婚的结婚,二人世界的必要条件准备好了……=L=
诶嘿嘿嘿嘿嘿嘿……【端庄的微笑】
===
说好今天开始放同人图哒,今天是三吉妹纸的云母拖葫芦哈哈哈,超可爱的!!谢谢画图ww。
☆、第106章
云母先前在旭照宫中入门最晚、年龄最小,又是个没成仙的, 师兄师姐都自认比她大了许多, 故而在许多方面都颇为照顾她。又因云母并非是天界长大, 他们也总是担心她弄不清天界种种,于是她每回回天下凡,都总有人陪着,便是她自己来往于天成道君仙宫和长安去见师父那次, 其实两边也都算是有师父或是师兄接应的。
正因如此,云母这一趟下山, 其实心里不安得很, 且相比较于天成道君仙宫, 浮玉山离长安城要远上许多,她自己一个人边是识路,边是腾云, 自然耗费了比跟着师父师姐多上许多的时间,等她抵达长安时, 日头都已渐渐偏西了。
循着师姐上回给她带的路, 云母又入了那处凡人府邸, 事不宜迟索性直奔书房,果然见到了师父。
白及在天界时便是个非要事不出门、整日在屋中悟道打坐的性格, 云母猜他在凡间多半也八|九不离十,果然猜中。虽说他在凡间不打坐了,可换了形式亦差不多,云母前几日见他, 他是在看书,而这会儿,却是拿笔蘸了墨在写字。她隔着窗口看不出他在写什么,可却觉得师父如此也是一派仙人之姿,运笔的动作好看得紧。
忽然,白及停了笔,整了整桌上的宣纸,看上去是收拾东西准备出来的样子。云母一惊,明知师父看不见她,却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避,但一避开,她想了想,又还是化身为原型,去了身上的障眼法,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站着。
她说要下来陪师父,总不能是以游仙的姿态就在旁边干看着。人间的生活不像天界神仙那般逍遥无忧,且仙人下凡历劫既是“劫”,在凡间难免要遭遇些坎坷不顺……云母虽不能当真一一帮他度过劫数,但若是在陷入低谷时还能有谁陪伴在身边,总能好受些。她不便以女子身份直接现身,但狐狸却是没问题的,于是就化了原型想见他,然而云母这般往门口一蹲,等了半天却未等到师父像预料中那般开门碰见她,反倒听见里面发出了细碎的响动,像是收拾好笔墨,开始做别的事了。
云母一愣,但还没等她想好是继续当一只在门口等的矜持狐狸,还是干脆主动出击上去挠门,连接书房的长廊另一侧便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凡间童子朝这里跑来。那童子生得白白嫩嫩的,就是脸上有些婴儿肥,一路狂奔健步如飞,都没等云母想好要不要避开他,对方就已经冲了过来,下一瞬,云母就感到自己被一把捞起——
“……嗷呜?”
“郎君,你瞧我抓到了什么!”
那小书童仿佛没察觉到自己捞起来的是只可能会挠人的野生狐狸,欢天喜地地撞开了门,他原先手里捧着的东西洒了一地,倒是将云母高高地举了起来。于是童子话音刚落,本已换了一张纸在写的白及手中一停,抬起头望了过来。
“呜……”
一对上那双静如止水的眸子,云母顿时就僵了。只是白及看到童子手里举着这么只毛狐狸,竟也是怔愣了一瞬。
他并未见过这样的白狐狸,却不知为何觉得眼熟。
心脏莫名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带着点揪紧似的酸疼。
白及不禁微微蹙眉,迟疑道:“……小狐狸?”
顿了顿,又问:“你从何处抓来的?”
“它就在门口转悠呢!”
小书童得意地说:“它看上去像是想进来,我一下就抓住了!郎君,你要不要摸摸看?”
说着,他就托着云母往白及怀里塞。云母心里一慌,约莫是白及化了凡人就暂时失了记忆,但她却还记得她亲了师父、师父替她挡了雷,她对师父心中有愧又有些别的什么,这会儿再亲近又要多打打心理建设,谁知一下子就被往师父怀里塞,她难免有些拘谨。可是待白及怔了一瞬,当真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后,好不容易重新闻到师父身上那股淡雅的檀香味,云母的情绪却忽然绷不住了。她感到鼻子猛地一酸,泪意挡都挡不住,撒娇似的“嗷呜呜呜”地叫着就往白及怀里埋,倒是将白及吓了个措手不及。
小书童年纪小性子躁,不在意狐狸会伤人也就罢了,白及却是知道的。他本来应该让书童将狐狸放了,不过不止是因为狐狸野性,也因她是生灵。可不知怎么的,看着这只小白狐的神情,他居然一顿,鬼使神差地真将她接到了怀里,谁知这么一团小东西入了怀,当即就这么伤心地哭起来。
白及立刻就慌了,第一反应是她被人抓了不高兴,正想放下来,哪儿晓得这狐狸进了怀里就是放不下去的,四只爪子都扒在他胸口,尾巴也往他身上勾,明显就不想走。偏偏她哭得又可怜,起先嚎了两声后就越哭声音越小,现在基本上就是埋在胸口抽泣,弄得白及不知所措得很,都不清楚该拿她怎么办,只好先用手捧着哄。
云母这会儿自然是难受的。她其实从醒来起心里就压着什么,只是晓得哭解决不了问题,且她渡这么一次雷劫已经给师父、师姐和师兄都添了许多麻烦,哪里好意思再哭出来让师姐烦心,因而始终硬生生忍着。然而被师父这么一抱,她的内疚、羞愧和懊悔一口气统统涌了上来,全都化作泪水蹭在了师父衣服上,明知哭依旧没什么用、只是无理取闹地撒娇而已,却还是停不下来。
结果白及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狐狸哭得打了个嗝,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大约是情绪宣泄太厉害哭得累了,迷迷糊糊地就蹭着他的衣襟睡了过去。此时旁边的书童早已看得傻眼,震惊地道:“这、这只狐狸居然会哭的?!”
白及望着怀里的狐狸心情复杂,但脸上却神情未变,亦未回答。
书童问:“郎君,那、那要不我把它抱出去放院子里吧?说不定过段时间它就自己跑了。”
“……不必。”
听到这里,白及顿了顿,才答道。他迟疑了一瞬,又道:“你先回去吧。”
“是。”
童子应了声,他这会儿哪儿还记得自己是来叫白及吃晚饭的,收拾了门口的东西便慌张地走了,剩下白及抱着狐狸留在书房中。想了想,白及也离了书房,回到卧室,将小白狐放床上让她睡。等这一套动作做完,白及回过身又忍不住一愣,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做,以前似乎也曾发生过。
这种感觉一旦来了,就变得颇为令人在意。他本想回书房继续看书,此时却无心了。停顿片刻,白及又转回了头,他本是想再仔细看看这只白狐狸,可是待重新看向床榻之时,却整个人定住了。
他刚刚放在床上的狐狸没了,取之以待的,是个蜷着身子睡得香甜的少女,额间与那狐狸一般,有一道鲜艳的竖红。
狐狸……化了人?
白及有一瞬间的错愕,然而错愕之后,待他看清床上那女孩子的相貌,胸口竟又是狠狠一抽,觉得对方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他犹豫了一刹,上前想要碰碰对方的脸、看看是不是真的,不过在手快要触及皮肤的时候,白及一顿,又猛地收回了手。他闭上眼静了静神,不敢再看床上的女孩子,大步回头去了笔墨,自顾自地书写试图分散注意力。
……
因云母占了床,她睡了一夜,白及便写了一夜。
其实云母睡着也并非只有哭累了的原因。她虽然成了仙,但终究根基算不得很稳,浑身的灵气又全被换成了仙气,这会儿还不习惯得很,因此昨天赶来长安飞了大半天,本来就已有些累了,再加上是连着第三天来来回回地赶路,这么宣泄一场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一松,整只狐的疲惫感就上来了,一睡便睡了一整夜。于是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师父还在前面写字,反倒吓了一跳。
白及醒了一晚居然还算精神,听到动静,他就停下笔,转了头,停顿,道:“……醒了?”
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云母当时就不自在起来,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得很,她想嗷嗷叫两声回应一下,低头却看见自己宽大的袖子。待意识到自己此时是人形,云母懵了半天,登时脸就红了。
若是在睡梦之中,是有可能在人形和原型间无意识地发生变化的,否则当年观云师兄早上醒来睁眼看到的也不会是人形的赤霞师姐了。只是这种事发生得概率小得很,基本上没怎么发生过,云母在仙宫这么些年,都是睡下去是狐狸,醒来还是狐狸,不小心变了人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哪儿晓得这才刚下凡,在师父面前睡了一次,就出了这种乌龙。
云母又羞又窘,可当务之急是怎么解释,如今师父是凡人,狐狸变人可不是正常的。
只听白及问道:“你是……什么?为何在此?”
“我……”
云母急着想想个合适的理由出来,可偏偏她越是着急,脑子里就越是冒不出什么正经事,明明想找个正当点的理由解释,可耳边的声音却是赤霞前两天对她说的“索性这般那般”。
脑子抽抽也就是一刹那的事,云母拘谨端正地坐在床上,张口就道:“我、我本是在这附近修行的狐仙,并非妖物。我倾慕郎君已久,故昨日前来相见,昨日……昨日……”
白及原本听到“倾慕”二字已有些失神,多少有些无措,可是云母憋了半天“昨日”,突然又高声道:“昨日多谢郎君救我!”
白及一愣,不解道:“我并未救你。”
他的确没做什么事,只是怀里突然被塞了只狐狸。可惜云母根本不听,脑子一团乱,只想着赤霞师姐说过反正师父多半不可能对她有男女之情,干脆趁着师父还是凡人,许还有可能。可她临场上阵,脑子里根本没什么想法,唯有硬着头皮顺着师姐随口说的台本跑:“但我修行之身,身无长物,想谢师……郎君之恩,却无以为报……但我……但我……”
白及蹙眉,又说了一遍:“我并未救你,不必报偿。”
云母赤着脸道:“但我心慕郎君已久,愿结草衔环,自荐枕席,以还郎君救命之恩。”
“……”
“……”
此话一出,便是白及也隐隐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他肃着脸抿了抿唇,压着声道:“……你可知自荐枕席是什么意思?”
云母呆愣片刻,她脸颊上烧得厉害,也就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但她大概也猜得到自己表白这般仓促,定然是会被拒绝的。想到这里,即使一开始就并未抱什么期待,云母还是不由得感到沮丧,眼眸垂下,肩膀也耷了下来。
看她这般模样,白及心里也不知是何等滋味,只觉得莫名地有些焦躁,却又不忍。他觉得云母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望着她心里就揪得紧,似是有些不由自主。于是待回过神来,他便听自己口中已是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强行碰瓷……
是会出事的。
===
今天是晏来妹纸的人形小云母!!画得超级美!!超好看啊!!!抱住么一口!
☆、第107章
“……诶?”
云母一惊,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当即怔怔地睁大了眼, 不知所措地望着依旧是淡漠的一张脸的白及。
尽管这事儿是云母自己先提的, 不过她其实自己也清楚自己就是脑子坏了一头热,毕竟师父在凡间没了记忆,她无非是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还是个狐妖, 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将爱慕说出了口,能被接受才见鬼。她本来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哪儿晓得……
云母一懵, 望着白及清冷的脸,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师父他……是不是有点随便……?
原来师父……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云母头脑里一片空白,除了慌乱还有茫然,然而未等她将胡思乱想想出个结果, 却见白及已搁了笔,将桌上的东西草草收拾好, 自然地净了手。这一套动作做下来不过片刻, 紧接着, 他就大步走向了云母。
云母听到脚步声,当即胸口一紧, 脑子里别的念头都飞空了,只能呆呆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师父。她整个人僵坐在床上,忽然觉得手不是手、腿不是腿,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似的。待白及走到跟前, 她的心脏已经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云母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师父是个男子,她从未察觉到师父有这般高、步伐有这般稳,顿时整只狐都不知如何是好。云母紧张万分,乱了半天,索性直接闭了眼睛等。
坐倒是坐得笔直的。
白及看着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云母,顿了顿,张口道:“……变回狐狸。”
“……诶?为什么?”
云母刚闭了的眼睛这一下就又睁开了,尽管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一向是听师父话的,于是还是乖乖变回了狐狸,然后又往床上一坐,仰头疑惑地看着白及,还下意识地地抖了抖耳朵,眨巴眼睛。
白及却是沉着脸没有回答。原先云母是个女孩子,总要保持些距离,这会儿她变回了狐狸,他总算是可以碰了。于是他先抬手取了原本放在床头的枕头,又去触云母。云母见师父的手伸过来,哪怕现在是个狐儿,终归还存了几分紧张,因此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结果下一刻,她就被师父推到了原本枕头在的位置。白及将她推到过去换上,摆好,然后重新将枕头随手丢在一边。
“……嗷呜?”
云母就眼睁睁地看着白及将她摆在床头,自己站在床外,接着熟练地放下了青纱帐,就直起身子转身要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又迟疑地回头看了眼不明状况的云母,顿了顿,低声道:“这种昏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话完,他当真推开门走了。
直到卧室从外面传来了门被关在的声音,云母还僵在床上发懵。她看了看自己在床上的位置,又看了看被随手搁在另一边的枕头,方才意识到她自荐枕席,师父就果真收她当了个枕头。她原先还没个团扇大,这两年长了一些,放在床头当个枕头,倒还是够用的。
但是……
“……嗷?”
她是来当枕头的吗?是来当枕头的吗?!是吗??是吗??
云母“嗷”地一声往床上一趴,她的确是后悔自己急了就乱说话来着,可师父这般待她,反倒让她不晓得自己此时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为师父并非真的应了她而懊丧了。
……
另一边,白及出了屋子,走了没几步,就撞上匆匆跑来找他的童子。在路上撞见白及,童子还吃惊了一下,道:“郎君,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说完,他又奇怪地探头探脑,问道:“昨天那只小狐狸呢?不在了吗?”
蓦然听到童子提起那只小白狐,白及微微一怔,面上却是不显,只淡淡地道:“……放了。”
“诶?放了?”
童子闻言一惊,忍不住“啊”了一声,虽说觉得这符合自家郎君的性格,但终究不禁道:“可是……那难得是只白狐呢……”
白及闭口未言。
他明白童子在遗憾什么,前朝大乱之时,各地举兵起义者甚众,结果最后却是“白狐先生”横空出世,辅佐新帝夺得江山,事后却功成身退,不知所踪……可以说是一代传奇。而如今此事才不过过去十数年,自然议论者仍是众多,因那白狐先生身边总是伴着一只通人性懂人言的小白狐狸,白狐如今被奉为吉兆,亦有人觉得白狐先生本就是狐仙化身、文星临世,特意来将天下引向正轨,故而现在也有白狐等同于文星的说法。世间君子若是见了白狐,或是得了白狐的垂青,也是可以说出去吹嘘炫耀的事。
白及一向未曾将这些玄虚的说法放在心上,只是……
想到刚才那狐狸化的姑娘一脸懵懂地坐在他床上、先前还盖着他的被子,她乌发凌乱、眼神迷蒙却不自觉,还红着脸对他说要自荐枕席……
白及一顿,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热,有些被乱了心神。明知对方应当是初晓情爱,就有些口没遮拦,只怕需要学的东西多得很,可他却仍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感到心里乱得厉害。
……但愿她下回,勿要在这般不稳重行事了。
白及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听自家童子已经将狐狸的事抛到脑后,接着道:“对了,郎君,刚才又有人来我们府上递帖子想见你了!你道这回是谁?”
白及一顿,问:“何人?”
童子激动地道:“郎君,是晋王。”
说罢,童子望着白及的目光中,满是敬慕之意。
因现今的天子之所以能夺得天下,与请出了隐世高人白狐先生大有关系,现如今世人皆已与隐世君子相交为荣,王爵公侯等更是要重金聘有名隐士出山为幕宾。白狐先生善棋、善剑、善玄,尤善清谈,故而玄风大起,但凡自诩风流者,无不论道。而上个月他们家郎君路过新君登基时所建的长安第一高台青雀台时,顺手解出了上面留下的十道玄谜,答案竟比当年白狐先生留给帝王的释解还要通透精妙,于是这一整月,他们府中访客都络绎不绝,从名流到名士皆有,都是恭恭敬敬说要见先生的。这一下,可是连王侯都来了!
虽说当日他也在场,晓得白及当真是凑巧看到就随手一解,以郎君的作风,多半想都没怎么想,更没有料及后果,可童子还是替他高兴得很,只觉得郎君的扬名立万的日子可算要到了。
童子自顾自地高兴,哪里晓得他们家的郎君本就是白狐先生的师父、成仙不知多少年的仙君,答得高妙几分本就再正常不过。且白及虽然没了记忆,但心境自成,本也不在意这凡间诸事,对来访者多半打发了事。只是听到这次客人的来头,白及稍稍一顿。
看他这般反应,童子还以为白及是回心转意了,期待地问道:“郎君,这回见吗?”
白及蹙眉,答:“不见。”
童子一愣,还不死心,又问:“当、当真不见?”
“不见。”
白及淡着脸拒了,就不再多说,只道:“今日我去书房。”
事实上,不必白及多说,童子也晓得他是日日待在书房的。童子尽管还在意晋王的事,可终归是白及最为重要,忙问:“郎君你洗漱过没有?要我准备水吗?”
白及今日出来得太早,他都还来不及准备。不过童子熟悉白及的性格,晓得他爱干净得很,是日日都要洗沐的。
但是这日,白及却是摇头道:“不必。”
事实上,因着那小白狐的事,他昨夜根本就没睡,清晨自己便打了水清洗过了。
于是白及便索性直接转身去了书房,只是走到半途,他的步伐又不禁停顿了一瞬——
说来也不知为何,他平日里明明极少离开府中,也鲜与外人相交,自然不曾见过那个什么晋王。可是听童子提起,他却莫名觉得……自己与他,怕是曾有一段渊源。
白及一顿,想想又觉得此事并无头绪,也就不再多想。
他同往常一般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日,可偏今日不同平常,白及总觉得心神不宁,无法集中精神,干脆提早收了笔,整理一番,就准备回屋中。他步子本来很稳,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快了几分,待回到卧室,里头是空荡荡的,一点声息都没有。白及索性直接走向床铺,撩开青帐一看,虽说情景是意料之中,可他仍觉得心里一空……白及抿了抿唇,也不晓得自己是觉得轻松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床榻之上,枕头被端端正正地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小白狐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及走后被丢在床上后的云母:嗷呜呜呜呜——嗷呜呜呜呜——(仰天哀嚎)
翻译:有把我这么漂亮的姑娘当枕头的吗!!嗷呜呜呜呜——
伤自尊了,跑了。
===
继续贴同人图,今天是墨子曰様妹纸画得赤霞师姐逗云母2333,赤霞师姐和狐狸都画得超棒!!超可爱的2333,谢谢小可爱,抱住揉脑袋。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白及本来就没有想将小白狐困在房间里, 因此离开时并未锁住门窗,云母被当了枕头以后, 心情复杂地自己在白及床上干嚎了半天,总不能真的就这样趴在这里当枕头, 所以她见师父不会回来了, 就从窗户里跳走了。
云母是回长安来陪师父的, 不成想刚开始就出了纰漏,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待在师父这儿了。好在她除了担心师父之外, 回长安也是想见母亲和兄长, 但因醒来后已从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那里听了些娘和哥哥的消息,晓得他们过得不错,才第一时间先奔去看师父。现在她在师父这里丢脸丢过了, 赶紧跑去见娘。
由于壮着胆子自荐枕席了居然还失败,云母刚从师父的院子出来, 整只狐都羞恼得很, 一张脸热得发烫, 幸好有白毛挡着才未露出端倪,但毕竟情绪受了影响,她飞得明显比平时要快, 不多时就飞进了之前白玉和山雀夫妇同住的院子,落地化人。云母本想着自己这次回来得这般早, 娘和山雀夫妇肯定是都在的, 谁知刚踏进院里, 她就“咦”了一声。
院子里空荡荡的。
母亲和山雀夫妇的气息都还在, 他们肯定没有搬走,只是明明是大清早的,整个院子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云母一愣,正觉得迷惑,忽然就听到背后有人略带惊讶地喊她名字道:“云儿?”
云母下意识地转头,随后便看见白玉正踩着云回来,一整排漂亮的尾巴微微一晃,倒让云母怔了一瞬,觉得娘身后似是拖了整整七条尾巴,但还没等她看清楚,白玉已经轻巧地落了地,转瞬便化作人身。云母脱口而出道:“娘!”
“云儿?当真是云儿?”
白玉本来是满脸的不敢确定,待看清云母脸后,不敢确定又转成了不可置信,急急地迎了上来,捧着女儿的脸上上下下地看来看去,待好不容易看够了,她才感到云母身上此时已是一身仙气。白玉一惊,当即就要后退跪下拜她。
云母被白玉的反应吓到,她哪里敢当真让母亲跪她,赶紧将白玉扶起来,往她怀里一扎,母女俩亲热了好一会儿,人形不大方便,她们不知不觉又双双化了狐形。一大一小两只白狐狸在院子里玩闹了片刻,云母扑住了娘晃来晃去逗她的其中一条尾巴,就这样挂在她尾巴上,奇怪地问道:“娘,姨父和姨母呢?还有娘你这么早……怎么就在外面?”
听到女儿问起这个,白玉似是忽然慌乱了一瞬,将她从尾巴上叼下来就重新变回人形,云母也跟着变回了人形。白玉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衣襟,道:“你姨父姨母外出访亲了,这阵子都不在。我……我昨夜睡不着,便出去逛了一晚。”
云母“噢”了一声,并未起疑。倒是白玉感觉着云母身上一身的仙气,似是有些失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随后又擦了擦不知何时有些泛红的眼眶,但她又怕云母察觉到她要落泪,慌忙地别过了脸去。
云母渡劫后睡了十几年的事,白玉自然是已从她师兄师姐口中知情了的。正因如此,云母也晓得娘亲这些年来定然是替她担惊受怕,且白玉从小就对她和哥哥说要早日成仙,现在见到她真成仙了,情绪有些激动也正常。待白玉渐渐缓过来,云母不无担心地问道:“娘,哥哥呢?哥哥现在如何了?”
云母问得焦急,上回见面,石英比她还要多一尾。可她渡劫时遭了那般雷劫,云母实在担心与她同胎同生的哥哥会不会有同样的事。
白玉此时虽眼眶还有几分红没那么快消退,但面色已恢复了平静。听云母提起石英,白玉略有几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们兄妹就晓得合起伙来瞒我。”
闻言,云母当即脸一红,明白了约莫是白玉已经知道了石英在长安城外边当妖王的事。果不其然,她道:“其实只要不耽误修炼,你们要做什么,我又不会拦着。只是英儿……”
说着,白玉垂下眸,眼中流露出极为担忧之色。
“修为姑且不说,他整日与妖物待在一起,心境难免要偏离正轨……你哥哥他现在过得倒是恣意,可是成仙路……我担心他还走不走得了。”
云母听得愣住,娘的口气像是十分担心石英,而且内容涉及到心境……云母抿了抿唇,有些不由自主地跟着娘担心了起来。
因为她实际上也许久未见哥哥,所以云母在家待了个上午,和白玉聊天聊得差不多了,就又自行去城外山里见兄长。
石英的妖宫还在原处,云母寻了一会儿便寻到了位置,一个时辰之后,她便已身在妖王宫中。石英原本化了狐形躺在正殿里休息,见到云母的第一反应也是与白玉差不多的,兄妹俩用狐形互相扑闹了一会儿,石英才化了人形,一掀长袍在他的王座上坐下,看着云母笑道:“妹妹,你可算是成仙了。”
云母第一眼看到石英兴奋,且当时他还是狐形,她便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但此时看石英化了人样坐下,云母却愣了愣,视线先停留在哥哥的脸上,然后又落在哥哥身后的尾巴上,居然一时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才好。过了良久,她才问:“哥哥你……已经九尾了?”
到了这时,云母才晓得白玉先前那番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意思。石英身后拖着的明明是整整九条长尾,可他身上的依旧是灵气而非仙气……灵狐比妖狐不同之处就在于灵性和心境,因此到了九尾却滞留在凡间的大半都是妖狐,而九尾灵狐……
凡间的九尾狐本就少见,九尾灵狐……简直听都没有听说过!
修为已至,但心境机缘未到……
云母眨了眨眼,方才意识到,石英现在与单阳师兄当年,应当是处在同一种状况中。
不过听到妹妹的问题,石英倒是不在意的“嗯”了一声,摆了摆身后的九尾,笑道:“这条尾巴长出来都好几年了,就在你睡着的时候,不过雷劫一直没有来。”
云母察觉到石英的语气轻松,问道:“哥哥,你不想成仙吗?”
石英答道:“无所谓吧,成仙有什么意思?位列仙班,当真有我如今在这里来得快意?”
云母张了张嘴,居然不晓得如何应答,她又没有当过妖王,哪里知道快意不快意。不过,感受到石英身上强盛的灵气,云母倒是松了口气,不管哥哥准不准备成仙,他先将修为养出来了总还是好的,毕竟她那日的雷劫……
想到此处,云母不由一顿,抬眸将视线落在了石英的脸上。
她之前全心全意地担心师父,也就没来得及考虑她自己成仙的事。但事实上,赤霞师姐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对她明说的“降神雷”仍让云母记在了心里。云母本人自然能察觉到自己的前四十一道雷和后四十道完全是不一样的劫雷,按照师姐的说法,她是挨了四十一道正常的劫雷,和四十道降神雷……
降神雷,听名字就能隐隐感觉到是和神仙有关的东西。
云母的注意力又回到哥哥身上。灵狐生长缓慢,但石英与妖兽住在一起,受到影响,成熟得自是要快些。云母睡着这些年身体近乎冻结,没什么变化,可石英却是又长了。他平日里维持的外貌约是十七八岁,但眼中的少年稚气又褪了几分,也因此……更像是玄明。
云母心脏不自在地一跳。
之前她一直都觉得这应当是巧合,可是如今……
四十道降神雷,哥哥的长相,她和哥哥额间的红印,他们出生的时间,还有幻境中玄明神君对她说的话……
云母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冒出个有些惊人的念头来,但还未成型她就赶紧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玄明神君就算如今犯了错就贬下凡了,可毕竟还是上古的神君、天帝的胞弟,等他七世走完回天庭,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若是妄想自己和哥哥是神君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太不知好歹、太狂妄了。
云母抿了抿唇,赶忙用力又摇了摇头,拼命将这个念头消去,千万不敢再想,但又因种种原因,她心里还有些沉。
“你怎么了?”
这时,石英挑了挑眉,将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怎么一脸呆呆的?”
云母感到石英在她面前晃手,微微一怔,回过了神。她看了看哥哥的脸,仍旧有些恍然,她虽是将玄明神君的念头消了,但终究有些猜测留了下来,令人不安得很。于是云母斟酌片刻,重新看向石英,似有几分疑惑地问道:“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到底是怎么来的?”
说完,她稍稍一顿,觉得这话有歧义,故又纠正了重新道:“我是说……我们既然出生了,除了娘,就总该有个父亲。可当年浮玉山方圆百里除了娘和我们之外没有别的开了灵智的狐狸,娘是从哪儿……生了我们出来的?”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云母话音刚落, 便换作是石英滞了一瞬,他下一刻便扬眉道:“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云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心里觉得在意。不过,没等她开口,石英已经又说:“无所谓的吧?我们狐狸本来就是这样的,有娘不就足够了,要父亲做什么?再说,这是娘的事。娘生了我们,又没告诉我们爹是谁, 娘肯定有她的打算……她将我们养这么大,若是我们太执着于父亲,说不定娘反倒要伤心呢?”
石英说得流利, 听得云母一愣一愣的,觉得也有道理。不过她顿了顿,却莫名觉得哥哥似是对他们一家三口之中再插|进别人有些排斥, 语气里隐隐有些不安的嫌弃。
石英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持续太久,他没等云母想出话来接口,就轻轻地抬手在妹妹额心的红印上一点, 蹙眉道:“比起这个,你昨天晚上睡哪儿了?”
“……诶?”
突然听到哥哥问这个问题,云母还有些愣愣的,不解地眨眼望着他。
石英说:“你之前跟我说你是早上回到家见得母亲, 可你总不能是半夜赶得路从你师父的仙宫那里过来……说吧, 昨晚没有回家, 你跑到哪儿去了?”
“……!”
云母一惊,她不过是刚才与哥哥两只狐狸扑闹时随口提了一句,根本没有多想,却没料到石英先前就注意到了这句话。云母原本没觉得自己第一时间跑去找师父有什么不对的,即使在师父在那里住一晚也是情理之中,但石英的话却让她一瞬间想起了自己早晨做的事——迷迷糊糊地化了人形、自荐枕席,还被当了枕头……
云母的脸“噌”地一下热了起来,羞恼不已,登时面色赤红,她有些心虚地移了视线,道:“我……我……”
然而“我”了半天,她也没能将话讲下去,最后好不容易才答道:“我去了师父那里。”
可惜石英根本不信,他看着云母的脸色,皱了皱眉道:“你去你师父那里,脸红怎么会成这样?你有什么话不能和哥哥说不成?”
说到这里,石英眉头一挑,试探地问道:“心上人?”
这下云母可算是彻底僵住了,却不知道点头对还是摇头对。她没说谎,她昨天的确是在师父那儿,可、可说是心上人也没错啊……
想到师父的事,云母只觉得脸烫,浑身都烧得厉害。结果石英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看上去纠结不已,最后突然化成了狐形,痛苦地哀嚎一声,羞涩地团成一个小白毛球不说话了。
石英:……
他晓得云母这么做是逃避话题,自然觉得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故再开口,石英口气里已经隐隐带了些警惕和怒意:“是什么人?你成仙醒来以后才过了多久,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心上人来?!妹妹,你莫要轻易被骗了。”
石英现今终日与妖物厮混,生活环境自是不比从前在母亲庇护下一心修炼时单纯。他晓得妹妹心性单纯,听她所言越想越是不对,石英虽未成仙,但却同是九尾狐,论修为气势弱不了云母多少,且因云母沉睡多年,他无论是阅历还是外貌都忽然比原来年长得多了,这么一问,居然真似模似样地带了几分兄长的严厉。
可饶是石英架势足,到底是小时候一起哭一起炸毛一起被娘亲骂的孪生哥哥,不管怎么样云母都是不怕他的,顶多就是心虚加窘迫。她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道:“我、我的确是在师父那里……”
爱慕师父这件事,若是对象换作是母亲,云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开口说的,不过因为诉说对象是同龄又亲密的哥哥,她扭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顶着羞涩吞吞吐吐地说了。除了自己看出来的赤霞师姐,云母还未将此事主动和谁说过,再加上为了让哥哥信服,她还得说明昨日之事,因此越讲脸便越红,好不容易讲完,她也不敢抬头看石英,只忐忑不安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果不其然,石英震惊地总结道:“所以你师父收你当徒弟,你竟然想——”
“嗷呜呜呜呜——”
云母羞得根本听不了哥哥往下说的话,急急地乱叫了一通打断他,慌张得不得了。等石英不往下说了,她才松了口气地停下声,耳朵一垂,沮丧地坐了下来。
石英一顿,看着妹妹垂着耳朵的样子,心里也有不忍,语气不知不觉地放软,说:“你师父既然连这么大的雷劫都为你挡,心里总还是在意你的,反正你之前都那样做过了,等他回天,你过去问问便是,又何必在凡间这么急?”
虽说她早晨突然向师父示爱是个意外,但说到这里,云母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倒是愈发低落,连尾巴都不精神了。她摇了摇头,道:“哥哥,你没怎么见过他,所以不了解我师父……”
即便那日不是她,师父也会上前挡雷劫。
无论那日她有没有表白,师父都会替她接下雷劫。
正是因为知道如此,她一边感动、感激、羞愧于师父替她接了雷,一边又觉得胸口涨涨刺刺得疼。师父尽力庇护了她,只是无关情爱。他面冷心热,可那般静心寡欲的出尘,也不是装出来的。
石英哪里见得了妹妹难过的模样,他停顿片刻,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反正你一慌张都表白了,且现在你要陪你师父,人形狐形都不能直接过去,干脆破罐破摔吧。”
“嗷?”
云母其实也在烦恼这个呢,尽管不好意思直说,可看哥哥准备给她出主意的姿态,她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石英虽然目前看来不曾在意过情爱之事,但他毕竟是个男子。男子对于男子之事,总归是要来得了解些。
石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了一番,云母其实不算太明白、只是大致懂了,但还是认真地点头。石英说着说着就皱了眉头,因他自己也没什么经验,所以并不是很确定能成功,但看妹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头绪的样子,索性就一口气说完让她自己决定了。
兄妹俩商量了一番,云母看上去像是渐渐有了打算。不知不觉已到黄昏,云母便要告辞回城,临行前,她想了想还是关心地叮嘱道:“哥哥,我渡劫时遇到的劫雷不大对劲,你现在已经生了九尾,说不定什么就会渡劫,所以……”
“放心吧,笨妹妹。”
石英哭笑不得朝她不轻不重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颇为不以为然。
“你道我在九尾已经停留了多久?论战我应该还是比你要强些的……再说,我也未必会应天劫。”
云母眨了眨眼,听出哥哥言下之意似乎是不太想应天劫,想到他之前也说过成仙没什么意思的话,云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尽管哥哥成不成仙也是他个人的意愿,可他若不成仙,娘是定然会伤心的,还有……
云母抿了抿唇,说不出为什么,可她却隐隐觉得……哥哥若是真不成仙,日后或许会有什么麻烦一边。但还不等她多想,只听石英那边似是想起了什么,也叮嘱道:“对了,云儿,最近长安附近有妖物闹事……并不是我手下的妖,但听说也是有主的,你平日里要是出门——”
石英说了一半,才想起云母如今是个仙了,哪里还用得着担心那些个小妖,自嘲了笑了一下,道:“我倒是忘了你成仙了。”
云母听完,却有些担心石英,问道:“哥哥,他们会不会影响到你?”
“……他们那主人许是想和我争万妖之王呢,不过不妨事,都是些行歪门邪道的家伙,五尾狐就能对付。”
石英说得淡淡,自在长安要地站稳脚跟,这种妖他碰到得不少,也极有把握。只是对方到底聚了一群乌合之众,清扫起来比较麻烦,他虽已在设法铲除对方,但一边保护自己这里的妖,一边动手,速度多少慢些。也正是因为现在存在着这么一群家伙,他之前听云母突然有了心上人,才会分外警觉。
云母看石英的表情还有些认真,不像是自负而为,便放心了一半,与兄长告辞后就回了长安城。她与母亲在一道休息几日,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只是想起师父那里,仍然是惴惴不安的……她犹豫了一阵子,想了想前段时间和兄长一道商量过的结果,还有她自己的想法……
云母深呼吸一口,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
于是,这一日,白及在书房中练字。
平日里闲来无事,总要找些事情做做,原来日复一日也就是如此,可最近几日,自那只小白狐走后,他却有些心神不宁。白及也不晓得自己是在心神不宁些什么,但总是静不下心,字也写得草率……故而这天傍晚,听到书房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时,他立刻便察觉到了。白及皱了皱眉头,正要去开门,谁知没见有人进来,倒是门缝里被塞进了一段绸条。他略有几分迟疑,故并未去拾那绸条,而是一顿,推开了门。
“嗷呜!”
下一瞬,白及就感到眼前一闪,原本缩在他门前的小白狐受惊地跑了,中间似乎还绊了一下。她动作倒是敏捷,一窜就窜到了院子里,此时正躲在院子边角的大盆栽后面,只露出尖尖的耳朵和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往这里瞧。
白及注意到她的视线似是有些忧虑地落在地上的绸布条上,便弯腰捡了起来。云母见他捡起来了,松了口气,但旋即又颇为紧张。
白及捡起绸条,看到上面有字,接着便微微怔了一下。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诗经》中的篇目,女子表达爱慕之句。
白及心口一抽,再抬头,正对上缩在盆栽后的小白狐的眼睛,对方一慌,“呜呜”地叫了两声,扭身逃了,一会儿就不知跑到了哪里去。白及抿了抿唇,只觉得胸口有些发烫,心情亦有几分复杂。
第二日黄昏亦是如此,只是塞进来的绸条上换了句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越人歌》,前半句写景,后半句述情。绸条上只写了前半句,但看着上面的字,白及一怔,心里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接下来的内容。
——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跳乱了一瞬,但白及随即又有些疑惑。
为何说不知?她已经表白过两回了,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白及微顿,待要询问,院子里的小白狐已经又跑了,跑得倒是很快。
于是接着又过几日,白及陆续收到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只缘感君一回顾,从此念君朝与暮”、“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饶是白及冷静自持,也有些架不住这般日日表白,他觉得那小白狐约莫是会错了意,他有些话想对她说……可对方每次都是塞了绸条就跑,白及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便僵持着。
直到数日后。
这天又是黄昏,白及算着约莫到了时间就在书房门口等着,那小狐狸果然又塞了绸条就跑了,躲在盆栽后面看他读绸条的反应。白及顿了顿,便将绸条拿到桌前阅读。他展开一看,上面果然有字,只见上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
啪!
白及这一日未能将绸条上的字读完,他将绸条往桌上一拍……
然后出去把院子里的狐狸捉了。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云母其实一直就在白及院子里转悠, 有时候半夜还能听到她在屋顶上拨弄瓦片、闲得到处乱转,跑得虽快但根本没跑远,要捉还是捉得着的,无非是不想强迫她。
……不过今日是不得不捉了,再不捉,白及着实不晓得这小狐狸明天会往他门缝里塞什么。
正因如此, 白及捉了狐狸后, 看着她的目光仍有几分无奈。云母在师父滚烫的注视下,白毛底下的脸颊自是烧得厉害, 心跳也快得很。她这段时间塞的绸条都是抄得诗词,可诗词总共就那么点, 她了抄了一段时间, 实在是词穷了,而绸娟塞还是要塞的, 只好乱写了。师父过来捉她她也紧张,一方面要肢体接触,一方面又要知道师父的反应了……云母也就起先意思意思挣扎了几下, 后来她索性软绵绵地“嗷呜呜”叫了两声, 然后就往白及怀里一扎, 在他怀里蹭着他打滚撒娇, 乖乖被抓。
白及一边看着云母眯着眼睛蹭他衣襟, 一边叹了口气, 将她抱回了书房。白及本想将云母放到书案上, 他还专门腾出手在桌上清理出一块地方, 但这小狐进了他怀里就挂在袖子上不肯走,死死闭着眼睛不愿意下来,想到她之前也是这般,白及略有几分不知所措,觉得这多半真是个抱起了就放不了手的,只得又轻轻叹了一口,于是还是抱着了。
“……你叫什么名字?”
白及揣着怀里的团子坐下,问道。
云母一愣,这才想起师父下凡,她还没说过名字,忙道:“云母,我叫云母。”
略微一顿,生怕师父不知道叫得亲热点,她立刻又补充道:“其他人一般叫我云儿。”
说着,她含着几分羞涩期待地看着白及。
白及迎上怀中狐狸热切的目光,不知怎么的便有几分局促,他微微移开了视线,却还是如她所愿,轻轻地唤了声道:“……云儿。”
云母赶紧“嗷呜”地叫了一声回应他,身后的白尾巴摇得飞快,毛一抖就又要往他怀中蹭。白及一顿,却轻轻抬手拦了她,接着问道:“你可知我叫什么名字?”
“白及。”
云母摇着尾巴回答。
通常来说,神仙轮回历凡都是会有转世父母、转世身份的,那样自然也有新名字。但师父是仙身历凡,不过是被收住了仙气,天道给了他凡人的身份,却未改变他的名字。
白及听到答案,一怔,倒是有些意外她答上来了。原来的话没能说下去,故而他沉默了一瞬。然而云母还眼巴巴地等着师父对她这段时间塞的情诗表个态度呢,见白及不说话,她索性心一横,大着胆子化了人形,将头往师父胸口一埋。
“……!”
白及在她化为人形的时候便愣了,因为云母原本被他抱在怀中,她一化形便成了坐在他怀中,所谓投怀送抱,不过如此。
不等白及脑海中想出其他,他整个身体便已僵住,来不及反应,云母已经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他能感到她其实也忐忑得很,身子都是绷紧的,他一低头,便可看到她微微颤动着的睫毛,还有隐隐带着点破罐破摔意思的倔强表情。她离他如此之近,仿佛俯首就能吻住,气氛正好,宛如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及心头狠狠一疼,心神强烈地动荡,掌心不自觉地紧了紧。但还没等他窒住的呼吸重新上来,就感到怀里的小狐狸不安地动了动腿,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便听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我先前塞的诗,你看到没有?”
白及:……
……居然还好意思问。
白及一时也拿她没办法,但想到今天塞进来的“关关雎鸠”,又着实有些无力。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已有些发沉,却还是克制地道:“我不是应了你,你还塞诗做什么?”
——你那算应吗?!
云母想起自己差点就做了枕头,内心依然是崩溃的,还有些委屈,要不是现在是人形,她就要嗷嗷叫了。
云母的眼神里多少有点控诉的意思,不过控诉归控诉,一和师父对上视线她就怂了,匆忙地低下头在胸口埋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白及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终究忍着胸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握着云母的肩膀将她从怀里推了出去,让她在自己对面端端正正地坐好,方才斟酌了一番语言,道:“……我那日并非拒你。”
“……!”
云母一惊,还没来得及再问,却听白及已经往下说道:“不过,也并非接受。”
说到这里,白及稍稍一顿,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心口,但最终并未动手,只是闭了闭眼。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只小狐狸眼熟,亦不明白心中悸动是从何而来,不过他是顺心之人,故而既然明知自己情感如何,便不会否认……可惜这一点,现在还不能跟她说得太明白。
……她看起来才十五六岁,他终归年长几分,终不能趁人之危。有些事,还是让她想清楚的好。
白及看着眼前懵懂的狐狸,缓缓问:“你说你心慕我,是从何时起?”
云母怔了怔,但既然是师父问起,她也就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真要算时间,都过去十几年了。但因她这段时间并无意识,也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故云母也不好意思往里算。另外,虽然她对师父的仙意早有反应,可实际上自己意识到是颇后来的事……想了想,云母答道:“一、一个多月吧。”
白及眼眸静静地看着她,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云母被他这一双眸子看得脸上发红,不由自主地问道:“太、太短了吗?”
她也是刚刚一算,才发觉时间这么短,可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等师父等了半辈子了。
果然,白及略一颔首,道:“我不知你是何时见到我的,不过才不过第一次互相见面便要荐枕席,未免草率。”
云母心里知道那其实有些她失了阵脚太过慌乱的原因,但白及话里带了几分教训的意思,她便不自觉地低下头挨训,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也若有所思。
白及看着云母,道:“你年纪尚小,草率心慕于我,许是不曾见过别的男子,许是错估了自己心事。情爱之事不同于其他,你若说你心慕我,我便不再同于你的兄长亦或是朋友。我于你既是男子,却又不是旁人;会甚是亲密,但又没有血缘……如此说,你可明白?”
云母有些发懵,望着师父却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她这段时间也算和凡间的师父有些接触了,晓得他的个性和在天上时并无什么变化,因此平日里极少说这么长一段话,今日费心和她解释这些,自然是关心她。她明白师父是在提醒她勿将别的感情错当□□慕,且她年纪还小,应当更慎重考虑的意思,可又有点一知半解,不知是不是该现在回答。
这时,白及静静地闭了眼,对她道:“……你至少考虑一个月再来答我。这段时间,我的院子,你想来便来就是。你若不嫌无聊,也可同我谈些东西。”
云母听到这里,总算是回过神来。她本来就是希望能找机会留在师父院子里,听到师父应了,眨巴眨巴眼睛,立刻高兴得很。尽管塞情诗表白的事看来不像是成功,但好像也没有失败,云母晕乎乎地喜不自禁,开开心心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这才告辞离去。
不过,对于师父的话,云母终究是有些在意的。她现在没有成仙的压力了,修炼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是过几日得了机会,她便去了一趟南海。
赤霞师姐不必再照顾她以后,虽说未住在旭照宫,但也暂时没有住进她和观云师兄同建的仙宫,而是先回到了南海龙宫蹲着,每天跟龙虾一起吐泡泡,因此见到云母来,她看起来惊喜得很。待听她说完事情的经过,赤霞摸了摸下巴,道:“师父是觉得你行事太莽撞,怕你日后又觉得后悔呢吧。其实……有道理啊。”
赤霞没有在意别的异状,她用拇指搓了一下鼻子,笑道:“那你这个月就好好考虑一下,试着相处看看嘛。”
听赤霞师姐也这么说,她便点了点头。虽说云母没觉得自己会错了情,但一个月而已,过得还是挺快的,所以没关系。
赤霞又道:“趁此机会你也好和师父好好待一阵,之前师父总喜欢闭关,动不动一两个月不见踪影,这种机会还挺少有的。”
赤霞想说得其实是云母最好也再想想她和师父合适不合适,不过云母望着赤霞师姐,却没有听出这层意思,反倒是想到了当初师姐和观云师兄还未挑破时,她还去找师父问过些事来着,说起来……
师姐妹俩随意地说了许多话,可是云母有些心不在焉,她本来没想明白,可等和赤霞聊完一转身,她却忽然愣了一下。
当初她去问师父关于情爱的时候,师父说他并未历过,因而难以回答,可是这一次,他非但主动谈起,说起来时还严肃得紧,所以……
师父他……是何时懂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