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师父是什么时候懂了情爱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像春天的野草一般飞快地在云母脑海中蔓延开, 让她忍不住在意得很。结果就是等她重新回到师父面前时, 这个想法非但没有消失, 反而还变得更强势了,以至于她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师父,目光难免带了几分惴惴不安的试探和打量。
白及本是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翻书, 自云母进来已有些被她分散了注意力,谁知她进来就化了人形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 一言不发地默默看着她。虽是白及自己说她想来便来的,可是被这样看着, 白及终究有些不自在。他沉了片刻, 终究看不进去手中的书, 索性将书卷一放, 看向坐在书房一边的小姑娘, 动了动喉咙问道:“怎么了?”
云母摇了摇头未答, 但情绪显然依然不高。白及见她不想说,便转回头不再多言, 只是手里拿了书仍旧看不下去,只感到云母那双清丽的眸子又一次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云母这会儿有一种难言的焦虑。
师父还是同在天上时一样, 周身笼着一种清逸出尘的气质,神情总是淡淡的清冷。他面色冷淡疏离,看上去便有些冷情, 似乎清心寡欲, 也确实不食人间烟火, 看上去不像是……会对谁动心的样子。
师父先前说他并未历过情爱,因此不懂,因此不能答她,那他现在懂了,岂不是说……他已经喜欢过谁了?
云母心里一揪,她知道师父下凡历劫虽然没了记忆,但想法、阅历和性格却不会因此改变,故而他若是忽然懂了情爱,是当真有可能是在之前就喜欢上什么人的……
云母忽然没由来得一阵懊丧,明明根本还不确定有这么个人,明明她想来想去也觉得师父这些年不是在闭关就是和她在一起,所以没有机会接触别的女仙,明明盯着现在的师父看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等回过神来,云母已经化作了狐身。因白及说她可以自由往来的时候没有说不可以睡他腿上,她“呜呜”地轻轻唤了几声就爬上了白及大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难过地团成一个团,贴着师父就耍赖闭上眼睛不动了。
白及感到她爬上来已是一僵,但看她狐身也就罢了……只是白及看着腿上毛团子虽能感觉到她是不高兴闹脾气了,却不知她是为何闹脾气。他哪里想得到云母是坐在那里想着想着就自己吃味了,白及稍稍一顿,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云母感到白及手上的温度,眯着眼呜呜地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又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衣服,像圈地盘似的。白及见她如此,薄唇微抿,似是若有所思。不过,还未等他想出什么来回应云母,书房的门却忽然响了起来,白及院中的小书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看到白及和他腿上的狐狸一派人狐静好的架势,书童不觉“咦”了一声,抬手揉眼睛。
书童还以为白及先前就将白狐放跑了,自从云母第一次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她,因此很是意外。不过白及却莫名有种自己在做什么被撞到窘迫,待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用袖子将云母一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闭眼道:“何事?”
童子还是很在意那只白狐狸,但因为被白及罩住了,他拉长了脖子也没能看见,只好道:“郎君,晋王又来递帖子了。”
说着他不安地瞧了眼白及,问道:“……要见吗?”
童子独自侍奉白及多年,自是晓得自家郎君喜爱清静,尤其厌恶被打扰。与据说当年有感于对方诚意、会在对方反复多次谒见后回应访客的白狐先生不同,白及是说拒就拒了的,这些年来他见过的人本来就少,从未有过例外。可是晋王毕竟身份显赫,又是皇帝中意的幼子,尽管据说对方脾气不错,可书童以一个小小庶民的心态来讲,是有些怕郎君出事的。
童子忐忑地看着白及,白及却是一顿。
……又是晋王。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怔愣,因直觉自己与对方有一番渊源,多少也是有些在意的。不过,白及的手指在手中的书卷上摩挲了一会儿,还是道:“不见。”
“是,郎君。”
听白及果然还是不准备破例,书童感到失落,不过还是听话地乖乖跑出去了。待他走后,云母才从白及的袖子底下爬出来,拿脑袋顶了顶师父的腰,疑惑地歪头问:“晋王?”
白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他又补充道:“无妨的,不必担心。”
云母听师父语气笃定,便相信了,点了点头,对别的也就没有在意,只是莫名地记下了“晋王”这个名字,接着就打了个哈欠。
午后暖阳,时节宜困。
白及看着云母在他膝上懒洋洋地蜷成一团,见她这回是当真犯困睡着了,他便抬袖将她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免得她不小心摔下去,然后才拿起书重新读了起来,将晋王的事暂时放下。
……不过,尽管白及拒了对方的拜帖,但有些人并不是被拒了帖子就会不来的。
又是一日午后,白及独自一人在屋中翻书。因这日云母还未来,他便主动开了门等她,谁知狐狸没等来,却忽然感到屋内光影一暗,下一刻,白及便感到有人坐在他对面,他抬眼一看,便看到一个青衫持扇、生了一双上挑桃花眼的年轻男子。他见白及抬头,便首先摇了摇扇子,笑着道:“白先生。”
用得称呼很是尊敬。
白及此时自然认不出玄明,他只觉得明明是未曾见过的人,却似曾相识。
这种感觉与之前见云母不同,虽是觉得对方眼熟,但感情上并无许多触动。白及沉了沉声,已知对方身份,便唤道:“……晋王。”
说来奇怪,他竟然并不意外对方会在此出现。但饶是如此,白及仍是微微蹙眉,问道:“你……”
“冒然来访,还望先生莫要觉得唐突。”
不等白及将问题说出口,玄明已然笑着自报了情况道:“我命随从给先生递了两次帖子,可都未曾得到回音,我想许是中间出了什么状况,便只得亲自来看看了。”
“……可我并未听到通报。”
“我本是想让人通报的,谁知先生家的墙长得太好,我还未来得及走到门口,便想爬上一爬,一不留神,就已经进到这里了。”
白及:……
玄明笑得坦荡自若,仿佛身为王侯的自己刚才并没有爬墙,他的手指放在白及随意叠放在桌前的字画上扣了扣,闲聊般随意地道:“我听闻先生品行才德已久,今日总算得以一见,心里高兴得很。”
白及并未接话,只是摇了摇头道:“王爷不该在此。”
玄明会意一笑,答道:“无妨,我今日是独自来的,无人知晓……如此,先生可是放心了?”
“……”
白及一顿,倒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玄明。
帝王幼子,自幼天资出人、过目不忘,年纪渐长后亦是才德出众,若说有什么缺点,唯有性格随性懒散,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可悟性却是极佳的。他是当今天子老来之子,又生得如此品貌才能,自是分外得帝王爱护,按说本该有些“前程”,只可惜……
生得太晚了。
陛下夺天下之时已近不惑,如今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天子勤政,夺得江山后事事亲力亲为,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尤其是今年年初病情加重,缠绵病榻不起已有数月,此时朝廷之中已是暗潮汹涌,新形成的各个势力互相试探,只觉得天色一天一个样子。
当今天子共有六子,前五子皆生于天子夺得天下之前,唯有晋王生在之后,这时机生得讨喜,又是幼子,故他难免得了许多溺爱,长到如今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只是得了父亲喜欢的孩子,却未必能得几位兄长的喜爱,尤其是其他人都年长他许多岁,都同父亲打过江山、吃过苦、共过患难的时候……唯他一个生在太平之中,从小荣华富贵,也就显得分外突兀。且仍旧是因他生得晚,几位哥哥早就长好了,朝中势力看看行情按碟下菜,早就各自划分得势均力敌,晋王虽是条件不错,但终究长成得太迟,根基薄弱,犹如一叶无根之萍,颇有几分凄凉。
如此一来……他天赋最好,最得宠,年纪却是最小的,哪怕晋王一直没表现出过什么野心,仍着实尴尬得很。白及先前见了帖子就闭门谢客,除了他不喜见外人,也疲于应对侯爵之外,多少亦有这些方面的考量。
玄明显然晓得白及心中意思,也没有想要因自己的处境连累他,他对这等境遇约莫早已熟悉,便不觉得窘迫,只笑着道:“先生不必担心,我来并没有为难先生的意思,只是偶然见了先生解得十道玄谜,觉得甚有意思,便想来探讨一……嗯?”
忽然,玄明话还未完,视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
他眯了眯眼,从白及桌案上轻轻拾起一根白色的毛发,拿在手上摆弄了一下,貌似不经意地道:“先生这里,有养狐狸?”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听到玄明这么问, 白及几乎是立刻慌乱了一瞬, 唯有脸上还是万年不变的沉静。他抬眸静望着玄明, 眼中似有询问之意, 只是玄明只说了那一句,便捏着手中的白毛把玩起来, 边玩着边道:“……白狐, 倒是少见。尤其还是在这长安城中……”
那根毛毫无疑问是云母的,她这样的仙狐其实一般是不太掉毛的, 但前几日那小白狐站在桌上摇尾巴时不小心碰翻了笔架,这才被稍微勾掉了几根, 没想到并未清理干净……
白及看着他玩手中的狐狸毛,心中不由得腾起些许不悦。他蹙了蹙眉,道:“王爷对狐狸有兴趣?”
眼前的晋王进屋单凭一根白毛就断定是狐狸, 这判断能力着实惊奇,很难令人不觉得奇怪。
玄明闻言,倒是不否认, 只摸了摸下巴, 道:“的确有些兴趣。不过与其说是对狐狸, 不如说是对传说中的狐狸精吧……”
说到这里, 玄明略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并未继续说下去,只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桌子, 然后便貌似随意地将那根狐狸毛放下了。
虽也是漂亮的白毛, 光亮归光亮, 可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觉得应当并不属于自己熟悉的那只。
身如神女,眼同稚童,眉目含情,神态却又含伤,求而不得,令人心揪得很。
且明明是初见,却仿佛曾经见过一般,仿佛一直在等她一般。
玄明眯着眼,翻了白及桌上的茶杯就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才有几分怅然地微笑道:“传闻狐者乃兽中之灵,其所化女子飘忽若神,迷离似魅,神秘莫测……白先生难道不觉得有意思吗?”
白及:……
白及脑内浮现出自家抄个诗都笨拙不已、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狐狸,只觉得晋王若是当真见到狐狸精,怕是要失望。
白及胸口一软,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待这口气叹完,他又淡淡地看向玄明。
晋王今年正是适婚之龄,外貌出身才学皆是上上,且意态风流,平日里若有意,想来不会缺女子倾慕,只是至今未曾听说沾染风月……白及一顿,莫名从对方略带惆怅的口吻和含着怅然的眉宇间感觉出了几分他有意中人的味道。但这毕竟不关他的事,白及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在意。
这时,晋王道:“其实我也的确算是与狐狸相处过一段时间……不过,还是不同先生提这些闲事了,还是说回玄谜吧。先前说了我已看过先生解得玄谜,觉得有趣,才特意前来想与先生谈玄……不知白先生可是介意?”
白及早已知道了对方的来意,既然他都说了是一人前来无人知晓,索性也就不拒了,端端正正坐好,摆出听音之态。玄明见状笑笑,也不推脱,直切正题地说出自己的见解。白及起先闭着眼沉着神听,听到后来却不禁有些意外。当今圣上打江山时请了善清谈的白狐先生出山,自然是个喜爱玄术的,传闻中新帝喜爱这个幼子通透,白及本也不算注意,但此时听来,竟是发觉是真的。
玄明道:“先生解得谜自是滴水不漏,只是似与白狐先生乃是一脉,在我看来,未免有些死板。上山之路有千条,又何必执着于一处?”
白及答:“路有千行,其道如一。”
玄明问:“何为道?”
白及答:“心不改,步步专一。”
玄明一顿,浅浅一笑,抬手摇了摇扇子,说:“如此,我倒是同先生的。”
两人聊到此处已是聊了许久,该谈的都已谈完,也算达成共识,彼此都有些累了。书室中静默片刻,玄明忽然转了话题道:“既然谈到这个……说起来,白先生最近是不是为情所困?”
玄明的前半句话和后半句话着实听不出什么联系,话题转得突然,且白及本就是外人面前分外寡言的性子,今日与玄明说得话也是破天荒得多了。可纵然两人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投契之感,以白及的性情,也是不大愿意与外人谈论这等私密的话题的。故他一愣,疑惑地看向对方。
玄明笑着指了指白及桌上压在书卷下露出一小段的绸条,那绸条上能看见的凑巧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字。
白及:……
便是白及,此时亦不禁觉得耳根烫了几分。
玄明道:“我虽不知你要将这条绸子给谁,可若是要讨女孩子的欢心,我倒是有个提议。”
玄明满脸写着“想不到先生表面正经,实际也是有情之人,本王觉得好惊喜”,稍稍停顿,他颇为欣慰地吐出八个字道:“这月十五,月夕灯会。”
说罢,他又笑言:“先生不太出门,许是不知这日长安放灯。难得良辰美景,错过岂不可惜?若是有心,不如带了人去看看。”
说到此处,玄明礼貌地站起拱手,说:“既如此,今日我便告辞了。”
这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不速之客,若是之前,白及定是不送的,不过今日听说玄明要走,他还是略微怔了一瞬,方才道:“……走正门。”
玄明大笑称是。称完,他又与白及道别,转过身要走,谁知才刚转过身都未出步子,玄明却忽然定在原地,看着门前方向,不自觉地“诶”了一声。
白及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云母恰在此时走进来,她是狐形的,又想着要见师父心里急,故而走得蹦蹦跳跳,嘴里还叼了个松果。
云母哪里想得到一踏进师父的书房就看到两个人,待看清玄明的脸,她惊得嘴一张,口中的松果“啪”得一下掉在地上,云母也来不及捡,等回过神来拔腿就跑,一口气冲到师父身后,在白及后面探出脑袋慌张地望着玄明。
白及见她忐忑不安,熟练地长袖一展,将云母护在袖中。
玄明看到云母也是吃惊,他原先虽然从狐狸毛看出白及这里有白狐狸来过,却没想到比白玉要小这么些,故而在原地呆站了一瞬,才笑道:“这就是先生养得狐狸?原来还是个未长成的,倒是可爱。”
云母脸“蹭”得一下红了,她狐形是长得小了点,可人貌早就是成年了的,听玄明说就觉得有点丢脸,但她看着玄明心中的吃惊早就多过其他情绪,一时也没心情嗷嗷叫。
玄明神君?虽说额间没了红印,可这长相……绝对是转世历劫的玄明神君吧?!
云母惊得难以形容,幻境之后,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被罚下凡转世历劫的神君,还是在这种情况,难免惊诧,偏偏师父此时失了记忆,还没法理解她的惊讶。
玄明尽管觉得这小白狐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可也没有多想,笑了笑便走了。剩下云母在玄明走后还惊着,过了好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没想到玄明神君的转世也在长安。
不过对方走都走了,云母也没法再琢磨太多,心里突突跳了几下就算了。她暂时将这事放下,重新跑回门口去拾回了松果,然后将松果将白及膝盖边一放,高兴地直摇尾巴。
白及一愣,问道:“送我的?”
云母点头,拿脑袋蹭他。
她本来想送花的,只是草木有灵不能乱摘,否则说不定哪位有仙缘的灵植就被她断了仙路,她在山上逛了好半圈没找到落下来比较完整的花朵,只好捡了这个松果。
白及摸了摸她的头,拿起松果看了看,虽是个从树上落下的果子,但形状却难得漂亮的,也很干净,看就知道是被仔细选过。尽管只是小礼物,可终究是一番心意,白及心里还是有种难以的形容的感觉,他思索片刻,就将松果拿起来摆在了桌上作装饰,然后又低头看向已经爬到他膝盖上打滚的小狐狸。
她现在看起来好像已经将之前的情绪忘了,只是白及还记得她前些日子情绪莫名低落还赖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他其实并不知道如何安抚人,可想起晋王走时说得话……
白及先前面上不显,实际上却是将玄明的话记到心里的了。他动了动喉咙,道:“这月十五是月夕日,长安放灯,你可要同我去看?”
白及说得流利,只是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定定地看着云母,
“……诶?”
云母原本打滚打得欢,听到这话立刻坐了起来,惊喜道:“灯会?当真?”
但是说完,她耳朵又不觉抖了抖,有些羞涩地低了头,只觉得师父是在约她同游……过了片刻,又高兴地点头,然后“嗷呜呜”地叫了几声,往师父怀里一扎,自然地摇尾巴。
白及看她高兴便松了口气,只是见云母如此,也不晓得他让她好好想一个月,她想过了没有。如此一想,白及又忍不住心里一叹。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灯会的日子来得颇快。要同师父一起出去, 云母既是忐忑又是不安得很, 赏灯前几日就自己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将自己喜欢师父的事告诉母亲,故而想来想去,只好偷偷摸摸跑去南海找赤霞师姐出主意。
“这件好看吗?还是这件?”
云母焦虑地挑着衣服举棋不定, 赤霞低头看着小师妹搬过来的箱子,只能猜她约莫是把家都搬过来了。明明云母这会儿不是狐形,赤霞却觉得自己能看见一只小白狐埋身在箱子里焦躁地窜来窜去, 焦躁地直摆尾巴。
“用得着这么慌张吗?”
赤霞叹了口气, 也俯身替她在箱子里翻找, 时不时取一件什么在她身上比划, 一边比划,一边道:“反正师父又不会嫌你穿得不好看, 你穿什么他都会摸你头的。”
云母脸一红, 话是这么说, 可她心里总是想要看起来特别些的,也希望师父觉得她看起来特别些。师父当她是弟子,是小狐狸, 可、可她却希望除了这些,师父对她还能再有点别的什么, 再有些更独特、更暧昧的……
云母想得脸愈发发烫,连忙掩饰地低头翻衣服。她生怕漏了最好的, 所以把能带的都带来了, 这个时候拿来埋害羞的自己正合适。云母将脸埋在箱子里, 口中掩饰似的急急道:“师父喜欢穿白色的,我挑颜色浅的会不会比较好?”
“也许吧?”
赤霞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回答,然后便继续帮着挑衣服。
云母一直折腾到了月夕当日,直到傍晚还在担心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衣服会不会太正式了。因仙界的衣服其实与如今凡间的有些差别,白及第一次见面时虽未说什么,可她还是这儿也担心那儿也担心,担心得赤霞都担心小师妹到时候脑子一晕走错路,没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师父反倒被其他路过的神仙看着可爱抱走了,于是亲自将云母送到了白及现在住的院子。
两人是隐着身形一路飞过来的,乘在云上远远地就看见白及闭着眼坐在院中,似是在等人。云母一看到他就又紧张了,转身就反悔要回家去再换一件衣服,赤霞连忙将她摁住,看着小师妹冒红的耳尖和腼腆的神情,她赶忙安抚道:“你很好看,不用换了,而且再换要迟到了……我难得帮你梳了头发,你再来回跑要被风吹乱了。”
说完,赤霞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去吧!”
云母点了点头,听赤霞说了这么几句话她果然备受鼓舞,心情也有些安定了下来。云母深呼吸一口,抬步迈了出去,谁知她今日这件衣服穿得又比较繁复、衣摆颇长,她步子又迈得太僵,这一迈就踩到了衣摆,身体前倾……
白及听到有动静便抬起了头,正巧看见云母惊慌地从天上落下来,他先是一愣,连忙张了手臂接她,下一刻,正好抱了个满怀。
瞬间,整个人被女孩子周身香馨甜美的气息所充盈,白及看着掉到怀里来的姑娘,不禁失神。
明明并非是第一见她,却觉得她今日格外动人,还有……
白及一顿,有些不自在地移了视线。
云母骨架玲珑,故而身子纤巧、腰肢纤细,只是她该长的也都长好了,该有的都有,白及这么一抱,便突然难得的有些无措。他手臂一僵,不知该抱还是该松,便只好自觉地移开目光不看她,仿佛如此就能减少冒犯。云母这会儿却是惊魂未定,慌张地抱紧了师父,过了好久才觉得安全,退回来发觉赤霞师姐好不容易给她梳得头发都乱了,赶忙拿手指理了理,然后回头去看师姐,却见师姐在云端上无声地对她笑了笑。
赤霞其实也被云母忽然摔跤吓了一跳,来没来得及出手捞她她就掉下去了。虽说小师妹都已经成了仙,她们乘得云离地也不是很远,即使真掉下去也是没事的,但终究有点吓人。见云母稳稳地落在师父怀里没事了,两人看起来还反倒一下子距离拉近亲密不少了的样子,赤霞亦松了口气。她想了想,对小师妹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就功成身退地回南海了,剩下云母尴尬地面对刚一碰面就撞见她丢了脸的师父。
云母低了头,脸上烧得停都不停不住。她这会儿已经从白及怀里出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云母瞧了眼白及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轻轻唤道:“……郎君。”
白及:“……”
往常这不过是个称呼,可今夜在渐渐朦胧的霞色之中,他却忽然从她唇齿间发出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别的意味来。白及心神一晃,闭了眼沉了沉心,才重新镇定下来,他再次睁开眼,起身道:“……走吧。”
“嗯!”
云母连忙应了声,跟着师父站起,含羞跟在他身后。白及院里唯一的侍奉童子下午就被他放出去玩了,故而院中无人,两人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了出来,待到街市上,云母当即就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此时天色渐暗,月已高深,因是灯会,橙红色的灯火应着昏色纷纷亮起,连绵一片。
仲秋之夜,又是十五,月色自然分外明亮皎洁,月圆如盘,配上满街灯火,美不胜收。
长安平日里有宵禁,但今晚月夕灯会却是例外,夜游可至凌晨,因而这等景观甚是少见,便是白及也微微有些意外。他低头见身旁云母的脸颊都被灯光照得亮了半面,可看见她侧脸兴奋的红晕,微微一怔,心里便有些庆幸那日见了晋王。故白及动了动唇,问道:“可要逛逛?”
云母自然高兴地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去。
他们在街上走,行人有些多,过了一会儿,白及便感到云母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他说不清楚那一刹那是何感觉,只感到胸口似有糖水淌过,甜得有些令人发慌。
只是走了一会儿,两人便察觉到不对。因是节日灯会,街上热闹得很,也不禁男女同游,只是云母穿得衣服到底与旁人有些不同,她生得又好,走来走去便引了不少目光。云母不大习惯受人注意,又怕自己是哪里不对劲会被发现狐身,于是她发觉自己被瞧见了就朝白及身边躲,白及倒是想掩她,但这么大个姑娘他总不能像藏狐狸似得藏袖子里,她这样一躲,倒是弄得旁人更为在意两人关系。
故白及思索了片刻,便指了指河湖之中,低头询问道:“……你想不想坐船?”
云母一愣,望向湖中。只见今日水里也放了河灯,除了些赏月人的小舟,还有约莫是显贵亦或文人的画船经过,一些船上也装饰了漂亮的船灯。
从船上也能看岸,而且上了船便没有旁人了。
如此一来倒是想去,云母略一考虑,便点了点头。白及见她点头就去租了船,这里的湖不大,但水很平,他们将船划到湖心就停了桨,任它顺水飘着。四周倒也有些别的游船,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可因距离来得远,不大听得清人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唯剩月色宁静。
云母忽然就有点不安。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她和师父了,她手里还提着刚才在街上师父见她盯着看就买来给她的小灯,这时候突然就觉得有点孩子气。白及又安静,他坐在船舱一头往外望,云母也不晓得他望得是她,还是隔着她在望外面的月亮。
白及望得自然是她。
在小小一艘船上觉得惴惴的又何止是云母一人,他亦如是,但因神情沉静,也就难以瞧得出来。白及喉咙滚了滚,正要开口,就见对面的云母摸了摸袖子,从里面拿出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来。
这莲灯比寻常的小,而且看上去并不是新的,云母将它存在袖中,应该有些时日了。
于是白及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喉口就换了内容,只听他问道:“这是何物?”
“河灯。”云母回答道,“……我师父送的。”
云母回答时便感到有些古怪,送了她这灯的师父分明就坐在眼前,可他却不记得。不过……她垂了垂首。
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师父没下凡历劫,他说不定都忘了。
想到这里,云母不禁有些沮丧。但是她还是借着湖里其他的灯火点了小莲灯,将它放在湖里漂着,可她又怕它当真漂远了回不来,在旁边紧张兮兮地护着,等它漂出一点又捞回来,漂出一点又捞回来。
白及之前闻言已经一愣,此时见云母此举,便感到胸口一跳,他微微皱眉,闭上了眼。
他觉得心里有点奇怪……倒不是因有人送了她东西嫉妒,只是听她喊“师父”,看到她这么喊时的神情,还有那盏陈旧简陋的小河灯、她护着河灯的样子……
似曾相识。
这份似曾相识,让人心口隐隐发疼。
白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闭着眼细思,但脑海中终究是空荡荡一片,什么都记不起来。他凝了凝神还要细想,却突然感到平稳的船只剧烈一晃,接着云母惊呼一声,白及骤然睁眼,接着便见云母失了平衡扑入他怀中,他抬手一接,紧紧抱住。
水波摇曳之间,小莲灯顺着水流漂远了。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窄窄的一叶小舟之中安静得很, 彼此瞬间加重的呼吸伴着水波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空气颇有些诡异的凝滞。
远远的有对面画船上的人往这里高呼抱歉,似是他们的大船晃动才惊了附近的水波。但他们只看见本来坐在船头的女孩子跌进了船舱内, 透着船内的灯光,隐隐能瞧见那小船里有人影重叠晃动。那女孩约莫是没事, 只是她跌进船舱后,那小船里也没再有回音。画船内的文人眺望了一会儿,见没响动, 也就缩回了自己的船内。
云母这个时候还僵着。
她先前还听到外面有人在唤他们的声音, 但后来就没有了。她感到自己的耳梢渐渐热了起来, 她的脸撞在师父的胸口,听得到师父稳重的心跳声,意外的很快,而且很沉……
她之前掉下来时两人也贴得很近,但不像现在这样。狭窄密封的空间, 昏暗的夜色,船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船外是星光灯火。她能感觉到师父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秋日里的衣衫其实算不上很轻薄, 但许是因为精神绷紧了,她觉得腰间的温度仿佛灼热,手的力道分外清晰, 令人不安得很。
云母呆了一瞬, 手忙脚乱道歉, 想要跑出来,谁知她挣了挣,白及的手居然没动。她又挣了挣,还是没动。
仿佛意识到什么,云母的脸又开始烫了,她索性不再挣了,就这样往师父怀里一埋,抱着他的腰不说话。
刚才船晃,白及自然也晃了,只是他坐得比云母要稳,就没怎么移动。这会儿他沉默了一会儿,张口轻声问道:“那盏河灯……你还留着?”
师父的说话声从头顶响起,因她埋在白及胸口,师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云母总觉得他说得比平日要温柔。
这种带着困惑的语气,像是他想起了这是他送得似的。
云母埋在他胸前点了点头。
师父送她的东西,她自然是留着的。
感觉到云母在胸口点头,白及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可嘴上还是道:“这么旧的的灯,还留着做什么。”
“……师父总共没送我几样东西,且大多是修行需要之物。”
难得有一样不是,她自然是要珍惜地好好留着的。
说着,云母话里居然带了几分委屈,她又用力在白及怀里蹭了蹭,像是跟他抱怨。只是蹭了没几下,云母忽然就想起那盏小河灯还在外面漂着呢。她立刻就急了,赶紧用了真劲想推开师父出去找河灯,谁知白及刚感到怀里一空,就下意识地拽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用力抱进怀里,将她的脸摁在自己肩膀上。
白及听她埋怨的话,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烫得厉害。他想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却莫名地为云母珍惜、喜欢那盏小莲灯而隐隐觉得高兴,膨胀起来的难以形容的感情将心脏涨得发疼。
只是这一下,云母心脏都快停了。
她手抵在师父肩上,一时头昏,试图挣扎地道:“河、河灯……”
白及沉着声应道:“漂就漂了,我赠你新的便是。”
他并未想起什么,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亦没能想出由来,只是这一会儿,他也不想再想了。
他低头轻蹭云母的耳畔,忍耐地哑着声问道:“先前我让你想的……你想好没有?”
距离定下约定已经过了二十几日,其实还差几日才期满。自己定的期限由自己来打破不太好,但这个时候,许是被她脸侧的浅红挠了心,许是被夜色的朦胧点破了真意,明明只差一点时间,他却突然不想等下去了。
云母这个时候亦是紧张,感到师父贴得很近,他的唇似乎碰到了她的耳廓,耳朵本就是灵敏易感之处,又凑得这般近,他说话时耳鬓厮磨,温热的气息就在耳畔……
气氛一下子就暖得暧昧起来,秋夜里本该有的寒意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氛围太好,云母壮着胆子勾了师父的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闪了闪,因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蹭了蹭白及放在她脑袋后的手。
白及呼吸一窒,云母未答又神情羞怯,他并不十分确定她的意思,可多少从她的动作中受到了些鼓励。他稍稍一顿,手从她脑后移上前,转为捧着云母的脸,试探地低下头去。
云母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精神却是兴奋得紧,若是尾巴在外面,只怕这会儿都能摇上天。她被白及抱在怀中,其实不太好动,她不敢与白及漆黑的眼眸对视,眼神羞涩地躲闪了一刹,但定了定神,还是勾着师父的脖子,努力地往上凑。
鼻尖碰到了鼻尖,他们举止已是亲密,呼吸皆在交错间。
小小的水波仍旧拍打着船身,灯会里喧闹的人声和或明或暗的灯火仿佛都离他们远去。
白及微微停顿了一会儿,闭了眼,略微侧了头。云母身体愈发绷紧,心脏跳得飞快,她眨了眨眼,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努力沉了心定了神,忐忑不安地准备亲过去。大约是人到关键时刻,思维就会不自觉地活跃些,云母看着师父近在咫尺的脸,脑袋里却在胡思乱想,虽然他们是在船舱中,但若是现在有外人瞧见的话,他们看起来定是像恋人一般吧。
云母脑海中糊里糊涂的,纠结了一瞬要不要闭眼,最后还是决定要闭。她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睑,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船内忽然光线一暗,有另一艘小船不知何时顺着水流已经漂到了他们附近,船上有人,那艘船只挡住了他们船篷外的半片星光。云母本不想理会路过的船,但她心不在焉,又到底有点心虚,不知怎么的,不觉就朝那里看去。
月色皎洁,灯火明亮,光线能映人脸。
然后,待看清船上的人……
云母的心脏真的被吓停了。
她脑海里“轰”的一声炸了。
因为此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在这一艘船中,她被一个男人亲密地抱在怀里,双手搂着她那下凡历劫应该没有记忆的师父的脖子……
而在另一艘船中,她娘白玉一袭浅色华衣端端正正地坐在船尾,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母女俩隔船相望,四目相对。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空气一瞬间就凝住了。
云母僵在师父怀里, 白玉僵在对面。云母尽管现在是人身, 但其实动作状态也会受情绪影响的,一般人许是看不出来,但把她生出来的亲娘哪里能看不出她身上那点开心到快冒泡的狐狸的小心思。云母吓得连已经收起来的尾巴都不敢摇了,可是她现在再装乖巧也没用, 毕竟一个乖巧的女儿不会大半夜的在船里搂着她师父。
要知道白玉是见过白及的, 且仙人气质自华,师父长得又清俊如神,没那么容易忘,娘肯定认出来了。云母懊恼不已, 满脑子想着怎么会出这种事, 娘也来灯会有什么征兆没有、她怎么会没注意到!可是这么一想,她才记起之前怕被母亲发现自己和师父出来玩,前阵子一直待在南海龙宫,的确是不知道白玉在做什么。
秋风吹过, 船中的人都凉了。
这个时候玄明其实也在船中。
玄明本来也没想到他邀了几次,白玉就真的跟他一起出来了, 因此他原本坐在船舱里心情好得很, 笑得眼睛都眯了。谁知船顺着水漂到一半,他就看见佳人变了脸色, 在玄明眼中, 白玉一向是个沉稳自持有些神秘的冰美人, 哪里这般失态过, 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白玉如此, 玄明自是好奇的,当即就要扭头去看,他一边将头往外探,一边笑眯眯地道:“怎么了?外面有什——”
白玉一怔,当即反应过来。其实玄明坐得并不算很靠里,有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他们的船又横在云母的船前,女儿多半已经看到玄明了。但这个时候白玉心慌意乱的,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总归还要再补救一下,见玄明还没看到云母,连忙一把将对方整个儿推回船篷里,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让玄明绝对不会再转头的方法,索性心一横仰头吻了上去。
玄明一愣,先是有些意外,但不久就反应过来,翻身将白玉压下,反客为主。白玉一惊,制止已是来不及,只能尽量往船舱里缩,唯求别让女儿看见。
云母的确是看不见船舱里发生了什么,可刚才船舱里坐得是玄明转世她可看见了,而且光是从闪过的剪影和船舱里隐隐约约晃动的身影她都能看得出娘和玄明转世举止亲昵。只是她和师父亲热的时候被娘亲看到这种事太可怕,云母脑子一懵,一时都不知道该震惊她娘和一个是玄明神君转世的男人在一起,还是该震惊她和师父约会夜游被娘亲抓到了……
云母脑子里想得多,可实际上一切的发生也就是电光石火。待她回过神来,疯都疯了,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在干嘛,只能啪啪啪地狂拍白及肩膀,慌张道:“师父快走快走快走!!”
因为太急,云母连称呼都忘了注意了。
白及被拍得睁了眼,看着怀里的女孩子一脸慌乱,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不过由于云母太急,他便也没注意她话里的漏洞,手一松就让她跑了。云母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船头拿了桨,白及一顿,也拿了自己这边的桨,帮着云母划。
船桨拍水的声音惊扰了小舟里的玄明,他抱着白玉抬起头来,认出坐在疾走离去的那艘船里的白及的背影,一愣,道:“嗯?白先生?”
白玉先前被他按着亲都亲毛了,偏偏推还推不开,听到玄明提起白及,顿时一惊,问道:“你认识白及?”
“解了十道玄谜的君子,如何不识?”
玄明坦然地答道,同时,他思索地摸了摸下巴:“况且……他今日会来灯会,好像就是因为我同他说的。”
白玉:……
白玉欲言又止。明知对方没有记忆,可想到之前听说的玄明在刑场就要把云儿嫁给白及,她还是忍不住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玄明却浑然不觉,心上人难得投怀送抱,尽管他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他本身要求就不高,这会儿心满意足得很。顿了顿,玄明将目光投向白及,眯了眯眼。
白及那艘船虽已划远,但他仍隐隐瞧见船里除了白及,还有个背影清丽的姑娘。玄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打开扇子摇了摇,口中念道:“心不改,步步专一?”
“……什么?”
白玉不解地蹙眉。
“无事。”
玄明轻笑却未答,将扇子一放,收回了目光。
……
这个时候,云母正在船上划得飞快。湖里所有的船都在风雅地赏灯赏月,只有他们在赛龙舟,自然顷刻之间就迅速地逃离了案发现场。出了这种事,云母也无心再看灯会,征得师父的同意后干脆一口气划回了岸边,等将船还给船家,白及顿了顿,才问道:“……刚才怎么了?”
云母这时已从惊慌失措的状态中恢复了些,但还没能完全回过神,见师父问起,就答道:“我娘……我娘……”
她说了两个“我娘”就说不下去了,她信任师父,可想到玄明神君是个违反天规下凡渡劫受罚的神仙,她就不知这话能不能说。云母现在心慌得紧,觉得十分无措,但是抬头看到师父的神情,她又不由得脸一热,羞愧得很。
她现在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做什么了,想到刚才在船里的情形,她又是害羞又是愧疚。云母晓得自己这样中途打断是不对的,可先前的情况她也控制不了,总不能就让娘看着她和师父这样……
光是想想,她就又觉得脑子开始烧了。云母不得不低下头,歉意地道:“对不起,郎君,我……”
见云母一脸的难过沮丧,白及哪里还忍心责备她。
他突然被推开其实懵得很,听到云母说是她娘,他才稍微有些明白,若说全然不失落肯定是假话,只是现在已没了气氛,他不好再做什么,只得轻叹道:“……无妨。”
顿了顿,他又闭了闭眼,抬手摸云母的脑袋,安抚道:“……这回是我急了,还有几日,我等你便是。”
听师父这么说,云母安心之余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便乖乖地低着头给摸。
白及见她如此,手僵了僵,才抑制住将她重新抱回来的冲动。毕竟之前被点了火,他其实是有些焦躁的,但他看云母心不在焉没有准备好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不过回去时,东市口依然是热闹非凡,在人群中,云母本来想拽师父袖子,但手一伸,她脸红了红,就探手过去碰师父的手。白及一顿,便握住了她,掌心彼此贴合。
云母感到手心里传来温度,嘴角不觉一弯,小跑几步追过去与师父并肩,慢吞吞地走在他旁边。
……
师父这里没出什么大事,但娘那里的问题却不能不解决。
云母逃出危险区的那一刹那满脑子都是“好险好险好险”、“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可是她却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住在长安家里的,晚上总归要见到娘。还有玄明神君的事,也令她极是在意,故而她与师父道别后,就一路飞回了家。屋里没有亮灯,白玉还没有回来,于是云母就率先点了灯火,坐在正厅里等母亲回来。
终于,不久之后白玉便踩云归来,稳稳地落在院子里。她的外形是成熟的白狐,身后拖着七尾,一身雪亮光滑的白毛,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因此她神情若是严肃,外表便颇有几分威严。她一见云母,就急急地迎上来道:“云儿,你和你师父是怎么回事?”
白玉自是问得焦虑,而且看着自家女儿,心情复杂得很。
即便玄明当时是要将她嫁给白及,可云儿又不知道这回事,再说他们现在是师徒,白及仙君现在又是凡人,不过是下凡历劫而已……
这叫白玉如何不为女儿担心,她忙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师父下凡前可是已经晓得这些事?他是如何想你的?”
白玉一口气问了一连串,其实她还有别的想问,就怕问得太细了自家姑娘尴尬。她其实极是在意他们之中到底是谁出的手,若是白及……他年长云儿这么许多,又为人师,怎么想都怪得很。除此之外,白玉还有别的担心,自家女儿看样子分明是一头栽下去了,今天白及背对着她她看不清表情,可先前的印象里……她分明记得这位仙君不沾俗世,冷情得很。若是女儿只是自己一头热,以后难免要受伤的。
云母还没来得及问玄明神君的事,就被亲娘先发制人了,这些问题她哪里好意思回答,当即化了个狐,委屈地叫了一声,逃避地团了起来。
白玉哪里能让她躲,叼起小狐狸硬是抖了两下,将团成一团的云母抖开,重新放回地上,催促道:“讲吧!”
云母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说了。白玉听完,立刻倒吸一口气冷气,紧张道:“云儿,你如此行事……可有想过待你师父回天恢复记忆之后,要怎么办?”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