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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荒芜的青春(十一)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神女山派出所就抓捕石东林成立了一个小型专案组, 正在紧锣密鼓寻找受害人制作笔录固定证据。

钟迎向副镇长兼妇联主席司敏建议召开一次会议,将镇中心联校校长关满雪、专家逯明英以及各村联络员叫到了镇政府开会,商议开展一次全镇范围内的女童生活状况大摸排,做一次全面留守儿童统计, 对每个留守女童的家庭情况生活状况登记造册。

神女山留守女童的情况不容乐观, 虽然还没有做一次系统的统计造册,但是负责帮扶工作的政府干部、村干部都在会上畅所欲言, 将自己发现的困难家庭情况拿到会上讨论。

在他们看来, 心有余而力不足, 很多留守家庭经济拮据,小孩甚至初中都没读完,有的是家里不让读,有的则是怎么劝都不愿意回学校。

这类情况关满雪最熟悉, 她早就在做劝学工作, 她那里的名单是最全的, 但是实际工作收效甚微。

很多女孩十二三岁就不愿意回学校读书, 躲着上门家访的老师, 怎么劝也不愿意回学校, 就算强行把她们“押回”学校,也会在不久之后又从学校消失。

老师上门蹲点找人也时常扑了个空。

这样的家庭往往父母外出打工,爷爷或奶奶年事已高, 有些甚至家中无任何监护的长辈,小孩住在家中自生自灭。

司敏皱眉, 有些生气:“怎么能没有家长监护呢?十二三岁的孩子是不能独立生活的, 怎么也要把家长劝回来,起码留一个在家里照顾小孩!”

司敏走的大学生选调,上任神女山镇副镇长不足半年, 本身是高知家庭出身,在农村工作也不久,在她看来,未成年儿童独自在家,无任何监护人看护,已经是违反了未成年保护政策。

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镇政府里很多人对司敏这个上面调派下来当副镇长的年轻人十分客气尊敬,他们都看得出来司敏各方面条件都上佳,必定前途无量,但是对司敏的工作能力并不抱太大的期待。

他们料定司敏也只是过来神女山镀一两年金,干满基层工作经验就会马不停蹄地上任区市。

“唉呀司镇长,农村情况复杂,很难解决的。”有人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说。

司敏最讨厌这种态度,表面上说着问题太复杂为你好不要管,实际上就是认为和她讲述问题是浪费口舌她听不懂,把她排除在话题之外。

司敏来到神女山的这段时间也时常会有这种感觉,有时想向同事下属了解各村情况,增进工作进度,但对方总是一副“你搞不懂农村问题,也没必要搞懂,舒舒服服地在这里待一两年不好吗”的态度,这让她很是恼火。

仿佛她只是一个吉祥物。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尝试找出那些性格踏实稳重、平等待人的干部,加强和她们联系,从她们那里了解情况,这样效率提高了很多,但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她不能只是和她们打交道,全镇还有太多的工作,如果只是和处得舒服的人打交道,她永远也不能融入这里。

她必须融入这里,才能真正开展工作。

所以她付出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努力、更顺应他们的方式和他们打交道,效果很好,但那种偏见和俯视的态度仍然会不经意间流出。

但是司敏能走到这一步,也不是吃干饭的,她有自己的办法。

“今天开这个会,就是向各位了解情况,希望大家都言之有物,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抱怨的话不必多说。”

金龙村的联络员游虹说:“我们村留守女童一共有23名,这些留守孩子家庭中有一些是母亲‘出走’不知所踪,有一些是父母离婚,父母双方都不要小孩,把孩子丢在老家,自己去了外地打工,有些孩子还有老人在家照顾,但有些家中又无老人,拜托邻居照顾,有些事干脆不管放在家中,打钱不会定期打,我们也跟家长做过很多思想工作,但是他们不愿意回来也是在没有办法,有些甚至联系都联系不上,彻底断了音讯,小孩的生活费也断了,这些小孩靠政府补助和村上接济,还有一些小孩某天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村里,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联系不上。”

“这些小孩大多十三四岁,没有家长监护,我们天天盯着也分身乏术,最好的办法是送进学校寄宿,可是有几个小孩实在是不愿意上学,强行送去学校几回了也会跑出来。”另外一名妇女主任补充道,看了眼中心联校的校长关满雪。

关满雪点头:“是的,我们联校一直都在联合村上的同志给家长做工作,加强对孩子的关照和监护,可是家长劝不回来,虽说家长对自己的孩子有监护和抚养的义务,不遵守就是违反了法律,可是他们不愿意管孩子不愿意回来我们也没有办法强行把他们抓回来绑在家里照看小孩,这也是个老大难的问题,这些孩子不是孤儿胜似孤儿,缺少家庭教育,很难劝得动来学校读书,还有些是家中只有一个爷爷或者奶奶,家庭教育严重缺乏。”

“我们村上就有个十岁的小女孩,钟教或许知道,是魏大富的小孩,”游虹看着钟迎,继续说道,“这个小孩去年年初的时候被来家里的魏大富的朋友猥亵,这个魏大富一开始报案就是想要他朋友多给点赔偿金,他们私下商量好了赔钱之后,这个魏大富就想撤案,这是公诉案件怎么可能撤案,魏大富就跑到你们所里闹了几次要撤案。这个魏大富本身精神方面就有点问题,娶的老婆早就跑了,她女儿才十岁还要照顾这个爹,去年团委这边因为这个情况给拨了一笔专门的补助金,魏大富压根就没用在女儿身上,都拿去打牌了,钱到了他兜里,我们还管得着他怎么用吗?”

任浩月也跟着钟迎来参会,她这才想起来去年办的猥|亵案子,对于公安来说,她们只负责办好案子,将坏人绳之以法,何况派出所的工作那么多,任浩月在案件结束之后也会想这个小女孩后续的生活会好一点吗?

可派出所工作太多,每天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她很快就不再想起那个女孩了。陡然间又听到了那个女孩的近况,任浩月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微妙又酸涩的感觉。

她在工作当中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问题无法解决,她有她的职责。

可是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放在那里吗?直至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腐烂消亡。

“这件事我知道,那个案子还是我办的,那个女孩现在还好吗?”任浩月问。

游虹:“其实有没有办那个案子,她的生活也还是那样没有什么变化,她家就在村委办公楼旁边,我让她放学之后就到村委里面来写作业,晚上再回家。给她家的补助我觉得不要直接发到他爸手里,她家是贫困户,每年有好几笔补助发过去,但都被魏大富打牌打掉了,去年市里面的领导来走访她家,发现她家房屋实在太破烂,这小女孩大冬天睡在窗户和棚顶都烂了的房间里面,床上一层薄薄的单被,市里领导给拨了一笔修房子的基金给魏大富,到现在也没见房子修好。”

“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司敏问。

“叫魏可心。”游虹说。

“那以后魏可心的家补助都不经魏大富手,由专人管理,用于定期给魏可心买生活学习用品和改善家庭环境。就游虹你来管理,我会跟财务讲这个事情,游虹你写一个拟用明细给我。”

游虹点点头:“可以。”

很快就有其他村干部反对:“司镇长这个是不好办,你要是突然不给魏大富发钱了他岂不是要闹翻天了。”

“如果政府给他的补助他就用于吃喝玩乐,完全不去改善魏可心的生活条件,那么补助金就没有必要发给他。”

“您这想的也太理想化了,现实里面没有这么好做……”

“你们是担心什么?”司敏盯着对方。

在司敏的眼神下,对方声音小了下去:“还是怕魏大富来闹啊,他精神方面有点问题,怕他走极端……”

“我只说一句,国家的钱如果不能用在正途上,我就不会允许发放。政府不是闹就给钱的地方,至于怎么做好解释工作,让对方接受,那就拜托各位了。”司敏一锤定音,魏大富家的补助金发放方式就敲定了。

见司敏态度坚决,在场的人纷纷应和表示一定全力把工作做好。这也有赖于司敏在这半年了做了一件事:拿到了部分的财政审批权,镇上很多补助款项都要经司敏的审批。

有些人回过味来,司敏接下来可能会针对各村专项补助具体去向进行查落。

会上继续讨论了神女山女童生存现状的问题,司敏布置好摸排上报的时间节点,确定好点对点负责的人员,钟迎最后发言:“还要拜托各位一件事,希望各位尽快摸排出本村、本校疑似遭受到性|犯罪的未成年,尤其是涉及到裸|聊、网恋这种互联网方式的猥|亵性|侵,如果发现异常情况请及时和派出所报告。”

会议结束后,游虹把司敏、关满雪、游虹倾倒派出所自己的办公室,跟她们讲了石东林组织实施隔空猥|亵的大致情况。

“具体情况由于办案需求,我不便跟你们多说,也不好公开在会上在说,我这里有一部分无法确定身份的受害人图片,基本确定她们在神女山,请你们帮忙看能不能找到她们,但是不要公开寻找,会影响案件办理。”

“我懂我懂。”关满雪接过材料翻看。

“还有一份材料,我们已经确定3个受害者的信息,希望你们做做工作,带她们到派出所来做个证人材料,”钟迎面露难色,“这3个女孩我大致了解了一下她们家里的情况,就像刚刚游主任说的,比较复杂,争取还是要得到监护人的支持,监护人也是重要证人。”

游虹看着这3个女孩的信息,苦笑了一下:“一个金龙村的,一个山塘村的,一个小荆村的,这个山塘村的冯雅有点不好找啊,爹妈离了婚都不管,家里也没有长辈照顾,她自己也不常在家里,经常跑到市里面去玩,找不到人影。”

关满雪点头:“是的,这个冯雅今年13岁,也没去读初中,我们也找不着人,而且对上门家访的老师态度很抗拒。”

司敏:“我们上门看下,做做工作。”

钟迎也点头:“好,就麻烦司镇长和我一起去了。”

“那我等下去她家看看人在不在,我联系一下她,我有这小孩的电话呢,就是这小孩不接电话啊。我先找到她人,再跟你们讲上门,省得扑了个空。”游虹说道。

“那就谢谢游主任了,”钟迎微笑着看着游虹,“游主任工作真是认真负责,山塘村的情况都这么了解。”

游虹笑了笑:“我是联络员嘛,很多情况我都知道。”

游虹拿出手机找到冯雅的电话,果然还是打不通。

“我先去她家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吧,游主任。”钟迎拿起外套起身。

关满雪因为学校的事情要回学校,司敏也要去市里面开会,叮嘱及时将情况告诉她。

钟迎开着自己的车带游虹去山塘村找冯雅。

开了三十分钟,到了一段狭窄的小路。

游虹:“前面开不进去了,我们走路过去吧。”

冯雅家在半山腰处,竹林密布,这一块村民较少,交通也不方便,户与户之间相隔较远。

两人穿过竹林,走了一段泥泞的小路到达了冯雅家,这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墙皮脱落了大半,正对着的二楼蓝色的窗户玻璃也碎了一半。

突然游虹停下脚步:“那是什么?”

钟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户里面是一个飘荡的人影。

第52章 荒芜的青春(十二) 两个女孩……

任浩月和钱钺正在处理一起债务纠纷的警情, 房东报警租客拖欠房租。

两人赶到报警地点,一开门,食物腐臭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任浩月熏得眼睛眯起来。

房东也站在门口诉苦:“房租都半年没交了, 去年拖今年, 他明明有钱就是不交我房租,还把我房子搞成这副鬼样子, 还要打我, 警察同志你要给我做主啊……”

租客是个四十多岁的秃头中年男人, 他见房东真的把警察喊过来,悻悻然:“你别乱说啊,你房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租都租不出去, 我能租就不错了。”

房东:“你要把房租给我啊!拖了这么久, 欠债还有理了!”

钱钺:“你是不是拖了半年的房租没交?”

中年秃头男顾左右而言他:“我这不是经济困难嘛, 我没有钱啊。”

房东气急败坏, 指着中年秃头男的鼻子骂:“你没钱个鬼!我昨天还看到你在棋牌室里面打牌, 你家里这吃的垃圾都满出来你还没钱!”

“你这老婆子说话客气点, 还管我打牌,我打牌碍着你了吗?我就打牌!我有钱我就爱打牌你管我花在哪!”

“那你把房租给我啊!”

“我没钱给房租!”

两人吵得越来越激烈,中年秃头男有扬起手来打人的趋势, 钱钺只觉烦躁,恨不得一脚把男人踢到地上让他闭嘴, 她忍住了这种冲动, 深吸一口气厉声呵斥住中年秃头男:“你欠债还有理了?你这人真是有问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租了人家的房子就得交房租, 要么就从这里滚出去!”

房东自动躲到任浩月和钱钺后面,一边抹眼泪一遍哭诉:“真是没天理了,欠钱不还不是就是欺负我吗?”

中间秃头男一看房东躲到两个警察后面,马上说:“你们拉偏架偏袒她!你们服务态度有问题!你身为警察骂人!我要投诉你!”

中年秃头男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110,一边理直气壮地大喊:“这是经济纠纷,归法院管,她不满意就去法院起诉我啊!你们派出所有什么权力管!这个社会上多的是欠债不还的人,我不还怎么了?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投诉死你!”

任浩月翻了白眼:“我们全程执法记录仪开着,你要投诉就随你投诉,不是你打个投诉电话黑的就变成白的了。”

这个中年秃头男明显没少跟派出所打交道,知道警察就怕投诉,也知道派出所无权管辖经济纠纷,管自己有理没理先投诉再说,以为自己靠投诉就能威胁到她们。

这男的气焰实在太嚣张,任浩月都被气笑了,看了眼钱钺:“他这会知道经济纠纷不归派出所管了,信不信等别人欠他钱的时候又叫嚣让派出所必须帮他把钱要回来。”

钱钺拍了拍任浩月,她已经冷静下来,跟这种人置什么气呢?对待垃圾多看一眼都不值得。

不过这秃头男有一点说对了,任浩月她们不能强制要他交房租,如果他硬是不给,房东也只能去法院起诉。

秃头男还在打电话投诉,指挥中心回复他:“如果您坚持要投诉的话,我们会受理您的投诉,民警的执法记录仪全程录音录像,我们会核实实际情况回复您。请问您是否需要投诉?”

秃头男得意道:“你们随时可以受理投诉是吧?那我先看看她们什么态度,根据她们的态度决定要不要投诉,要是我不满意的话我还是会投诉。”

秃头男得意洋洋地挂断电话。

钱钺:“你们两个都到所里去,会有人给你们做调解,你看行不行?”

钱钺问房东,房东点头。

秃头男冷哼一声:“我不去。”

钱钺平静地看着他:“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也没必要这种作态,去所里调解是给你们双方一个好好协商的机会。”

“那就去呗。”

秃头男正要跟着下楼去派出所时,迎面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爬楼梯上来,看到秃头男,没想到他还在这里,愣了一下,马上掉头跑出去。

秃头男作势去追:“小兔崽子你也知道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扑通一声秃头男从楼梯上摔下来。

钱钺看女孩跑走下意识就追上去。

留下任浩月和房东面面相觑。

任浩月:“我带你们两个先回所里调解。”

“还调解个什么!我腿都摔断了!我要去医院!”秃头男大喊着,“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找回来,看我不打死她!就是她偷老子钱!你要钱去找那个小兔崽子要!”

“那你自己先去医院,去完医院再来派出所调解,”任浩月无奈地对房东苦笑了下,“大姐,这样吧,调解时间再约好不好?我会跟社区民警、居委会干部讲,约个下午或者明天的时间,到居委会那里你们坐下来谈,我们也只能这样了,我建议你找律师起诉,每个月居委会都有公益律师定期下乡的活动,你可以去居委会问问。”

“那我的钱就要不回来了吗?我都不知道怎么起诉,我只能找你们帮忙啊,你们都管不了他,就算法院要他还钱他不还怎么办啊。”

任浩月也无奈叹气,她并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还好房东大姐不像秃头男一样蛮不讲理,任浩月跟她解释清楚并且保证会督促居委会干部和社区民警一起处理这个问题,房东大姐才勉强同意。

“你赶紧送我去医院!都是你们害得老子摔倒!”

秃头男看起来并没有大的伤势,任浩月也怕被他讹到,打电话跟社区民警讲了这事,让社区民警后续再上门处理就走了。

秃头男还在喊着要任浩月开警车送他去医院。

“不好意思,这不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情,请你自己处理。”

“我要投诉你!你别跑你警号多少!”

任浩月摇摇头,开着警车回所里了。她也有点懵,怎么她和钱钺两个人出来出警,钱钺跑走了。

她正想打电话给钱钺问什么情况,钱钺就打电话过来了:“找到了,现在准备回所里,是证人。”

钱钺三言两语就挂了电话,任浩月却明白了,刚刚那个跑走的女孩是“石东林案”的受害人。

*

另一边的山塘村。

“不好了。”游虹也看到窗户旁的异样,马上冲过去开门。

冯雅家的大门从里面反锁了,情急之下,钟迎和游虹捡了院落里的铁锹,两人合力把大门撞开,飞速跑到二楼。

上了二楼,扑面而来的食物腐烂的臭味和潮湿发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钟迎没忍住生理反应干呕,抬头就看到窗户边绳子悬挂的女孩。

游虹已经冲到窗户旁边抱住了冯雅,钟迎也爬到窗户上去解绳结,她跟尸体打过太多交道,接触过的上吊死亡的尸体数不过来,她摸了摸冯雅的脸就知道,没有上吊太久,还有救!

“还有救!游主任你坚持住,我去找刀子把绳子割开!”钟迎解不开绳结,马上跳下窗台,巡视堆满方便面盒、塑料袋、陈旧衣物的房间,动作迅速地翻找物品,终于翻到了一柄生锈的水果刀。

钟迎赶紧跳上窗台,用水果刀割绳子,游虹抱着冯雅,已经有些站不稳了,钟迎的额头冒出冷汗,疾速地割动绳子。

空气中一声轻微的咯吱声,绳子终于断了。

突然失去连接,游虹抱着冯雅倒在地上,钟迎也往窗户外仰,眼疾手快地抓住窗沿才稳住身形,没有掉下去。

游虹把冯雅平放在地上,头上还沾了不知几日前打包的炒粉条,她趴到冯雅的胸前:“还有心跳!”

“赶紧送医院。”钟迎赶紧打急救电话。

“我是神女山派出所教导员钟迎,在山塘村发现一名上吊女孩,现在还有心跳和呼吸,情况紧急,请你们立刻出动,我现在开车来跟你们会和,最省时的路线是沿青云路走,请你们保持电话畅通,我现在到青云路来。”

急救队员表示全力配合,钟迎没有挂电话,打开免提。

“游虹,走!我开车送她去抢救。”

“你去开车,我背她过去。”

钟迎正要下楼跑去开车,眼睛瞥到了地上的手机,迅速将手机捡起来,然后冲下楼。

冯雅家到停车处有一段泥泞小路,钟迎发动车辆,看到游虹背着冯雅已经踉踉跄跄跑过来,她打开车门,游虹顺利地将冯雅放进车内。

冯雅家离镇上医院至少有三十分钟车程,双方同时出发的话能缩短一部分时间,但是村里的路不好走,钟迎知道,她也只能尽力而为跟阎王抢命。

“钟教,别走前面这条路,左拐,可以快点到青云路。”游虹趴在座位上指着窗外。

钟迎踩住刹车,左转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堪堪只够一辆车通过,她只好一只手紧握方向盘,一只手摁住喇叭,还好对面没有车过来,果然很快就进入了大道,到了青云路。

急救队那边也到了青云路,那边有人实时跟钟迎沟通位置,十分钟后,钟迎看到了道路尽头的医疗急救车,长按喇叭。

两辆车停下,医务人员动作迅速地下车将冯雅抬进救护车里。

“游主任麻烦你跟医生走一趟,我在返回她家里看一看。”钟迎坐回自己的车。

“好。”游虹看了一眼钟迎,马上点头,也跳进了救护车内,跟着冯雅离开。

钟迎将刚才的情况编辑好信息发在所里的群里,一并发给了罗帼眉、镇政府的司敏。

还不知道冯雅上吊具体是什么情况,钟迎再打了个电话给天华分局技术队,请人过来现场勘验。

忙完这一通之后,钟迎才平静下来,她有随身携带执法记录仪的习惯,惊觉刚才情况紧急没有打开执法记录仪。

刚才的场景实在太过触目惊心,让她久久不能平静,现在手还轻微颤抖。

分局技术队正在赶过来,钟迎打电话给负责山塘村的社区民警,让社区民警找到冯雅父亲的联系方式,通知人回来一趟。

钱钺和任浩月在处理警情,周穗看到群里的消息后,就打电话给钟迎问要不要她过来。

钟迎正想再喊一个所里人过来,就马上同意。

“我把定位发给你,你带好单警装备执法记录仪过来,我现在在返回冯雅家的路上。”

钟迎深吸一口气,再次返回冯雅家,这次她才看清了这栋房子的细节,站在房间门口轻声叹息一声。

整个房间如同一个垃圾场,墙皮发黄,靠墙的木床上堆放着纸壳和发黑的被子衣物,可是钟迎脚边却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方便面和快餐打包盒,一层一层摞上去,像一个金字塔。

钟迎打开执法记录仪记录现场情况,寻找证明冯雅生活迹象的东西。

这栋自建房本来就位于半山腰,邻居相隔较远,还要走一段路才能看到下一户人家,现在周穗和分局的技术队都还没有过来,显得整个房间异常寂静,没有一丝声响。

在寂静的空气里,突然发出一丝窸窸窣窣的声音,钟迎马上转身看向门口,下意识地摸到腰间,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枪。

门口没有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钟迎一个人待在这阴暗混乱的房间里也有些发怵,突然整齐堆放的方便面盒子轰然倒塌,里面布置放了多久的汤汤水水流到地上,漫延到钟迎脚边。

一只老鼠从方便面盒子里钻出,又迅速消失在房间内。

钟迎看着倒了一地的方便面盒子,久久没有动。

房间里没有发现遗书或者笔记之类的东西,钟迎下楼到了院子里,忍不住蹲在地上透了一口气。

她突然想起来抢救冯雅的时候她还随手把冯雅的手机带在身上。

她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举起来对着光线端详手机屏幕。

她试探性地输入今天的日期:0529

手机打开了。

钟迎愣了一下,马上打开查阅冯雅手机里的微信、□□、相册和一应社交APP。

即使钟迎已经知道冯雅是石东林案的受害人,也还是被突然扑面涌来的关于冯雅这个十三岁女孩的生活所震惊。

钟迎的指尖停在了微信聊天的界面上。

微信备注叫“田慧”的人给冯雅发了一个视频,并附言:如果你不去,我就会把这条视频发到朋友圈。

这个视频是冯雅的脱光衣服的视频,钟迎在已经研判出来的石东林售卖的视频里看到过这个视频,这也是她们找到冯雅的原因。

而冯雅显然并不知道她的这个视频已经在网络上被售卖给数十个人。

翻看冯雅和田慧的聊天记录,两人一开始也是好朋友,一起在城市里的各个场所玩耍,互相介绍朋友,甚至和“男朋友”一起同居租房,一段时间后冯雅和“男朋友”分手,离开了出租屋。

田慧再次给冯雅介绍“男朋友”,冯雅去了几次不想去了,才有了这个田慧发这个视频。

“可是我不想去了。”这是冯雅给田慧的最后一条信息。

而让钟迎感到痛心的是,冯雅在于其他“朋友”的聊天里,也是用了相同的话术要求“朋友”去见那些“男朋友”。

周穗先分局技术队过来。

钟迎看见熟悉的人,才感觉从另外一个世界返回来。

钟迎把冯雅的手机给周穗:“里面有大量的证据,做好数据提取。”

“好的钟教。”周穗接过手机,才发现钟迎眼睛里的泪水。

“钟教你怎么了?”

钟迎仰了仰头,叹息一声:“唉,没什么,我总是不能习惯这些东西。”

“对了钟教,钱钺她们又找到了一个受害人,叫田慧。”

“什么?!”

周穗不知道钟迎为什么这么惊讶,石东林案的受害人肯定是成批量的。

周穗:“也是歪打正着找到的,小钱和小任去出了一个租客不交房租的警,那个租客的女儿就是受害者之一,本来平时不回家的,这次准备回家拿点钱,正好碰上了我们。”

第53章 荒芜的青春(十三) 大人的摸样

分局技术队也赶到山塘村冯雅家进行现场勘验, 并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游虹也给钟迎打电话,告诉钟迎冯雅已经醒了。

技术队结束勘验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钟迎也和周穗返回所里。

任浩月和钱钺在对田慧做第一次询问笔录, 她们不清楚田慧和冯雅之间关系, 询问主要围绕田慧是否认识石东林进行。

在钱钺找到的被石东林售卖的视频里,有几个关于田慧的视频。

田慧对于警察的态度很抗拒, 一直双手抱臂的防御姿态, 问她问题要么抠耳朵不回答, 要么就是回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钱钺和任浩月轮流劝解田慧,田慧都不为所动,直到钱钺直接让田慧看了一个自己和“男朋友”发生性|关系的视频,田慧的两只手才垂下去, 脸色惨白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在一旁的任浩月温和地拍了拍田慧的肩膀:“我们只是想帮你。”

钱钺铁着脸问:“视频里的这个男的是谁?”

任浩月继续温柔地劝慰田慧:“小慧, 我并不是想找你的麻烦, 而是想帮你, 你今年才十三岁, 这种行为是犯罪行为, 你是受害者,我们要找到这个男人,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们会保护你。”

田慧不由自主地往任浩月身边靠了靠,低着头抿着嘴, 半晌才出声:“他是我的‘前男友’。”

钱钺:“哪里认识的?”

田慧:“慢手上面认识的, 他在我发的视频下面评论,后面就认识了,我们就见面了。”

任浩月把一颗巧克力糖果递给田慧:“那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是哪里人,你知道吗?”

问道这里,田慧就开始眼神躲闪:“他是我交的‘男朋友’,我是自愿的。”

钱钺想要田慧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看田慧和“男朋友”的聊天记录,田慧死活不愿意让钱钺和任浩月看手机。

任浩月耐心地讲解:“小慧,你现在才十三岁,无论你是不是自愿的,都是强|奸,因为你现在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世界观、价值观,你的社会阅历相比于这些成年男性来说,更是少之又少,他们明知道你心智不成熟,利用这一点来诱骗你,以谈恋爱为名对你实施强|奸行为,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对你实施犯罪行为的。”

田慧眼睛撇向一边,小声说:“你们不要觉得我是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心智成熟,我知道很多大人的事,我的社会经历也很丰富,我比那些天天待在学校里知道的多多了。”

“是吗?”钱钺撑着下巴滑动着手机屏幕,点开一个视频,响起嘈杂刺耳的音乐,一个女声大声说:“兄弟们我今天出来兜风了,猜猜我到哪里了?今天我男朋友要去干一件大事!”

视频里是晚上,田慧坐在摩托车后座,摩托车开得很快,背景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沿着河在开,田慧举着手机自拍。

钱钺把手机递到田慧面前,然后滑动到下一个视频,是在一个KTV包间里唱歌的视频,五颜六色的灯光配上震耳欲聋的音乐,配字:今天是放纵日!兄弟们躁起来!

田慧的的慢手号发布的视频基本上都是这种基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吃喝玩乐,一群少男少女抽烟喝酒唱K,极其违和地假装大人摸样。

田慧没有想到自己拒绝拿出手机给两位警官看,钱钺还是翻出了她的慢手号,她去抢钱钺的手机,试图关掉视频:“你怎么能乱偷窥别人的隐私!”

钱钺把手机收回,耸耸肩:“这不是丰富的社会经历吗?你不是应该感到骄傲吗?怎么还不给我看呢?”

“又不是给你们看的!”田慧红着脸,梗着鼻子瞪着钱钺。

钱钺也回瞪田慧,两人大眼瞪小眼。

钱钺:“那你是给谁看的?你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吗?那怎么我们这些大人看到了你还不好意思?”

“我跟你们不一样,那是给和我志同道合的人看的。”田慧到现在仍然在模仿想象中的大人样子,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盯着钱钺,在她看来,这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

在田慧眼里,和她不一样的“大人”总是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到她,总是想用大道理教育她,总是想伤害她的尊严。

任浩月温和地开解田慧:“小慧,真正的社会阅历不是说你现在做了你这个年龄不被允许的事情,真正的心智成熟是经过系统的知识积累,对这个世界有了相对客观的认识,并不是说你提前进入社会,你就长大了,而是你有了更多的知识、更充足的底气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你想去的地方,这才叫长大了。所以你必须去经历系统的学习,回到学校接受学校的教育,你才能长大,才会有判断能力。”

“我不想去学校,没什么意思。”

任浩月:“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呢?你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下去吗?五年后,十年后,你想过你真正长大了该怎么办吗?你不想读书,也可以学点技术呀,你总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才行。”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还能饿死吗?过一天算一天,”田慧小声嘀咕了句,“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

“你说什么?”

“我说人就要及时行乐,想那么多干什么?你们大人就天天开心吗?”

话题已经往劝学滑去,任浩月见不得不读书的小女孩,既心痛又惋惜,因为她自己就是农村出身,直到读书对于一个农村女孩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个农村女孩成长过程有多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拽入黑洞,学校才是安全区。

而钱钺对于劝学没有兴趣,她也不认为一两句话就能把一个“叛逆”小孩劝回学校,这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办到的事。

钱钺面无表情地看着田慧:“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田慧避开钱钺的目光,低着头:“满意啊。”

钱钺把手机翻回第一个骑摩托兜风的视频:“这个男孩是谁?”

田慧:“我交的一个男朋友。”

钱钺:“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啊,那天晚上他带你干的大事不就是带你去和一帮兄弟‘拉车门’吗?可是为什么你没有被警察抓到呢?”

田慧这才抬头,惊慌地看着钱钺,那天晚上她确实跟着去拉车门了,没想到警察专门蹲点这伙人,她反应快,躲进了草丛里,才没有被抓走,难道是他们把她供出来了吗?

那几个男孩有的已经满了十六岁作案多次当天晚上就被拘留了,有的和她年龄差不多,批评教育后被家长领回去了,她怕警察来找她,和那群男孩没有联系了。

这件事都过去半年多了,从来没有警察找过她,她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你其实挺聪明的,田慧。”钱钺看了这个拉车门案子的卷宗,这是一伙流窜作案的青少年团伙,在全省流动作案,让警方很是头疼,那次抓捕行动是研判准备了很久才发起的一次行动。

钱钺:“那次抓捕行动其实我们分局准备很久,这伙人也盯了很久,你虽然是临时拉过来看热闹没在我们研判目标里面,但是能及时意识到情况不对,成功隐藏自己,说明你反应能力和判断能力都不错,而且比你那些自乱阵脚的同伴镇定多了。”

任浩月看了眼钱钺,怎么你这还夸上了?

田慧显然没有想到会对她说这些话,她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咒骂、怨怼、贬斥或者是千篇一律的教导。

就连她的那些伙伴们之间也充斥着暴力和咒骂,他们只是聚在一起,在这样的团体里不存在平等的关系,强大欺负弱小、驯服与顺从才是常态。

所以对于田慧来说,她不需要思考明天,她甚至恐惧思考这个问题,在她的内心深处或许已经隐隐明白:他们这群人没有明天。

田慧呆愣着看着钱钺,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她说出这些话,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怎么回击。

钱钺:“你知道这个视频被卖给了多少人吗?”

“什么?”

钱钺靠着椅子平静地看着田慧:“347个。谈恋爱?男朋友?自愿?你的‘男朋友’偷拍下这个视频并且卖出去,经过不同层级的打包售卖,已经有347个人支付了费用观看了这个视频,他有给你钱吗?”

田慧惨白着一张脸,全身发抖,嘴唇哆哆嗦嗦:“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田慧咬得嘴唇流出血来,眼泪滴落:“他怎么可以这样、可以这样!我都给他钱了,为什么、为什么……”

钱钺和任浩月互相看一眼,看来这个“男朋友”在把视频卖出去之前,也敲诈了田慧一笔。

“田慧,你为什么相信他会遵守诺言呢?对于这个世间的恶意,你不是能非常敏锐地感受到吗?”

田慧越来越慌张,假装成年人的外壳脱落。

“所以田慧,”钱钺离开靠背,倾身靠近这个十三岁的女孩,“你说的没错,你相比于你的同龄人有着更丰富的社会经历,而这样的社会经历一定会用非常惨痛的教训让你明白什么样的行为叫做伤害,什么样的行为叫做爱护。”

“你把那些伤害包装成爱护,并不能让你像个大人。你向往成为一个大人,无非是想要摆脱家庭,摆脱贫穷的生活,摆脱这个年龄弱小的特质,但是假装强大并不会让你真的融入所谓成年人的圈子,只会让你更好被洗脑,更好被操控,更好地被卖了还得装哑巴!安慰自己这是自愿,没有人强迫你。你以为这就是大人吗?这叫蠢货,当然大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也有很多大人是蠢货,不过被这些蠢人利用的你,更蠢。”

田慧由无声的啜泣演变成嚎啕大哭,终于像个小孩子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对我们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敌意,这个世界不欢迎你,你也讨厌这个世界。最有力的回击不是装聋作哑,是让你痛恨的一切都受到惩罚。所以只有我能帮你。我们还有很多证人可以找,不缺你一个,可是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对于你这样不被命运眷顾的人,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我想你很明白这个道理。”

田慧已经停止哭泣,呆愣着看着桌面发呆。

“这个机会你要不要?”钱钺平静地问她。

过了一会,田慧点了点头。

“那就告诉我,你这个‘男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哪里,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你们的相处过程。”

……

钟迎回到所里的时候,钱钺和任浩月已经对田慧的第一次询问快要结束。

钟迎也走进询问室,在钱钺、任浩月旁边坐着看钱钺手指翻飞地敲笔录。

询问已经接近尾声,钱钺在把笔录整理得更逻辑清晰,钟迎在旁边把笔录内容浏览了个大概。

钱钺敲完笔录打印出来给田慧签字,等签完字按完手印,天已经完全黑了,所里的食堂也过了饭点。

钟迎:“走吧,带你们去旁边的澄州面馆吃饭。”

钱钺和任浩月都站起来活动身体,跟钟迎、周穗四个人聊起这几天的工作进度,从晚饭聊到全国菜系又聊到车展,一点没避着田慧。

仿佛对田慧的结束,严肃紧张的工作状态也结束了,马上回归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生活日常。

田慧站在原地看着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没有动。

看着她们的背影,她突然意识到,她一直以来向往的长大的模样,应该就是这样吧。

钟迎回过头来喊她:“小姑娘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啊。”

田慧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抓起座位上的帆布包,跟了上去。

第54章 荒芜的青春(十四) 先天下之忧而忧……

一群人到了澄州面馆。

老板老远就看见一群老熟人往自家店门口涌, 老早就站到门口,这个点来吃饭的人可不多。

“钟教,又带姑娘们来吃饭啊,这都八点了咋没吃饭。”

“哎呀乔姐这不是照顾你生意吗?今天炖蹄花还有吗?”钟迎问。

“还有呢, 还有呢, 专门给你们留着呢。”乔姐笑意盈盈把她们迎到店里。

几个人落座,钟迎把菜单递给几个姑娘:“你们随便点, 这段时间忙都没请你们吃饭犒劳你们, 今天敞开了点, 我先点油焖大虾、姜辣凤爪,这个蜂窝玉米来一份,蹄花已经点了啊,再来个西红柿炖牛腩……你们再点几个爱吃的, 想吃很么点什么。”

任浩月:“钟教, 你点的这几个我就爱吃, 我们就五个人, 点多了吃不完。”

钟迎:“没事, 敞开吃, 这几天忙,都吃了上顿不吃下顿的,这顿好好吃饱, 吃不完打包嘛,没事你们接着点。”

任浩月抱拳恭维:“老板大气, 老板大气, 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任浩月、钱钺和周穗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研究菜单,

“都是硬菜啊,再点个汤吧。”

“浩月你推荐推荐澄州特色菜呗。”

“澄州特色菜铁锅炖蹄花呗, 我再看看有什么好吃的菜哈,这个酒酿丸子好吃……”

“乔姐家的这个银耳笋丝很清新可口来一个。”

……

“小慧你喜欢吃什么?”

一直在旁边不吭声的田慧突然被点名,茫然地抬起头:“我?”

任浩月把菜单递给她:“你点个你喜欢吃的菜呗。”

菜单递过来,田慧下意识去接,拿到手里又有些手足无措,低着头盯着菜单看了半天,又放到一边:“我都可以。”

乔姐端着菜过来:“慢点吃啊,厨房还在做,送你们一瓶可乐。”

“谢谢乔姐!”

几个硬菜上来,筷子就堆上去了。

“好吃好吃!”

“别光吃,倒饮料啊。”

任浩月给每个人地杯子倒上饮料,率先敬钟迎:“这杯敬我们老板,带我们吃这么丰盛的一餐。”

“敬老板!”

钟迎笑眯眯地把可乐喝完,打了个嗝:“糟了,这可乐不能多喝,喝多了都没肚子吃菜了,我们先把菜吃完。”

只有角落里的田慧没有说话,夹了几根青菜吃。

钟迎给她夹了个大虾放她碗里:“你也吃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拘礼,想吃什么夹什么,你吃饱了最重要。”

任浩月也往田慧碗里夹菜,很快田慧的碗里就堆满了。

田慧一直低着头吃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些心不在焉。

一顿饭下来已经九点多了,田慧吃完饭就坐着发呆。

钟迎和几个姑娘们聊了一会,时不时问田慧几个日常生活的问题,都被田慧嗯嗯啊啊地敷衍回答掉了。

几个人战力很强,原本以为吃不完,但是现在桌上已经空盘了,只剩下半瓶可乐。

钟迎给每个人的杯子满上:“我们来碰个杯吧,我先提一杯哈,祝我们女性权益办公室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钟迎继续倒可乐:“可乐还剩一点,我提议我们每个人都说一句对自己的祝福语,干杯就能实现!”

任浩月:“那我祝我早点买车买房过上幸福人生,诶,我已经买车了,那我要早日买房!”

周穗:“那我祝我早日考上省厅。”

到了钱钺,她想了一下:“我祝……天下太平吧。”

“不是吧,你格局这么大显得我们也太顾小家了!”

钱钺笑笑:“那我们赶紧祝钟教早日升钟所,三年升所,五年升局,十年升厅,节节攀升节节高!”

话题一下到钟迎身上:“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我刚看了旁边没有人。”还好是包间。

大家一起举杯:“祝钟教早日升所!”

钟迎问:“田慧,你还没说呢。”

突然被点名的田慧窘迫起来,她从小到大很少做碰杯庆祝的举动,偶尔逢年过节吃团圆饭也是倒饮料就喝,哪有这种仪式,这种举杯说祝语更是尴尬无比,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我、我没有什么祝自己。”

“那就祝你长成你理想中的厉害大人吧,”任浩月笑眯眯地和田慧碰杯,“加油哦!”

其他人也跟着和田慧碰杯:“加油!”

……

吃完饭后,田慧面临一个问题,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现在的监护人是自己的父亲,但是她经常离家出走,父亲是个暴力狂,如果现在回去少不了一顿打,警察也不可能守在她家里。

田慧自己也抗拒回家,因为她爸的关系,也没有其他亲戚收留她。

任浩月她们更不可能放她去那些和所谓的朋友聚居的地方。

那她还能去哪里呢?

几个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排田慧,正准备给田慧开个酒店房间,又担心田慧悄悄跑掉她们找不着。

田慧很有可能这么做。

而且酒店也不可能长期住,田慧爸爸的问题一时半会也难以解决,想让一个恶劣的爸爸变成负责人的好爸爸,这是不可能的事。

钟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关满雪,关满雪了解情况后很爽朗地答应让田慧住到学校里面去,关满雪当校长的金龙小学本来是就是寄宿学校,有空床铺,这样还能有学校监管田慧。

任浩月和周穗都觉得是个好办法,可是田慧不同意:“我不去学校!”

钱钺:“那你就回家里挨打。”

田慧恶狠狠地瞪着钱钺,冷笑一声:“亏你们还是警察,你们就任由他打我吗?你们就不能把他抓起来吗!”

钱钺:“可以啊,你想把他抓起来没问题啊,那你就配合我们报案、验伤、陈述情况,关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我、我,”田慧并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和父亲的问题,显然她不想按照钱钺的方法做,她本能地害怕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也害怕回到那个家中,她知道没有人会一直守着她,当只有她和爸爸待在一个口空间时,暴力随时可能发生。

“反正不用你们管,我自己有地方可以去。”

田慧拔腿要走,钱钺抓着她的衣领拽回来:“让你走了吗?我们都跟关校长讲好了,你这段时间就住金龙小学,别给脸不要脸,有吃有喝有住给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不爱学你就别学,没人逼着你学,还真当自己是宝贝别人都求着你学习?”

“你!”

“你什么你,赶紧回去洗澡睡觉,明天我们还会来找你。”

田慧惊慌:“不是问完了吗?怎么还要找我?”

钱钺:“你讲完了吗?”

田慧没有说话。

突然钟迎问田慧:“你想不想去看看你的老朋友?”

田慧困惑:“谁?”

“冯雅。”

这个名字让田慧呆愣住了,很快她就强装镇静回答:“我看她干什么,我跟她不熟。”

钟迎:“是吗?她今天上吊了,就在她家里。”

田慧的脸色瞬间煞白。

钟迎:“不过人已经抢救回来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你要去看看她吗?”

田慧抬头,就看见钟迎注视着她,仿佛任何人在她的眼睛里都无处遁形,田慧撇过头,避开钟迎的视线:“跟、跟我有什么关系。”

“走吧,我送你去关校长那里。”

这下田慧乖乖跟着钟迎上了车,往金龙小学去了。

剩下三人回到办公室,周穗跟任浩月和钱钺讲了冯雅上吊的事,把冯雅的手机给她们看,看到了田慧发给冯雅的要挟视频。

“也难怪田慧听到冯雅的消息就怕成这样,”任浩月感叹,“受害者也是施暴者,真是混乱无序的世界啊。”

在今天她们对田慧制作笔录的过程,也知道田慧有所隐瞒,甚至她们也只是给田慧看了一个被所谓男朋友偷拍的视频,田慧也就只讲了这一件事。

而她们找到的关于田慧的视频有两个,还有一个是与“客户”裸|聊的视频。

田慧是个防御心态很重、缺乏安全感的人,而且她很聪明,只讲述自己受害的部分,对于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都避而不谈。

发生在田慧身上的事不会简单,任浩月看了田慧勒索冯雅的聊天记录更加确认这一点,本来她们以为还要花更多的时间让田慧讲出更多的事。

如今看来,冯雅醒了,天平两端的平衡被打破,相信这两个女孩就会成为石东林案的第一个突破口。

“明天先去找下冯雅,这个田慧晾个几天估计就会自己来找我们了。”钱钺说。

任浩月:“好。”

看完冯雅手机里内容,周穗说:“我先拿手机去分局进行数据采集,采集完了再拿回来,我今天先回家一趟,我爸妈过来金月了。”

任浩月:“哎呀穗姐你早说呀,快回家快回家,这不耽误你事吗?”

周穗走后,任浩月和钱钺一起在办公室里加班研判线索,今天田慧把视频里的“男朋友”的情况讲了一遍,这个男人叫岳茂林,今年十九岁,户籍地就是金月人。

据田慧所说,半年前这个岳茂林通过慢手加上了田慧的好友,两人聊了一周就约定线下见面,岳茂林把田慧带到了酒店发生性|关系,并提议建立恋爱关系。

田慧住进了岳茂林的出租屋,岳茂林在天华区的一家KTV上班。同居一个月后,田慧发现岳茂林还有其他女友,并且岳茂林对她的态度逐渐不好,也不再给钱,两人经常吵架,岳茂林还会打她,田慧就和岳茂林分手了。

田慧不愿意细说和岳茂林吵架的原因。

“也许问问冯雅就知道了。”钱钺看久了电脑屏幕,闭目揉了揉眼睛,她们刚刚已经追踪到了岳茂林的位置,还要再观察观察,看看他能牵扯出什么人。

任浩月打开平板:“废了一天脑子,看点不费脑子的综艺呗。”

她起身去零食车里拿了两袋薯片,撕开一袋递给钱钺:“我现在才品出味来,斧头姐不愧是斧头姐,你真是个审讯天才,还是心理专家,田慧这种孩子在暴力和混乱环境里成长起来,受到各种形式的压迫是常态,最渴望的就是别人平等地对待她,而你刚才跟她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把她放在一个平等位置上。”

钱钺接过薯片,也和任浩月一样瘫进沙发里,听到这话有些疑惑:“我其实没想这么多。”

任浩月摇了摇头:“田慧可不是个善茬,我也知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讲些大道理说不通,可我也不会说别的话了,还是要向你学习。唉,算了算了,也太难了,你那套我实在学不会。”

看钱钺的反应,钱钺压根就没往任浩月想的这层面去想,这种天然的思维模式实在学不过来,让钱钺自己分享经验估计也是“啊?我没想太多,就是这么说的啊。”

任浩月嚼着薯片:“反正咱们一直打配合就好了,你唱红脸我唱白脸,效率高高。”

两人看着综艺,可是却每一个人的注意力在综艺上面,任浩月在农村工作四年,处理过很多未成年相关的警情,仍然不能保持内心的波澜。

今天冯雅自杀上吊被救过来了,可是她之前也处理过一个警情,那个小男孩也是在自己房间里上吊,他的家人就在客厅里,都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这个是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没有解决办法,就像田慧这样的孩子其实充斥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无人问津,也没有出路。

她总是告诫自己只是一个警察,不要过多地插手别人的人生,可是她仍然无法调理好这种心情。

任浩月抱着薯片,看着窗外的夜空:“其实我知道,对这些孩子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更好的社会福利?更完善的社会监管?期待除了家庭之外还有一个把他们当做孩子养育的机构?这是更高维度文明才会出现的事。现实来说,他们这样的家庭情况除了依靠他们自己就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除了父母,不会有人长久地负担他们的衣食住行。可是没有父母怎么办?她们就只能依靠自己。明明都是孩子,可是她们却没有做孩子的权利。这很残忍,同龄人或许在无忧无虑地成长,她们就必须咬紧牙关开始艰难地跋涉,必须时时刻刻小心注意周围的情况,保持刻苦、忍耐、紧绷,去思考五年后、十年后的事情,稍不留神就会滑入黑洞,再想从黑洞里跳出来就要花费千百倍的努力。所以那条最艰苦的路恰恰是最轻松的路。”

“我们能做什么呢?大概就是让她们意识到,除了她们自己,没有人能拯救她们这一点了。”

“那要怎样让她们意识到呢?”钱钺问。

任浩月茫然地摇头,眼睛湿润:“我也不知道。”

钱钺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小任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啊。这么多忧愁你可怎么办才好呢?我看总会有办法的,没有办法就创造办法,相比于提供长久的物质供应,影响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简单得多,找到她最关心的那个支点,变化就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我特别喜欢看的一部基层警务剧就是警察荣誉,我特别喜欢这种基层pcs的日常,看的时候就觉得如果主角团都由女性组成就好了,所以这篇文里尤其是这个单元不知不觉写了很多工作日常、生活日常,本来这篇文预计三十万字完结,后面还有三个单元没写,感觉至少要四十万字了,感谢追更到这里的读者,这个故事更像是弥补现实中的遗憾的一个故事,那些现实中没有的东西,我“报复性”地加加加,都加上去,所以有些反复刻画、反复表达、反复描述得东西堆叠在一起让“主线”不是很明朗,可是我喜欢这个故事,也感谢同样喜欢这个故事的你们。

第55章 荒芜的青春(十五) 共谋

神女山所这几天忙着迎接省厅的检查, 上面对于神女山所搞出的女性权益办公室很感兴趣,这是今年罗帼眉主推的工作,是省厅的领导拍板支持,神女山所才能挂牌示范, 这次过来既是鼓励, 也是验收。

等省厅的领导检查完,距离冯雅住院已经过去了四天。

钱钺和任浩月正准备去市人民医院看望冯雅, 询问冯雅关于石东林的情况, 就被村干部告知冯雅已经离开神女山镇了。

这几天山塘村的村干部轮流来医院陪护, 神女山镇出了件这么个事,十三岁的女孩孤苦无依,在家中上吊自杀。这样的社会事件很容易挑动新闻的神经,很快就有全国各地各个媒体的记者来到金月市, 试图采访冯雅。

神女山镇政府也因为未成年工作不力受到了严厉的追责, 惊动了省政府, 派了一支督导组入驻神女山镇政府, 专门督查未成年保护工作。

督察组入驻神女山镇就是来找问题的。

幸亏副镇长司敏前段时间就在开展留守儿童生活状况、思想状况摸排, 整个镇政府才不至于太难以应对督察组的责难。

这个事件产生的社会影响太大, 一开始社区民警设法联系上了在越省打工的冯雅父亲冯仁,冯仁得知冯雅在家中上吊自杀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知道人已经抢救过来了,不准备回来, 只说会打钱给冯雅。

后来镇长指示, 必须让冯仁把冯雅待在身边抚养,这次出事,冯仁必须回来探望一趟。

从村里到镇里的干部轮番给冯仁打电话, 请了老村长出面,冯仁才答应回来一趟。

冯雅就跟着冯仁去了越省。

不过任浩月、钱钺因为这几天迎检工作繁重,冯雅和冯雅父亲都没见着,倒是见了几个外地赶过来的记者。

一些记者蹲在冯雅家想溜进去拍照片,为了缩小影响,市政府要求各级单位严格关注舆情,拒绝私人采访,分配到神女山所的任务就是杜绝未经报备的记者进入冯雅家进行拍摄。

神女山所这段时间都安排了人加大了对山塘村的巡逻。

冯雅这一离开,村上松了一口气,总归是找到了监护人抚养,而且人也不在神女山了,就跟神女山无关了。

派出所排除了他杀因素之后,村上也安排了几个把冯雅家打扫了一遍,和冯雅之前居住的环境可谓是焕然一新。

任浩月和钱钺得知了冯雅离开的消息,就没有去市医院了,被所里安排在山塘村这一块巡逻,确实是见到了几个着装违和地外地人,一聊天发现是记者。

不过记者也没什么收获,冯雅家已经焕然一新,而且有村干部守着不让进去。

任浩月和钱钺巡逻到冯雅家门口,两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吃西瓜。

“吃西瓜不?”守门的中年男人把切好的西瓜递给任浩月。

任浩月拿了一块吃,也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问:“威哥啊,这冯雅真被她爹接走了啊?”

“肯定啊,不接走还得了,现在省里面督察组都来了,这冯仁要么回来村上照顾冯雅,要么把冯雅带在身边养着,必须解决监护人的问题。”

这真的解决了问题吗?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把问题掩盖住了。

任浩月:“冯仁就算把冯雅带在身边,也不见得会好好照顾她吧?这么多年都不管,还指望现在会管吗?”

威哥摇着头继续吃西瓜:“这就不知道咯。”

钱钺从冯雅家里出来,问道:“我有点奇怪,冯仁常年在越省打工,也就过年回来,一直都不愿意把冯雅带在身边照顾,让她在老家自生自灭,看得出来他不关心冯雅身上的任何事,这次怎么愿意把冯雅带在身边照顾了?”

威哥:“冯仁肯定不愿意啊,冯仁对这个女儿可不待见,想生儿子,生了两个还是女儿,老婆也跑了,干脆自己也不回来,他不愿意回来我们还能绑他回来啊,早几年冯仁,还请邻居帮忙照顾,给家里孩子做饭吃,后面经常不打钱,邻居也不干啊,真是造孽啊,这次是请了老村长给他打电话,不回来就把他从族谱除名才回来。”

钱钺:“冯仁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威哥一想,还真没印象:“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好像直接去的市人民医院吧,我又没去医院陪护。”

钱钺:“也就是说你也没见到冯仁?”

威哥有点不高兴:“没有。诶,你咋跟审犯人似的呢,你们也别多管了,现在冯雅有亲爹带在身边照顾,这事就算解决了,不要节外生枝。”

钱钺和任浩月互相看了一眼,冯雅身上的事还远没有结束,冯雅是“石东林组织猥|亵幼女案”的受害人,与另一个证人田慧关系密切,可以形成一个严谨的证据链。

目前情况来看,想把冯雅叫回来做笔录不太可能,要么就是之后找时间去越省出一趟差。

钱钺微笑:“您要是犯人就不在这里了。就是说,没有人见过冯雅和冯仁?”

钱钺这么一说,威哥也有点迷糊:“冯仁是没有回村,他是在医院把人接走了,陪护的人应该见到了,唉这个冯仁也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回村里看看,以前他每次回来都要到祠堂里上香。”

任浩月把西瓜递给威哥:“他为什么执着于去祠堂上香呢?”

“他不是没生儿子嘛,对这方面就比较在意。”

既然这么在意,这次不回村的行为就有些异常了。

突然钱钺问道:“你是说冯仁有两个女儿?为什么这里只有冯雅一个人?”

威哥摇摇头:“是有两个女儿,原本是冯雅跟她姐姐一起住的,后面这个大女儿去河里捞鱼淹死了,还是……四年前的事了。”

“大女儿叫什名字,多大?”

威哥想了一下摇头:“忘了叫啥名了,我印象中也就十三四岁吧。”

钱钺和任浩月都陷入沉默,一个农村女孩的消逝如此悄无声息,很快就被人们淡忘,连名字都不再被想起。

钱钺:“威哥,这次冯雅住院,都有谁去陪护的啊,我们还是想了解一下冯雅的情况。”

任浩月:“是啊是啊,冯雅虽说是被她爹带走了,但是总要确认一下是不是带在身边照顾,要不然到时候又整出个大新闻就不好了。”

这话马上让威哥警觉起来,把陪护人员的名单告诉两人,都是山塘村的村干部,任、钱两人记下她们的电话号码,准备打电话问问什么情况,最好是能劝动冯仁带冯雅来所里做笔录。

“游虹不是金龙村的吗?”钱钺问。

“噢!游虹啊,她不是那天陪着你们所里的钟教来上门走访,刚好发现冯雅上吊嘛,就是她把冯雅送去医院的,也就留下来陪护了。”

钱钺:“游虹和冯雅的关系好吗?”

“好啊 ,冯雅这姑娘不听我们的话,我们之前上过不少门给她做工作,那都是闭门不见见我们就躲,也就是游虹上门她还会开门。”

钱钺:“游虹的业务倒是多哈,她不是金龙村的村干部嘛。”

“哎呀,我们是临时工,我们是哪里有事去哪里,不像你们辖区分得清清楚楚,虽说是不同村的 ,人手不够也会互相喊帮忙。不过游虹做小孩子工作确实有一套,我们都嫌头痛。”

钱钺:“这样啊。”

聊了一会乡里日常,钱钺和任浩月就驾驶警车离开冯雅家。

车上任浩月感慨:“这冯雅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原来的模样,不知道冯雅自己回来还认不认得出来。”

钱钺:“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任浩月不解:“逢年过节还是会回来的吧?”

钱钺把车停住,看向副驾驶的任浩月:“你真的觉得,冯雅是被冯仁带走了吗?”

任浩月没有说话,是有些不不对劲,最不对劲的地方是冯仁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而现在村里和镇上都急于把冯雅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也就没有过多追究这方面的问题。

钱钺:“冯雅被冯仁接到越省带在身边照顾,村里没人见到过,我们问了几个人,都是听来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消息呢?”

任浩月:“问下那几个陪护的人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