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两个一模一样的选项,焦焦选择仰头望天。
姒华欢:“……”
跟它主人简直一个死出。
越看越不顺眼。她没好气地站起身,一手拉着焦焦脖子上的皮项圈,一手扯着谢昀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把一人一狗往外推:“走,你们两个都给我走!”
转眼间,院门在一人一狗面前“砰”一声重重合上。
谢昀揉了揉焦焦的毛脑袋:“多亏了你。”帮他分担了一部分火力,让他少挨几句骂。
现在,她应该……没那么生气了吧?——
作者有话说:谢昀:每天眼睛一闭一睁就能继续逗老婆啦!
第23章 看他被她摆弄得毫无还手……
“侯爷, 公主说,宫里送来了上好的蒙顶茶,邀侯爷前去品茶。”
谢昀合上手中的折子, 扬了扬眉。
她这几日防他跟防贼似的, 怎的突然转性邀他品茶了,怕不是鸿门宴。
“来了?”姒华欢抬眼, 浅笑盈盈, 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快坐, 蒙山今儿一早送来的蒙顶茶,想着给你尝尝。”
谢昀撩袍坐下,目光扫过她过于明亮的眼睛和微翘的嘴角。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动声色道:“难得你惦记我一次。”
姒华欢小心翼翼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碧绿的茶叶舒展开来, 茶香袅袅升起。
“快尝尝。”
谢昀没动, 眼神落在她脸上。
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眼神热情得过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就差在脸上明晃晃写着“我要整你”四个大字。
“这么着急?”
姒华欢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做出很自然的样子:“你什么意思?我还能害你不成?”
说着, 她像是为了证明清白,一把端起面前那杯茶, 仰头便灌了下去, 动作利落,都没有品茗的时间。
她将空杯底亮给他看,杯壁干净,只余浅碧色茶汤浸润过的痕迹, 又提壶给自己斟满。
“我们是同一壶的茶,我既敢喝,定然不会有问题,快点喝吧。”
谢昀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和期待。
他太了解她了。
从小到大只要她憋着坏,脸上根本就藏不住那点小心思,像偷腥成功的小猫,就差摇尾巴了。
此刻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计划通”的窃喜气息。
他心下了然,面上却依旧淡淡的,不显露声色。
他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门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焦焦?”
“焦焦?”姒华欢果然上当,下意识的就扭头朝门口望去。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谢昀手速飞快,将两盏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瓷茶杯调换了位置。
门口空空如也,姒华欢道:“哪有焦焦,你眼花了吧?”
谢昀:“嗯,乍一眼看错了。”
姒华欢注意力又回到茶上,见谢昀终于端起了茶盏,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双手托腮,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催促道:“快尝尝看呀。”
谢昀慢条斯理地将茶盏送到唇边,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浅浅嘬了一口。茶香清冽,不愧是贡茶。
“如何?”姒华欢迫不及待地问,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尽是狡黠。
“嗯。”谢昀放下茶盏,瞥了她一眼,狐疑道,“不过,你这眼巴巴地盯着我做甚?”
“谁眼巴巴盯着你了,少自作多情。”姒华欢立刻反驳,收回托腮的手,坐直身体,“我是问你茶好不好喝,不识好人心!白白惦记你一回。”
“哦?好人心?‘好人’今日如此殷切,倒叫我受宠若惊。”
“哼,爱喝不喝,不喝拉倒,我还不乐意给你呢。”姒华欢作势要去抢他的杯子,被他轻轻挡开。
计划完成,她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美滋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小口小口地品着,等待药效发作。
看着她喝完,谢昀才慢悠悠开口,气定神闲,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慵懒:“现在能告诉我,你在茶里加了什么好东西吧?”
姒华欢装作无辜地瞪大眼睛:“你有完没完?我都说了没加东西,你自己也喝了不是好好的?疑神疑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加东西?”谢昀身体向后仰了仰,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直接悠闲地点敲着桌面,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无妨,等会儿药效发作了,自然就知道你加的是什么了。”
姒华欢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安:“你什么意思?”
谢昀淡淡道:“意思就是,刚刚你喝的那杯,才是我面前那盏加了料的茶,在你扭头看焦焦的时候,我们两个的杯子已经换过了。”
“换……换过了?”
她喃喃重复,眼睛瞪大,脑子里“嗡”一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又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谢昀面前的茶杯。
姒华欢的脸彻底绿了。
完了。
她加的是……软筋散啊!
恨不得现在就当场把喝下去的茶呕出来,但她实在是不能在谢昀面前做出如此有失风度的事情,只干咳了两声便止住了。
她声音颤颤巍巍地唤道:“姚黄!快去太医署把江鹤舒带来!”
殿下的身子永远是要放在第一位的,姚黄领命而去。
“所以,”谢昀在一旁问,“你下的到底是什么?”
姒华欢双臂环抱,气鼓鼓地将头偏向一边生闷气,不理他。
谢昀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在被她整的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他更有经验了。
以他对姒华欢的了解,她虽然表面骄纵任性了些,不过是仗着从小被娇宠,随心所欲惯了。
但她心肠其实不坏,就算再使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顶多是下点软筋散、痒痒粉之类的小玩意儿整整他,让他出出糗罢了。
看来,她心里那点气还没完全消呢。
不过……往好处想想,她这次失手吃了瘪,以她那不服输的性子,肯定憋着劲儿要找回面子,再想着怎么整他,下次还会主动来找他算账。
下次计划失败了,就还会有下下次,下下下次……
谢昀的心思不知道飘到多远去了。
姒华欢斜眼看他,只见他又摆出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未到,姒华欢就感觉不对劲了。
浑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四肢根本不听自己使唤,连坐直都做不到,只能郁闷地趴在桌子上,等待江鹤舒的救援。
“软筋散?”谢昀看出来了,“还能动吗?”
偷鸡不成蚀把米。姒华欢脸颊发烫,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咬着下唇小幅度摇了摇头。
谢昀站起身,未及言语,高大的身影已罩住她。
他俯身,一条手臂绕过她腿弯下,另一条手臂稳稳托住她后背肩胛处,轻轻松松就把她抱了起来。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散乱的发丝蹭过他颈侧的皮肤。他收拢手臂,将她完全纳入怀中。
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姒华欢感觉自己此刻软得犹如一个布娃娃,任人揉搓摆弄。
怎么偏偏是他们二人独处时,她中了软筋散,万一谢昀趁机报复回来怎么办?
真是大意了!
谢昀替她脱下鞋子,又拉过丝衾给她盖上,对上她幽怨的眼神,不由得失笑:“瞪着我做什么?药又不是我下的。”
姒华欢幽幽道:“万一我今日给你下的是毒药怎么办?”
他答得轻描淡写:“如果你死了,我便下去陪你。”
好恶毒!死了到下面也不放过她。
好在,江鹤舒很快挎着药箱赶来了。
“殿下怎么了?哪里不适?”
姒华欢悲愤地闭上双眼。整人不成反被整,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其实这病不用劳烦你,我就能诊。”谢昀在一旁悠闲道,“殿下这是脉如弹石,云怒则气上,肝阳暴张。”
姒华欢斜眼睨他,说的什么玩意?
饶是江鹤舒这个医者也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没反应过来:“什么?”
“简而言之,她正生气呢。”
江鹤舒:“……”
他看看床上闭目装死的姒华欢,又看看一旁气定神闲的谢昀,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熟悉的暗流涌动,他才恍然大悟,两个人应是正在拌嘴闹别扭。
他们拌嘴简直比吃饭还平常,何至于着急忙慌叫他来!
然而他仔细观察床上的人,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殿下真的没有哪里不适?为何躺着一动不动?”
姒华欢不好意思说,谢昀只好帮她回答道:“她中了软筋散。”
江鹤舒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可言说的了然。
他没想到这两个人玩得这么花。
谢昀看江鹤舒愈发诡异的目光,就知道他是想歪了,开口解释:“她是……”
话到嘴边,他垂眸瞥见姒华欢投来带着浓浓警告的眼神,话锋一转,终究还是给她留了面子:“误食了。”
江鹤舒嘴角一抽:“这都能误食?”
“……江鹤舒,”姒华欢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有气无力的羞恼,“你有没有法子帮我快速解了这软筋散?”
江鹤舒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淡淡道:“只需等药效过去即可。”
“要等多久?”
“若是景初的体质,大致只需六个时辰。若是殿下的体质,恐怕得等十二个时辰。”
“这么久!?”姒华欢绝望地闭上眼睛。
下次,下次她绝不会再上当,也绝不会让她的杯子离开视线半分!
窝窝囊囊地小小报复了一下,江鹤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姒华欢再睁开眼,发现谢昀居然还杵在她床边,没好气道:“你怎么还在?”
谢昀神情微妙:“按照你本来的计划,等我喝下那杯茶后,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看他被摆弄得毫无还手之力,羞愤难当的表情。
现在他这样问,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姒华欢“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谢昀一副“看透了”的表情,了然点头:“垂涎我的美色,想对我上下其手。”
这混蛋恶心人果然有一套,姒华欢的脸瞬间黑了。
“少自作多情了!就算你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看你一眼!”
“哦?是吗?”谢昀眉梢一挑,竟然抬手搭在了自己的腰带上,作势要解。
姒华欢:“!!!”
“啊!”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姒华欢尖叫一声,猛地闭上眼睛,将头用力扭向床里侧,颤声喊道,“谢昀!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真不看?”耳边传来轻挑的声音,“错过了可别后悔。”
姒华欢觉得自己的耳朵也脏了。
“你若再不滚,等我明日药效过了,非阉了你不可!”
“好吧。”谢昀无声笑着,把虚搭在腰带上的手放下,见好就收,惋惜一声,“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必。”姒华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昀心里忽然生出点小小的后悔,早知道那茶中是软筋散,他就喝了,那样便能光明正大地赖在她屋里了。
下次吧,下次一定。
第24章 拜拜送子观音
在大越, 一般女子出嫁后三日都会归宁,但公主出降没有这样的规矩。
嘉平帝并非立下过规矩不让她回宫,反而跟她说什么时候想回就回。但姒华欢这几日忙着重新布置属于自己的院子忙得不亦乐乎, 根本就没顾上回宫探望。
终于, 嘉平帝忍不住了,派人到侯府传信, 说思念康乐公主, 召她和明安侯一起回宫。
翌日, 紫宸殿内熏炉暖香浮动, 丝丝缕缕,缠绕着金兽吞吐的薄烟。殿门沉沉开启,姒华欢如平常般步入着过于熟悉的大殿, 座上三人立刻起身。
“蓁蓁。”皇后最先快步迎上,保养得宜的手, 带着暖意握住他的手, 上下打量, 眼底漾开真切的关切。
“快让母后瞧瞧。在侯府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母后差人给你送去。”
嘉平帝也离了龙椅,走到近前, 声音刻意放的柔和,竟带上几分哽咽的沙哑:“哎哟, 乖女, 快让父皇看看。你都不知道,自从你出嫁那天起,父皇是日日夜夜都思念你啊。”
说着他眼圈竟当真泛了红,仿佛有万般不舍凝在眼底, 欲坠未坠。
姒华欢皮笑肉不笑,对嘉平帝道:“婚不是父皇金口玉言所赐的吗?”
嘉平帝抚面的手僵在半空中,有几分心虚,别过头,用几声干咳掩饰过去:“咳咳……你这孩子,还是这般心直口快哈哈。”
姒华欢的目光越过嘉平帝的肩头,看到御案上堆叠着画像与名册,似乎是女子的画像,问道:“那些是什么?”
嘉平帝转头看了一眼,“子韫的婚事也该着手准备了,近日正在择选太子妃。正巧,我挑得有些眼花,你来看看。”
“太子妃?”
姒华欢心头一跳,前世那个温婉外表下包藏祸心的面孔在脑海浮现,但她面上不显,脚下去有些急切地朝御案走去,声音里刻意带上几份凑趣的意味。
前世的太子妃擢选应发生在一年后,看来是因为她的婚事,促使这件事提前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案头最上面那卷摊开的名册,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名字,终于看到了熟悉无比的那个名字——薛宝芝。
薛家长女温婉淑静,在京中素有贤名,可那不过是她精心装出的假面,是薛家自小培养的“准太子妃”。
无论太子是谁,都势必要让薛宝芝当上太子妃。
薛家认定太子宽仁,近乎软弱。待到后来嘉平帝沉疴缠身,大半朝务压到太子身上,她与薛家的狼子野心才彻底显露。
外戚干政,步步紧逼,只为将太子彻底架空成他们掌中的傀儡,扶持薛宝芝登上后位,最终将皇权牢牢攥入他薛氏一族手中。
在嘉平帝病倒后,薛宝芝逐渐露出她的真面目,整日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太子满足她的各种要求,把太子折磨得疲惫不堪。那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太子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所有的场景都历历在目。
姒华欢咬紧牙关。既然她重来一次,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绝不能再让她靠近哥哥半步!
心中思绪繁复,手上的动作比脑子更快,她抓起御案上那只蘸朱砂的御笔,在“薛宝芝”三个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蓁蓁,你这是……”嘉平帝惊愕的声音响起。
“蓁蓁?”姒华容也怔住,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那被粗暴抹去的名字。
“这是为何?”嘉平帝拿起名册,看着那划掉的名字,眉头紧蹙,“此女家世清贵,仪容出众。我观其过往行止,亦属温良贤淑,实乃上上之选,你这是……”
姒华欢将御笔放回青玉笔山,语气带着点任性的理所当然:“我不喜欢她,不想她做我的嫂嫂。”
薛家打了皇位十几年的算盘,若是薛宝芝当不成太子妃,定然会使别的法子入主东宫。
她要彻底绝了他们的念头,让薛宝芝再无一丝一毫的可能纠缠哥哥,让她连个侧妃或者妾都做不成。
皇后看着名册,思考了一会儿,“母后记得你与这位薛家小姐,平素似乎并无甚交集,话都未必说过几句,怎的如此不喜?”
姒华欢避开他们探寻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随口轻飘飘道:“许是哪次宫宴远远瞧过一眼吧,不知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那么多理由。”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嘉平帝、皇后和太子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是对她任性的习以为常和妥协。
嘉平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这丫头,既如此不喜,看看别家就是。”
谢昀的目光在姒华欢身上停留,眼神复杂,他可不记得哪次宫宴上她注意过薛宝芝。
薛宝芝性情温婉,与她无冤无仇,她一向不把不重要的人或事放在心上,何至于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有如此之大的意见?
嘉平帝转了话头:“过几日便是吉日,按例前往国寺祈福,你们也要一同前往。”
每年刚入夏时分,皇帝都要率领朝臣到国寺祈福,为天下苍生,亦为社稷安稳。
姒华欢心中暗道,那个慈云寺一点也不准,起码在姻缘上,不准得令人发指。
六月初七,太史局择定吉日的前一天,嘉平帝在大驾卤薄的簇拥下离开皇宫,领群臣命妇浩浩荡荡奔赴慈云寺为国祈福。
行至山脚下,众人下了车辇。山道蜿蜒,青石台阶层层叠叠,直没入半山腰的浓绿深处。
为昭至诚,祈国祚绵长。此段山路,众人皆须弃车而行,一步一阶,直至半山腰的慈云寺,方显虔诚与敬意。
嘉平帝在前,身后文武百官与诰命夫人依品阶严整排列,沉默地向慈云寺流动。
姒华欢虽为年纪最幼的公主,但因其是中宫所出,站位仅次于太子,作为驸马的谢昀在她身旁。
初始,她步履尚算平稳,还没爬到一半,脚下便如同坠了铁块,每一步抬起都耗费了全身力气。细密的汗珠沿着额角并发渗出,被她悄悄用指尖拭去。
她本就体弱,又苦夏,平日出行不是香车便是步撵,何曾这般徒步攀爬过如此漫长陡峭的石阶。但祈福是国事,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强撑着不让自己落下。
“可要停下歇息片刻?”身侧传来低沉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
姒华欢气息不稳,但摇了摇头:“不必。”
她目光匆匆扫过身后不见尾端的队伍,为了天家颜面,即便只剩一口气吊着她也必须登上去。
谢昀并未收回目光,依旧看着他苍白如纸的唇色,“逞强无益,这般硬撑,明日怕是站都站不起来了。”
姒华欢斜他一眼:“你看不起谁?”
谢昀望向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阶,“实在不行,我背你上去。”
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满朝文武和命妇们看着她被谢昀背上山?
她感到一阵恶寒,这简直比让她当场在石阶上晕厥还要难堪万分。
再顾不得膝上的酸软和足底的刺痛,仿佛身后有千钧之力推来,她深吸了口气,提起裙摆,向上急赶了几步,与谢昀拉开了一小段的距离。
终于抵达了慈云寺,主持身披袈裟,领着两列灰衣僧人静候,见皇帝御驾至,住持双手合十躬身,后面的灰衣僧人跟着一起双手合十躬身。
用过斋饭,所有人便可在寺中随意走走,安心等待明日的祭祀。
因着姒华欢和谢昀成婚,便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谢昀问姒华欢:“要回屋休息吗?”
姒华欢不想和谢昀在同一间窄小的屋子里待上很长时间,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
“可要在寺中逛逛?”谢昀问,“许多人都去前面的各殿中祈福。”
姒华欢兴致缺缺:“不想去,没意思,一点也不准。”
谢昀听出些什么,挑眉:“你来求过?你不是素来不信这些泥胎木塑吗?”
姒华欢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向来笃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从不相信各种鬼神之说。
究竟是遇到了何等棘手之事,竟逼得她都来求神拜佛?
姒华欢当时那个情形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信也只得信三分试试看。
结果呢?不出她所料,果然不准,她更不要信这些了。
“嗯……”姒华欢含糊道,“反正求了也没用。”
谢昀问:“拜的是哪座殿?哪尊佛?哪位菩萨?”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谢昀抬手指向殿内神态各异的神像:“正中的是释迦牟尼佛,主觉悟、渡众生。左边那位手持如意的是文殊菩萨,主智慧辩才。右边托药塔的是药师佛,主消灾延寿。”
“那边角落里手持净瓶杨柳的,是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不过其中有一种化身,比如那位怀抱童子的,便是送子观音,专管人间子嗣繁衍。”
姒华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骇,脸色瞬间白了。
当时只觉满殿神佛都一个样,胡乱全拜了一遍!
她怎么能拜在送子观音面前!那日她求的分明是希望那桩婚事能有转圜,与送子毫无关系!
虽她不信神佛,但此刻还是慌了神,生怕有那么一丁点可能灵验了。
她强自镇定,在心里飞快默念:
菩萨在上,是我愚昧无知,不识真神,求错了门路。当日所求,与子嗣无关,全然不归您老人家管。
求您就当没听见我的胡言乱语,千万别记在账上!——
作者有话说:姒华欢:吓鼠
第25章 睡在同一张床上
谢昀见她神色变幻, 由白转青,最后竟透出几分心虚的懊恼,不解道:“怎么了?”
“无事!”姒华欢慌忙掩饰, 转身就往殿外走, “此处香火太旺,熏得有些头晕, 快出去透透气。”
两人沿着寺庙后一条清幽的石径漫步, 古木参天, 只闻鸟鸣与风声。
正走着, 迎面遇见一个小沙弥走来,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一打眼看到谢昀, 脚步一顿,歪着头仔细看了看, 忽然眼睛一亮。
“哦, 是您!施主, 小僧记得您!您之前总来我们这儿找净空大师算姻……”
“小师傅!”谢昀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他,把小沙弥未说完的最后一个字堵回去,语速极快,“今日寺中香客众多, 小师傅想是认错了人,我与这位女施主只是随意走走。”
小沙弥目光在谢昀略显紧绷的脸上, 和姒华欢升起好奇的面庞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笑意。
他双手合十,对着两人深深一礼:“阿弥陀佛,是小僧眼拙,扰了两位施主清静。”说完, 脚步飞快地走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姒华欢看着小沙弥消失的方向,又慢慢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身旁故作镇定的男人,一双明澈的眼睛里泛起狐疑。
净空大师最擅长的便是算姻缘,刚刚那小沙弥说他总来这儿算,除了是姻缘还能是什么?
“总来算姻缘?”姒华欢拖长了调子,挪揄道,“谢景初,看不出来,你竟这般恨嫁呀?”
谢昀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石径,下颌线条绷的有些紧,语气却平淡无波:“他认错人了。香火鼎盛之地,每日往来面孔众多,他记混了也是常事。”
姒华欢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明显不信。
接下来,谢昀的心思已不在逛寺上,直到路中偶遇叶殊宜,姒华欢被叶殊宜拐走了,谢昀才来到一个偏殿。
他似乎对这里的路很熟的样子,穿过前庭径直走向偏殿旁那间静室。
路过偏殿时,一个盘坐在蒲团上的小沙弥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清来人,圆乎乎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熟稔的笑。
是方才他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个小沙弥。
“施主。”小沙弥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这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您又为那对八字而来?”
“上次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了吗?那八字相冲的厉害,不能硬往一处凑。方丈都批了,强行结亲那是要……那是要克死一方的,您这又是何苦?”
谢昀没有应声,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红纸,递了过去。那张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不是新写的。
小沙弥有些无奈,但还是接了过来,一边展开那熟悉的红纸,一边习惯性地扫过上面墨黑的生辰八字,嘴里还念叨着:“施主您这执念也太深了,都说了八百遍……”
声音戛然而止。
“咦?”小沙迷的眼睛蓦地瞪圆了,死死盯住那红纸,用力眨了两下眼,发出一声短促又充满惊疑的轻呼。
他抬头看向谢昀,又飞快地低头核对八字,“这……这不对呀,上次不是这样的,这怎么变了?”
小沙弥彻底慌了神,捏着那张红纸,像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您等等,您千万等等!”边说边往静室跑。
“师父!师父!您快来看看!”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缓步走了出来,他面容慈祥,目光平和,如同阅尽了岁月沧桑的古树。
正是净空大师。
小沙弥像见了救星,急急把那张红纸递到净空大师面前:“师父您瞧,就是施主常算的那对儿,结果跟上次完全不同了!弟子明明记得很清楚……”
净空大师并未接过红纸,那双阅尽人世间的眼睛看向谢昀,平静无波,却似乎能将人看透,直抵人心最深处。
“施主可是不放心?”他问道,“上次命理有所改变,施主可是怕再次改变?”
“……是。”谢昀答道。
净空大师声音苍老而平和:“心念转了,命理自然改道。只是这改道,是福是劫,终究要看,执念放下几分。”
谢昀对这番故作高深的解答有些不满,微微皱眉:“您之前说此乃死局,绝无转圜,为何上次突然就变了?何为变了?何处变了?”
净空大师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光滑的佛珠,“天机不可泄露。施主,执着如渊,深不见底,莫要困住自己。”
“待到合适的时机,你自会知晓一切。”
净空大师没有解答他的疑惑,轻轻叹息一声,返回静室。
小沙弥也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施主上次来算的时候不还是大凶之兆吗?怎的你们又说上次就已经变了。”
谢昀心中杂乱,还是回答了他:“上次我来时,你不在。”
小沙弥这才了然地点点头。
*****
谢昀推门进屋,合拢门,隔绝了外面清寂的虫鸣声。他脚步顿在门边,目光扫过床榻。
慈云寺内的寮房并不算多,室内空间不大,床也不大,只堪堪挤下两人。
姒华欢侧卧在床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懒懒地摇着一柄素面团扇。
她脱了外衫,只余一件素色薄纱的上衣和襦裙,薄薄的纱衣贴着身子,烛火勾勒出起伏的轮廓。随着她摇扇的动作,光影在简陋的墙上微微晃动。
谢昀的呼吸无声顿住,喉咙有些发紧,只能舌尖抵着上颚,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占满了整张床榻的身姿,问道:“你把床都占满了,我睡哪?”
姒华欢摇扇的动作停住,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
“你不会还想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吧?”她支着头的手肘放下,撑着床坐起身,小声说,“你用膝盖想想都不可能的事!”
“不然呢?”谢昀眉头微蹙,朝那张窄床抬了抬下巴,“这屋里除了这张床,还有别的能躺的地方?难不成你想让我睡地上?”
“嘘!”姒华欢几乎是弹了起来,膝行两步到了床沿,身体前倾,一只柔若无骨,带着凉意的小手迅速捂上了他的嘴。
一阵清冽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了他。下半张脸被柔软细腻的触感覆盖住,谢昀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被迫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猫眼此刻圆睁着,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有些失措的影子,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姒华欢压着嗓子:“小声些!这屋子不隔声,你要昭告天下吗?”
慈云寺的寮房都离得很近,夜里静谧,哪怕是正常说话的声音都会被隔壁听到。
她可不想明日被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谢昀被迫垂眸。然而视线所及,是她因这突然的倾身而微微松开的纱衣领口,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随着她呼吸,在他眼前清晰地起伏着。
线条柔和,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细腻得惊人,像一片上好的白瓷。
那光白得有些晃眼,谢昀呼吸一窒,一股莫名的燥意毫无预兆地从脊背窜起。
他急忙别开脸,视线仓皇地四处游移,喉结艰难地上下混动了一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拉开了那带着她体温和香气的距离。
“我,我睡地上。”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紧绷。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迅速转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抖开两床被褥铺在地上,背对着床的方向躺下。
姒华欢收回手,慢慢坐回床上,看着他迅速铺好他的“床铺”,然后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背对着她躺下,将自己严严实实裹紧那床薄被里,只留下一个背影。
她躺平在床上,手上继续慢悠悠摇着扇子,困惑地眨眨眼。
突然这是怎么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薄纱上衣裹得严严实实,并未有何不妥。
他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她不过是想让他闭嘴而已,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既没打他,也没骂他,甚至算不上冒犯……
……冒犯?
她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不会是因为,她突然凑近碰了他吧?
他这人一向不喜他人触碰,定是抗拒这突如其来的“冒犯”。
原来如此!
笑意无声无息地浮上姒华欢的面庞。
原来他竟这般讨厌她的触碰,一时没藏住。
可真是从未设想过的结果。
为了恶心到她,他竟能强忍着,一次次地靠近她,触碰她,甚至有时做出亲昵的举动。
他得是忍得多辛苦,才在她面前维持那漫不经心,甚至是得意的表现。
姒华欢望着谢昀的背影摇了摇头。
啧啧,他还真是豁得出去啊!
谢昀裹着薄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绷紧的弓弦。
他盯着墙面,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擂鼓般敲击着耳膜,一声又一声,又重又急。
方才那片晃眼的雪白和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固执地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暖气息,丝丝缕缕,缠得他心烦意乱。
明明是刚入夏的凉爽夜晚,身下的泥地也透着凉意,那股无名的燥热还是从身体深处蒸腾上来。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试图默念清心咒。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床上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是姒华欢轻轻翻了个身。
这微小的动作落在他此刻敏感的耳朵中,惊得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气息依旧带着不稳的灼热。
薄被密不透风地,将他所有不合时宜的心跳与燥热都困在了里面——
作者有话说:大乌龙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