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将残缺的手指在手心捏了捏,若有若无地感叹道:“……心宿九尾狐。”
“……”
空气里一片可怖的寂静,连刚刚还在说话的卦盘似乎也显得愈发沉默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男子的眼神深静地仿佛水不会流动的深池,既无情感,亦无心情,光是看他的表情,难以从他的神态中辨别他的情绪想法。
过了不知道多久,男子才抬起右手,动了起来。
他像是回答罗盘一般道:“两根手指而已,斩断又如何?无用功罢了。”
话完,他的右手拂袖一掠!这个秘境中所有的气息都像是被狂风搅动般运行起来!没有实体的气息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只见他徒手一捏,从空中随意抽出一缕气,本无形态的气一入他手就成了黑色,他往自己的左手一抹,左手立刻恢复了原状,原原本本,了无伤痕。
他说:“神仙即使跳出五行外、得大道庇佑,只要不舍弃仙息神骨,终究得不到真正的永生。世界真理,本是虚无,善念恶念,人心道心,刨根问底,不过虚妄而已。”
卦盘:“……”
卦盘不敢开口搭腔。
不过男子似乎本也无心与它对话,他修复好手指,便转动深眸,望向了别处。
他自言自语似的道:“想太多又如何,既然被我找到,他们马上也会到这里来了。”
卦盘试探地小声道:“好多年了……”
男子答:“是啊,好多年了……”
这句话说完,卦盘知道男子肯定又要做某些准备了,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秘境里一片寂静。
然而等背过身去,想到在这里的岁月,男子亦不由一阵恍惚。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自己左手的两指上。
卦盘说得没错,从来没有人能伤他,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伤到。
万年来,从来没有。
更何况还是如此年少的小狼。
十七岁,在他们自己看来或许已是年轻的大人,但在他们这些年长者看来,这个年纪只能说刚长了个狼形而已。
虽然只是区区两指,他在那个仙境内无法发挥实力,状态也很虚弱,但那只雪狼这等年纪,已经称得上绝世奇才、惊世无双了。
这个年龄,还有寒病,隐约听说还是少主,难道是十多年前不小心放跑的那只母狼生的孩子吗?
男子惊觉他遇过的人太多,早已连这种细节都记不清了,或者他本有可能记住,但是早已浑不在意。
……是啊,已经这么多年了。
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他恍然地看着自己断去过的两指,隐隐想到,若还是一万年前,仙界能出生这样的孩子,还是从掌星二十八族中诞生出来的,他一定比谁都高兴吧,说不定还会欢喜地说要收为弟子,时常过去看望。
他脑海中的思路雾蒙蒙的,过了很长时间,男子终于从石台杂乱的各种物品中,打开一个格外秀美的檀木盒。
檀木盒里是一块极为通透的玉佩。
玉佩的一面刻着上古仙文,玉下坠着长长的穗子。
他将美玉拿在指尖赏玩,望着玉佩,又是长久的失神。
……
小仙境中,窗外是一片平和的风和日丽。
雪梨早上看大雪狼练剑,然后又跟他修炼了一会儿之后,回到床上就窝着美滋滋地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巳时,比平时整整晚了一个时辰。
她舒舒服服地从薄被里钻出来,大打哈欠伸伸懒腰,眯着眼用后脚踢了踢耳朵算是梳毛挠痒痒。
等好不容易抖毛抖舒服了,雪梨睁开眼,才发现大雪狼一直蹲在门口看着她。
第47章
雪梨:“……”
子岚:“……”
雪梨:“你蹲在那里做什么嗷?”
子岚答不上来,他放心不下雪梨,心虚不宁,时不时就过来看她一眼,后来干脆化成狼身守在旁边看她,不知不觉就看到现在了。
雪梨:“呜?”
她看大雪狼神情闪烁,歪了下脑袋,也没有特别强硬地追问,就从床上跳下来,打算洗漱吃早饭去了。
子岚停顿片刻,默默地跟了上去。
韶音姨母素来起得很早,早已埋首于草药案卷当中。
雪梨跑出去的时候静悄悄的,和往常一般吃了点东西,就在院子里浇浇花草、采采草药。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大雪狼又开始跟着她。
自从决定让大雪狼留在家里起,雪梨就已经逐渐习惯了大雪狼的亲近,而且大雪狼也不是除了跟着她什么都不干,他能化成人身后,经常会自己打坐修炼,偶尔也会到仙境其他地方去逛逛。
但今日,大雪狼忽然又变得寸步不离,而且跟的距离仿佛比平时更近了,雪梨起先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随着时间渐长,她也有点不自在了起来。
雪梨试着往左边多走了两步。
大雪狼果然也跟着往左边走了两步。
雪梨试着往右边多走了两步。
大雪狼果然也跟着往右边走了两步。
雪梨试着忽然加速飞快地跑向……算了,跑还是不要试了。
雪梨又想起了上回被狼追着在仙境狂奔了三圈的恐惧,很怂地收起了跃跃欲跑的爪子,只继续在院子里面转圈圈,试着用转圈让紧跟在她尾巴后面的大雪狼离远一点。
一狐一狼一连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十圈。
此时此刻,子岚其实也有心事。
发现仙境里果然有外人,而且对方很可能不怀好意之后,子岚就一直在考虑应该怎么办。
他想了一个早上,觉得如果那团黑雾真的是追着他找到仙境里、冲着他来的,那么为了雪梨和韶音仙子的安全,他应该尽快离开仙境,将那团黑雾引得越远越好。
但现在那团黑雾已经逃跑找不到踪迹了,想到之前的暴风雨后他也有感觉到黑雾的气息,说不定暴风雨也是黑雾的手笔,他又担心那团黑雾其实并不单单是针对他,万一自己离开仙境后,黑雾再对仙境里的人发起进攻,只留下雪梨和韶音仙子两个人,会更加危险。
雪梨并不怎么会用打斗用的仙术,而韶音仙子如今更只是个凡人,她们两个人没有多少战斗能力。
子岚因此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和雪梨说才好。
那团黑雾能够无声无息地潜伏进来,修为一定不低,雪梨和韶音仙子能做的其实很少,他怕说太严重会吓到雪梨,可又觉得不能不说。他甚至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会掉到这个仙境来,如果不是他掉进来,这个仙境有如此严实的屏障,一定不会被外人找到的。
子岚只好先时时刻刻地守护着她,绝不让黑雾有机会靠近她半步,于是不停地紧跟着小雪梨,目光一刻都不离开她。
雪梨只好翘着尾巴拖一只巨大的雪狼转圈。
雪梨:“嘤嘤嘤。”
等到中午用饭的时候,雪梨和韶音都齐坐在桌案前,子岚才终于梳理好语言,将他早上发现黑雾的事情说了。因为子岚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再过多地进出仙境,由雪梨来担任子岚和韶音两人间的翻译。
等听完雪梨转述的话后,韶音大为吃惊:“仙境里面进来了别的东西?!”
接着,她的眼神一变。
韶音和子岚想的一样,她也怀疑是自己频繁出入仙境的时候,将某些怀有恶意的东西带进来了。
但子岚看明白她的念头后,立刻摇头否认道:“肯定不是你。我在九重天上就曾第一次感觉到过那团雾气的气息,后来第二次就是在暴风雨之后,它多半是追着我过来的。如果是追着你进来的,不会那么早就在仙境中有端倪。”
听完子岚的解释,韶音总算安心了些。
可那团黑雾极可能是子岚引进来的,这个认知,让子岚无法不觉得愧疚。
他对两人道:“这是我的错,若是我当初……再谨慎一些,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子岚的眼睑低垂,头也略略低了下来,样子十分愧卑。
但雪梨想到子岚当初浑身红血、虚弱得动都动不了的样子,很是心疼。大雪狼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就算要他谨慎,恐怕能做到的事也十分有限。
雪梨摇摇头:“这不能怪你呀。你当初也没想到会掉到我们这里来吧?再说,你受伤已经很重,想要应对也不可能有办法了。”
雪梨一顿,又说到:“现在当务之急,是有东西已经进来了,我们得想办法应对眼下的情况。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团黑雾是有什么意图?”
子岚神色微黯,轻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跌下九天和暴风雨都与它有关,那么对方的意图……很难想象会是好的。”
子岚此言一出,三人都有些安静。
最终是由韶音姨母做出判断道:“不管对方所图是什么,既然它原本有意要隐藏自己,我们就不得不提前有所防范。我们这两日先在木屋附近布下仙术,尽可能保护木屋这一带的安全,然后让白鹿他们都暂时把家搬过来,住到我们能够保护的范围之内。既然不能确定黑雾的目的是什么,也难保其他动物们不会有危险,还是尽量稳妥些好。其他没有开灵智的动物,若是能够让它们移进来的,就一起都移进来。”
子岚迟疑半晌,终究将他想要独自离开的念头说了。
然而韶音摇头道:“这样不妥。正如你所说,我和雪梨未必能保全自己。我看你的样子,还有你的原形,应该是我们当中战力最好的。你要是能将那团黑雾引走,我和雪梨固然能没事,可若是没能引走,反而更加危险。而且你若是没有把握能单独对付黑雾,我们让你将它引走,无异于是置你于危险的境地,那和推你入火坑有什么区别呢?我和雪梨都是大夫,我们不会这么做的。”
韶音停顿片刻,又说:“而且所有人待在一起,只要不要互相拖后腿,终归更安全些。”
子岚被韶音说动了。
他们对黑雾了解的太少,连对方有什么特点、什么目的、大概有多少能力都不知道,因此只能做些最基本的事。
首先由韶音仙子用术法,在他们的木屋周围又建了几个可供小动物们居住的小房子。而由雪梨出门劝说,让大家最近都搬到附近来住。
因为情况比较突然,白鹿叼着装有她全部家当的小包袱到木屋这里来的时候,还晕乎乎的,问道:“我们为什么一下子就要搬家呀?大家住在一起,晚上可以互相串门聊天吗?”
小动物们搬家的过程一口气持续了好几天,其他小动物们也都是一头雾水。
等大家住好之后,雪梨和韶音共同在所有人住的范围内,尽可能布置了最强大的防护仙术。
不过她们两个人用的是仍是凡间的道术,子岚看过以后,又在她们的道术内部又加了一层仙术,以木屋在内方圆半里的范围内,一下子显得牢不可破,而且住满了仙境的居民。
充足的准备的确能够给人安全感,雪梨感受到木屋附近牢固的三层保护术,顿时安心了许多。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可是他们提心吊胆的风雨却没有立即到来,大家总不能每天都杞人忧天,还是要进行正常的生活。
这日,雪梨按部就班地跟着韶音修炼医术。
现在距离子岚最初说看到一团黑雾已经过去半月有余,韶音今日是要检查雪梨医道方面的仙术,可是当雪梨一开始用仙术,立刻将韶音吓了一跳。
只见雪梨在心中默念心诀,她身上的仙气立刻以令人惊叹的流速流转了起来,绕着她的身体起舞,最后在雪梨空捧的双手中汇聚,化成一大捧金莲。
雪梨用的是融雪之术。
她以前也能用融雪之术捧出金莲,可是眼下她手里的莲花,显然不可同日而语,还未汇聚完全,就已能发现比过去大了不少。
韶音不觉赞叹道:“你这两天,怎么进步得这么快?!”
雪梨手心的莲花终于完全成型。
不仅仅是莲花的样子变大了,如今她手中的这朵金莲,花瓣比过去丰满了许多,层层叠叠的瓣片饱满有力,花底甚至生出了莲叶,花蕊中间有一个清晰的小莲蓬似的形状,仙气一看就满是勃勃生气,韶音不用手捧,都能猜到这朵莲花一定非常温暖。
短短半个月的时光,雪梨进展太快了。韶音一直觉得雪梨天资很不错,对她爱护有佳,但融雪之术毕竟是很难的仙术,这么显著的进步,还是第一次。
雪梨被姨母看得有点脸红,难为情道:“姨母过奖啦。”
子岚这段时间虽然焦虑,但没有停止教她九重天上的仙术,大约是觉得她多学一点,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学了九重天上的仙术以后,雪梨立刻发现自己修为提升的速度,比以前快多了。
第48章 【修】
医道修炼其实也是和修为有关的, 雪梨自身的修为得到提高以后, 医道方面的仙术使用起来也自然而然地更加得心应手。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融雪之术。
融雪之术本身因为就能看得出形状, 一旦修为有所提升, 变化就格外突出。
雪梨手上的莲花变得愈发真实细腻以后,她整个人的气势也跟着变了,似乎变得强了。
韶音仍是欣慰地打量着雪梨的样子,欣喜道“你看你, 用仙术的动作也变流畅了,看上去也变轻松了。按照这样的话, 如今你若是去外面帮其他人疗伤, 不必时不时看着, 我也能放心了。”
“还远远比不上姨母,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
雪梨谦虚地说。
不过饶是如此,她也被姨母这句话夸得翘起了尾巴,欢快地在空中摇了摇。
韶音是真的相当惊叹于雪梨的进展,她待雪梨亦师亦母, 感情相当不同, 见雪梨日渐成熟, 她心中既是骄傲又是感慨,不禁摸了摸雪梨的脑袋。
雪梨乖乖地给姨母摸, 两只白耳朵被摸得一摇一晃的。
韶音摸完了雪梨, 又静下心来指点她医道。
雪梨低着头潜心听着,时不时提问。
师徒二人一来一往,气氛温馨融洽。
时间无知无觉便过了两个时辰。
只是等韶音指点完后, 雪梨收拾好针包药箱,却没有立刻动。
韶音看出她似有想法,一顿,用准备好倾听的眼神看着她。
果不其然,雪梨鼓起勇气道“姨母,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什么?”
雪梨说“等黑雾的事情顺利了结……或者确定大家都能安然无事以后,我想去凡间看看,找玄日焱果。”
韶音果然一愣,不明道“你怎么会忽然有这样的念头?玄日焱果,我不是说过我会想办法帮你找来的吗?”
雪梨其实说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也有点犹豫。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仙境,即使之前一次到外面听雪狼讲话,也只是一小会儿就回来了。她对外面的概念都是从韶音姨母口中听的,总觉得凡间像是个朦朦胧胧的幻境,真实存在,可又看不见摸不着。
最近随着大雪狼告诉她的事情越来越多,雪梨逐渐意识到小仙境外的世界很大,比她想象中更大。她本就是年轻的年纪,很难完全不产生好奇。
雪梨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冥冥中有一点感觉,觉得想知道外面的事是什么样的。我知道姨母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努力做到,可是我也不想总是只在仙境里等着姨母回来,如果出去看看的话,或许能有什么新的想法。”
雪梨说得有点模糊,然而韶音在听完她的话后,却有一瞬间的默然。
她看着眼前的雪梨,昔日的小狐狸、小女孩,如今是已长大,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韶音并非预料不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小时候雪梨其实不大喜欢她离开仙境太久,每回她外出时,雪梨都会表现出很担心的样子。最开始她试着外出的时候,哪怕只去天,雪梨也会恋恋不舍地跟着她,直到送她到仙境口,然后每日守在入口处等她,直到她回来。
那时韶音每回回到仙境,都会看到入口趴着一只小白毛球。小狐狸本来没精打采地趴着,但是一见到她回来,马上就会开心地又蹦又跳。
雪梨在她眼中当然永远是小孩子,其实直到如今她长成少女,韶音也仍然觉得她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雪梨一天天长大,韶音偶尔也会觉得迟疑,是不是应该试着让雪梨面对更大的世界了,但想到仙境外的善恶莫测,韶音又忍不住觉得应该再等等,还是再等等。
这一等,就慢悠悠地等到了今天。
韶音看着雪梨在她看来还略带稚嫩的脸,抿唇问“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想要出去吗?”
雪梨实际上也没有下定决心。
要离开从小生活到大的家,到从未见过的地方,并不是个简单的决定。
她内心惴惴,当着姨母的面,雪梨老实地摇摇头“……没有,我还没有想好。”
韶音看着雪梨因难以抉择而纠结的脸,轻叹了口气,温和地摸摸她的头,放轻语气道“没关系,你慢慢思考,等想好了随时再来和我说,好吗?”
韶音和蔼温柔的语气,对雪梨来说有种难言的安全感,她认真地点点头,想了想,忽然有点想撒娇,蹭过去抱住姨母的腰,埋头在她胸口蹭蹭。
姨母身上有与她相似的草药味,雪梨向来很喜欢。
韶音温柔地顺了顺雪梨的长发。
然而此时,仙境外天边的云霞之上,出现了一个着一身白衣的身影。
他身形颀长,面容俊美,气质如明月入怀,但一双眼眸极为空洞,孤傲得令人生畏。
他的眼珠在冷目中左右微移了一瞬,算是打量此处的场景,然后手中渐渐拢起一团黑气。
他的确是在找寻雪狼的时候,找到这个地方的。
当初他本打算像以往那样,将人从云台上击落后,再到远离九重天的地方把他带走,却没想到等他从云台上追下来,雪狼竟已没有了踪迹。
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如果出了问题,一定会有原因。
男子花费了一些功夫,用各种方式查探,果然在这里发现一个极为隐蔽的小仙境。
这个小仙境藏得极好,而且设有非常高深的保护屏障,以他的修为,费劲心机,竟然都只能让一小部分黑雾越过屏障钻进仙境里。这样他虽然能探知得到仙境的环境,可在仙境中发挥的实力也大幅折损。
然而这个仙境里有两个掌星神兽,其中一个还是九尾狐,光是因为这个,他就不可能放弃这里。
月亮眼看就要升上来了。
今日应该是满月。
男子挥了挥袖,那团雾气立刻顺着云团沉下。
被黑雾触及的地方,人间顿时阴云密布,黑沉沉的乌云里隐约发出“咔嚓”“咔嚓”的电光声。
黑雾落到半空中,像是一个没有视觉的人一般在空气中摸索,不久,它终于找到一道裂缝,越过最有利的那重保护,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小仙境内的暴雨,是在黄昏时分,突然下起来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仙境中的小动物们眼看着原本好大的云团一下子被染黑成了乌云,云中还带着闪电,轰轰的雷鸣声不断震击人的耳膜。
由于大家事先都有准备,一看到天变黑了,散落在森林各处的小动物们都猛地往木屋方向赶,开了灵智的带着没开灵智的,长得大的带着体型小的,时常能看到类似一只猎豹载着五六只兔子玩命飞赶的场景,所有人险险在第一道雷劈下时全部赶回到之前雪梨他们布下的保护范围内。
等回到木屋边上后,所有人都一起抬着头,仰望着空中阴沉得可怕的黑云,还有不断闪烁的雷光。
暴雨“哗”的一声洒了下来。
子岚原本正和雪梨面对面坐在屋里,他正在尽可能地教雪梨说通用仙语,因为她学会的还不多,说话又有点咿咿呀呀的了。
云变黑的刹那,子岚正好在屋内猛地觉察到了那抹他发现过好几次的气息,立即站了起来!
雪梨的嗅觉没有子岚那么灵敏,但她也从窗外瞬间暗下的天色感到了异常。
两人连忙一起奔出屋外。
各种动物们正在兵荒马乱地往保护仙术范围内跑,屋外的场面犹如大型迁徙现场。
白鹿、兔子、小猴、野猪等等开了灵智比较久的动物们,正拼命指挥着其他动物往安全的地方跑。
“雪梨,我们该怎么办呀?”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一次的天气比上回的雷雨还要更糟,至少上一回的天云绝没有压得这么低,天色也没有这么黑。白鹿和其他动物们都慌得六神无主,一见雪梨过来,白鹿忙跺了跺蹄子,求助地追问雪梨。
说时迟那时快,白鹿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闪电直直从天空中劈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一回的凶雷显然没有给他们过多准备的机会,直接就劈在了雪梨他们之前给木屋设下的屏障上!
本应透明无形的屏障被有力的闪电撞得闪烁波动了一下!
地面上的小动物们立刻发出一阵惊慌的喧哗,大家到处乱窜起来,能找到庇护的都立刻找到屋子钻了进去。
雪梨一直很怕雷,她这个时候是不能缩的,虽然人还是站得笔直,可身体却禁不住颤了一刹。
然而雪梨这一颤还没颤完,她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被身边人飞快地护进胸口。
子岚捂住了她的耳朵。
子岚身上依然穿着厚厚的裘袍,雪梨被埋进他胸前柔软的裘绒内,脸上的肌肤触到一片毛软,周围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子岚轻轻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说“别听,不要害怕。”
雪梨奇异地镇定下来,大雪狼的声音仿佛比平时更温柔,她不觉点了点头。
子岚看到被他拥在胸口的女孩子渐渐安稳下来,自身也慢慢安心。他喜欢雪梨,又知道她怕雷,自是担忧。
可是在他们说话间,又有好几道雷连续劈了下来,就像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一般,所有雷都直直地劈到了这个方向,狠狠劈在他们的屏障上。
设了三层的屏障在重击下不断闪烁,最外面的一重的很快被劈出了裂痕。
子岚沉声道“是之前的东西来了。”
小老虎们自从母亲死后,似乎也对雷声很敏感,其他人都在往木屋和韶音姨母之前新搭的屋子里跑,唯有这两只小老虎在拼命往外冲,它们一起冲到屏障边缘,伏低身子龇牙做出凶狠的进攻姿态,从喉咙里发出稚嫩但拼命的低吼,似乎还想冲出屏障去,和电闪雷鸣决一死战。
雪梨揪着子岚的裘衣,头脑空了一瞬。
他们对子岚说的那团黑雾还知之甚少,甚至于雪梨其实根本没有见过那个东西,只是听子岚说,但光看眼下暗无天日的场景,雪梨也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同寻常。
两只小老虎自搬家以后一直很温顺,从来没有摆出过这样的姿态,就像见到了血海深仇的仇敌。
木屋设了屏障后,雨点也进不来保护的范围,但它们拼命对着屏障外的雨水咆哮嘶吼着,情绪极其激动。
雪梨理了理思绪,逼迫自己冷静,说“我马上去帮姨母和小鹿她们让其他动物都回到屋子里去!”
子岚颔了下首,但他眉间始终未松,像绷紧的琴弦。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道惊雷落下,只听剧烈的“咔”一声,最外面的一层屏障应声碎裂!
雪梨惊呆了。
屏障只剩下两层了。
他们当初就是考虑到一层可能不够才会加上三层,可是没想到第一层会碎得这么快!根本没能承受几道雷。
最外面一层是韶音姨母设的,姨母虽是凡人,可这道保护仙术她尽了全力,雪梨眼看着她布置好后休息了好几天。
子岚眉间的弦也闭得更深了。
他对这个小仙境以外的事情更了解,对外来者的实力也有更准确的判断。
对方很强。
当时子岚还只看到一团黑雾不能判断得太清楚,但现在他能看明白了,对方远比想象中要棘手。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从这几道雷的威力来看,它恐怕相当有余力,足以支撑几天几夜昼夜不停的雷劈。
再加上它搞不好可以无声无息地潜入九重天,还能越过这个小仙境严实的保护,实力更是前所未见的恐怖。
……若是光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三层屏障迟早全部都会被劈碎的。
子岚静了静。
电光石火之间,子岚做了决定。
这时,雪梨着急地说“我去帮小鹿他们回屋!然后再回来补仙术!大雪狼,你稍微在这里等一下……”
雪梨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大雪狼一把抓住了手腕。
子岚道“最里面一道屏障是我设的,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
雪梨一时没反应过来。
子岚沉静地继续说“你也尽快和其他人一起回到屋里去,和韶音仙子待在一起。”
空气静了两瞬。
雪梨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对劲,脱口而出问“那你呢?”
子岚说“我出去看看。”
子岚的话说得很平淡笃定,但雪梨听完却感到心间强烈一揪。
看屏障外可怕的瓢泼大雨,还有不断落下的鸣雷,雪梨想也知道这一定很凶险。
她急急地说“我和你一起去!我带上药,应该能帮你的忙——”
然而雪梨话还没说完,子岚就摇了摇头。
事实上,如果他之前的猜测是对的,现在这重重云层之外的人,实力恐怕远远在他之上,甚至比想象中更加悬殊。
他没有办法保护雪梨,带她出去太过凶险了。
更何况他的打算是先试着找对方,如果真的打不过,他就将对方引开,尽量留给雪梨逃走的时间。
换句话说,他心里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是去赴死。
但这个当然不能告诉雪梨。
子岚道“你修为还不高,可能会影响到我,我不能带你。而且你好好留在仙境里,其他人需要你保护和照顾。”
他停顿片刻,又叮咛道“等一会儿如果雨一直没有停,但是雨变小了,你就趁着雨小的时候,带所有人立刻离开仙境,往东边跑,明白吗?”
雨没有停,说明他没能制服对方,但只要他能将对方引开,雨势就会变小。
雪梨一懵,还是问“那你呢?”
子岚说“我一会儿就会回来和你们会合。”
雪梨又问“那雨停了呢?”
子岚回答“说明安全了。”
子岚停顿片刻,重复问道“这些你都记住了吗?不要忘了。”
雪梨点点头。
她心里一松,但看子岚的神情,雪梨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雪梨的眼光流转,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忙说“对了!你稍微等一下!”
子岚不解。
只见雪梨匆匆跑回屋内,又匆匆跑回来,塞了一把草到他口中,然后她屏息凝神,聚集仙气,然后迅速在子岚胸口的穴道上点了几下,心中默念心诀,将仙气注入他体内。
子岚顿时感到有一股暖流流入身体。
雪梨在他身上用了仙术。
雪梨解释道“这个仙术是用来保护你的身体的!我以前从姨母那里学过,但没什么机会用……只要有这个仙术在,就可以刀枪不入,也能抵御野兽的利爪利齿,你的身体就没有那么容易受伤了。”
雪梨说得有点害羞。
这是雪梨目前学过的仙术中,在保护身体方面效果最好的。
仙界的医仙并不仅仅是治病疗伤而已,他们能做到的事,远比一般大夫要多。
不过这样要紧的仙术,消耗掉的仙力当然也多,雪梨怕耽误的时间太多,用最快的速度施展完,自己看上去也变得虚弱了。
子岚听到雪梨的话一怔,伸手不觉放在雪梨的手碰过他胸前穴道的位置,他能够感受到雪梨仙气流入他身体时的温暖。
他说“谢谢。”
雪梨忧心道“不客气。你一定要小心!”
子岚望着雪梨担忧又不安的神情,一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雪梨的面颊十分温暖,子岚因为寒病,总是觉得浑身冰寒,温暖对他来说是十分令人向往的奢侈触感。
他留恋地望着雪梨的模样,像是要将她牢记在心里,过了一会儿,子岚说道“那我过去了。”
雪梨起初点头,可是紧接着,她又不禁不安起来。
大雪狼已经向前走了几步,雪梨不觉担心地踮起了脚,抓住他的手道“大雪狼……雾雾!你要快点回来呀。你如果太久没回来的话,我就过去找你。”
子岚听到雪梨对他的称呼怔了一下。
说起来,因为仙语教得仓促,到现在为止,雪梨都还叫不清楚他的名字。
子岚心知雪梨对外面的黑雾危险性并不了解,恐怕不晓得他离开意味着什么,可他心慕雪梨已久,如果直到走,雪梨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未免也太遗憾了。
子岚本来已经举步要走,但想到这里,又折了回来。
他闭上眼,打开神境,从里面取出自己那对双剑中的雌剑,一把塞到雪梨手上。
雪梨见子岚将自己的武器塞给她,顿时就懵了,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子岚道“赠你。”
他的这对双剑分雌剑和雄剑,雌剑上玉刻“心”字,雄剑上刻“守”字。
狼族素来专一,有持有成对定情信物的习惯。这双剑一个人用时意为“恪守初心”,但两人共同持有时,便是“相结同心,永生相守”。
狼王和狼后当初费尽心思打出这一对精美的双剑,武器其实不在于形,狼王狼后明知他不可能拿着这种贵重的武器天天用,还专门做成对的双剑给他,实际上也有让他将来将其中一剑赠与心上人的意思。
雪梨拿到剑还是晕的,她迷茫地问“可你把武器给了我,你拿什么战斗呢?”
子岚回答“我这回直接用原形出战,不需要武器。这把剑你留着,我会将另外一把放在我的神境中,此生不离。”
雪梨还没明白过来子岚是什么意思,下一刻,子岚忽然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什么东西。
雪梨眨了眨眼。
子岚喂给她的,是最后一颗通语丸。
他们现在已经差不多能说话了,通语丸的作用早已没有最初那么大,现在已经算是相当危急的时刻,子岚怕自己再不用,就没有机会再用了。
通语丸入口即化,雪梨还没来得及反应,口中一阵微苦的甘甜过后,她就感到脑子“嗡”的一声,耳朵仿佛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雪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惊讶又困惑地望向子岚。
这时,只见子岚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腰板笔直,眼神专注。他清了清嗓子,吐字清晰地郑重说道“我是九重天狼境中狼王狼后之子,名为子岚。”
他道“我爱慕于你。”
第49章
听到子岚话的瞬间,雪梨整个人都懵了。
子岚看着雪梨茫然的表情,并不觉得多出意料,只对她略颔了下首,便道:“我走了。”
子岚怕她真跑出来找自己会遇到危险,想了想,又叮嘱道:“我在外面需要一点时间,如果雨变小了,你离开以后一个月内都不要回头,一直向前赶路,放心,我能追得上你。在仙界,这个打斗时间是很正常的。”
话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屏障,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雪梨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雪梨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面前是哗哗的雨幕,漆黑的乌云,还有孤寂的沉默。
大雪狼,说他喜欢她?
说他爱慕于她?
他是什么意思?是她想得那样吗?
雪梨脑袋一片空白,竟然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小白鹿从木屋里探出头来,看雪梨还呆呆地站在屋外,着急道:“雪梨!你还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呀!外面雨好大,可能会很危险的!”
雪梨这才浑浑噩噩地半恍惚回神,回头往木屋望去。
小动物们都已经各自归巢了,在新建的小屋和她跟姨母的住处躲避,室外不知何时只剩下她和子岚两个人,现在子岚已经到雨里去了,唯有她一个人奇怪地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雪梨晃神道:“我……”
白鹿着急说:“别再在外面啦!”
说着,她跑出来,又顶又推,催促着雪梨赶紧和大家一起回去。
雪梨心不在焉地跟白鹿一起回到木屋内,外头天黑得如此阴沉,室内依然燃了灯,直到眼前出现屋内柔和的光线,雪梨才渐渐有种回归尘世的感觉。
木屋内比任何时候都要拥挤,除了姨母、白鹿和两只小老虎,还有不少动物都躲了进来。
此时,大家都关切地看着她。
姨母本正在帮着收拾大家休息的地方,看到雪梨茫然的神色,担心地问她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回头看看见只有雪梨一个人,又问:“大雪狼呢?他到哪里去了?”
雪梨这时才有所松动,缓缓道:“他……到外面去了,说是出去看看。”
“外面?”
韶音顿神。
但小动物们却是立刻喧嚷起来——
“大雪狼到外面去了?!”
“可是外面的雨这么大!还在打雷!”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呀?不过大雪狼这么厉害,应该没事吧?”
小动物们又是关心又是迷茫。
说实话,他们对黑雾所知太少,全是一头雾水。
然而韶音看着雪梨恍惚的神情,却隐约觉察到不像那么简单。
韶音放轻了语调,追问:“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雪梨原本就在出神,听到姨母的话,她脑袋里立刻又回想起大雪狼的声音——
“我是九重天狼境中狼王狼后之子,名为子岚。”
“我爱慕于你。”
他的腔调很稳,腰背笔直,狼一般的眼眸就像早已下定决心般郑重而坚定。
回想起他的眼神,雪梨的心尖不正常地跳了一下。
她并不是不懂“爱慕”这个词的分量,在仙境没有和她一样的人,但是这么多年来,小白鹿和其他和她一起玩的小动物,并非没有与其他人萌生感情的,他们平时也会聊这样的话题。
只是这是第一次,有人说爱慕于她,将男女之间的情感倾注在她身上。
大雪狼对她说的,的确是这样的意思吗?
他喜欢她?
可是这种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雪梨满眼迷茫,她在情爱方面还很生涩,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想不出头绪。
雪梨不知该怎么回答姨母,摇头道:“没、没什么。”
韶音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心底里到底猜到了些可能。
雪梨懵懂地望向窗外,窗外依旧是黑漆漆的暴雨,子岚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
……
另一边,子岚离开雪梨的视线,就直接化成了巨大勇猛的雪狼神身,矫健地腾飞奔入云层间!
他身上的雪毛犹如真正洁白的雪,在狂风中像是流动的波浪,他的身体有力而富有神圣的美感,即使身处黑暗,也像是浮着灵性的光。
子岚奔进了云中。
尽管雪梨对此时的情况并不十分明了,但子岚却有七八成的笃定,这些黑云,这些雷电,先前那诡异的黑雾背后,都一定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捣鬼。
对方的目的不明,修为却高深莫测。
子岚知道这个仙境外面的保护屏障有多坚实,对方即使能够进入保护屏障,在仙境内能发挥的实力必然有大幅的削弱,可是看刚刚的雷电,依然刚硬的吓人。
对方的实力肯定很强。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将他推下九重天,还要费劲心思继续往仙境中寻找?
子岚这里拥有的线索太少,他想得非常吃力。但为了保护雪梨和其他生灵的安全,他必须将事情搞清楚,去一睹对方的真面目。
子岚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雷电,中途还用仙术破开不少乌云,眼看着雷电因此有所减弱,雪梨他们应该能够坚持更久后,才打开仙境之门,一路冲了出去!
凡间也同样是阴云密布,雨势甚至更加恐怖,就像风雨已经占领了整个世界。
子岚没有丝毫停歇,直直冲到云上!
乌云压得极低,他穿破遮挡视线的重重黑云,在难以辨别景物的云雾中徘徊。
忽然,他竟真的看到黑云中,立着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是一个全身着白的成年男子,他分明能听到子岚出现的动静,却显得不慌不忙,甚至没有加以阻止,就像是早早在这里等着他来一般。
白色的衣服在黑雾中分外容易辨识,子岚看到人时,还不由错愕了一下。
仙界的神仙有许多都慕白,子岚看到有人一身白衣站在黑云间,险些还以为是看到异样过来查看的路过神仙。
然而紧接着,他就看到那人平静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双冰冷空洞的眼睛。
是子岚完全没有见过的长相,但仍瞧得出他比自己年长许多,而且黑云正在以那人为中心,悠然地聚集。
如此狂躁的暴风雨,如此冷情的雷电,可始作俑者就像是在云间散步一样闲适的站在这里,没有丝毫的触动。
陌生男子用他那双淡漠到令人不适的眼眸,淡淡地看了看立在云间的子岚,出声道:“雪狼?”
子岚没有搭腔。
两个人不动神色地互相打量。
子岚惊异于对方原本清冷俊美、像是正人君子一般的长相,他原本想象中的敌人会长得更加邪恶。可子岚确实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无冤无仇。
子岚问:“你是谁?”
对方也没有搭腔。
空气笼罩着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双方僵持,子岚一刻都不敢松懈,在对方稍稍动了袖子的刹那,他立刻凶猛地冲了上去!与对方缠斗起来!
男子从容地应接着他的招式,一边应接,一边漠然地观察着他。
在子岚打量对手的时候,男子同样也在打量子岚。
这就是之前在仙境内削掉他两根手指的小狼。
卦盘当时说得幸灾乐祸,但实际上,男子心中也并非没有惊讶。
他很少受伤,近万年来,更是从未有过。
可是这只小狼才十七八岁。
他惊异于仙界竟诞生了这个年纪就能伤到他的年轻人。
这是很少有的事。
他的心多年来已经静如止水,可是不可否认,看到自己那两根断指的瞬间,他心里仍泛起了两圈罕有的波澜。
于是这回他再到仙境来的时候,没有立刻下太狠的手。
那个隐蔽的仙境内,因为屏障存在的关系,他的确需要费一些功夫,但一旦离开仙境不受保护,他就能够发挥出实力。
小狼尽管有天资,可是在他跨越乌云冲上来的时候,男子可以轻易就用仙术阻拦或者击垮他。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任由对方冲到了自己面前。
男子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猎物,他自己也惊讶于自己思量之后,这一回竟然难得地动了看对方一眼的心思。
他任由对方攻击,接招的姿态游刃有余。
这只年轻的小狼很凶猛,他攻击的节奏很快,很猛,但并不是全无谋略。
他用狼身相当熟练,而且不像是很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仙人那样原形和人身进攻完全是两个路数,他能看得出将学过的人身技巧全部运用到原形上的痕迹。
他很聪明,只要看过一遍的招式就能记牢,一次吃亏,第二次绝对能够避开,并且能够找到更好的应对之策。
冷静聪颖,学习速度奇怪,举一反三,还有着远超出他这个年纪的反应能力和修为。
天资绝世,说是旷世天才也不为过。
男子的心难得的有了一丝动容,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惊艳的年轻后辈,无论是以前,还是后来,直到今天,他都是第一次见。
可惜,到此为止了。
男子看过了雪狼的样子,内心的波澜到此结束,他收起了且守且看的战法,猛地一使力,顿时将子岚掀出数十米之远!
“吼——”
子岚看得出男子没有用全力,一直堤防着他忽然使劲,可是在这种近乎压倒的仙力之下,他咆哮一声,竟还是飞了出去。
接着,只见男子拿出自己腰间的玉箫,手间一转,便从箫中抽出一把修长的轻剑,抬手隔空一劈,落下了最后一击——
这么短的时间,子岚在跌落的过程中根本来不及做反应,他本是想将男子引开,可战局却似乎全由对方掌握。
他吃力地低吼一声,试图以后背这样不致命的地方抵挡,然而转眼就带着刃的剑气就已扑向了子岚——
“吼!”
男子自从劈出那一剑,就已无心再看,眼神无神地看向漫无边际的远方黑云。
可是下一瞬听到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惨吼和皮开肉绽的声响。
咔嚓!
清脆的响声仿佛近在咫尺。
男子一顿,目光微移,却见那一剑劈开后,雪狼竟然毫发无损,反而是他手上的萧中剑因为劈中了仙术刹那裂了开来,然后折断了!
男子瞳孔一收!
子岚起先也是诧异,他丝毫没有感到疼痛,也未受伤,正在惊愕间,他却看到自己身上浮光一闪,雪梨淡淡的仙气仿佛在眼前晃了一下。
是之前那个仙术。
子岚顿时想起了他离开前,雪梨塞到他口中的草药,还有那几下飞快消耗了雪梨体力的触碰穴道。
他的目光猛地闪动了一下,而他身上雪梨的仙气,却在重击下略略淡了一层。
第50章
雪梨自己修为虽然不高,可是是仙界第一医仙、钻研医道八千年的韶音仙子实实在在手把手带出来的亲传弟子,手上学会的医术仙法是实打实的高级。
雪梨生活在远离人烟的小仙境里,每天蹦蹦跳跳高高兴兴的,因此她自己和她周围的人都不大感觉得出来,但实际上雪梨本身的医术已经相当卓越了,而韶音仙子的独门医术,更是在九重天的神君仙君里都没几个人见过。
雪梨如今的修为可能还不能将仙术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但饶是如此也决不能小觑。
就算不能说长时间刀枪不入,但刚刚那一下陌生男子不仅没能伤到他,反而还折了剑,就足以证明仙术的强力。
子岚看到眼前的场景就明白过来,他反应敏捷,立刻翻身朝那个白衣男子冲过去!
那白衣男子看到自己手中断裂的萧中剑,似也有片刻的失神,但转瞬间,他就看到巨大的雪狼已扑到面前!
大雪狼猛烈挥爪撕向了他!
白衣男子刚刚回过神来反应不及,饶是迅速躲避,子岚也还是碰到了他的身体,在他身上迅速地撕了一道口子!
刷拉!
被撕开的地方渗出的不是血,而是大量的黑气。
子岚自知实力应当是在男子之下,但他不能让他留在这里,否则这个男子很可能会伤害雪梨。现在敌人惯用的武器断了,又受了伤,他身上还有雪梨施加的保护术,未尝不能冒死一搏!
这个白衣男子很可能还在仙境中打雷下雨,只要他还不肯放弃,就意味着必须分神照看仙境内的仙术,实力必然大打折扣。
只要他让这个白衣男子无暇顾及仙境,雪梨他们就能找到机会从仙境中逃走,但子岚的目标还不止于此,他必须要重伤对手,让对手长时间内都无法再去寻找、打扰雪梨。
想通其中关节,子岚立即换了策略,用远比之前更加凶猛地姿态冲上敌人!
然而那个男子受了挫后,却仍然非常平静,没有丝毫乱了阵脚或者惊慌的感觉。
他只是收起了萧中剑,直接手持玉箫。
白衣男子看到大雪狼身上那个仙术后的确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个小仙境中竟然还拥有这样医术的人,这是超出他过去认知的,可以说是巨大的失策。
然而此时听到响动,他又回过神来,看到子岚的举动,不禁略带不屑地冷声道:“雕虫小技,也当能胜得了我吗?”
在白衣男子看来,无论眼前的雪狼拥有怎样的天资,无论刚刚那个医道仙术有何等惊人,他们或许未来都有潜力,可现在在他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话音刚落,只见他手中的玉箫在手里转了一圈,白袖利落地一挥,玉箫快得像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疾风,气息瞬间就如见一般射了出去——
“吼——”
子岚霎时就被击中,他身上雪梨留下的仙术应声碎裂!仙气全部消散,一点不留。
子岚没有受伤,他一直提防着男子的举动,在仙术的保护和他本身的实力下勉强扛下了这道攻击,然而雪梨给他留下的医道保护也一点都不剩了,男子在没有停下风雨的情况下仍有这等实力,着实让子岚惊诧。
不过更令他惊诧的是,男子使用的术法里,竟然有九重天上等仙术的影子。
子岚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的面容完美无瑕,神态淡漠无情,不管是玉箫还是轻剑,他都使用得游刃有余,可是此时却像没有听到的子岚的话,寻常地挥下玉箫——
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子岚身上已经没有雪梨的仙术了,他看得出白衣男子似乎是准备来真的。子岚咬紧牙关,紧紧盯着男子的动作,绞尽脑汁思索破解的办法。
他必须要保护雪梨。
白衣男子只剩下箫,又没有放弃操控风雨,子岚心知自己的实力远在对方之下……
电光石火之间,子岚心里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这一次出来时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本就无所畏惧。
子岚目光凶坚,呲了呲牙,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避开这一道气刃,迎面朝男子冲了过去!
白衣男子本已没有心思陪他玩了,本就空洞的眸子微微带寒,道:“没用的。”
说完,玉箫再度旋起,黑雾就像刀光一样砸了过去,一口气砸向了子岚的身体——
“呜——”
这一回躲不开了,子岚的肩膀被打中。
被黑雾击中的感觉比想象中更疼,子岚仿佛听到自己的骨头断裂了的声音,四肢百骸都一起剧痛起来。可是这个世间没有一个族群比狼族更擅长长久的忍耐,他马上站了起来,连速度都一份未减,重新向敌人冲过去!
白衣男子自己也受了伤,他胸口还有冒着黑气的伤口,可他却像没事人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白衣男子再度操起玉箫。
两个人激烈地战了起来。
子岚一遍又一遍地发起进攻,但他始终保持着一定的仙气,并严格地估计和白衣男子之间的距离,让自己不至于受致命伤。
然而饶是如此,他身上的重伤仍然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
白衣男子的实力比想象中更强,可是雪狼族的坚韧也不是轻易会被弯折。
两人也不知来回战了多少次,白衣男子略一皱眉。
他并不是没有看出来,雪狼有意引他攻击,但又刻意保持着容易避开的距离,不知不觉就将他引得离原来的位置越来越远。离仙境的位置越远,就意味着越不好操控仙境内的仙术。
男子能够看破小辈这点小心思,且他看得出这只小狼已经筋疲力尽,到现在已是极限,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了。
于是他笔直地朝雪狼的方向冲去,决定结束这场游戏,他的身姿就像闪了一下似的直接出现在了子岚眼前!手中的玉箫一头“噌”地伸出一道闪着银光的尖刺——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子岚等得就是这一瞬间!
白衣男子离得近时,才看到子岚那双雪狼的眼眸出奇的冷静,就像深不见底的冰池。
只见子岚将他先前保留的大量仙气全部化成一个强大的仙术,直接对着白衣男子已经受伤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推了进去!
被聚集起来的大量仙气宛如一个夺目的光球,仿佛瞬间就能炸开一般。
子岚心里很清楚,他必须重伤对手,必须一下子攻中要害,但如果他主动去攻击这个白衣男子的话,以对方的修为,是绝无可能让他靠这么近的。
白衣男子看着他的举动亦是震惊,他未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始终空洞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波动。
这只雪狼应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耗光全身仙气,两个人都会受到波及。
以他的修为虽然会重伤,但绝不会伤及生命,可是这只年轻雪狼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身受重伤,再受到这样的一击,连性命都保不住。
白衣男子手抖了一下,他本有机会将玉箫刺入雪狼身体中,他冷心冷情多年,对此早已麻木,可这一瞬间,他却没有这么做。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
轰!!!
……
巨大的爆鸣声在空中响起,方圆百里的人都看到了烈焰似的光球在空中像烟花一样炸开!巨大的光亮将整个夜间的天幕都照得仿佛白昼一般明亮。
许久之后,白衣男子站在地面上。
他没事,但损伤了不少修为,即使及时撤回了留在仙境中的气息,只怕也要修养好一阵子。
短时间内要再越过那么强的屏障进入仙境已经不可能了,就算是做别的事,都必须要经历长时间的休息。
大雪狼同样落在地上,失去意识,血肉模糊,不知生死。
白衣男子的眼眸像是没有星辰明月的夜空,黑得令人畏惧,可此时他看向这只雪狼的眼神,却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他的玉箫还在手上,抓不到九尾狐了,但抓走这只狼却是没问题的。
然而不知怎么的,想到这只雪狼的天赋,想到他刚才为救其他人冲出仙境舍身的毅然,男子竟然久违地动了一丝恻隐之心,犹豫了一瞬。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远方已经传来了急急的人声!
白衣男子一顿,他现在没有余力与比较强的大批仙人作战,便迅速化成一团黑雾,融入风中消失了。
下一刻,一大群狼境出来的神仙出现在森林后。
自从少主人失踪以后,狼王狼后就在众仙境和本族仙人的帮助下昼夜不歇地寻找子岚,可是始终没有任何踪迹。
他们这一波人就是在这一带巡夜的,本来驻地离这块还有点远,可是忽然看到天空骤亮,就连忙赶过来看看。
然后当他们看到躺在地上身受重伤的人时,全都惊愕不已,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少主!!”
“是少主人!!”
“快救少主人!!”
“快去通知狼王狼后!!”
时值深夜,顷刻之后,从凡间至九重天,灯火通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