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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旁边,赤衣派的弟子给赤衣派的选手打气道:“加油!这一轮是比草药,论起对草药的熟悉程度,我们可比某些人强得多!定不会输给任何人!”

旁边青衣派的弟子对赤衣派翻了个白眼,对自家同门的选手说:“你不要管他们!某些人修为低微还得意呢。我们师父说了,东边峰那些人因为背几张药方就能炼药,过于依赖丹药外物,总想走捷径,不注重自身修炼,所以能得道成仙的人数,素来比不过我们青衣派。才不过抖了两年,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

赤衣派被戳中软肋,一口血简直都要被呕出来。

赤衣的人道:“大夫本来就应该背方用药,有何不妥?既然先祖为我们留下了捷径之路,妥善使用,将资源最大化地为自己所用,有何不对?你们若是只顾着苦哈哈的清修,走了八万里的弯路,等回过神来发现世间早已有了更轻松、更有效的修炼方式,岂不可怜。”

“再者,医者本为医人,你们虽有登仙路,可苦修十载方能治病救人,数百年方上九重天,中途放弃之人不知多少,即使坚持下来,也唯有少数能够登天,大多数人碌碌一生,临死修为仙道皆成泡影;而我们赤衣派将最好的药方医道传授给弟子,只消三年便可诊病开药,医术惊人,为世间救下多少性命,派门内桃李满枝,杏林峰的名望一大半都是我们赤衣派打下,凡间道界受过我们赤衣弟子医治之人,谁不夸我们赤衣弟子妙手丹心?即使无缘登仙道,不枉凡间走一遭!”

赤衣弟子这一席话,赢得其他赤衣弟子阵阵喝彩。

青衣弟子听了当然不服,马上又要反驳。

试场内的赤衣弟子和青衣弟子很快争得不可开交,都未注意到考试的草药和医具都已经送了上来,甚至连过来送药的小弟子因为各有所属,也加入进去争起来了。

唯有雪梨安安静静地打量着送到她面前的草药,没有在意周围那些争端。

在她看来,医道仙术和药方制药都是要学的,没有高下之分,修炼就是修炼,没有必要争吵。

雪梨想要赢杏林会,所以正在观察刚送过来的那些草药。

寒参。

冬虫草。

百味花……等等,等等。

都不是特别罕见的草药,要制的药方应该不是特别难。

草药送上来,就说明已经可以开始抽题制药了。其他人还在争吵,雪梨就独自走上前去,从箱子里抽了一张写有题目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字——

百草九味丹。

雪梨松了口气。

这是她从小就学过的,她自幼听姨母传授医道,这种简单的药方,她七岁就会制了。

雪梨从容地取了一座小丹炉,一个九格方木盒,然后用药筐从众多草药中选取了她需要的灵草灵花,便专心地开始制作。

将草药摘择干净,去掉不必要的老叶静脉,只留下嫩叶。

将小参切成方便使用的小段。

用仙术浸润花草的灵气,让它们保持成适合炼制的状态……

其实刚刚那些赤衣弟子和青衣弟子说得都不对,这场比试本身是很公平的,赤衣弟子固然更熟悉汤药的药方和草药本身的特性,但炼制处理草药需要术法和修为,两者谁都离不开谁。

雪梨一样一样的按照步骤,开始制作百草九味丹。从不知何时开始,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已远去,雪梨专心致志地炼制着丹药。

她刚刚开始制作草药的时候,还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些赤衣派和青衣派的弟子们并非没有发现草药已经送来了,只是初试简单,时间就非常充足的,他们正吵到激烈的时候,心情平复不下来,谁都不愿意先行罢休,即使有人注意到屋内唯一的散修已经开始制药了,他们也不以为意。

然而谁知没过一会儿,等雪梨做好了第一颗药丸,就有人发现雪梨在制百草九味丹。

第一个弟子注意到雪梨的动作,不知不觉就没有心思再吵了,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只能惊愕地望着雪梨。

而在觉察到异样后,其他弟子也同样接二连三地停了下来。

百草九味丹是初试有可能出现的最难的丹药之一,不仅难制,药方难记,因为九味丹一味一颗,一共要制九颗,时间也非常紧迫,同时还意味着需要处理的草药很多,各方面来说都非常繁琐。

可是雪梨的动作却像流水一般自然,浅色的袖子像云一般飘动,这些弟子们根本没有见过如此流畅的动作,就连师父们都不一定能做得如此漂亮,她的衣袖不断从各类药草上拂过,可是却没有沾上一点儿污渍,姿态轻盈。

他们看到雪梨的相貌,这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之前从仙门那里的其他弟子那里听说过,杏林峰内来了一个真正的仙子,生得十分清灵美貌。眼前的女孩子生得这般相貌,除了仙子之外,不作他想。

这就是神仙的医术吗?

可是他们明明打听过了,这个仙子,才只有十六岁啊!

众所周知,医道和其他修炼不同,是很讲究经验和传承的,因此年纪越大的越有优势,是不是神仙说不定反倒没有那么大的影响,而眼前雪梨这样的熟练,几乎让一众弟子感到羞愧。

而这个时候,雪梨和其他凡间弟子们都没有注意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人也在静悄悄地关注着雪梨。

杏林会的所有比试考核都是公开的,不过因为雪梨隐匿了自己的仙气,这个试场内的其他弟子又都没什么名气,因此并没有多少人看这一场的初试……除了奉狼王狼后之命过来观察雪梨的狼官们。

此时此刻,在雪梨觉察不到的地方,好几个狼官围在周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制药的雪梨。

狼官们都没有恶意,只是看着雪梨的目光,难免有些惊讶和稀奇。

这个就是少主人流落在外的时候喜欢上的女孩子吗?

狼官们好奇地端详着雪梨。

先前为了让大家更好地寻找与少主有关的线索,少主在失踪期间写的情书,已经在狼官之间传阅过一番了,现在整个狼境人人皆知少主消失期间喜欢上了一个名叫雪梨的仙子,而且少主用情很深,这个女孩子在少主眼中非常漂亮,还很可能是个医仙。

老实说,在见到雪梨本人的一刹那,不少狼官都感到了惊艳。

这的确是个美到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女孩子,就像是一滴被包裹在珍珠中的水,闪烁着宝石都无法媲美的剔透的光亮。她看上去很温和,狼官们不懂医道,但看到周围渐渐围聚过来的其他医仙,还有在场的杏林峰弟子们惊愕的表情,他们也猜得到雪梨的表现大概非常优秀。

少主是狼官们从小看大的,不止是狼王狼后关心少主,这些狼官们看他也犹如看自己的孩子,因此在与少主有关的事情上,他们难免会有挑剔的地方。

可是看过了之前少主怀着青涩的心思认真写下来的倾诉感情的信,知道少主大约是真心喜欢的,而眼前的女孩子看上去似乎也颇为不错,他们暂时还不能和雪梨接触,注视着雪梨的目光却不觉已慈蔼了许多,虽说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可是看雪梨和少主这样一对年轻人,已经和看小夫妻差不多了。

就是雪梨这般混在凡人中,还看不出她是单纯的人身,还是有什么原形。不过这个不大要紧,可以暂时搁置。

一时间,专心制药没有注意周围的雪梨,和周围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正在围观她的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杏林峰的弟子们,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们也是要参赛的,匆匆跑去抽题、各自选择草药。

……

初试的比练是要排名的,每一组十五人,只有前五人能够继续参加杏林会。杏林会还有青赤之争,每组的前五名都能将积分记入自己所在的派组,并且按照名次高低分数也有所不同。

而这一组,是雪梨理所当然地拿到了第一名。

据说将这一组制好的药呈上去的时候,明明只是初试的成品,平时只是随意看看就过的,各峰峰主却围着雪梨做的九味丹整整转了一个多时辰,连呼太过优秀,询问是哪个峰的弟子,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先前拜访杏林峰的那个散修仙子,各个峰主脸上的表情当即都十分精彩。

初试总共就要持续好几天,比试好几场。

雪梨接下来数日,连战连胜,每一场都是第一名。比试的结果会公布在布告上,所有弟子每天都会去查看,雪梨的名字每日都在最醒目的位置。

原本她的名望只有美貌和神仙的身份,整个杏林峰那么大,总有人不关心,可是现在因为医术的关系,又引起了一阵轰动,几乎人人都在关注。

这日,杏林峰上一辈的大弟子,方逸口中的“大师伯”结束了今日的比试。

试场外人声鼎沸,围了三圈,全部都是来看大师伯的。

大师伯是连续四届的杏林会魁首,因此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初试,都会又无数弟子过来观看他的比试,和其他试场的冷清行程鲜明对比,十分热闹。

不过大师伯却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不为所动,等将成品交上去以后。他拧了拧眉心,就低调地退到了后场,有一个年纪较轻的赤衣派弟子早在那里等他了。

大师伯问道:“昨日的结果公布了吗,如何?”

他每一届杏林会都会关注最出色的弟子,这些都是他有可能在决赛中碰到的对手,不得不重视。

那小弟子激动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出来了!到目前为止全部都是第一的,除了大师伯您之外,和往年一样,还是他们青衣狗那边的荀望。另外,今年还有一位散修仙子,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输过,就是那位昨日也说过的,雪梨仙子。”

大师伯一顿。

第62章

雪梨仙子这个名字,他这几日已经在种种情况下听过好多次了。

每回杏林会越到后期,各方医修们对胜者的议论就会越多,对最后夺魁之人会是谁的猜测也会越多,杏林会的赛事进行到一定阶段后,夺魁的热门人选就会出炉。

杏林峰还有名录献花的传统,顺利通过初试的医修都会在杏林峰主峰的名录告示上贴上名字,每个名字占的位置都不小,其他弟子和观众就会在自己看好的名字下献花,最热门、最受欢迎的医修名字下面往往摆满了各色的鲜花,远远看去十分壮观。

大师伯是连续四届的冠军,他的名字下面当然每回都花团锦簇,只是他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太过熟悉的面孔,远远没有另外一些年轻的弟子有新鲜感,有好几个名字下的花都与他旗鼓相当。

首当其冲的,便是荀望。

荀望是杏林峰大一辈弟子中最年轻的一位,亦是最有希望的青衣弟子,在上一届杏林会中只输给他一点点。荀望年轻,有天赋,而且不得不说生了一张不错的脸,有一种遗世公子的感觉。他在杏林峰中素来不太喜欢与人亲近,这种性情在常人看来有些孤高,可是因为他那副清秀的相貌,私底下却颇受女子欢迎,就连赤衣派的女弟子都有悄悄给他名字下放花的。

大师伯原本以为,荀望应该就是自己这一回最大的对手了,谁料中途竟又跑出来一个雪梨仙子。

这个雪梨仙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忽然就被方逸他们这些后辈弟子从外面带回来了。她是个真正的神仙,生得貌美,气质清灵淡雅,有如芙蕖出水,一身仙气,修为和医术都很出众,一下子就吸引了整个杏林峰所有人的注意,现在名字底下的鲜花已经多得能从名录堆到峰口,放眼望去简直是一道花路,杏林会至今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壮观的景象,可见人气之盛。

雪梨没有青赤之分,因为为人和善谦逊,将青赤两边弟子的关注都引走了不少,大师伯明显感觉到这段日子自己身边的热闹不及从前,总有种山河日下的味道。

偏偏,这个雪梨仙子,她还只有十六岁。

大师伯心中烦闷,不觉深蹙起了眉心,不过他毕竟沉稳,神态看上去依然很镇定。

他对那个小弟子挥挥手道:“我清楚了,多谢你,你明日再来汇报吧。”

那个红衣派的小弟子显然很荣幸为大师伯传递消息,兴奋得满面红光,行礼道:“大师伯你放心,我们定不会辜负大师伯的希望!”

小弟子很快就跑了,大师伯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绛红色的锦衣,亦走出室外,打算回东边峰。

说来也巧,大师伯出来还没有多久,正碰上同样刚刚从试场出来的荀望。

荀望亦是刚刚参加完一场出来,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衣,独自一人往西边峰走,似是独立于人群。他相貌出众,弱冠年龄的年轻长相,却生着一双像是含着心事的眼眸,明明结束了一场试,他应当发挥得不错,却也没见多么高兴,反倒像是心不在焉。

荀望迎面碰上大师伯,似是也愣了一下。他在杏林峰中素来孤僻,极少与人交际,说白了就是不喜与人来往,对其他人也不甚在意,不过大师伯毕竟是他们这一辈弟子中的大师兄,荀望想了想,还是淡淡地对对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大师伯看着这个师弟年少清傲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顿首回以一礼。

两人简单地相会,随即擦肩而过。

大师伯宽阔的背影不久就消失在山峰东面。

等大师伯离开后,荀望亦继续往他原来行进的方向走。

跟大师伯不一样,荀望一心只想着要做到最好、为师姐洗刷冤屈,对参加杏林会的其他医修、乃至杏林会本身都不怎么感兴趣。

他最近时常会想起师姐。

整整十五年了,师姐被逐出杏林峰那年,也是杏林会之年。参加杏林会的医修至少要年满十五,林韶师姐的年纪卡的不巧,头一次差不多能参加的时候离杏林会规定的年龄正好差了几天,故而只好拖延了五年,十五年前那一回,本该是师姐第一次参加杏林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荀望每到杏林会的时节就会时常响起林韶师姐,甚至因此恍惚。

如果师姐当初没有出事的话,她是不是本该看到这番景象?

如果师姐当初没有出事的话,眼前这番热闹喧嚣里的喝彩是不是都该属于她?

这种没有“如果”的事,荀望光是想也想不出结果,但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前些日子见到的那位雪梨仙子和林韶师姐有许多地方十分相似,这种想法冒出来的频率比以往还要频繁了许多。

荀望拧了拧眉心,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脚下的步子不觉慢了几分,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在经过主峰时,他看到了那条从公告处一路铺到峰口的显眼花路。

荀望看到这条花路的刹那,当即怔住了。

他知道杏林峰有名录献花的传统,但他向来对这种事漠不关心,有谁得到的花多、他自己得到了多少花、谁给他送了花,荀望一概不知,然而此时此刻的景象,却由不得他不注意了。

只见那条花路从名录一直铺到主峰口,靠近名录的地方鲜花铺得很密,但是很窄,因为献花的弟子怕别人误会弄错,鲜花全都密密地挤在想赠的名字底下,只有一道名字宽,不过等到远一点的位置,人人都知道这些花是要献给谁的了,花路就又宽了起来,逐渐铺开,浩瀚得像是即将进入入海口的河流。

然而如此壮观的景象,在花路的尽头,赫然只写着两个字——

雪梨。

是那位雪梨仙子!

荀望怔在原地,即使他对这些俗事毫不在意,却也晓得一个外来的散修哪怕是神仙,在青衣赤衣两派如此竞争的情况下,赢得这么多鲜花也是极不正常的。更何况他前几次见那位雪梨仙子,明明记得那位仙子十分脸嫩,才二八年华,在重视经验传承的医道界,这个年纪即使有仙凡之别也是很难弥补的。

荀望看着这么多花,忽然觉得自己脚踩浮云,犹在梦中。

就在此时,有两个年纪不大的赤衣女弟子手挽着手挽着从荀望身边飞过,在她们经过的时候,荀望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话——

“接下来有哪位师兄师姐的比试好看来着?”

“不是师兄师姐,不过雪梨仙子的比试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就在前面青丹峰!快走快走,这可是最难占位置的了!去得稍微晚一点,就只能守在人群外听里面的动向了!”

“话说你刚刚看大师伯的比试没有?”

“没有,大师伯每届都是那么一套,没什么意思。你之前看过雪梨仙子的仙术了吗?那才叫厉害呢!她能叫银铃花瞬间开花,平青木顷刻结果呢!错过大师伯的比试去看,绝对是值得的!”

两个女弟子脚下生风,路过小师叔时还不觉偷看了他几眼,然而荀望浑不在意,只是听到她们的议论时不觉出神。

他对其他人的比试不感兴趣,因此每日除了去参加比试,便是回到医室修炼,迫切想要修炼出林韶师姐当年的仙术,没有看过任何人的比试,即使之前两次见过了雪梨仙子,也没有因此多去凑热闹。

然而听到两个赤衣女弟子的话,看到眼前这一片花海,鬼使神差地,他中途调转了方向,往女弟子们所说的雪梨即将开始比试的峰口转去。

杏林会期间的比试每天都要进行好几轮,故而荀望、大师伯那里都比完了,雪梨这边才要开始。

荀望抵达试场的时候,这座山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甚至还有人是特意提早了好几个时辰就来占位置的。荀望平时很少在他自己的试场和山峰外出现,故而他一出现,现场立刻就骚动起来,引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不是小师叔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是小师叔也沉不住气了,专门来看雪梨仙子比试?”

“别胡说!小师叔清风傲骨,怎么会在意输赢这点小事,他八成是好奇吧。”

荀望对其他人的议论毫不关心,他只是安静地自己找了个位置站好,抿着唇怀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的复杂感情等着比试开始。因为其他人不晓得该怎么与他搭话,以荀望为中心,周围莫名形成了一圈真空圈。

荀望静静地等待着,就像其他人一般整整等待了近半个时辰。

正如那两个女弟子所说,很快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聚得人山人海,过来观看的弟子简直多得不像样。

半个时辰后,雪梨和其他比赛的医修按时来了。

雪梨一出场,马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随着杏林会的比赛越来越推进,比试的场地也从先前半封闭的小试场挪到了完全公开的大试场,非常开阔,规则亦严格了起来。锣鼓一敲响,从荀望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雪梨的动作。

雪梨和平时一般着浅色裙衫,只因为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在肩上披了件杏色外衫,相当美丽素雅。

她很认真地比赛,她想要玄日焱果,因此所有比试都没有藏私,全力以赴。

可是荀望了看了一会儿,却感到自己脑袋里雷鸣轰响,一下子炸开了!

她用灵息给用来模拟脉搏的银线探脉,判断病症。

她用灵气在空中绘出金光线,用以调整灵草。

她的银针扎下去的时候手法特别,还会有淡淡的白光,模拟患者用的灵偶几乎当场有了反应。

林韶师姐的医术!

林韶师姐的医术!

这些全部都是林韶师姐的医术!

荀望惊得睁大了眼睛。

这些几乎都是他想学出来向众人证明、但却始终没有学会的东西,他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其他人手上看到同样的术法,而且这位雪梨仙子用得非常好,娴熟程度在荀望看来丝毫不逊于当年的林韶师姐。

林韶师姐当年也醉心修炼,很少离开自己的峰处,在外头展示过的仙术不算很多,现在过去多年,许多人忘了她当年的样子,但其他人可能认不出林韶的手法,荀望却是绝不会看不出的。

荀望的头脑乱成一团,他僵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等回过神来,他的脚底手心都寒湿了,关节被攥得僵硬,嘴唇还在颤抖。

他没有办法再看下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离开试场的,但他觉得自己一定踉踉跄跄,狼狈异常,等好不容易出了青丹峰,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这个时候,雪梨却没有觉察到什么异状。

姨母教过她的仙术很多,参加杏林会这样的凡间医道大会自然不需要动用融雪之术这般高级的仙术,不过光光是雪梨用基础的术法,在其他人看来就已经足够惊人了,雪梨甚至根本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雪梨只觉得眼角的余光里似有什么人影一闪,可是等她看过去,庞大的人群里即使少了一个人,也看不出痕迹了。

她疑惑了一下,不过马上收回了精神,专注地在众人的惊呼中完成了比赛。

杏林会的初试结束后,每场比试都会有杏林峰的峰主当场当众点评,雪梨自然毫无悬念地获得高度评价,夺得了第一。

她谦逊礼貌地道了谢,赢得场下一片欢呼喝彩。

雪梨松了口气,尽管到现在为止,她一直觉得自己胜得简单乃至轻松,不过事关焱果,雪梨不敢掉以轻心,哪怕得到这么多掌声,雪梨也没有飘飘然。

所有试场的结果还要到明天才会正式公布,雪梨向杏林峰的峰主们施礼道别,便匆匆离场往自己居住的客峰赶,打算为下一场比试准备。

雪梨飞得很快,没多久就回到了自己所住的位于主峰西面的客峰。

一路上她看到杏林峰的千座山峰耸立于云雾间,杏花绚烂如云,空气中弥漫着杏花淡淡的芬芳。

等雪梨回到客舍前的时候,穿过层层绽放的杏花,竟看到自己院前立了一个意外的人。

荀望笔直地立于客舍前,似乎正在等她。

荀望不擅长拐弯抹角,他自己也吃惊于自己思来想去,竟然还是决定过来直接弄清楚。

雪梨看到小师叔面露疑惑,但下一刻,她看到小师叔定了定神,张开了口。

他问道:“你和林韶师姐,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第63章

雪梨听到小师叔直白的询问,第一反应是惊讶。

毕竟这段时间在雪梨看来,除了杏林会报名在主峰的第一次见面以外,她和这位小师叔并没有什么接触,可是现在对方却跑到她面前,直接问她与韶音姨母的关系。

不过在荀望看来,他这个问题却顺理成章。

他甚至懊恼自己明明看到了这么多线索,却没有早点发现端倪。

这个雪梨仙子她袖子上巧妙的绣花。

她与林韶师姐相似的习惯,乃至时而不自觉流露的相似的神态和举止。

她是个医仙。

她在医术上热忱的兴趣。

她被培养出来的清新素雅的气质……

有很多迹象都是必须两个人保持长时间的亲密生活,才能留下的互相影响的痕迹。

在脑海中的线索连成一线以后,就连雪梨仙子“十五六岁”这个年龄,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仿佛成了早该有所察觉的证据。

荀望此时虽是询问,可其实心里有一大半笃定。想通以后,事实就像摆在眼前那样清晰鲜明,他觉得不太可能会有错误。

不过,面前的雪梨没有回答他,只是诧异地与他对视。

这种反应让荀望判断不出他说得对或者不对,心里直打鼓。

荀望斟酌片刻,为了进一步说动雪梨,他还是将手探进袖子里,犹豫地从袖中取出了那片他专程回住处取的绣了花的锦布。

锦布只有很小一片,毕竟是十五年前,他还很年幼时留下的物件,看上去有点旧了,但因为保存精细,上面的刺绣依然鲜亮。

荀望说道:“我们之前没怎么说过话,你可能不太清楚,我是林韶师姐在杏林峰唯一的同师师弟,你那日主峰见到的老人,名为戴有宗,是我与林韶师姐共同的师父。师姐小时候照顾过我,这是她当年离开杏林峰前在我衣服上绣的花,绣风与你袖子上的是一样的,可以作为佐证。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你只要问杏林峰随便一个人就能确认。”

雪梨看到荀望专门拿出一片与她袖子上相似的绣花布料出来,首先是吃惊。

荀望说得这些她都知道,大师兄方逸早就告诉她了。

只是,雪梨没有想到的是,荀望竟然还专门保留着姨母当年留给他的绣花。要知道以雪梨这段时间在杏林峰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对姨母避之不及的人非常多,像大师兄这般对姨母还留存着怀念向往的人很少。

戴有宗作为峰主这些年都这么落魄,荀望身为姨母当年的直系师弟,这些年来一定承受着相当巨大的压力,能成为如今令青衣派人人倾慕的小师叔想必很不容易,荀望当年还那么小,可他似乎从未遗忘姨母。

雪梨抬起自己的袖子与荀望手上的布片对比了一下,发现果然几乎一模一样。

雪梨初到凡间,姨母曾经反复提醒她人心复杂,让她小心行事。雪梨现在还没有十足把握的反应判断善恶,因此一直不愿意在杏林峰中暴露太多自己的事,更没有提及姨母,此时面对荀望的询问,雪梨除了意外,便是紧张戒备。

这是第一次有人发现姨母的事,雪梨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个很重要的判断。

她迟疑了很长时间,最后视线落在荀望手上陈旧却保存良好的布料上,还有荀望隐隐闪烁着无助和慌乱的眼神。

雪梨望着荀望的布片和眼神,反复思考后,决定信任荀望对韶音姨母的真心还有他的人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荀望的眼神就在这一刹那亮了起来,像有希望的小火苗在其中点燃。

他急切地问:“你是师姐的女儿?妹妹?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你是怎么成仙的?还是本身就是仙身?”

雪梨想了想,出声唤他道:“小师叔。”

“……!”

荀望的瞳孔微缩了一瞬,在听到称呼的一刹那,一切都明了了。

在杏林峰中有很多弟子都叫他小师叔,可从来没有哪一声称呼像这一刻般触动他,让他心脏猛地跃动了一下,犹如听见袅袅天籁仙音。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候师姐的消息。他们是同师的师姐弟,如果雪梨是林韶师姐的弟子,那她就是他的直系师侄女了。

尽管雪梨几乎是和他差不多的年龄,但此时在荀望眼中,她几乎是一颗明亮得无法形容的明珠。

荀望的嘴唇轻轻颤动起来:“你是师姐的弟子?”

雪梨回答:“是。”

荀望问:“师姐……她现在人在何处?她还好吗?”

雪梨说:“姨母比我晚几天出来,应该是往别的方向走了,不会来杏林峰。她有时提起杏林峰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失落,不过总体而言应该还不错。”

荀望想象着师姐如今的样子,试图从雪梨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她们曾经的生活。

但是他很快重新注意到了雪梨身上淡雅的仙气。

他不解地问道:“可你不是仙身吗?为何我师姐的弟子?还有,你为何要将她称作姨母?”

荀望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说来话长。

雪梨知道今日是没有办法轻松把事情都说完了,索性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对荀望道:“小师叔,你进来吧,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好。”

荀望只是诧异了一瞬,就果断地点了头,跟着雪梨进了院子。

但他还没有走得太里,就有一只黄皮黑纹的大老虎从屋子里蹿了出来。

“吼!”

老虎一见是个生人,立即露出不善的表情,对荀望呲了牙。

荀望不自觉警戒地打算后退一步,但还不等他做更多反应,就见雪梨摸了摸老虎的脑袋,道:“乖,这是客人,你自己去玩儿吧。”

接着掐了个诀,将小老虎恢复成幼虎大小。

虎哥哥虽然虎头虎脑,但却矜矜业业地恪守着韶音姨母交给它的保护雪梨的职责,这回见雪梨说要放行了,而且变回小老虎也不威风了,不满意地“咕噜”了几声,像小猫咪一般用脑袋蹭了蹭雪梨的手,这才自己跑去溜达了。

饶是早从其他人口中听说过雪梨仙子当初在外面是骑老虎的,而且那只老虎就住在屋子里,真的看见,荀望还是吓了一跳。

雪梨道:“抱歉,它最近在屋子里没什么事情做,有点闷得慌。”

“……没事。”

荀望这才钝钝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小老虎离去的身影,不觉说:“你的老虎竟还能变大变小,倒真是挺便利有趣的。”

同时,林韶师姐这些年来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变得愈发令人好奇。

雪梨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让他进客舍坐着,给他倒了杯茶。

雪梨说:“小师叔,姨母当年的事你也清楚,姨母这么多年来过,应当并不希望杏林峰里有很多人知道她如今的状况,我来杏林峰也是凑巧有原因的,我虽然可以将一部分事情跟你解释,可你不能再将这些告诉别人。”

这点事情荀望当然清楚,他点了点头。

他本也没有打算将师姐的事情告诉其他人,这些年来他一直将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底,连师父都没有说过。

雪梨又道:“还有,我想要知道你那边的事。”

荀望亦是点头:“我会将我知道的,还有这些年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你。”

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在茶香悠然中,荀望本着自报家门的想法,率先开了口,对雪梨说了起来。

两人开始互相交流彼此知道的事情。

……

就在同一时刻,遥远的九重天狼境之中。

少主子岚居住的仙殿中,数个医官守在其中。

因为少主身上寒气极重,屋内炉火烧得通红,将整个屋子都罩在火苗闪烁的橙色光晕中,不断有人端着热水来往其中,好让少主稍微舒服点。

子岚已经昏迷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来以来,医仙们日夜悉心照料,按理来说子岚只要伤势恢复到一定程度就有可能苏醒,可是少主到底什么时候会好转,谁都说不清楚。

然而此时此刻,只见子岚的手指轻轻地颤了一下。

守在一旁的医仙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睁大了眼。

然后子岚的手指便又轻轻抖了一下。

那医仙当即振奋起来,惊喜地大声喊道:“少主人动了!少主人刚刚手指动了!少主人可能要醒了!”

他的话让整个仙殿顿时沸腾起来,忙忙碌碌的医仙们不管在干什么的,都迅速回来围在了子岚身边,还有人立刻去通知了狼王狼后。

子岚的嘴唇微微张开,似是呢喃道:“雪……梨……”

一见少主人说话,医官们立刻凑上去听。

少主人在无意识的情况呼唤“雪梨”的名字,已经好几次了。医仙们见怪不怪,不过也感慨于少主人用情至深,到底是雪狼族的后代。

在医仙们围聚于周围的情况下,过了许久,忽然,子岚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下一刻,他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少主醒了!”

“太好了!!”

“狼王狼后快来了吗?!”

子岚刚一苏醒,仙殿内顿时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喧嚣,还有医仙喜极而涕。

然而子岚沉睡太久,又伤势极重,醒来感觉自己浑身都疼得厉害,钻心的疼。同时他没明白自己是身处何方、他和那团黑雾大战一场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是狼境,可对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毫无头绪。

在看到医仙们熟悉的面孔、确认这里是狼境的一瞬间,子岚不顾身体的疼痛,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迫切地问道:“雪梨呢?!小仙境里的人呢?!他们没事吧?”

第64章

“什么小仙境?”

医官们子岚前段时间的遭遇一无所知,看到少主慌张的样子,只觉得满头雾水。

子岚却不敢耽搁,立刻就要掀开被子往外跑!

“少主!!”

“少主你现在还不能随便起身!”

“少主您还有伤在身!”

见到子岚这么不顾自己身体的荒唐举动,医官连忙上前阻拦,试图将他送回病榻上。

子岚从床下跑下来,没走几步就感觉到身上钻心的疼痛,似乎全身上下没有一寸是好的,可是他满心都是雪梨的安全,仍要固执地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子岚瞥到屋内医官帮他疗伤用的铜盆里,温水照出的他自己的倒影,子岚不觉一滞,定住了身形。

他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更狼狈。

他头发披散着,上半身没有着衣,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都是还未愈合的重伤,身上裹满纱布,但也有地方不能裹纱布闷着只是上了药,一眼看去沟沟道道,极为刺目可怖。

他的脸上也受了伤,一道月牙形的裂口从耳侧一直延伸到下巴,伤口还未愈合,因此痕迹相当醒目。他原本的相貌相当英俊,可是这道伤口就像在他脸上加了一道恐怖的标记,让人一眼看到就会心惊肉跳。

这副样子太过可怕,将子岚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由僵在原地。

医仙连忙追上他,注意到少主好像是从倒影中留意到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忙安慰道:“少主不要担心,少主这回受的伤太过严重,旧伤初愈再加新伤,愈合的速度难免慢些,现在的伤虽然看起来可怕,可是这只是暂时的,我等定会全力医治,等痊愈以后,应该不会有太明显的疤痕。”

医仙说得很有把握,可是子岚还是被他目前的样子震到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回的伤势恐怕比上回更重,从他身体的反应就能看得出来。他肯定已经昏迷了很长时间,可子岚居然判断不出到底是多久,而昏迷这么长时间,他身上的伤口居然还是这么严重,连动一动都能感到剧痛。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这回是和那个隐藏在黑雾后的人影正面交锋,凶险程度远胜于之前,子岚甚至本没有期待活着回来,能够被救回来已是万幸。

只是看着自己此时的样子,子岚仍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不知道雪梨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没有人会想让心上人看到自己最糟糕的模样,子岚本身无惧于损伤相貌,可他自己看到模糊的水中影都觉得被狠刺了一下,若是换作雪梨见到,说不定会被吓着。

子岚并非不知道自己原本拥有相当不错的长相,若是他一开始就长成这样,根本不会有勇气向雪梨表白心迹。

想到要让雪梨见到这般景象,子岚就忍不住感到心慌意乱,但是他又实在担心雪梨的状况,不知道小仙境那边的情形让他难以安定。

子岚坚持道:“我想去看看雪梨。”

子岚说出这句话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群狼官医仙很可能不知道雪梨是谁,正准备多费口舌解释一番,谁知话未出口,却见医仙们已经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互相对视了几眼。

他们的眼神让子岚隐约感到了一点古怪,但又说不出怎么回事。

这时,一位医仙道:“少主稍等,雪梨仙子没事,若是少主真想见雪梨仙子,我们要去请示一下狼王大人和狼后大人。”

子岚惊讶于他们好像真的都知道雪梨的样子,而且总觉得医仙和狼官们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与平时不同。

不过对雪梨的关切使他现在无暇顾及其他,听医仙这么说,立刻点了点头。

狼王狼后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医仙跑去请示狼王狼后的意见,最后是和狼王狼后一起回来的。

狼王狼后见到子岚苏醒都非常激动,狼后几度险些落泪,抱着子岚看了又看,不断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地方特别难受。

子岚见到久违的父母,亦是感慨万千,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只是他心里还放着雪梨,他有无数的话想和父母说,却必须先去确认雪梨的安全才能安心。

他对狼王狼后说:“父王,母后,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我从九重天落下,被困在外的时候,在九重天以外的地方交了一个好友,她名叫雪梨,是她一开始救了我,她既是我的朋友,亦是恩人。我在九重天外的时候,那里除了雪梨,还有其他人,我这回受伤,也和我们居住的世外桃源出事了有关。我在外面的事说来话长,我想去确认雪梨的安全,再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你们。”

子岚说得急切。

他本以为这种在父母看来有点不顾大局和自身健康的行为,一定要花许多功夫才能说服他们让他尽快去找雪梨,谁知狼王狼后却意外地很好说话,根本没有加以阻止。

狼王很快略颔了下首,平静地同意说:“没关系,这完全可以理解,就让狼官带你去找雪梨仙子吧。不过你现在身体还不好,必须要谨慎些,医仙也一起陪同。你们不要在凡间逗留太久,尽快回来。”

子岚愣了下,觉得爹娘的反应也有哪里不对劲,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有狼官带他去找雪梨,不过马上就能前去确认雪梨安全的喜悦胜过了一切,子岚惊喜地道:“谢谢爹娘!”

“不客气。”

狼王对他慈蔼地微笑了一下。

狼王狼后甚至亲自将他送到了狼境外。

狼后安抚他道:“不要太紧张,时间充足,你在凡间慢慢来就好了,爹娘永远会帮你的。”

子岚:“?”

子岚有点不明白爹娘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反应这么奇怪,但是还是点了点头,说:“谢谢爹娘。”

子岚在医仙们的帮助下,尽量不要牵扯伤口地登上了仙车,狼王狼后目送着仙车离开,在仙车后对他们挥手。

子岚坐上仙车后,他正想指示方向,让狼官们将仙车驶到小仙境的位置,可是一抬头却发现仙车已经动起来了,而且行驶的方向似乎与他心中所想的位置有所偏离。

子岚错愕地蹙眉,道:“你们稍微停一下,雪梨不是住在这个方向。”

“不,方向是对的,雪梨仙子现在的确是住在这一边。”

狼官笃定地道。

“少主你稍微等待一下,马上就能见到了。”

子岚满腹疑虑,可是从狼官到医仙人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样子,他也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不安,紧紧地盯着窗外的景象。

最后狼官们带他来的地方,居然是杏林峰。

因为当年出来找过下凡历劫的韶音仙子,而且子岚这多年来一直与医仙相处密切,他是知道这个凡间医道仙门的,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狼官们会带他来这儿。

子岚将不解的眼神投向狼官。

而且更令他吃惊的是,除了送他来的狼官和医仙外,杏林峰附近竟然还聚了不少狼境内的人,大家似乎都是隐匿身形守在周围的样子,见到他醒来还到这里来了,都表现得相当喜悦,同时齐刷刷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有个狼官看出子岚的迷茫,解释道:“少主不要焦急,雪梨仙子目前的确就住在这里,再离近一点你就知道了。”

子岚被众狼官盯得不大自在,将信将疑,可是随着仙车又驶近了几分,子岚竟然真的隐隐感到了雪梨的仙气。

不仅如此,庭院中的景象也有了熟悉感。尽管这里明显是杏林峰的某座客峰,可是庭院东西摆放的样子、晾晒草药的方式,全部都带着雪梨的个人习惯,哪怕不是在仙境小屋,也很容易让人感到亲切。

狼官问道:“少主,雪梨仙子应该就在屋中,你想下去看看吗?”

子岚早就迫不及待了,正要点头,可偏偏就在此时,他想到了自己倒映在水中的样子。

子岚顿时迟疑了,他有一丝情怯,既想见雪梨,告诉她自己的平安,可又怕雪梨见到他现在的尊容会心生畏惧。

就是这么一瞬间犹豫的功夫,子岚将话说出口了,他道:“不!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想……我想稍微想一下。”

狼官和医仙当然没有意见,狼官将仙车停了下来,让少主有思考的时间。

子岚的心中一团乱麻,但还不等他好好想清楚,同一时间,只见凡间客舍的门开了。

子岚立刻看过去,急切地想去捕捉雪梨的身影。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却看到一个陌生的青衣凡人男子和雪梨一起从雪梨暂住的客舍走了出来。

此时已是黄昏,晚霞染红了半年天云,那个青衣男子看上去与他们差不多年纪,相貌清秀,是医仙打扮,他似乎与雪梨还算熟悉的样子,被雪梨送出屋子,回头对雪梨行了一礼,雪梨亦与他道别,那人这才翩然离去。

荀望刚刚和雪梨交流完他们这些年各自的情况,将该说的话说完,看天色有点晚,便道别了。

可子岚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子,他还与雪梨颇亲近的样子,子岚心里不禁愣了一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他竟忽然对那个凡人有些不舒服起来。

子岚不由询问道:“这个人是谁?”

一直守在这里的狼官们却是清楚前因后果的,回答子岚道:“那个人名为荀望,是韶音仙子在凡间的师弟,今日似是觉察到了什么,过来和雪梨仙子说话的。”

狼官说完,又道:“少主应该确认过雪梨仙子没事了,狼王狼后是命我们这里守在这里保护观察雪梨仙子,但不能和雪梨仙子接触的,详细的事情等回去以后,再由狼王狼后与少主细说。现在少主还想下去和仙子说说话吗?若是觉得可以了,我们今日就先回狼境吧。”

子岚原本还因为自己的状态犹豫,可见到其他男子以后,他心里忽然紧张起来,有一种难言的紧迫感。

子岚立刻道:“你们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我下去看看。”

第65章

告别狼官后,子岚从仙车中出来,独自一人往凡间雪梨如今的住处走。

子岚是随着仙官们一起隐匿的身形的,雪梨修为还没有那么好,又对仙界的事情不熟悉,想不到还有这种仙术,因此很难发现他们,自然也一时难以发现子岚。

子岚这个时候还晕乎乎的,刚刚那个男子也令他极有危机感。对他来说他昏迷的这一段时间,变化发生得太快了,他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离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梨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为什么会住在杏林峰?

子岚觉得眼前的景象拢着一片难以拨开的白茫茫的迷雾,因此他落到地面以后,没有冒然现身,而是维持着原本的状态,小心翼翼地往屋里看。

雪梨的住处弥散着熟悉的草药味,这不是杏林峰亦或者其他医修也能有的气息,而是独属于雪梨捣药时才会弄出来的、令人舒服的味道。

客舍并不大,但雪梨维持得非常干净,屋内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经过处理的草药晾晒、归置在屋子各处,从窗外能看到屋内有几件雪梨的私人物件,应该是从她从仙境出来时放在行李中带来的。

雪梨正坐在屋中,小老虎趴在她的膝头上“啊呜啊呜”地叫唤,雪梨摸着小老虎的脑袋,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子岚好长时间没见到雪梨了,他虽然一直在昏迷,可是他在梦里也有时间感,有过许多想念雪梨的梦。他从冲出去与黑雾决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奢望还能再见到她,而此刻雪梨好端端地出现在他面前,子岚一下子就感觉自己的血液重新活了过来,就像春风让万物复苏,他从未感到如此的安定的庆幸。

他迫切地想要与雪梨说话,可身上的每一寸疼痛都在提醒他此刻此刻的样子,就算穿上了衣服,他脸上那道巨大的伤疤也遮挡不住。

子岚下意识地别了一下脸,即使知道雪梨现在看不见他,他也忍不住想把疤痕藏得远一点,不要让她察觉。

夕阳逐渐沉入山底,天色迅速地昏暗下来。

犹豫了许久,子岚才从窗边走到雪梨门前,借着屋檐盖下的阴影,他显出了身形。

雪梨刚刚与小师叔谈完话。她是姨母的嫡传弟子,两人相依为命,关系甚至比一般师徒更加亲密,小师叔是她真正的直系师叔,因此待她远比待其他弟子友好许多。

她与小师叔交流了他们这些年来发生的事,听到小师叔这边的遭遇,雪梨亦不禁唏嘘不已。

原来在姨母离开后,小师叔和师公也过得相当艰难,小师叔是经过了不少事情才重新受到其他人的尊重。小师叔这些年来一直将师姐的事深深埋藏在心底,他试图通过重现姨母当年的医术,来为姨母洗刷冤屈,只是始终无法办到。

雪梨能够觉察到荀望看到她能学会姨母的医术时,眼中那种充满希望的羡慕和惊艳。小师叔的眼神像清水的湖泊一样干净,雪梨相信他的话。

不过小师叔坚持姨母当年的事情一定有猫腻,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找线索,只是小师叔和师父戴有宗、师姐林韶一般,原本都是不问俗世、专心修炼的人,他们当时根本没有分心往修炼医道以外的事情上想过,以至于完全没有防范,事情发生时亦是一头雾水。

小师叔当年太小,完全没有发现什么的能力,后来即使他有心再找,线索肯定也早早被始作俑者清理掉了,时间越是推移,线索便越少,因此小师叔对这件事也是毫无头绪。

他们今天能够说清楚的事情也少,光是两边互相说了大致的经历,就已经足够彼此消化了,故而他们约定了有什么线索下回再交流。

雪梨想得出神。

子岚就是在这个时候解开了身上的隐匿,出现在门口。

趴在雪梨膝盖上正在撒娇的小老虎一下子就觉察到了子岚的气息,顿时竖起耳朵!然后飞快地奔了出去!

“啊呜啊呜!”

小老虎撞开门,欢快地围着子岚蹦来蹦去,还试图跳到他身上。

子岚看到小老虎撞门跑出来,慌忙避到门侧,顺便伸手安抚了一下小老虎。

它见到子岚亲昵热情的反应和之前见到荀望的警惕敌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雪梨看到小老虎奔出去时,不由在一瞬间愣了,维持着一个姿势许久未动。

她也在同一时刻觉察到了大雪狼的气息,只是不敢置信,可是小老虎自从离开仙境以后不亲近任何人,会让它这么兴奋的只有可能是以前就在仙境里认识的对象,只有可能是大雪狼过来了。

雪梨欣喜若狂,可惊悦得太过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她迟钝地转过头去。她没能看到大雪狼的脸,却看见门后露出来的他身上一角白色的裘袍。

雪梨立即惊喜地往外跑,有好多话迫不及待地挤着要和他说,她狂喜唤道:“雾雾!”

可是雪梨还没能跑出门看到大雪狼的脸,眼睛就被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捂住了,让她的视线被蒙在黑暗之中。

“别看。”

子岚说道。

“不要点灯,我们到屋子里去。我脸上有伤,不好看,丑。”

子岚说的话让雪梨一愣。

不过这确实是大雪狼的声音,这熟悉的嗓音让雪梨立即安心不少。

雪梨忙说:“我不介意的!快让我看看!”

可是雪梨想要看子岚的样子,子岚却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子岚没有同意,他的手依然遮盖在她的眼睑上。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半护半拥地护着雪梨回了屋子里。

离得这么近,雪梨能够嗅到他身上上过药的味道,止血草、化寒草全都上过了,还有灵莲和仙参这类雪梨很难在仙境中弄到手的名贵仙药。除此之外,药味的种类里还有好几种雪梨从来没有嗅到过、分辨不出的气味,应该是在雪梨的知识范围之外,仙界的其他医仙给他用的、雪梨未曾见识过的草药。

这些草药意味着大雪狼一定受伤了,而且伤得还很严重,寻常药量不可能有这么浓郁的草药味。

雪梨心里着急,但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大雪狼已经很快将她领回了室内。

雪梨刚刚坐在屋子里发呆,太阳落山后还没来得及点灯,室内昏暗。子岚掐了个诀,仙气一掠,客舍内所有的门窗也都关上了,窗帘紧闭,将户外仅有的光亮阻隔在外,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子岚这才松开遮着雪梨视线的手。

他让雪梨坐在舒服的床榻上,为了与雪梨的高度平齐,他自己则半跪在她面前。

雪梨的眼前已经没有遮挡了,可是在幽暗的房间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子岚就在自己附近,隐约仿佛能在黑暗中看到一点人形的轮廓。

雪梨连忙着急地说:“你受了很多伤?很严重?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子岚说:“还好。”

可是雪梨根本不信,她慌乱地去摸子岚的身体。

她的手在黑暗中把握不准位置,第一次伸的时候雪梨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会碰到哪里,但是等触到以后,雪梨很快知道她摸到了大雪狼的肩膀。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雪梨非常熟悉大雪狼的身体。她曾经帮他疗过那么久的伤,熟悉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哪怕看不见,只要一碰就能确定是他。

雪梨知道大雪狼身上很有可能有许多严重的伤口,手中的力道非常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地毯上。她很快就发现大雪狼瘦了,瘦了许多,结合他身上的药味,令雪梨极为心疼。

她顺着他身体的线条一点点地四处摸索,雪梨摸到了他宽阔的肩膀,摸到了他肩膀上柔软的裘袍边沿,摸到了他结实的胸口,摸到了他的脖颈,最后好不容易摸到脸上。

大雪狼的五官深刻立体,每一处都是精致的形状,但这回雪梨一触到他脸颊的皮肤,立刻就摸到了大雪狼所说的脸上的伤。他这道伤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极长一条,手指宽,已经结了痂,故而雪梨马上就感到掌心传来了粗糙的触感。

这样的伤口,落在脸上,一定很疼,而且大概也真的不怎么好看。

雪梨心疼得心脏揪起,大雪狼明知她看不见自己,但因为雪梨摸到这道脸伤,他还是下意识地移动了一下,想要避开她的触碰,不让她察觉。

雪梨心惊肉跳,急切道:“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这些伤都是怎么弄的?”

子岚顿了顿,回答:“说来话长。不过这段时间我应该是一直在狼境,很安全,不用太担心。”

雪梨愈发焦急:“我要把灯点起来!我必须要看看,我来帮你疗伤……”

雪梨一边说一边去摸烛台。

“不行!”

然而不等雪梨说完,子岚匆匆制止了她。

他略带慌张地握紧她的手,将雪梨的手扣留在自己的掌心。

子岚抿了抿唇,说:“你不要看,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又解释道:“你不必担忧,九重天狼境里有许多医仙,他们医术都很高明,会妥善地治疗我的伤口,不会让我出事的。事实上,我不能在凡间久留,晚上还要回九重天养伤,只是过来看看你。”

子岚稍作定神,问:“你还好吗?那天的雨夜,你有没有受伤?”

听到大雪狼提起那个雨夜,雪梨不由顿了一下。

第66章

她摇摇头:“没有,我很好。你离开后没多久,大雨就停了,仙境里的其他人都没事,大家都很好。”

话虽这么说,雪梨的脸在静黑的夜色里,却偷偷红了。

她无疑是想到了子岚离开前对她说的话。

雪梨不好意思让他发现,只继续解释道:“就是你不见了。我在仙境里等了你好久,看你不回来,就跟姨母商量出来找你。我出来以后正好碰到杏林峰的人,他们说杏林峰是离你不见的地点最近的修仙大派,应该是最容易得到消息的地方,我就到这里来了。”

雪梨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雾雾担心,可实际上远没有那么轻松。在子岚离开后的那几天,雪梨几乎是昼夜不离地守在仙境口,小小一团地窝在门边,姨母劝都劝不走,想等他回来。

离开仙境以后,雪梨对外面的一切都不是很熟悉,又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她白天尽量不表现出异状,磕磕绊绊地在杏林峰生活,可晚上看着月光和空寂的屋子,却偷偷想起大雪狼。

她尽全力向她能见到的所有人问询消息,从破碎的信息中使劲拼凑大雪狼身上有可能发生的事,在发觉世间凡人知道的太有限、她很难得到答案时,雪梨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可有时仍会有她会不会永远找不到大雪狼的恐惧和绝望。

而现在,大雪狼终于回到了她面前。

雪梨眼眶有点发酸,她想说想问的话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雪梨还是很担心大雪狼身上的伤,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医术大概不如九重天上的医仙,可不亲眼见过,终究觉得不放心。

雪梨慌张地又想去碰子岚身上的衣服:“你还是让我看看你受的伤吧!就算有九重天的医仙,也要让我亲自再确认一遍呀,多几个大夫总不会有坏处的……”

“你们没事就好。”

可是大雪狼根本没有松开她的手,固执地将她扣在原处。

听到雪梨是为了他出来的,子岚怔了一瞬,心中既是惊讶又是感动心疼。

他借着暗色望着雪梨朦胧的轮廓,道:“对不起,我先前一直没有意识……今日才醒来能过来找你。”

子岚的话无疑让雪梨愈发意识到子岚的伤重。

她的胸口阵阵发疼,钝钝的,像有未磨锋利的刀子在剜。

屋内视线幽暗,大雪狼极力在阻挡她的目光,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雪梨还是逐渐适应了光线。

她看到自己眼前有一个属于大雪狼的轮廓人影,他白色的裘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亮,面部轮廓清瘦,雪梨的眸色微闪,可以隐约看到他的面颊一侧那道显眼的月牙形伤口。

雪梨忽然唤道:“……子岚。”

“……!”

从雪梨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让子岚不禁颤了自己的身形。

认真说起来的话,这是雪梨第一次叫对他的名字。

两个人之间不必多说,却都仿佛回到了一个月多前的那个夜晚。子岚服下最后一颗通语丸,将成对的神剑中的一把递到她手上。

雪梨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子岚问:“什么?”

雪梨问:“你那天晚上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子岚:“……”

子岚的耳畔静悄悄地浮上了一丝红晕,事实上,雪梨亦是如此。两个人的面颊都有了烫的热度,可是他们彼此看不见。

空气里的气氛逐渐古怪起来。

子岚问:“你不明白吗?”

雪梨摇摇头,她的心脏抽紧,说:“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太确定。我从小鹿那里听说过男女之间……会有不一样的感情,可是我本身不太理解。如果你对我是那样的感情,为什么呢?和一般的关系有什么不同吗?”

子岚回答:“有很多不同。”

雪梨问:“能不能实际演示一下?光是这样说,我还是觉得很模糊。”

雪梨的手还被子岚握在掌心里,半抵在他身前,她能看到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子岚明显抖了一下。

他说:“我对你怀有爱慕之情,实际演示可能会有冒犯。”

雪梨道:“没关系,我愿意试试看。”

子岚停顿了一下,再度提醒道:“真的可能会有冒犯。”

雪梨说:“没关系的,你试试看吧。”

子岚很久没有说话,两人之间仿佛安静了数个春秋那般久。

良久,终于,子岚再度开口道:“你若是觉得不愿意了,就告诉我。”

这句话让雪梨错愕了一下,紧接着她就感到子岚的身体动了。

他本是半跪在自己面前,现在,雪梨感到他站了起来。

子岚维持着捉着她一只手的姿势,另一只手却扣住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