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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当年救过那么多人,但每回提起被逐出杏林峰的事时,都神情黯淡。

雪梨如今经事尚少,不知该如何评价,但等以后重新见到姨母了,她会同姨母说一说。

然而寂静过后,大殿内的峰主忽然从老人的话中捕捉到了什么,眉峰一厉,脸色大变。

他道:“等等,你话中说的那个治好人证腿的杏林峰医仙,你可有更清楚的线索?可知道那是什么人?!我若是将杏林峰有嫌疑的人都带上来,你能指认得出吗?”

杏林峰虽说是医道大派,掌握的医术灵药数不胜数,但是要半个时辰就将被打断的腿恢复到近乎如初,这等医术,放眼杏林峰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还有被放在荀望医刀里的万灵草,那也绝不是杏林峰一般的小弟子能够轻松拿到的东西。

那老人想了想,摇头道:“我也只是听那人说的,没有亲眼见过,认不出来。但我在来的路上,听到那个人炫耀地说过,说帮他治腿的,是杏林峰什么赤派很有名的大弟子。”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赤衣派的峰主脸色全都难看了起来,就连青衣派的人也都大惊失色。

说来也巧,与此同时,又有几个去审讯的弟子面色古怪地跑了进来。

“峰、峰主,我们从被抓来的那两个小弟子那里问出来了。”

“我们翻遍了他们的房间,也找到了线索。”

“指使他们的人,是大师伯!”

第76章

消息一出,大殿内外可谓是一片哗然!

赤衣派的人脸几乎都绿了,表情要多丰富有多丰富。

青衣派的人就像被人突然打了一个闷棍,随后又给塞了个枣,枣也说不上甜,但他们样子全是懵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震惊大师伯,还是先幸灾乐祸赤衣派的人比自己惨。

但很快所有的弟子都大闹了起来。

有人大惊于竟然是威望很高的大师伯,有人四处找人扩散消息,有人说他早就猜到了,还有人明明亲眼看到了结论,还在坚决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殿内外乱成一团。

峰主们亦是心中大乱。

大师伯是目前杏林峰这一代弟子中最有声望的一个了,而且这种声望已经持续了三十余年,正如其他小弟子们猜测的那样,大师伯出生在杏林峰,与杏林峰感情深厚,且医术高明,为人沉稳,一直是被师祖们当作总峰主的苗子培养的,即使最后未当上总峰主,也一定会成为杏林峰居住庆祝的大峰主大长辈。

撇去其他,大师伯是杏林峰的师长们亲眼看着长大的,亲手一点点教出来的,人心不能免俗,他终究是与寻常弟子不同。

若是大师伯果真做下了如此之事,对杏林峰而言必将动荡。

杏林峰的总峰主嘴唇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瞬。

好在峰主们到底都不是毛头小子,比起乱成一锅粥的小弟子们,他们都很沉得住气。

眼下那位身为人证的老人还在场,得先将他的事情处理完,峰主们姑且按捺住了激烈的情绪。总峰主问老人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或者还有什么其他证据线索吗?”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总峰主冷淡地挥一挥手道:“那你回凡间去吧,我让两个弟子带你下去。”

这些凡人照规矩都是要送回凡间的,剩下的就看天道如何评判处置,做了错事的,命数多半都不会太好。

老人不发一语,恭顺地行过了礼,便随两个过来拉他的高大弟子登上了云。

那两个高大的弟子看他的眼神倒有些纠结。

老人和两个高大弟子很快消失在云际。

然而几乎没过多久,就听到大殿外又是一阵喧哗,迫使其他人将打算继续的动作停了下来。

只见先前那两个高大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惊恐地道:“峰、峰主!刚刚那个人证一出杏林峰峰门,就说自己没有颜面归乡,从云端上跳下去了!”

两个小弟子毕竟还是凡人,对生死远不能置之度外,老人的举动显然将他们吓得半死。

其他人亦是怔了,杏林峰虽不是真正的仙境,却也是云中天峰,从这里跳下去绝对是粉身碎骨,天仙下凡都救不回来,死状远比正常要凄惨。

雪梨更是呆怔,身体僵硬。

总峰主亦沉默片刻,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旋即摇了摇头道:“跳下去了?那就算了,毕竟是凡间之事,不归我们管。”

雪梨是真正的仙身神骨,她是初次接触凡间,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还懵懵懂懂的,但天生对世人怀有一种善意的悲悯之情。

她想到那个老人说的家人,担心地问道:“那他刚刚说的孙媳要怎么办?他固然做了错事,可听起来孙媳和家里人却不是坏的。”

总峰主说:“仙子放心,我们杏林峰自不是善恶不分的,既然听说了,我到时会派几个得力的弟子下去看看。”

说着,便有峰主当场指派了弟子。

轻飘飘的几句话,事情便已经有了定论。

总峰主紧接着目光重新锐利了起来,他怒拍了一下椅子把手,大声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先将杏林峰的门户清理干净——来人,去将大弟子给我带上来!”

……

杏林峰东面,云顶千峰,大师伯住所。

大师伯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居所内。

杏林峰的弟子们大量聚集到了主峰,连本该是来参加杏林会的宾客都一并过去了,杏林峰的其他峰所就像一下子被掏空了一般,寂静得可怕。

大师伯没有过去看热闹,从来来往往到处奔波着议论传消息的小弟子们口中,他早已知晓了事情的动向。

从听到宗主之子计策败露起,他就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大师伯将住所内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医具草药按例摆好,然后打量了一圈住峰。

他的山峰居所远比一般的峰处更为华美,大师伯有着不凡的品味,亦有足以支撑的钱财,杏林峰给他的东西总是比给其他人的更多、更好,雕栏漆柱,珠帘玉壁,有一种繁盛的美感。

他从容不迫地品完了煮好的香茗,净身沐浴,焚香更衣。

然后安静地坐在大殿里。

一旦静下心来,他甚至能够听清杏林峰别处不断响起的巨大喧闹骚动,由于距离的缘故,这些喧吵都像是隔着一层朦朦的雾。

说来也是有趣,最脏的地方大师伯从来不会亲自出手,而那位宗主之子忠心耿耿,但勇武有余,智谋不足。他思来想去以后,光是发现雪梨仙子和林韶师妹都有医术不同寻常这个共同点后,就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在雪梨那里用的是和当年对林韶几乎一样的招数。

然而结果却南辕北辙。

大师伯甚至开始想,他等下进到大殿去的时候,面对的是不是和林韶师妹当年一样的光景。

不,想来还是不一样的。

林韶师妹在杏林峰的根基远没有他深,当年他可以想办法暗命怂恿他人封住林韶的声音动作再将她压去,而现在轮到他身上,杏林峰中的人必是没有谁敢这么做的。

哪怕他被折翅断翼,其他人仍是忍不住要敬他三分。

终于,大师伯听到远方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了,似是直直往他的处所逼来。

他早就料到有这一日的。

大师伯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脚步声已经急急踏进了大殿,一睁眼,就看到地面上踩着十几双锦靴。

过来的人都是杏林峰下一辈中最受器重的弟子们,青衣派和赤衣派都有,或年轻气傲,或早熟踏实,正如三十年前他和他的师弟师妹们一般。

为首的是下一辈中青衣派的大师兄方逸。

他们见到他这样平静地坐在住处殿中,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着不敢靠近。

方逸他们只见大师伯身着盛装、束发严谨,峰中诸物都在原处,摆放得一丝不苟,除了衣服,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带走,昔日的药品医术笔记都整齐地摆在显眼的地方,整个屋子干净得不可思议。

最终,是由方逸定了定神,上前拱手道:“大师伯,总峰主有请,麻烦你跟我们到主峰去一趟吧。”

大师伯说:“好。”

他整理衣袍,缓缓起身,很快就被方逸一行人戒备地围在中间。

大师伯很快被带到了殿上。

金鼎大殿上,杏林峰所有师祖辈的峰主左右坐成两排,总峰主坐在中间上首,雪梨和荀望两人坐在峰主们中间,颇有些开庭审问的架势。

总峰主怒拍玉椅,中气十足地吼道:“原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原释是大师伯的姓名。

峰主们每一个看起来都怒不可遏,来参加杏林会的其他道门仙友亦都围聚在周围,像观赏猴子奇景一般冷眼旁观,啧啧评价。殿外小他几十岁的弟子们乱糟糟的议论不断闯入耳中。

“枉大师伯深受峰主们器重,想不到私底下竟做着如此恶毒丑陋的阴险勾当!”

“身为杏林峰大弟子、大长辈,本应扶持后辈、教导同门,他竟如此妒贤嫉能,品行败坏!”

“现在想来,大师伯蝉联四届杏林会之冠,本就古怪得紧,他该不会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排除异己吧?!”

“像他这样的蛇蝎之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医术!他平时的那些汤药医法,该不会也都是做了手脚?!”

外面的声音闹哄哄的。

大师伯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跪到地上,双袖拢到额前,深深叩拜,道:“弟子……愧对师父们的教导。”

一位峰主气得浑身战栗,摸索到放在小木几上的茶壶,拎起来,狠狠对着大师伯所在的位置砸了过去!

沉甸甸的茶壶撞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瓷碎声,可是却没有砸中大师伯,滚热的茶水喷溅出来,泼湿了他的大半衣袖,直接烫在了大师伯的手上。

那峰主看到大师伯的手给烫红了,似是顿了一下,然后挪开了眼睛不再去看。

总峰主将荀望房间里的那些刀具,还有雪梨屋子的那些假书信全部都丢到了他面前,发出噼噼啪啪一阵零碎的乱响。

总峰主大喝道:“这些是你师弟屋子里被动了手脚的医具,以及雪梨仙子房中被人放进去的诬陷信,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和你有关!你可认罪,你可认罪!”

大师伯道:“我认罪。”

“这些东西,都是你让那个外来的少宗主放进去的?!”

“荀望师弟屋子里的医具,是我让我名下的小弟子或换或改,慢慢准备的。雪梨仙子那里的书信,是我指使那位少宗主以后,他自己决定那么做的。”

峰主们听到荀望那里的东西居然还是慢慢准备的,一噎,问:“荀望屋里这么多医具,你全部换掉花了多久?”

大师伯道:“一年有余。”

青衣派那里的一个峰主当场就要跳起来了,险些掀起桌子砸过去,被周围人慌张拦住。

他用手指颤抖地指着大师伯,恨铁不成钢地怒道:“望儿比你小三十岁,这可是你的小师弟啊!!”

大师伯沉默不言。

“总峰主,这个孽畜要如何处置?”

一位峰主问道。

总峰主沉思片刻,望向荀望和雪梨两人,道:“今日苦主在场,还是让苦主来说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荀望和雪梨两人身上。

峰主问道:“望儿,雪梨仙子,你们想要如何处置?”

荀望和雪梨两人看到大师伯被带上来的时候,心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他们明确说要抓罪魁祸首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确凿的线索指明是谁。只是针对他们两个的目的很像是为了杏林会,大师伯又有试图贿赂雪梨的前科,除了大师伯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但毕竟没有证据,他们没有妄加猜测。

此时大师伯真的被带了上来,他们没有意外,却有种很怪异的感觉。

荀望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道:“我想要为我师姐平雪!”

荀望道:“我师姐当初所用的所有医术,绝无造假之嫌!她是清白的,她所有的医法道术、药方灵丹,我全部都亲眼见过,甚至亲身试过,我师姐林韶干干净净、一片赤心,当年那些书信,必然也是有人放在我们峰中诬陷师姐!大师兄,此事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这些话荀望憋在心里不知道多少年,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简直畅快淋漓,腰背挺得笔直。

大师伯沉默下来,他脑海中浮现出林韶当年的模样。

林韶进入杏林峰时,才十来岁,青葱温和,如果世间之人会想象天上的医仙仙子的话,林韶就是那个样子。

而荀望这句话一出,在座的大峰主们都面露窘迫。

虽然事到如今,大家心里都隐隐猜测林韶当年的事有可能是搞错了,可是谁都没有去戳这层窗户纸。

因为林韶当年的事情也是他们判的,如果要承认林韶是冤枉的,就要承认他们当年弄错了。草率断案冤枉清白这种事,感觉上比谋害他人好不了多少。而承认自己的重大错误,可比再决断一个弟子难太多了。

而大师伯沉默后,却道:“是。”

殿内静默得诡异。

殿外却是一下子炸开了。

“你看,我就说果然是大师伯!”

“这么说,林韶师姐当年……真是被冤枉的?”

“可是她的医术……”

“天呐,林韶师姑被逐出杏林峰都多少年了,都快十六年了吧!”

“林韶师姑好可怜……”

风向调转。

这些年来青赤两派没少拿林韶师姑当年的事吵架,青衣派的人不管以前有没有在心里偷偷怨过林韶师姑,这时都忽然有扬眉吐气之感,腰也直了,背也挺了,整个人抖了起来。赤衣派平时口无遮拦的人则是觉得相当丢脸,趁人不注意悄悄退到了人群后头。

阿锦从客峰那里起就一直守在主殿附近,她是那种曾经怨过林韶师姑拖累青衣派的人,而且平时还口没遮拦,这下一下子慌乱了起来。比起青衣派翻盘的惊喜,倒是六神无主更多,她忽然想起雪梨仙子跟她说过师父之类的话来,有点恍惚地看向雪梨,竟是一时失神。

只见在小师叔之后,雪梨也缓缓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她也没有直接说想要怎么处置大师伯,而是走到大师伯面前。

因为大师伯是跪着的,雪梨站到他面前,显得有些居高临下。

雪梨顿了顿,像是费解地问道:“你很讨厌林韶仙子吗?”

大师伯看到雪梨走到自己面前,因为她身上那种与林韶相似的气质,不觉让大师伯失神了一瞬,还以为是又见到了师妹。

不过,听到她的问题,大师伯默了更久。

他差使的那些小弟子和宗主之子有时也会好奇地看着他,但他们似乎都能理解他对名利的渴望,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大师伯想了想,回答:“不讨厌,我对师妹本人没有任何反感,只是嫉妒。”

他想起林韶当年的样子。

第77章

当年的林韶模样就像云端初绽的花蕾,略显单纯,光华却无人能敌,带着一种遗世清高的气质。

大师伯停顿了一下,说道:“她太年轻了。”

太年轻了,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觉得恐惧。

他出生在杏林峰,父母皆是擅长汤药的赤衣派,他自幼与草药相伴,爹娘在教会他说话之前,就先教会了他认草药。

据说他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既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朱砂草”。

当时正拿着草药在他面前教导摆弄的爹娘,听到他准确地重复出了草药的名称,都大喜过望,他父亲将他高高举起,说他将来一定能够成为一代名医,振兴赤衣派,大兴杏林峰。

对他而言,习医就是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还有做其他事情的可能性。

他五感敏锐,早慧聪颖,又自幼长在杏林峰,自然而然地被长辈师祖们寄予厚望,当作日后的峰主长老,乃至总峰主培养。

初时他只在自己峰中随父母修炼还未觉得有什么,但是随着年纪渐长,习课的地方从自家医室挪到外峰医童所,开始和其他自幼拜入杏林峰的小弟子们一起修炼,大师伯便渐渐觉察出自己的不同来。

其他的小弟子都是半路出来,医术药理顶多只学了皮毛,从没有人能像他一般轻松就能辨别出十几种相似的草药,只嗅一嗅就能分辨出丹药里的成分,先生教的内容对他来讲就像常识一样简单耳熟,而且医具药炉对他而言如同玩具,早已能够如自己的手脚一般随意使用。

他们说:“大师兄和我们不一样,大师兄天赋异禀,是与众不同的。”

感受到其他人崇敬的目光,大师伯第一次意识到,他是不凡的,其他人的“大师兄”真的不是嘴上叫叫而已,他远比其他人要来得出色,是这一辈,乃至上下三辈中最好的弟子。

父母、长辈、师弟师妹,乃至侍药的药童,全部都是用这种眼光在看他,而这种眼光绝不会落到其他人身上。

大师伯感到很骄傲,但同时无形之中,也让他初次产生了肩负责任的压力。

等再长大一点,他披上了和父母一般的朱赤纱,虽然只是少童衣,但也意味着正式拜师分门,成了一名赤衣派童备医。

师弟师妹们亦各自拜师分峰,成了赤衣派和青衣派,不再同住童医所。

那时杏林峰的情况与现在不同,赤衣派还远远不如青衣派,青衣派三百年内出了两个成仙飞升的大师祖,欲拜杏林峰的弟子们都一窝蜂地涌向青衣派,赤衣派人丁寥落,门庭萧条。

这种青衣派压倒性鼎盛的状态影响到了他们这些刚分门的小弟子。杏林峰中一辈人的年龄跨度极大,拜入青衣派的昔日同窗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傲慢起来,那时一同在大课修炼的还有比他们年长一些的上一辈中年纪较小的师叔师姑,赤衣派的小弟子经常会被青衣派的小弟子或前辈欺负。

大师伯本人其实对青赤之争并不怎么在意,照顾他的长辈中也有和蔼的青衣派峰主。

但是赤衣派的弟子受了欺负后经常会来寻求他的帮助。大师伯是这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连师姑师叔们的医术都无法与他相较,青衣派的同辈小弟子们更是顾忌他是大师兄敬他七八分,他深受杏林峰的长辈们喜爱,父母又是峰主,若换作是凡间几乎相当于是公侯家的小公子了,青衣派的人轻易不敢招惹他。

大师伯看着与他身着同色衣衫的同门哭得鼻青脸肿的样子,想了想,便伸出了援手。

他庇护受欺负的赤衣派弟子,将自己的医术技巧私下教导给他们,在杏林峰医术优秀的弟子就会受到器重,就能不受到青赤两派分别的影响。

赤衣派的弟子们逐渐全都聚集到他周围,将他视为中心,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的庇护下,赤衣派的弟子们渐渐挺起了胸膛,自信起来,不再认为自己不能与青衣派弟子相较。

以他为中心凝聚起了赤衣派三百年以来最好的一批弟子,连杏林峰的长辈们都对他们刮目相看,赤衣派的弟子们亦慢慢能与青衣派的弟子一较高下。

当然,他依然是所有弟子中最卓越的,峰主们对他的惊叹甚至每年都在增多,师弟师妹们更是将他敬若神明。

在这样的期望下,大师伯其实逐渐感觉到了吃力,但他不敢让父母、长辈还有师弟妹们失望,唯有提高了对自己的要求,比起从前,愈发废寝忘食地拼命修炼习医,不敢让自己与其他人的差距缩小,一刻都不敢停的习医。

而此时他早已能自己坐诊,有时也外出问诊,可在这种情形下,不知何时起,往日视若寻常的医道,在他眼中也逐渐变了味道。

治好一个其他人治不好的病人时,他会想,这样师父们就不会觉得他的医术没有进展了。

瘟疫爆发时,师弟师妹们分身乏术,他过去力挽狂澜后,他会想,这样师弟师妹们就不会觉得他最近没有作为了。

当发现自己这个月医治的病患比上个月少时,他会坐立难安,焦虑异常。

当发现自己最近修为没有太大进展时,他会觉得如坐针毡,恐慌暴躁。

于是他开始拼命医治病人,拼命提高医术。

问诊和修炼都成了一种他能够得到峰主们和师弟师妹们多少肯定和崇拜的能够量化的指标,他规定自己每个月必须看诊多少病患,马不停蹄地寻找疑难杂症,即使治好了难治的病,也感觉不到多么高兴,只想着快点找到下一例。

然而这种逼迫自己留住他人注意力的方式,竟然真的奏效了。

峰主们对他的期待与日俱增,也开始慢慢教他管理杏林峰中的杂事。

师弟师妹们也为他马首是瞻,崇敬地说谁都比不过大师兄。

从出生到二十多岁,他都是所有弟子中独一无二的中心人物。

直到二十八岁那年,杏林峰长辈们从考核会上收进来一个很独特的新弟子。

——林韶师妹。

杏林峰除了每年会挑选天赋不错、五感敏锐、有一些灵性的幼童,养在峰中自小从医童开始培养之外,还会大开峰门,举办考核会,让一些年纪略大一点,但同样有天赋、对医道仙路有所向往的少年少女有机会进杏林峰修炼。

这些弟子不会进童医所,考核通过后就直接拜入各峰峰主门下,同他们一道修炼。

那年的考核会,夺得第一的,便是甚至未满十四岁的林韶师妹。

林韶师妹天生就善岐黄之道,她展示出来的绝无仅有的天资震惊了各峰峰主,甚至引发了哄抢。大家都想要这样的弟子,最后竟是林韶师妹自己跑去看了各峰峰主炼制的草药,然后选择了拜青衣派的戴有宗为师。

戴有宗这个人,大师伯是知道的。

他只是青衣派里的一个小峰主,相当醉心于医道,但是为人软弱,有点老好人的意思,不太挣不太抢,其实修为医术都很不错,但是在杏林峰中没什么权势,住峰偏僻,能够拿到的东西都不太好,像是凡间的那种老学究。

这位林韶师妹选戴有宗为师,在医术上是有眼光的,但在为人处世上,只怕懂得还太少。

林韶的医术很快在杏林峰引起了轰动,峰主们对她青眼有加,青衣派的弟子们亦迅速聚集到了她身边。

不过,大师伯起先从其他人口中议论这位小师妹的事时,并没有多么在意。杏林峰年纪小的弟子和童子们很容易一惊一乍,常把事情说得很夸张,这种十几岁招来的弟子大多比不上童医所出来的自小养的弟子,他现在非常忙,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干。

然而几个月后,当他真的在大课上见到林韶师妹时,却不由大惊失色。

大师伯早已不用和其他同辈弟子一般上大课了,课所他如今是很少来的,今日只是过来帮先生的忙,却意外看到林韶师妹的医术。

大师伯从小长在杏林峰,在医术上的造诣是很深的,对他人医术的评判也很准。

他感觉到,这个小师妹的医术在他之上。

这种强烈的危机感是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他忽然感到无比焦虑。

因为林韶师妹是青衣派的人,与他一道长大的赤衣派弟子对她很看不上眼。

如今赤衣派的人亦有些骄横了起来,那人不屑地道:“区区雕虫小技,怎么能与我们的大师兄相较。”

然而大师伯心里却知道不是如此,这个小师妹,是真正的绝世天才,并非雕虫小技。

就在这个时候,小师妹似乎听到赤衣派弟子有些轻蔑的话,抬起头来。

她与他对上目光。

那双眼睛相当清澈,那是一种不同于俗世之人的眼神。

她好像没有在意其他人的话,对他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摆弄医具。她看着手里的医具,眼中是纯粹的欣喜和投入,没有丝毫杂念。

大师伯在此时此刻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他和这个师妹里有一个人将来能得到成仙……

那这个人,一定是林韶师妹。

第78章

这个认知让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

从那以后,小师妹的每一个消息都令他感到刺耳无比。

今日林韶师妹受到了总峰主的夸赞;

明日林韶师妹想到了草药的新用法。

接下来的两年,他每一日都在与追逐林韶师妹的想法较劲,他废寝忘食地努力,可是林韶师妹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就能轻易地越走越远。万幸他们两个的年纪有所差距,短时间内并没有被放在一起对比的余地。

然后两年后的杏林会上,他第一次夺得了冠军。

那时他的声望一下子升到了顶峰。

当年他三十岁,是杏林会开办以来,获得冠军的人中最年轻的。

大师伯自己也很高兴,多年来的刻苦终于得到了回报,这是他久违得兴奋到头脑发热的时刻。

然而没过多久,兴奋就化作了苦涩。

杏林会报名参加的最低年限是十五岁,林韶的生辰这一年正好差了几天,没有赶上报名。

林韶比自己小整整十五岁,等到她下一届参加的时候,也才刚刚二十。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太年轻了,远远要胜过自己。

大师伯起先还尝试着在仅有的五年里尽快超越林韶,可越是尝试,他就越是感到无力。

林韶的医术越来越出色;

林韶在医仙中越来越有名;

林韶渐渐成为了青衣派弟子的中心,成为近些年来新入峰的小弟子们最憧憬的人物。

林韶经常被许多小弟子围在当中,偏偏她自己对自己受到的敬仰浑然不觉。

逐渐的,随着林韶快速脱离新弟子的范围,长大成人,成为小弟子们熟悉的师姐,他和林韶之间的竞争关系也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杏林峰中议论林韶的医术已经能与他相当甚至更好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亮。

于是距离下一次杏林会还剩两年的时候,他利用在杏林峰的职务之便,第一次调换了林韶峰中的灵草和草种,希望能够拖慢林韶的修炼速度。

发现效果不如预期之后,便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中间也隐隐有过清醒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可是从迈向深渊的第一步起,到了如今的境地,早已没有机会再回头。

奇怪的是,即使达到了目的,这么多年,他也始终没有觉得多么快意,反而日日煎熬。

他一直在等,等着审判之日的来临。

后来林韶师妹没了,却又来了荀望师弟,又来了雪梨仙子……

不知何时他从当年震惊杏林峰的少年天才长成了中年人,可新的天才却一个比一个小,他们的眼神如此澄澈,行事如此坦荡,就像嘲讽着自己的苍老。

大师伯对着大殿内的师祖们深深拜下,垂目道:“弟子……有愧于师父们多年的教导,任凭责罚。”

雪梨心情古怪地注视着匍匐在她脚边的中年男子,大师伯应该是德高望重的一个人,这样的落差让她觉得有点不自在,看他仿佛也没有平时想的那么高大,但正是这个人,令姨母平白背负了十五年的冤屈,无处可归。

杏林峰的峰主们看向雪梨,问道:“仙子希望怎么处置他?”

雪梨想了想,道:“我不是凡间之人,关键不是我希望如何处置他,而是当年的林韶仙子希望如何处置他,还有小师叔希望如何处置。”

大师伯从雪梨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异样,他顿了顿,伏在地上问道:“你认识林韶师妹?你与林韶师妹,是什么关系?”

这是众人都关心的问题,倒不想最后竟是由大师伯主动问出来,一时间都看向雪梨。

现在姨母的冤屈已经平雪了,即使姨母再回到杏林峰都没有事。

雪梨思索后,便挺起胸膛,道:“她是我的亲人,亦是恩师!”

雪梨吐字铿锵,话音刚落,杏林峰的弟子们便是一片惊哗。

峰主们亦有些许怔愣,其实包括大师伯在内,当年见过林韶的人,都觉得雪梨的气质医术与当年的林韶有相似之处,只是时间毕竟相隔久远,得知林韶的医术是骗术后,大多便不怎么走心了,十五年过去早已忘怀,无人像小师叔那样对林韶的医术念念不忘。

且雪梨还是仙身,故而他们虽怀疑雪梨和林韶有关,却顶多是觉得她们相识,亦或是雪梨仙子身为神仙,得知过林韶仙子内情之类的,没想到竟是师徒,林韶竟真收得了个九天仙子作徒弟。

大师伯伏地未抬头,片刻之后竟是埋首于衣袖之上,闷声大笑起来,说是大笑也不尽然,声音似哭似笑,不久之后,袖上便出了泪痕。

今日给他一个痛快之人,一个是林韶的师弟,一个是林韶的亲传弟子,这是何等的讽刺。

大师伯大哭大笑之后,杏林峰的峰主们拉上荀望,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

半个时辰之后。

只见总峰主大步上前,居高临下,厉声道:“原释!你有辱师门,败坏门风,不配再上登仙路!今日我等在此商议,秉公裁决,封你半数修为,我以首峰主之职清理门户,将你逐出杏林峰!永世不得再登峰!”

字字有力,不容辩驳。

大师伯闻言一颤,心中的大石落地,却也将一世尊严清梦全都碎了,他缓缓叩首道:“弟子……遵命。”

话完已是身颤不止,泪如雨下。

这件事到此便算告一段落,姨母的声誉从此以后便恢复了,雪梨感到肩上的重任一松,长长地舒了口气。

现在还是杏林会期间,修仙道门全都聚集在杏林峰,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姨母的事想必很快就会传开,马上就能够顺利平反。

只是雪梨却有种大梦初醒之感,她晃神地环顾四周,看其他人对这件事的反应。

小师叔自是欣喜不已。

戴有宗不知是何时来的主峰,一直窝在角落里拿袖子不停地擦眼泪。

峰主们或怒发冲冠,或唉声叹气。

小弟子们议论纷纷——

“雪梨仙子与当年的林韶师姑竟是师徒!”

“林韶师姑原来是冤枉的……”

“当年的林韶师姑风采卓绝……”

“我早就看大师伯不像是好人!”

种种言语,态度各异,雪梨是头一回在凡间、没有姨母陪伴的情况下独自办成这么一桩事,看着凡间种种,虽是为姨母高兴,却有种不大真实的感觉。

然而这个时候,在雪梨看不见的地方,狼后娘娘依然平和地观望着她。

狼后从大师伯到客峰找雪梨起,就一直守在不远的地方看她。

她原本只是打算过来瞧一瞧雪梨就走的,倒不想撞上这么一件事,便想顺便看看雪梨要如何应对这种人世间的情况,于是留了下来。

在子岚的描述中,雪梨是从未离开过小仙境的仙子,对凡间乃至仙界都懵懵懂懂,狼后原以为她恐怕处理不好的,饶是如此也能够理解,倒不想雪梨的表现却令人惊喜。

她沉着冷静,善于思考,顺利引出了罪魁祸首不说,保住了自己和小师叔,还顺利为她的姨母翻了案。

时机、方式都挑得不错,雪梨将事情弄得这般大,便是为了能引人注目,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韶音仙子在凡间这段劫数,闹起来名声毁了容易,想要恢复却很困难,而且世人总有些偏爱信坏,不爱信好,想要尽可能地将韶音仙子的名誉恢复,唯有像这样声势浩大。

即使偶有疏漏之处,考虑到她的年纪经验也情有可原。

韶音仙子日后有知,想来也会感动不已。

狼后本来并未料到雪梨能应对这样大的场面,如今看她在众人当中虽隐隐有点紧张,但凡人却看不出她的露怯,这般是撑得住场子的,狼后不禁感到意外,亦有些惊艳。

她知道自家的儿子是喜欢着这个雪梨仙子的,虽不知他们两个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可狼后这般看着雪梨仙子,目光亦不由比先前还要来得慈蔼。

她又看了片刻,见事情大致结束了,接下来的善后工作不是她所关心的,狼后一连出来几日,狼境中还有许多要事要办,便打算打道回府。

然而,谁知她刚转身走了几步,就见天边一道影子急急地往她这里赶来,不多时就已看得出人形。

只见朝这里奔来的,居然是一名狼境的狼官。

他神色焦急,满头大汗,过来的样子都能用急奔来形容,很是狼狈。

狼后看到他这么匆忙的样子,心里便有些不好的预感,急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狼后大人,不好了!”

狼官焦急地说道。

“少主的寒病突然发作了!”

第79章

子岚自从回到九重天以后,尽管伤势极重,可困扰他们多年的寒病倒是始终非常稳定,医仙们都推断说是子岚的病症在外面得到过有效治疗的缘故,月余相安无事,故而连狼后都渐渐安心下来,放松了警惕,此时听到子岚忽然发病,不免被打得措手不及。

子岚如今伤势很重,如果再加上寒病,可谓雪上加霜,情况绝对非同小可,可以说是极其危急。

听到狼官的话,狼后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忙道:“快!我们马上回狼境去!”

狼后虽然自己不太懂医术,但子岚若果真危在旦夕,她和狼王两人在身边可以渡给子岚仙气,尽可能保住爱子性命。

说着,两人就要急急往九重天上赶,但狼后刚走了几步,就缓下步子,看向凡间。

子岚说过,雪梨是个医仙,他坠入神秘的小仙境时,是雪梨救的他。

如今看来,雪梨也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医仙,尽管年纪尚小,可是仙界的医仙们亦对她赞不绝口。她是韶音仙子的弟子,子岚前段时间身上的寒煞稳定,多半亦是雪梨仙子的手笔,既然如此,雪梨很可能比九重天上的医仙们还要更擅长克制寒病,何必还要舍近求远?

想到这里,狼后娘娘当机立断地转了方向,她对狼官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将雪梨仙子一起带回去。”

话毕,狼后便迅速往凡间飞去。

……

雪梨刚刚处理完这桩大事,人还没有离开大殿,正看着乱哄哄的人群失神。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仙风拂过,眨眼之间,就看到面前现出一个英气的仙子。

雪梨睁大了眼睛,她从未见过有神仙在她面前这般骤然现身,尤其面前的是个她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仙子,雪梨险些惊呼出声,可是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除了她自己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有这样一个女子出现在殿中。

狼后立刻对雪梨摆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开门见山地道:“雪梨仙子不必惊慌,你或许没有见过我,不过你我并非全无关联。我是子岚的母亲,子岚现在在九重天上突然发作了寒病,十分凶险,故而想请仙子与我们一同回去,治疗岚儿的寒病。”

雪梨起先看到这个貌美的女仙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光顾着吃惊,但听到后半段,已是大惊失色。

大雪狼的寒病居然发病了!

雪梨还是头一次见到子岚的母亲,只见眼前是个美貌的妇人,云鬓花容,衣仪端雅,站在面前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而且五官间还真隐隐有些许和子岚相似的影子。

雪梨被狼后的气派震了一下,不过她听到子岚生病,当然心急如焚,忙说:“我跟你去!”

说着,她便要拿上身边的东西,还有医箱此时也不在身侧,还得带上小老虎。

荀望看到雪梨不知怎么的平白脸色就变了,还匆匆忙忙地起身,忙问道:“雪梨,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情况?”

雪梨忙对小师叔交代道:“小师叔,有人来找我,我得离开杏林峰一阵子,可能要去好几天,要是杏林会重新开始了我还没回来,你想办法帮我跟峰主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拖延几日。等我到了地方,会想办法联系你。”

荀望听得云里雾里的,听雪梨说是有人来找他,可他们一直在这里好端端地坐着,也没看见有什么人。不过雪梨是神仙,可能是有什么他们独特的联络方法。

杏林会这里倒不是什么大问题,目前本来已经是最后阶段了,大师伯作为最后四个候选者之一突然被逐出杏林峰,又做出了这样的事,定然不能再参加杏林会。后面的事情要怎么办,杏林峰的峰主们恐怕要商量还要商量一阵子,杏林会本来也要拖延了。

荀望见雪梨神色慌张,便不再拦她,说:“我知道了,你放心过去了。”

雪梨连忙向小师叔道了谢,又跟狼后说了一声,回客峰带上了她的医箱和小老虎。狼后早有仙车在附近等候,雪梨登上狼后的仙车,一行人便以最快的速度往九重天上去。

在狼后和狼官的带领下,雪梨第一次踏上了九天仙云。

这本来应该是很震撼的时刻,但因为心中念着大雪狼的病情,雪梨居然都没怎么注意,心心念念地拉开车帘盯着前方,都没在意周围的景色变化。

一行人一重一重地穿过层云,眼看仙云青雾从车畔缭绕穿过,终于到一处星宿位置时,仙车往里一穿,一片朦雾过后,眼前便是豁然开朗。

是到狼境了。

雪梨的意识刚恍惚了一下,便感觉到仙车直直往整个狼境中心最华美富丽的那座神宫仙殿奔去。

仙车到仙宫里以后还行了一段,最后还停在一座仙殿前,狼后先下了车,然后怕雪梨下不来,回头扶了她一下,让雪梨小心翼翼地跳下来。

“狼后大人!少主他——”

仙车刚停稳,马上就有几个狼官焦头烂额地迎了上来,正要汇报少主的情况,就看到狼后这么急匆匆地回来,竟还带回一个背着医箱的女孩子,不由都感到错愕。

雪梨回头从仙车里弄下小老虎,听到声音回过头。

狼后看到他们的表情,便介绍道:“这是雪梨仙子,我带她回来一起治疗岚儿的寒病。这只小虎你们找人照看一下,我们先过去看少主!”

两位狼官在看清雪梨的长相时,都有一瞬间愈发惊讶,但听到狼后的话,也知道现在不是耽误时间的时候,连忙称“是”,然后迅速忙碌起来。

狼后带着雪梨迅速往仙殿里走。

雪梨也不知道自己经过了几重门,她担心子岚的伤,脚下的步子不觉迈得很快。

路边不时有急匆匆的医仙和狼官经过,终于,狼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这个房间门窗皆是闭合,唯有门边开了一小扇侧门,让医仙们进进出出,进来的医仙都行色匆匆,十分忙急。

狼王和几位医仙都守在门外,似是在等狼后,见狼后过来,忙来与她说话。

狼后急问道:“岚儿如何了?”

狼王脸色有一点苍白,回答:“还在发病,很严重,我给他渡了一点仙气,但是作用不大。医仙说也不能渡太多,怕岚儿身体撑不住。”

雪梨心急如焚地听着他们说话,听到狼王这么说,也顾不得其他,当即道:“让我进去看看!”

狼王本来光顾着和狼后说话,这时才注意到狼后身后才带着一个,一愣,问:“这位是?”

狼后再度回答:“雪梨仙子,她既然是韶音仙子的弟子,我专门将她一起请过来的。”

雪梨仙子的名字和经历大家都知道了,狼后这么一说,大家的目光都落到雪梨身上。

狼后怕耽误子岚的病情,忙对她道:“你快进去吧。”

还有个医仙亦反应过来,道:“我进去带你。”

雪梨立即带着医箱往屋里跑。

“少主就在里面。”

那个医仙替她打开了小门,同时叮嘱:“小心些,少主现在病得很重。”

医仙所言不虚,因为小门一开,雪梨立即就感到气温降了许多,明明屋子里点着熊熊的炉火,可一丝暖意都感觉不到,子岚的寒煞已经影响到外面的环境里。

雪梨走了进去。

子岚躺在床上,周围有许多医仙都围着他忙碌,几个老医仙在这种温度明显低了的情况下都忙得满头大汗。

因为情况过于严重,子岚已经连人身都维持不住了,化成了原形,而且似乎没有意识,只是痛苦地蜷缩在床上。

雪梨背着医箱小跑到医仙们中间,熟练地去摸子岚的额头、颈脉。

年长的医仙们起先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女仙进来都感到诧异,但看到狼王狼后都紧随在后面,并且对他们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看向雪梨。

只见雪梨神情沉稳,动作利落,虽然年纪略显年轻,身边的医箱看上去也有点粗糙破旧,但是一看就是熟手,而且光看她把脉的姿势,似乎技术很不错。

老医仙们眼中流露出了些许惊艳,但考虑到少主的身体,又不敢放松神经。

而这个时候,雪梨已经飞快地检查了子岚的身体状况,她一伸手,就感到触手尽是冰寒,子岚的身体冷得不像话,但等咬着牙检查完毕,雪梨的神情已经有些慌乱。

大雪狼的状况极其糟糕。

他这次发病太严重了,这样强烈的寒煞之气,根本不是常人能抵御的,更何况子岚还是个伤患。

必须尽快驱除压制子岚身上的寒气。

雪梨还没有从杏林会上拿到玄日焱果,没有办法根治,而且这种危急关头,恐怕即使有玄日焱果也来不及炼了,只能依靠融雪之术。

但是她的融雪之术毕竟只能使用一朵金莲,还不能像姨母那般操纵自如,恐怕压制这么强的寒煞之气也会有困难。

要怎么样,要怎么样才能让融雪之术的效力强一些……

雪梨的脑海飞快思考起来,电光石火之间,她已经有了决断。

雪梨马上化成了小白狐原形,调动仙气,使用融雪之术,将金莲的金光都施展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她自己顶着一身暖烘烘的融雪暖意,跳到床上,一头扎进了大雪狼怀里!

狼王狼后们原本只是焦急地守在门外,看雪梨有没有办法。

尽管从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雪梨应该会融雪之术,还救过子岚好几次,可她毕竟太年轻了,医术有多好还难以论断,狼王和狼后都有些焦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雪梨动了起来。

还没等看到她用融雪之术,狼王狼后以及屋内的一众医仙,只见雪梨仙子忽然化作了一只小白狐,还拖着千年未有人再见的九条狐尾!

然后她使用融雪之术,一下子顶着金光跳进了少主怀里!

第80章

狼王狼后一群人睁圆了眼睛。

尽管小狐狸跑得很快,但是他们刚刚的确看到了九条雪白的狐尾在眼前一晃而过,就像一把蓬松优美的羽扇在人面前张开,带着一缕金色的流光。

九尾狐!

是九尾狐!!

狼王和狼后的脑袋仿佛一下子炸开了,不敢肯定刚刚看到的是不是幻觉,此时甚至不知道面前出现了一只绝迹千年的九尾狐,和子岚危在旦夕孰轻孰重,思路乱成一团。

医仙们更是被这一幕惊到,个个眼睛都瞪得有铜铃大。

这会儿小狐狸已经钻到少主的毛里去了,她将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白团,尾巴也蜷着,伏下身子,已经看不清有多少条尾巴了,可是先前那一霎时的震惊早已在众人脑海中留下印记,根本挥之不去。

“狼王大人,狼后大人——”

医仙回过头询问地看向狼王狼后。

狼王狼后亦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但还是狼后率先反应过来,让众人都不要吭气。

她看着雪梨专心致志在给大雪狼取暖的画面,顿了顿,为了平复众人的情绪,有意压低了声音,沉稳说:“先不要在意这个,让她专心给子岚疗伤再说。”

话完,她给大家使了个眼色,带着狼王狼后和其他不必要的医仙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只留下雪梨和子岚两人单独在屋内,将小门轻轻合上。

唯一一个出入门关上以后,屋内又略微暗了几分。

雪梨没有觉察到狼王狼后离开时的异状,她现在心里一心一意的都是子岚的病情。

子岚寒煞发作的情况很严重。

即使有融雪之术保护,雪梨钻进子岚怀里的时候,还是由于包裹而来的寒气不觉瑟缩了一下,眯着眼轻轻颤了颤。

不过想到子岚的病情,雪梨还是忍耐下来,愈发努力地施展融雪之术,鼓起毛发,变成一个暖洋洋的小毛球,将暖意转移到子岚身上。

雪梨的融雪之术虽然已经能够化出一朵金莲,但还没有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能够附着的面积不算太大,但考虑到子岚的病况,又不能太小。

她自己就是一个大小合适的载体媒介,而且她本身还有体温,又是毛茸茸的,抱起来不会感觉不适,雪梨控制自己的身体也比用其他东西方便。

雪梨钻到子岚怀里,尽量贴近他的身体,她能够感觉到大雪狼狼形的白毛也包裹着她。雪梨窝成一个小团,贴着子岚的身体,尽可能释放仙气施展融雪之术,让自己身上的暖意更强,驱散子岚身上的寒煞之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

子岚的意识此时正处在一种浑沌状态之中。

自从上回勉强清醒、支撑着身体出去见过雪梨以后,回到狼宫,一方面由于他本身严重的伤情,一方面由于医官们治疗的需要,子岚一直处于醒醒睡睡的朦胧里,完全清醒的时候很少。

他知道自己的寒病发作了。

此刻他觉得自己浑身冰寒,就像被浸泡在无边无际的寒冰潭底,冰冷的雪水覆盖着他的身体,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都只会感到愈发寒冷。子岚唯有尽量蜷缩起来,齿冷令他咬紧了牙关,即使雪狼天生擅长忍耐,此时让他冻得有些僵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寒冷刻骨的潭底忽然亮起了一团温暖,子岚感觉自己的眼前隐隐浮起了灿烂的金色,那是冰天雪地之间唯一的暖处,那团暖烘烘的金色乖巧地依偎着他,靠近的时候,子岚能感受到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冰雪逐渐消融化散。

他不觉愈发靠紧那一团暖融融的金色,将其裹在怀里。

他有一点被暖意唤起了意识,在彷徨间吃力地睁开眼。

子岚面前是熟悉的房间布景,他在自己九重天的家中,而他低下头,就看到一只小九尾狐团成一团紧贴在他怀里。

是雪梨。

小九尾狐依偎在他毛里,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热烘烘的,带着很让人舒服的温度。

子岚怔了怔。

他没想到会在九重天上见到雪梨。

子岚此时的思维还很模糊,他看到怀里的小九尾狐,马上就朦胧地意识到这应该不是真的。可能是因为他太想念雪梨了,所以才会在梦中见到,他平时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也会经常梦见雪梨。

虽然不是真的,不过光是能在梦里见到也很好,更何况这只小狐狸抱起来还很舒服。子岚迷迷糊糊地用爪子将梦里的小狐狸球愈发往自己怀里拨了拨,然后蜷起身体将她团得更紧,将她整只狐狸裹住,揣在胸口。

一大一小两只毛球团在一起。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雪梨觉得自己的仙气都快用完了,她才感到子岚的体温慢慢回升上来,寒煞之气被压制住了。

她缓缓将提着的气放下,整只狐狸放松下来。融雪之术对雪梨来说也是消耗比较大的仙术,维持这么长时间和寒气对抗,她已经觉得累了。

雪梨眯着眼睛靠在大雪狼毛里休息了一小会儿,然后便去查看大雪狼的状况。

屋内门窗紧闭,光线不是很亮,但是足以让她看清子岚的样子。

自从在小仙境一别之后,这好像还是雪梨第一次好好与子岚见面。

上回子岚从天上跑下来看她时遮住了她的眼睛,雪梨都没能见到大雪狼的脸。

想到上一回两人在暗室中的亲吻,雪梨的心脏不觉在胸腔内砰砰跳了两下,她关心地看着子岚的模样。

大雪狼的外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无声无息地沉睡着,身上的伤布其实和上回比已经拆掉了许多,但还是多得让人心疼。雪梨上上下下地将他摸了一遍,然后目光久久地凝视在他脸上的那道伤口上。

这就是上次那道让子岚不愿意让她看脸的伤口。

九重天上的医仙也不是混饭吃的,这道伤距离雪梨和子岚上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浅了很多,但仍然留着淡淡的痕迹,月牙形,看得出曾经很深很恐怖,使得这一部分的狼毛分布变得不大均匀。

这是子岚为了保护他们才留下的伤。

雪梨看得难过,她是不会嫌弃子岚脸上有伤的,反而看到这么一道深伤觉得愈发心疼。

她一定会把大雪狼身上的伤和病都治好的。

雪梨扒拉了一下子岚身上的狼毛,小心地凑过去,安慰似的轻轻舔他脸上的伤口。

就在此时,狼王和狼后将房间的窗户悄悄打开了一条缝,动静极小地往里面看。

儿子这么重的伤,这么严重的旧疾,哪怕知道雪梨会融雪之术,他们做父母的仍然不放心,听到里面没动静,就忍不住时不时打开窗看看情况。

然而这一回打开的时候,他们便发觉屋里的寒气已经散了,始终点燃的炉火终于有了热度。此时已近冬日,屋外多少有些冷风萧索,但室内却像是春日一般。

狼王狼后急忙去看子岚,却见子岚先前痛苦的样子已经缓解下来,他绷紧的身体好像放松了,神情亦变得安稳,只是还在睡着,好像已经没有大碍。

他将小九尾狐搂在怀里,小狐狸正凑到他颈边,担心地一下下舔子岚脸上的伤。

这一幕让屋外的狼王和狼后都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合上了窗。

狼王回头对医仙们道:“岚儿似乎没有大碍了,你们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

由于子岚突然急症,医仙们都马不停蹄地忙了好几个时辰,到现在都疲惫得很,全是强打精神。

听到狼王和狼后这么说,医仙们先是惊讶雪梨仙子的医术竟然如此出色,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少主的病情有所缓解。但他们亦的确累了,纷纷向狼王狼后施礼,只留下几个来得比较晚、精神还不错的医仙以防万一,便都回去休息了。

狼王狼后倒还守在屋外。

另一边,雪梨让子岚的病情稳定下来后,又怕他还会反复,暂时不敢离开,仍然藏回子岚毛里,趴好蹭着给他取暖。

屋内的温度其实对雪梨来说有点太热了,但她现在十分疲劳,子岚的毛又很舒服,她靠在大雪狼身前,没多久便跟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她用爪子揉了揉眼睛,便发觉大雪狼的气息完全恢复了平静,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

雪梨松了口气,从子岚怀里跳出来,抖抖毛,跳到地上化成人身,然后走到屋外。

狼王狼后和几个留守的医仙都还在外面等,见到雪梨出来,便一齐看向她。

雪梨没有察觉有异,只是汇报道:“子岚的寒病已经压制住,他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碍了,再休息片刻应该就会醒。”

狼后连忙道:“好,我们明白了,多谢雪梨仙子。”

雪梨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有点不确定地又说道:“虽然应该不会有问题的,不过他这一次的发病非常严重,可能后续身体上还会有影响,为了以防万一,我想亲自多照看他几天。请问你们能不能给我找个房间,让我在这里小住几天呀?”

雪梨刚上来急着帮子岚看病的时候来不及多想,但此时望着眼前陌生的风景,还有层层叠叠华美的云台天阁,后知后觉地想起这里毕竟是九重天,似乎会很严格的样子,格调远远高于凡间和其他仙境,而且子岚的父母修为高得可怕,好像也不是普通神仙,雪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住,不免有点紧张。

然而出乎雪梨意料的是,听到她的请求,狼后立刻同意了,并且表现得非常和蔼。

她道:“当然了,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你对住处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