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惊讶的态度、惊喜的表情,还有生涩的动作,都像是第一次见到雪花的小孩子,新奇而又紧张。
事实上也是如此,子岚将会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他还会重温四季,再见到真正的第一次春风第一次夏雨第一次秋霜,所有的感受对他来说,都会是全新的。
雪梨很替子岚欢喜。
而且不知怎么的,在治好子岚的同时,雪梨自己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满足和欢愉。
她为自己能拥有医术而庆幸感激,为自己有能力治好子岚而快乐,这种真心愉悦是什么都难以比拟的。
子岚显然非常留恋这种全新的健康感知,他在户外长久不愿意回到屋里去,尽可能地感受这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冬季的空气夹杂着寒冷,可却并不刺骨,反而真实真切。
子岚伸出手,却接落下的雪花。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弓起身子,露出痛苦的表情,跪在雪地上。
“岚儿!”
狼王狼后俱是大惊,急忙冲向子岚。
雪梨也被这个变故惊呆了,子岚应该是痊愈了的,他体内的寒煞已经全部清除,绝不会有错,怎么会突然这样?
雪梨也着急地跑向子岚。
这时狼后已是心急如焚道:“岚儿,你怎么了?”
子岚额间冷汗津津,沙哑道:“娘,我难受,身上的仙气好像要涌出来……”
子岚话音刚落,便见他一下子在众目之下在雪地上从人身变成狼形。大雪狼身上象牙白的雪毛就像化作银色的火焰在燃烧一般飘晃起来,根根飘起,散发着夺目的银光,紧接着,他原本的体型竟又在银光中变得愈发巨大!四肢愈发强健,本就蓬松茂盛的白毛变得更长、更密而蓬厚,风一吹就像是带光的银色波浪。
他睁开冷锐的狼眸,看上去无比威严。
雪梨眼睁睁地看着子岚在短时间内变成了一只几乎有仙殿大的银色大狼,无论是他的大小、姿态还是一经变化的气势,都让雪梨在一瞬间想到了“龙”。
龙王后变化的那种金龙,足以搅动风云,惊动风雨。
当然子岚变化的雪狼和金龙的形态样貌完全不同,可是给人的气质都很像,都不像是一种真实的生灵,像是传说中的物种,他浑身银亮的光华显得极为沉稳高雅,仿佛是虚幻的倒影,所以他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大,居然没有碰坏任何树木盆栽,更没有伤到人,还带着神圣的气场。
掌星神兽。
在场的众人在子岚面露痛苦的时候都大惊失色,但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惊讶要更甚,心情大起大落。
还是狼王最先一步回过神来,接着狂喜道:“岚儿是破境了!”
“破境了!当真是破境了?!”
狼后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她这时看向子岚,表情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简直是惊愕至极、难以置信。
她道:“岚儿这、这……”
子岚此时化作的样子,是骁勇善战的神兽族在修为到达很高的水准后才能化作的神兽真身样貌,雪狼一族平时样子虽然也已经很大,但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方便活动的,可是一旦变成这样的真身,就能拥有更出色的战斗能力,即使遇到像龙王或者龙王后那样修为强大的巨兽,也不会在体格上有丝毫的逊色。
狼王和狼王后当然能够变化成这样的真身,但这样的真身样貌通常来说至少要一千岁以上天资出众又善战的神兽才能变化,子岚今年才多大?!
狼王狼后饶是早就知道子岚从小展现出来的天赋不凡,若是没有寒病定然表现更佳,此时却还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受了惊吓。
子岚在这个时候忽然破境,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深入骨髓的寒煞之气不止让他身体虚弱、常年被体寒所困扰,还压制了子岚原本的仙气和修为,修炼比原来更加困难。
现在他的身体终于恢复,被压抑多年的仙气一口气释放出来,这造成的剧烈波动让子岚自己都感到难以承受。
金塔破境只是主动破境的一种形式,尽管不在金塔之内,但子岚这段时间经历的落入小仙境、身受重伤、直面强敌、抵御寒病,都足以令他突破境界,尤其那团黑雾化作的强敌,子岚至今弄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但他很清楚他原本的能力远远不敌对手,上回能够逃脱,完全是因为对方本就在分心、有雪梨小仙境的屏障做保护,再加上运气好,偏之毫厘就是九死一生。
如果再一模一样地来一次,子岚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生还。
这种真实的破境比用金塔内的幻象破境来得更扎实稳固,加上没有了寒煞的压制,子岚浑身上下的元气都一瞬间冲破了原有的桎梏!
在最初的痛楚之后,子岚感觉到涌出的仙气让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接着,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有力和清醒,就像全身的气脉都通畅了一般舒服。
子岚缓了缓情绪睁开眼,发觉自己如今的模样也有些吃惊。
他低下头,一眼就看到满脸喜色的父母,和惊讶无措的雪梨。
雪梨来九重天还没多久,除了先前龙王后那一次,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真身,恐怕对他们能化成这样也一无所知,他突然变成这样,雪梨一定是吓到了。
子岚想到这里,连忙循着之前的感觉,先变化到他平时活动的雪狼原形大小,再重新变化成人身。
看见平时的子岚好端端地站到面前,雪梨看上去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然而更快围上来的是狼王和狼后。
“岚儿,你能化神狼身了?!”
狼后几乎喜形于色,既是关切又是骄傲。
“第一次如此变化,你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子岚刚刚变化的太大,高过了走廊和一部分仙殿的房顶,自然有不少路过的狼官看见了,还以为出了大事,都急急赶过来。谁料他们跑过来才发现,刚刚那只化成神兽真身的神狼,居然不是狼王或者狼后,而是少主。
“刚刚那个狼身,竟然是少主化的?!”
“少主已经能如此变化了吗?!”
“不可能!那个狼身明明和狼王一模一样……”
“少主化神狼身了!少主化神狼身了!”
狼官们顿时轰动了起来,少主能化神兽真身的事,无疑让看到真相的狼官们吓了一跳。众人又惊又喜,口口相传,恨不得将消息传遍整个九重天,越来越多的人飞快地往仙殿这里聚集,狼官们喧闹异常、欢喜相庆,热闹的响动越来越大。
少主这等年纪化神狼身,对狼境来说,这是何等震动天地的大事!
狼王亦明显惊异太过,他同狼后一般又是震动又是骄傲,关心道:“岚儿,化成神狼身需要非凡的修为,你当真没事吗?有没有特别疲惫?”
就连子岚自己都被自己能化神狼身的事惊到,但他强迫自己定下神,安抚父母道:“我没事,爹,娘。”
他顿了顿,说:“但我好像在外面待得太久了,我现在想回去休息一会儿……”
“进屋吧,进屋休息一会儿。”
哪怕子岚已经痊愈,狼王和狼后还是忍不住将他当作以前那个虚弱的小狼,在强烈的喜悦之中,他们也怕子岚太累。
狼王道:“狼官那边我们会解释处理,你安心休息便是。”
但子岚实际上并无不适,说想回去只是打算暂时离场的托词。
他谢过父母之后,马上赶到雪梨身边,看着似乎没缓过神来的雪梨,顿了顿,愧疚道:“雪梨……我是不是吓到了你了?”
一跟雪梨交谈,子岚的声音便带上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温柔。
雪梨还没从子岚刚刚那巨大的狼形中回过神来。
她脑海中全是那匹威风凛凛、一身雪毛犹如银浪的神狼,她已经习惯了子岚平时的样子,做梦都没想到他还能变得更为高大,变成那样子的巨狼。
哪怕此时子岚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雪梨还是半天无法回神。
她说:“刚、刚刚那是什么?”
子岚解释道:“那是雪狼族的神狼真身,我会变成那样……说明我的仙气强盛,修为变强了,境界破了好几重。这都是你替我治好寒煞之气的缘故……雪梨,谢谢你。”
子岚说得真挚,眼神直直地锁在她身上,见雪梨不太明白,还特意解释了神狼真身是怎么回事。
雪梨呆了半刻,才问道:“那你以后化成原形的时候,还是原来那种大雪狼的样子吗?”
子岚顿了顿,说:“当然是,神兽真身需要很强的仙力支撑,一般只有征战的时候才会变化……”
正常情况下变成那么大一只,其实也挺不方便。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子岚想了想,带着雪梨回到了屋室里,关好门窗,然后当着她的面,慢慢变回了原来的大雪狼。
高大的雪狼正坐在屋子里,狼眸安静灼热地注视着雪梨。
雪梨看到子岚变回大雪狼还是原来的样子,总算放心了。她见子岚化成狼身静静地盯着自己,面上一红,然后也化成小九尾狐欢欢喜喜地跑了过去。
“嗷呜!”
雪梨摇着九条尾巴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然后一头扎到子岚蓬松的毛里,开心地蹭蹭他。
虽然子岚化成神狼的样子也很英俊,但雪梨从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样的。尽管雪梨平时也会因为热跑来跑去的不给团,但是大雪狼如果真的变不回来的话,她还觉得挺舍不得的。
子岚看着雪梨主动钻到他怀里,连忙将难得自己跑过来的小九尾狐圈了起来,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欢快地滚来滚去,时不时用小爪子扒拉,玩他身上的白毛,有种难言的满足,不禁凑过去舔了小九尾狐一口。
子岚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有点欣喜地摇起了尾巴,对雪梨说道:“对了,我现在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等有空的时候,我们再像小仙境里一样一起玩吧。”
雪梨把自己滚得迷迷糊糊的,埋在大雪狼毛里,一时想不起来子岚说的是什么,问:“玩什么嗷?”
子岚害羞地期待道:“赛跑。我们在小仙境的时候,不是曾经一起……”
雪梨:“……”
子岚说:“我知道狼境里有一块平坦的地方很适合奔跑……”
雪梨拼命摇头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子岚:“嗷——?”
……
九重天上的二十八掌星神兽在这几天都陆陆续续抵达狼宫,终于到齐了。
掌星会举办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说来也巧,正好是子岚少主确认痊愈又能变化神狼身的第二日。
子岚少主年纪轻轻就能变化神兽真身可是天大的喜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仙宫,连来参加掌星会的宾客都知晓了这个万年难遇的奇事,纷纷向狼王狼后道贺。
子岚由于天生寒病的关系极少外出,在座的神君大多都是有好多年没见过子岚了,大家都知道狼境少主作为东道主之子,这回掌星会一定会出席,因此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想要见见这个青年才俊。
然而这天当子岚真的身披华衣白裘出现在掌星会上的时候,他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直到昨天他才刚刚知道,原来在小仙境的时候,小九尾狐一点都不想和他玩,是他会错了意,非要追人家,还生生把小九尾狐吓得全速在小仙境里狂奔了三圈。
雪梨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虚尴尬地缩成了一小团,看上去很内疚的样子,而且说得很委婉,可是子岚还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子岚是头一次知道这回事,他还一直以为小狐狸很喜欢和他一起玩呢。
子岚震得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这下那些陈年的误会是解开了,可是子岚却因此自责不已。
这种自责表现在脸上,就是他今日看上去心情不佳。
第102章
狼族的眼神本就天生带着几分锋锐,子岚这样一来,脸色就更黑了,看起来面色铁青。
不仅仅是追着小狐球跑的事,还有之前他已经知道的小狐狸其实不喜欢萝卜的事,以及他当时跟在小九尾狐身后走想要保护她的事等等等等……
在语言不通的时候,他想要亲近小九尾狐做的事几乎全是错的,反而有好多事情都让小九尾狐被他吓得不轻。
小九尾狐到现在居然还愿意理他,着实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子岚的脸色一片漆黑,他其实在暗自懊恼,琢磨着要怎么样才能弥补过去做错的事,让雪梨以后高高兴兴地再和他一起玩。
然而这副神情落在其他人眼中,就变得不太好和他交谈。其他二十六族掌星神兽的神君中本有人想恭喜他成功破境的事,看到他这般也就暂时搁置,只困惑地私下议论。
“子岚少主昨日不是说破了境?他这般年纪就能变化神兽真身,前途不可限量,怎么见他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
“只怕是在烦恼日后如何修炼吧。”
“胜不骄败不馁,喜怒不形于色,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沉稳冷静啊。”
如此一说,神君们看子岚的表情都带上了几分欣赏。
然而同样的情况落入狼官们眼中,议论的内容就截然不同。
“少主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和雪梨仙子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就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和雪梨仙子吵架了?”
“看样子是和雪梨仙子闹别扭了吧。”
“雪梨仙子这么温柔,别是少主欺负雪梨仙子了。”
“雪梨仙子今日也是要来掌星会的,今天可是狼王狼后要将她介绍给其他族神君们的大日子,希望他们一会儿就能和好……”
狼官们在一片交谈声中落座。
二十八族掌星神兽齐聚的掌星会,放眼整个九重天也是难得一见的大事。今日聚集在此处的神君仙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神君的名字说出来都能让人觉得如雷贯耳。
今日雪梨仙子也会到场,但因为雪梨仙子是九尾狐的事,在狼境也并非人人周知,是相当重要之事,狼王狼后打算郑重地将她介绍给众仙,故而暂时没有让她出来,九尾狐族的座位也暂且空着。
掌星会在狼宫大殿举行,仙殿恢宏雄伟、金碧辉煌,雪狼族坐在此番掌星会的东道主,座位列在最前,颇有主人架势。
剩下的二十七族掌星神兽宾客则坐于可席上,以雪狼族的席座为上首,雕花木案左右各摆了两排,因为从其他仙境赶来的二十六族神君们每族都来了两三个人,每一席也按照人数排了坐次,同族的神君坐在一起,一人一席。随同神君们来的各族仙官则坐在神君席案后的两排席桌上,仙官们的席桌雕纹略有不同,四排席桌排在一起,形状有点像是个“卌”字,随着宾客们纷纷落座,四排席桌很快就都坐得七七八八。
掌星会尚未开始,席间还带着交谈的热闹。
说来也巧,兔族公主、雉族公主和燕族公主三位公主的修为还够不上神君一席,都是坐在仙官席上,但座位离得不算太远,还恰巧能够看到彼此。
只见玉兔族公主自落座之后,看上去就有些心神不宁,虽是得体地坐着,但脖子却拉得老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燕族公主见雉鸟族公主一直颇为不甘心地盯着兔族公主的方向,又看看掌星会似乎还有好久才开始,还有人在不断入场,便挪过去与雉族公主交谈。
她望着玉兔族公主探头探脑的样子,不解道:“她在找什么呢?”
“还能有什么。”
雉族公主话里微微有些带刺。
她说:“还不就是前些日子那位雪梨仙子。”
雉族公主道:“自从那天以后,小兔子妹妹就对那位雪梨仙子念念不忘,动不动就跑出去打听。她打听出来那位雪梨仙子是专门来替雪狼族子岚少主治疗寒病的,所以才会住在狼宫里,现在好像还在替金龙族的小公主治病。但是为了让子岚少主好好养病,这段时间少主仙殿都封得很好,没有人能进去,小兔子妹妹没见到人。她是想着狼后大人那日外出都将雪梨仙子带在身边,想必是很喜爱雪梨仙子的,今日说不定也会将雪梨仙子带来呢。”
燕族公主听着雉族公主口中的酸意哭笑不得,但她听到的重点却是话中的其他内容。
子岚少主从娘胎里就带着寒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寒病也确实难治,听说雪梨仙子是来为子岚少主医治寒病的,燕族公主不由惊讶。
她道:“那子岚少主的寒病如何了?她真治好了吗?”
雉鸟族公主颔首道:“想来是治好了。昨日大家不是都看见狼宫少主的住处有光了?位置好的还看到神狼的样子了,听说那就是子岚少主变化的狼身。我昨天正好和小兔子妹妹在外面走动,我们都瞧见了,得知是子岚少主的神狼身以后,小兔子妹妹就说子岚少主能够破境还能变化神狼身,想来是寒煞之气全被驱除,压制多年的仙气都被放出来了。”
雉族公主说到这里,又有点没好气地道:“她还特别激动地说什么,‘连寒病这样的病症都能治好,真不愧是雪梨仙子!’”
雉族公主模仿着玉兔公主崇拜的语气,只是嗓音掐得尖了些,让人听出了她话中的醋味。
燕族公主听得也有几分好笑,下意识地望向玉兔公主,却见兔族公主还在张望,只是落座的人越来越多,还在进入金殿的人却逐渐稀少,眼看着座位都快填满了,那位雪梨仙子却始终没有出现,玉兔族公主的脸上便露出失落的神情来。
不久,还空着的座位就只剩下九尾狐族的了。
二十八族掌星神兽的席座,只有这么一席是空着的,而且仅留了一人的座位,相比较于金殿别的神族,未免显得寂寥。
不过燕族公主看到这个位置却顿了一下,感慨道:“狼王大人和狼后大人果真是重情重义的人,九尾狐族消失这么久了,他们都还专门留了位置。”
九尾狐族杳无音讯已有千年,期间掌星会也有百场之多,因为九尾狐族难以接到请帖,更不可能回信,有些时候的掌星会,便不再排九尾狐族的位子了。
雉族公主对燕族公主这话不置可否。
恰在这个时候,狼王和狼后并肩走入大殿来。
他们这回主持掌星会的人,也就相当于本次掌星会的会首,自然是最后入场的。子岚少主原本在殿外等,此时也跟着父母一起踏入仙殿内。
燕族公主见状,知道掌星会是要开始了,不再与雉族公主说话,赶忙回到自己的席座上。
只见狼王和狼后在最首座坐下,子岚坐在他们身后。
经过一系列彼此会面的惯例仪式后,狼王率先开了口:“上一回掌星会还是十一年前在豹族仙境,时隔多年,再次与诸位在狼境会面,我们身为狼境仙境之主,感到十分荣幸。”
狼王说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的笑,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太过热络,说到上一回掌星会,他还微笑地与豹族神君互点了下头。
今日在座的神君仙君都着盛装,一举一动都显得分外隆重庄严。
接着,狼王正式切入正题道:“想来诸位也已经从我们近一年来与各个仙境通信的内容中猜到一二,我们今日请诸位到狼境来召开掌星会,主要是为了两桩大事。一件是包括我狼族少主子岚年初金塔破境时从九重天跌落之事在内,近一千年中,掌星神兽共计二十三族、三十七人古怪失踪、陨落之事;另一件,便是数月前,星宿神兽图上九尾狐图重新恢复之事。”
听到这两件事,在座的掌星神兽们或严肃、或凝重,都露出了关心的表情。
这两件都是仙界,尤其是掌星神兽内部的大事,大家都很关注,只是平时各个仙境离得远,掌星神兽总共又有二十八族之多,互相讨论交流有限。他们也想知道雪狼族率先召集众神君,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线索。
只见狼后停顿片刻,接过狼王的话,开口道:“在正式开始议事前,我与狼王,想要将一个人介绍给大家。”
狼后说得郑重,却引得其他神君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狼后特意要在掌星会上介绍的会是什么人。
然而只见狼后话音刚落,便轻拍了下掌作为提示,紧接着,便见两个狼官先一步从与大殿内门相连的屏风后跨了出来,然后他们回过头,又去接引屏风后面的人。
下一刻,从屏风之后走出来的,是一位窈窕的仙子。
莲步微移,裙似涟漪,她着一身盛装,杏目丹唇,肤白胜雪,她走出来的一瞬间,整个金殿似乎被月光洒满,室内为之一亮。
神君们大多都未想到狼后娘娘说要领出的会是这等绝色佳人,见她出来,都呆愣了片刻,即使有几位神君先前已在玉兔族和雉鸟族比美时偶然见过她,竟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走出来的人,正是雪梨。
狼后娘娘为她择了一身轻云皎月似的仙裙盛装,为她簪上了白玉簪,将雪梨的十分美貌都衬成十二三分,只是终于要坐到这么多神君中间去,雪梨还是不免忐忑。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雪梨已经在狼官们的引领下,小步走到宾客席之中唯一一个空着的席位之前,俯身,落座,整理裙摆,坐定。
雪梨安然地坐在属于九尾狐族的席座之上。
只听狼后介绍道:“这位是雪梨仙子,她是目前在狼宫暂住的客人,九尾狐族。”
第103章
狼后娘娘平静宣布出来的这一句话,仅仅让金殿内安静了一瞬,整个仙殿就完全像是炸了开来!
年纪大一些、德高望重的神君们还好说,但现场亦有许多像是公主们那般还不太年长的仙官什么的,还不太沉得住气,雪梨现身这样的惊天之事,足以令他们一时失态。
雉鸟族公主刚看到雪梨仙子被狼后这么郑重其事地介绍出来还感到意外,但听到“九尾狐族”的答案,整只鸟也懵了。她的周围已经完全陷入喧哗之中,仙官们自不必说,连一些神君们都显出不可置信之态。
九尾狐!
雪梨仙子竟是九尾狐族!
她呆看了雪梨片刻,然后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她猛转回头,忙去看玉兔公主。
玉兔公主的神情早就乱了,雪梨仙子是九尾狐的事显然令她措手不及,但这并不是不好的慌乱,正相反,这反而是太过超出预期的慌乱。
小兔子妹妹在最初的手足无措后,脸上闪耀出极为惊喜的神情,看向雪梨仙子的神情已经从期盼转向了崇拜和仰慕。她双手相扣在胸前,呆呆地坐在原处,一句话都说不出,看着雪梨仙子的眼神几乎是发着光的。
雉鸟族公主在心里嚎了一声“果然变成这样了”!然后痛苦地握住桌案角,开始往案上磕脑袋。
听到雪梨仙子是九尾狐族的刹那,她就觉得玉兔族公主之前面对雪梨仙子的一系列反应全都说得通了。
虽然凡间生灵为争生存,狐族和兔族之间有弱肉强食的关系,但在仙界却不同。二十八掌星神兽先祖身为神兽,先后从天地间诞生,跳出生老病死,无需捕食狩猎,各个神族间自然从一开始就是平等合作的伙伴关系,玉兔族和九尾狐族作为天生神兽,自然也没有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玉兔族从过去就很喜欢九尾狐族。
九尾狐族和玉兔族一样都是雪白的,九尾狐族虽然也有一些善战的神君能够像雪狼族、龙族将领一般化作庞大的神兽真身,但大多数原形都长得比较可爱灵秀,比玉兔族大一些,可又不至于像那些猛兽那样大到可怕,还长有九条漂亮的大毛尾巴。
且九尾狐族拜月,喜欢与月亮有关的东西,而玉兔族自古辅佐月神,至今都在负责月宫事务,也很喜欢月亮有关的东西。两族习俗喜好都有相似之处,玉兔族自然觉得九尾狐族亲切亲近,但九尾狐族长得更好看,这让玉兔族十分羡慕九尾狐族的外貌和灵性,九尾狐族的气质也正是玉兔族推崇喜爱的那一种。
说白了,就是九尾狐族从样貌到气质,从原形到人身,都格外符合玉兔族的审美。
当年九尾狐族还在的时候,但凡是九尾狐族流行的东西,都会很快在玉兔族中流行起来。玉兔族竞相模仿九尾狐族的打扮习惯,以尾巴更长、耳朵更尖、样子更像九尾狐族为荣,更有甚者,不少玉兔族会在自己的短尾周围装饰银色狗尾草和小花环,以此来模仿九尾狐族的九尾。
玉兔族当然有自己独到的优势,但不妨碍他们就是更喜欢九尾狐族,就像是蛟族也常常羡慕龙族的角又大又靓。
当初九尾狐族消失的消息传来,玉兔族也是剩下的二十七族掌星神兽里哭得最厉害的,他们好长时间都坚决不肯相信,不断地寻找九尾狐族,看上去仿佛比不幸落单留在其他仙境的狐族神仙还崩溃。
如果雪梨仙子是九尾狐族,那小兔子妹妹从第一眼见她时就神魂颠倒的反应,就太正常不过了。
雉鸟族公主瞥眼去看玉兔公主,只见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雪梨仙子,眼中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要是现在她是原型还能摇尾巴的话,只怕光凭着小短尾就能摇得飞上天了。
雉鸟族公主头痛欲裂。
然而这个时候,被大家热切关注的雪梨仙子正坐在属于九尾狐族的席案上,她的坐姿端正、仪态端庄,看得出仪态标准、气质不俗,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错。
雪梨提前好几日就被狼后娘娘叫过去,接受了严格的举止仪态教导,虽然算不上非常周全,但在掌星会上已经不至于出岔子。可是饶是狼后大人早让她有了心理准备,雪梨坐在这么多关注的目光中,还是觉得超出了想象。
在场的所有神君仙官几乎都将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让雪梨坐立难安,就连早早见过她许多次的龙王和龙王后都满脸的不可思议。
放眼金殿,唯有玄武神君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只和蔼地看着她,迎上雪梨的视线时,还温和地对她微笑致意。
玄武神君是一方天兽,近乎与天地同寿,那是何等的修为,雪梨那天第一次与他见面,就觉得对方看出了自己的原形,如今一见,果然不是错觉。
狼王狼后包括许多狼族仙官早就知道雪梨的原形了,即使眼前的场景早在意料之中,众人夸张的反应仍让他们不禁有淡淡的得意。
狼后微勾了两分嘴角,等到所有宾客从最初的震惊中平静下来,才进一步解释道:“雪梨仙子是九尾狐的事,我们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先前各族都有本族仙人频频失踪,我们疑心有外人能够进入九重天,书信、传话都不安全,且知情的人过多,也有可能走漏消息,这才将诸位都请到狼境来,只在掌星会上,在小范围内告知。”
说罢,狼后点了点金殿大门道:“整个狼境如今戒严,防范如铜墙铁壁,狼宫和这个仙殿更是设防重重,放眼整个九重天,恐怕都不会有地方比此地更安全了。”
话音刚落,诸位神君都是了悟。
从初来狼境时,他们就感觉到狼境的保护比以往都要严密许多,狼后大人说“铜墙铁壁”一点都不为过。不过狼境毕竟刚刚才出了少主那档子时,如此做也不算打眼,倒是现在才明白还有这般缘故。
提起掌星神兽频频失踪消陨之事,众人脸上都有些凝重。
猿族神君看着雪梨孤零零地坐着不忍,担忧地问她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雪梨看着年纪就不大,在年龄动辄几千岁的神君仙君看来,她根本还是小狐狸。
雪梨略带生涩地回答道:“我原先住在下界一个小仙境中,师从韶音仙子。”
尽管不知道雪梨仙子是九尾狐,但她之前医仙的名声听过的人却不少,她和下凡的韶音仙子是师徒这桩事,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
于是还有仙君则问道:“那么九尾狐族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还知道别的九尾狐在何处?”
雪梨迷茫地摇摇头:“都不记得了,我从有记忆起,就和姨……师父住在一起。”
狼后打断他们没有头绪的问法,顿了顿,道:“不急,发现雪梨九尾狐的事与神兽族失踪的事有关,亦跟我儿子岚密切相关,这桩事说来话长,还是要从头说起。”
听狼后这么讲,神君们也就不再追问了。
狼后顿了顿,则开始将整件事情的经过从头叙来。
雪梨自己和韶音姨母在小仙境生活的部分,自然由雪梨本人来讲。后来遇到子岚的事,则由子岚来说明情况,狼王狼后来进行补充。
当然,子岚与雪梨两个人的感情发展都被他们有意略去,只着重说了子岚从金塔云台落入小仙境的经历,还有那个暴风雨夜遇到的黑雾所化的白衣人。
雪梨讲的部分多少涉及了一些她捡到子岚时的想法和过程,旁观者们听得没什么感觉,雪梨当着子岚的面说却有点脸热。
她抬眼去看子岚的神情,却正好发觉子岚也在看她,两人连忙避开目光,生怕被其他人发现他们的异样。
好在神君和仙官们的注意力都在子岚落下金塔的经历和白衣人身上。
先前的神兽们有好几位失踪的方式都和子岚相似,但唯有子岚一个人成功回来,因此听到子岚那边的经历,有好几位本族神兽遇难的神君都白了脸色。
不用多说,此前遭遇不测的神兽恐怕全都不是意外,所有的事情都要归到子岚见到的那个黑雾所化的白衣人身上,他无疑就是罪魁祸首。
金塔云台绝非等闲之地,能够轻易地潜入仙境,而雪狼族的感知能力放眼整个仙界也是数一数二的,而那人的气息竟如此不易被发觉,他们身为九重天上仙上神居然浑浑噩噩地过了千年才发现端倪,这个人的修为道行要强到何等地步!
饶是见多识广的各族神君,听到子岚的描述和狼王狼后的分析,还是禁不住后怕得浑身战栗。
就连玄武神君都是听到这等惊世骇俗的情况都是满脸错愕,像是想不通世间如何还会有这等强大的恶人。
虎族神君看向子岚,双手攥成拳头,攥得死紧,道:“这么说来,你看到那个白衣人的样子了?”
子岚回答:“是。”
“有什么特征没有?”
“有很多。”
子岚在众神君紧张的目光下,定了定神,回忆他那晚看到的人影,一个细节都不敢防漏。
子岚仔细地道:“是与我差不多高的男子,皮肤异常苍白,样貌很出色,但眼神很空洞,未留胡须,着白衣,仪容得体,腰间配着一支玉箫,玉箫中藏有剑。”
子岚在说前面的话时,众神君都专心在听,还有人在记。而玄武神君则始终耷拉着眼皮,似是在苦思冥想,然而在听到子岚说出“玉箫”两个字的时候,他却突然撑开了苍老的眼睑,面露惊愕,脱口而出重复道:“玉箫?!”
玄武神君是在座神君中威望最高的,其他人待他都只有敬重,玄武神君忽然如此激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子岚亦是诧异,但点头:“对。”
玄武神君震骇地追问:“什么样的玉箫?”
子岚想了想,在手间比划:“白玉箫,大概这么长。”
玄武神君年迈的双目瞪得老大,似是脑海中浮现出了什么人,可又不敢相信,良久,仍不可思议地怔呐道:“不,不可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
玄武神君的反应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但他眼眸瞪得铜铃大却一句话都不说,未免让人着急。
狼后连忙追问道:“神君,您想到什么了?若是您脑海里有什么头绪,不妨说出来听听,我们都听听再判断。”
玄武神君怔怔道:“我不认为我想到的一定和这件事有关,可是若是说到白玉箫、萧中剑,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他那双苍老而睿智的眼缓慢地扫过在座的神君,仙界修为高深的神仙本就不算太多,仙界神君仙君世代更迭,从上古走来的神祇大多都厌倦了仙界琐事,逐渐功成身退,将仙务交给了弟子和子孙,自己隐退归隐去了。
如今执掌星宿的各族神君仙官,最年长的也就两千岁出头,连他半数之龄都远远不到,沧海桑田,仙界万年来也早已变化,早已并非他诞生的那个远古。
这些神君仙君是如此年轻,当年的那个人,他们都不曾见过了。
玄武神君说道:“在开天辟地之时,的确曾有一个人是随身携带白玉箫的……”
他的眼神中逐渐浮现出与以往不同的情绪,似是留念,似是感慨,似是惋惜,似是更多感情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他为此停顿片刻,良久才吐出两个字道——
“月神。”
第104章
月神,醉辛。
回想起这个名字的刹那,玄武神君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记忆的海潮从深处涌了上来,仿佛将他一下子带回了万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上古时代。
月神。
那是真正的谦谦君子,上古神祇。
他与月同生,是最早降生在天地间的上古神君之一。
醉辛其人,正如他所掌管的明月一般,光风霁月,皎洁无瑕。当年真正见过月神醉辛的人,无一不为他高尚的品行气度所折服,直到如今都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当然,包括玄武神君本人在内,亦是如此。
他如今已是一方天兽,是受众仙敬仰的万岁神龟,小辈们羡慕他万年修为、崇拜他撑过苍穹天柱,将他视作最早降世的神君里的一人,殊不知在当年那个岁月,他也仅仅是天地之间一只小乌龟。
世间是先有日月升空,再有星辰万千,再生万物生灵。他诞生于星辰之前,却在日月之后。
玄武神君永远忘不了他当年游过星幕天河,在水中仰起头,正看见月神坐在云间吹箫,他洁净的衣摆像是混入风中的一道流云。
醉辛觉察有生灵靠近,便放下玉箫,垂首与他对视,见是在游天河的小神龟,便对他微笑,抬袖推澜,让天河泛起浅浅水涟,助他前往星海。
世间皓皓之白,莫过于此。
他从未听过有人说月神醉辛一句坏话。
可是白衣、白玉箫、萧中剑,无不与月神醉辛当年的模样吻合。
玄武神君胸鼓擂擂,理不清万千思绪。
在座的神君听到说出“月神”两个字,也莫不惊讶,如今还在照看月宫的玉兔族神君和仙官们更是慌乱。
在座的人里唯一一个摸不着头脑的就是雪梨,她看看周围其他人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疑惑地问道:“这位月神是什么人?”
玄武神君这才勉强回过神,他知道雪梨迷惑,看看四周,其他神君也都不满三千岁,虽说修为不差,可对这些年代久远的事,即使知道,也未必详尽。
玄武神君索性站起来,挥了下衣袖,从头讲起。
随着他抬起比寻常衣裳略短几分的袖子,只见金殿里顷刻就暗了下来。在金殿正中,两排神君所坐的席座中间,伴随着玄武神君的仙气流转而过,景象逐渐发生了变化,仙气变得像是一条浮着云雾的星河,流淌在金殿内这一小块范围,而在星河中间,一轮银盘似的圆月冉冉升在云雾间。
玄武神君道:“天地创立之初,月亮的样子是没有一丝杂质的,干净得像是清潭寒池水心凝结的病、深冬清晨初落的雪。在那个时候,与明月同生,掌管皎月的神祇,就是月神。”
雪梨惊叹地看着金殿中心的星河银月,用仙气模仿天体运行,在室内展示一个小星空,这绝非一般神仙能够做到的事。
但更让雪梨惊奇的是,玄武神君展示的这轮银月,果然是洁净无瑕的,放眼看去是一片纯白的明光,不像她现在每晚从窗户看到的月亮,上面总有几块带灰带暗的斑驳瑕疵。
玄武神君叹道:“月神名为醉辛,本是世间最为光明磊落的神君,但自从他不知所踪后,明月虽然没有消失,却也带上了瑕斑。”
雪梨看着这轮她从未见过的无暇明月,心中也不免生出些岁月荏苒的感慨。但她还是在玄武神君说话的时候愣了一下,重复道:“不知所踪?”
“是。”
玄武神君颔首。
雪梨问:“为什么会不知所踪呀?他是像子岚当时那样出什么意外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玄武神君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嗯。”
玄武神君的语调带着岁月的厚重感,但他说到这个话题时,也有几分心情复杂的沉默。
他说:“不是你说的这些情况,月神可能是自己离开月宫的,其中要更有一些缘故……”
说到这里,玄武神君不禁叹了口气,道:“月神会那样做,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见众人都不甚明白地看着他,便徐徐往下说。
“正如先前所说,月神醉辛在上古神祇中也是人人仰慕的君子,堪称清风朗月、白璧无瑕。他在年轻时就邂逅了掌管云霞的沉霞仙子,他们是青梅竹马、年少夫妻,一人掌月,一人纵云,情投意合,感情甚笃,世间只怕再无如此绝配。”
“且他们两人都通音律,成亲后就一同铸了一对音器,沉霞仙子执望月琴,醉辛神君持守云箫,两人时常在月下云间弹琴吹箫,琴箫和鸣。他们还擅长谱曲,你们应该知道,上古仙音中有一曲《逐云》,一曲《寻月》,《逐云》便是月神醉辛为沉霞仙子所写,《寻月》则是沉霞仙子写予醉辛神君,据说两曲同奏,有如可窥天道之音。”
雪梨知道《寻月》,但她初来九重天,还是第一次知道沉霞仙子,听玄武神君话里语气似是结局不好,忙着急地追问道:“那后来呢?”
玄武神君沉声片刻,道:“上古不比如今,妖兽遍地,天灾泛滥,还有不少心生恶念的凶魔,环境十分恶劣。天神虽天生强大,但那时毕竟修为尚弱,人数又稀少,也没有凡间的修道者帮忙,数量上相当弱势,为护正道,与妖兽凶魔屡屡恶战,神妖之战频发,常常是以一敌千、以一敌万。沉霞仙子就是这样一场恶战中,为护天下苍生,以身抵御万妖恶火,等到月神赶过去的时候,沉霞仙子早已魂飞魄散,烧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缕仙魂都没有留下。”
玄武神君这段说完,在场之人都显得格外静默。
上古战役成千上万,数不胜数,陨落的神君仙君不计其数,一旦列在书上,有时便只有一句话、两句话,虽然知道惨烈,却难以强烈地感同身受。而玄武神君是上古走来的亲历之人,从他口中说来,过程和细节都让人心颤。
狼后娘娘沉默半晌,才恍惚地吐露道:“我知道沉霞仙子,可她与月神的这段往事……倒是不曾知晓。”
玄武神君道:“伊人已去,月神是我们崇敬之人,我们自不会多提及他的伤心事。”
狼后问:“难不成当初月神离天出走,便是因为难忘沉霞仙子这份情伤?”
玄武神君摇头道:“不,不仅如此。沉霞仙子惨死,月神的确肝肠寸断,他们夫妻感情极深,沉霞仙子这一死,也相当于让月神散了一大半魂。只是当时月神还不能垮,他身为上古神祇,自然坚韧,不止是因为世事未平,还有别的缘故……”
玄武神君顿了顿,方才说道:“他与沉霞仙子,还留了一个女儿。”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一众神君仙官,除了玉兔族好像还有所知情,其余都露出无比愕然的神色。
玄武神君就知道没有多少人知道了,又叹了口气,饶是万年来看惯悲观离合,想到这个,此时他苍迈的眼神里也不由流露出悲戚。
他惋惜道:“那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名叫月珠,名字是沉霞仙子起的,而她眉目间很像沉霞仙子,面容轮廓又似月神,集二人优点于一身,当年才八岁,冰雪聪明,若是能够长大,想来会长成醉辛神君和沉霞仙子一样的天人之姿。”
“沉霞仙子去世后,醉辛神君只剩下女儿这一个念想,自然将她爱若珍宝,吃饭读书、修炼照料都由醉辛神君亲力亲为,那时月神虽然还是谦谦温和,脸上却已有厌世之态,唯有见到女儿才有笑意。”
“醉辛神君几乎将女儿系在腰带上,可以说去哪里都带着,形影不离……唯有一个地方带不去。”
“当时世间未平,月神还要上战场,战场太过凶险,爱妻又死在战场上,月神自然不会让小女孩涉足。所以他每回上战场,都会给女儿一个窄管极细的小水钟,让月珠在月宫里等,告诉她壶里的水漏完之前,父亲就会回来。”
“结果有一回,月神照例出征,小女儿抱着水钟在月宫里等,等到水快要漏完的时候,她兴奋地跑到月宫前面等父亲。但是那天月神苦战,比预计得晚归了许多,等他匆匆回到月宫,才发现月珠在水漏完后许久都等不到父亲,就跑离了月宫去找他,不慎跌入玄冰池。醉辛神君不顾自己一身伤,发疯似的将女儿捞了上来,月珠当时还有一口气在,可是泡在玄冰池中许久,寒煞深深侵体,寻遍医仙未能治愈,被寒气折磨多日,没多久还是病死了。”
玄武神君哀道:“月珠从玄冰池里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个水钟不肯松手呢。月珠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但月神从那以后就有些变了,他在人前说话还是温和,可是却明显沉默寡言,不再吹箫了,也变得不喜欢回月宫。”
玄武说:“早在月神失踪以前,他就常常外出,不再留在月宫了,短则三五年,长则三四百年。我记得玉兔族很早就在辅佐月神了,玉兔们起先还很着急地找一找,后来就习惯了,总觉得月神过个几百年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就一日日等。结果某一回,月神就一去未返,所以他到底真正是何时失踪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得而知。月亮从某日起,也就变成了今日这般。”
月珠虽是月神之女,但她年纪太小,又没有什么战绩建树,年代如此久远,自然逐渐被人淡忘。
玄武神君最后几句话,明显是在回答对此事全不知情的雪梨。
这些情况玉兔族知道,听到玄武神君这么说,玉兔族公主就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月宫里月神的东西我们都没有动的,先祖说月神大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子岚对这些知道的也不多,因此从头到尾都很认真听,但在听到玄武神君说“月神的女儿被寒煞侵体”的时候,他不免顿了一下。
子岚迟疑地问道:“神君,你说月神之女月珠坠入玄冰池,难不成她得的病是……?”
玄武神君本来没想特意强调这个方面,但见子岚听出来了,也没有藏着,便对他点了下头,肯定他道:“不错,月珠的病就与子岚少主之前一般……是寒病。”
雪梨听的时候也觉得像寒病,她对这样的小女孩不免心生怜惜。
雪梨难过地问道:“当时月神没有求助姨母吗?姨母她还帮不上忙吗?”
雪梨情急之下没有注意称呼,但玄武神君也听得出来他说得是韶音仙子。
玄武神君摇摇头道:“韶音仙子的确医术高明,若是韶音仙子在或许有救……不过韶音仙子仙龄才八千岁,这是上古以前的事,月珠出事时,韶音仙子还是凡间雪山之巅一朵没有灵识的冰莲呢。”
第105章
说完这一桩当年的惨事,玄武神君的记忆仿佛也跟着回溯,回到了当年的远古,想到月神的经历,仍是不禁叹息、唏嘘。
他回想起月神醉辛天人的相貌,清朗高洁的品行。
尽管子岚描述的那人种种特征都很像是醉辛,但玄武神君仍不觉得那个一定是月神。
他道:“月神的确是有一把守云箫,也的确是用箫中剑,但用这种玉箫的人凡间天上也不止他一人,只是我总最先想起他罢了。若是仅凭这一点就断定那个云中人就是月神,我仍觉得过于武断,大家也不用太当真,总往这个方向想。”
玉箫虽然是个标志性的特征,可是当年见过月神、模仿月神,或本身就喜欢的仙人修士也不在少数,光是这么转瞬间的功夫,玄武神君脑海中就又浮现出好几个别的用玉箫的名字。
虽然这些人都是天上神仙,大多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可也能证明佩戴玉箫的并非是唯一。
算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仙界还曾真正亲眼见过月神那把玉箫的人,也已寥寥可数了。
玄武神君哀叹半晌。
玄武神君说的话大家也都明白。
子岚在云间看到的那个操纵黑雾的人,尽管外貌和装束的描述上很像月神,可是性情气质却截然不同,月神毕竟是好几千年前的人了,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世间,距今都已有七八千年,若是冒然下结论,也是对先人人格的冒犯,只能先记下做个参考,还得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众神仙商议了许久,等玄武神君将他用仙气展示在金殿中的星空明月幻象收了,往外一看,才发现窗外也早已明月高悬,天色早已暗了。
狼王便道:“那么今日就到这里吧。此等大事,下结论也不急于一时,请诸位在狼宫暂且歇息,剩下的内容下回再继续讨论。”
掌星会上要解决的都是积攒了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大事,本就不可能一日解决,更何况如今公开了雪梨九尾狐的身份,还新添了月神的事,可谓是难题一桩接一桩。
众神不知不觉议事了一整天,实在有很多内容要消化,精力多少有些不济。
没有人反对狼王的提议,起身告辞后,便各自散去了。
雪梨是第一次参加掌星会,站起来的时候还有晕乎乎的,她全程精神绷得很紧,直到狼王宣布结束,才长舒了一口气,知道告一段落了。
不过饶是如此,她的脑海中还是长长久久地被月神的事占据。
那位月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子岚看到的那个操纵黑雾的男子,真的就是月神吗?
端正跪坐在席位后面这么久不动,雪梨起身时才发觉腿早就麻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撑住,又注意到好多人在看她,不免微微热了脸,偷偷拨了好几次碎发。
今日公布了雪梨是九尾狐的事,尽管后面谈了许多别的,但雪梨还是能够感觉到她是整个掌星会中最引人瞩目的。她代表的神兽族只有她一个人,本就十分扎眼,雪梨时常能发现许多目光或惊奇、或诧异地落在她身上。
雪梨不好意思得很,起身后就下意识左顾四盼地去找子岚。
她目前和子岚住得很近,两个人可以一起回去。
雪梨没一会儿就看见子岚伫立在原处等她,雪梨无意识地露出了笑脸,忙走过去道:“久等啦。”
子岚注意到雪梨行走上有点异样,担心地扶住她,问道:“没事?”
“嗯?”
“正坐这么长时间不动,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雪梨看着子岚安静凝视自己的脸,没料到连这么一点小细节都让他注意到了,有点难为情地摇头道:“还好,只是有点腿麻,等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子岚看着雪梨白净羞涩的面庞,心里觉得心疼,若是这里人少一些就好了,他就可以直接将她抱回去了,或者也可以两个人都化成原形,他把雪梨叼回去。
但这周围来来往往的神君仙官还有许多,过来接引的狼官亦陆续来了。
子岚只得暂时忍耐,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扶住雪梨,让雪梨能把大半力道依靠在他身上,两人小步小步地往回挪。
等走到人稍微少一些的地方,子岚觉得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含蓄地问道:“你脚还麻吗?”
“嗯?”
只是压麻的腿,只要走几步休息一下就好了,雪梨早在中途就恢复正常了。
不过听到子岚问自己这个,雪梨没有多想,单纯觉得他是关心自己,十分开心,欢快道:“不麻啦,刚刚走了几步就不麻了!”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雪梨当场原地蹦跶了两下,看起来果然非常轻快。
子岚:“……”
子岚道:“……噢,那就好。”
雪梨不知怎么的,觉得子岚看起来好像十分失望沮丧的样子,似乎一下子变得没精打采的。
子岚停顿片刻,方才接着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们两人本就住得近,雪梨就住在子岚的少主仙宫的一个侧殿里,尽管让子岚多送她几步有点羞涩,但雪梨没有反对,小幅度地点点头,便跟着走了。
另一边,举行掌星会的金殿外。
其他人都散去了,唯有玄武神君还久久伫立不动,望着天边略有斑驳的明月,惆怅地轻轻叹息一声。
同时,雉鸟族公主、燕族公主和玉兔族公主三人相携离开金殿,都已经快要走到客殿、离举办掌星会的金殿老远了,玉兔族公主还是忍不住往雪梨离开的方向频频回头,看得雉鸟族公主一阵懊恼的白眼。
直到确认完全瞧不见雪梨仙子的身影了,玉兔族公主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这一夜,人人各自有梦。
……
次日清晨,雉鸟公主梳妆打扮之后,就和到狼境后的这几天一样去找玉兔公主,但走到门前,她才发觉异样。
玉兔公主自律严谨,素日里很早就会起来练琴,通常房门打开,屋内也会有音乐声。
然而今日玉兔族公主的住处却房门紧闭,毫无声响。
雉鸟公主觉得疑惑,就敲她的门道:“小兔子妹妹,你在做什么?你醒了吗?”
只听门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首饰声响,然后是玉兔公主的声音道:“来了!对不起,雉鸟姐姐,我今日重新挑选衣裳首饰梳妆打扮,耽搁得迟了。”
雉鸟公主听到她重新挑选衣饰,再想到昨日之事,心里便“咯噔”一声。
谁知下一刻,玉兔公主已经打开了门扉,从屋中走了出来。雉鸟族公主看到她的模样,只觉得眼前一晃,然后当场便呆在原地。
只见玉兔公主换了一身层层叠叠轻纱云裳,完全换了平日的发饰,簪上白玉簪,耳下吊月环坠。
虽然许多方面还是略有不同的,但这活脱脱就是玉兔公主在衣衫首饰选择余地不大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模仿了雪梨仙子昨日的装束发型,雉鸟族公主乍一晃眼,还以为是雪梨仙子将自己的衣裳换给小兔子妹妹了。
玉兔公主还无比欣喜期待地道:“怎么样?我这样穿好看吗?”
雉鸟公主:“……”
玉兔族公主开心地摸着自己的玉簪和裙摆,自己好像极为满意的样子。
雉鸟公主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呆滞了半晌,才艰难地道:“你一大早就穿得如此隆重,是打算到哪里去吗?”
玉兔族公主大方地颔首,温柔期待地道:“自是去拜访雪梨仙子。”
她说:“子岚少主痊愈,狼后大人又公开了雪梨仙子的身份,我想雪梨仙子那边应该可以去拜访了,我想去试试。”
话完,玉兔公主又不禁带点羞涩地问:“你说雪梨仙子会觉得我的打扮如何?她会觉得不错吗?”
雉鸟公主:“……”
雉鸟公主憋了许久,才道:“你和她打扮得太像了。”
“果真?!”
玉兔公主的眸子亮了起来,倒像受了什么夸奖。
雉鸟公主颔首:“果真。”
玉兔公主马上道:“那我这就去让雪梨仙子看看!事不宜迟,姐姐,那我过去了!”
玉兔公主两眼发光,说着就要往雪梨仙子的住处去。
雉鸟公主急忙拦住她。
玉兔疑惑地回头看她:“怎么了?”
雉鸟公主本想劝兔子妹妹唤一声,但看着对方兴奋的模样,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想了半天终究放心不下,只道:“……罢了,我对雪梨仙子也有兴趣,我跟你一起去。”
“真的?”
玉兔公主听了倒是很惊喜,欣然同意道:“那自然好,我们一起走吧。”
雉鸟公主无奈道:“嗯。”
……
巳时,雪梨同往常一般待在自己的仙殿中,周围是摆得乱糟糟的各色草药,犹如药室一般。
掌星会要过几日才会再开第二场,故而她还在想办法治疗小龙女的病症。
这段时间她也循着药理让小龙女试了一些草药了,然而都没有效果,这种结果让雪梨不由感到头痛,实在没有头绪。
小龙女乖巧地搂着小老虎坐着,子岚也过来帮她的忙。
就在这个时候,雪梨忽然听到“咚咚”两下敲门声,接着便有人问道:“请问雪梨仙子在吗?”
雪梨一顿,忙跑去开门,回答:“在的。”
雪梨原以为是有狼官过来送消息什么的,倒不想门一打开,却发现门外是没有说过话、但有一两面之缘的人。
只见雉鸟族公主和玉兔族公主站在门外。
玉兔族公主一见她就两眼冒光,似乎相当激动,但又不禁害羞,问:“我是专程过来见你的……请问可以让我们进来吗?”
第106章
雪梨记得这两位公主。
她们一个是玉兔族,一个雉鸟族,那天在天路上见过以后,雪梨一直记得她们的美貌,此时见到她们竟然一起站在自己门外,不由感到意外。
不过听到她们说是专程过来见自己,雪梨觉得她们可能是生病了什么的,好脾气地侧身道:“当然可以,进来吧。”
玉兔公主的目光早已挪不开地凝视在雪梨身上,光是见到雪梨,就让她看起来有些神魂颠倒。
她做梦似的飘进了雪梨屋中,后面紧跟着头疼的雉鸟族公主。
雪梨的屋子里有几个用来招待客人的座位,两位公主就在那里坐下。小龙女也在旁边,这段日子,除了天天过来报道的子岚之外,她还没有见过别的客人,因此新奇地看着她们。
玉兔公主坐下后,便如痴如醉地注视着雪梨,一副想跟她说话但不知怎么开口好的模样。在雉鸟族公主看来,小兔子妹妹如果是原形,只怕都要激动得满屋子乱蹦了,还很希望雪梨仙子能快点注意到她。
雪梨也的确记得这两位公主,而且对她们感到很好奇。
她果然很快注意到了玉兔公主身上的衣裳,雪梨不太懂仙界的装束,但在她看来玉兔公主的服装打扮都和狼后娘娘为她挑的很像,说明玉兔公主的品味和狼后娘娘是很相似的,这让雪梨不免对她生出许多好感,当即惊艳地道:“你的打扮真好看!”
“真、真的?你真的觉得好看吗?”
玉兔公主没想到雪梨真的会注意到她的装扮,立即受宠若惊,整只兔子一下子被喜悦淹没,喜形于色,忙慌乱地整理自己的裙摆,不知如何是好。
雪梨望着玉兔公主期盼的神色,笑道:“真的很好看呀。”
玉兔公主满脸雀跃。
雪梨又温和地问她们道:“你们过来找我,是哪里不舒服呀?”
玉兔公主还恍惚地注视着雪梨的脸,没有注意她的话,只是专注地望着雪梨的杏眸,不觉呆呆地脱口而出道:“你真美。”
雪梨:“……?”
雪梨困惑地歪了下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