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望京SOHO,不会有人只为我亮起
对温倪来说,难熬的聚会快要结束了。
像所有带着目的的聚会一样,一旦讨论的热点过去,照片拍完,酒喝到八分,气氛就开始自动降温。
想起刚才与许冉冉的对话,她还心有余悸。“我说,你怎么这么敏感啊,温倪。我可没说什么呀?”面对温倪的反问,许冉冉摊了摊手,笑得一脸无辜,“看到网上说你和那个广告公司老总离婚了,我这不身为老同学关心一下你嘛,难道不行么?”
温倪看了她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最后只是淡淡一笑:“是,我是离婚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对我的婚姻状况这么关心。”
许冉冉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倾下去碰了碰温倪面前那杯水,笑着说:“哦,你说得对。我这人就是太八婆了呗。”说到这话时,她的音调突然提升,想让大家以为温倪在给她难堪。
她举起杯子喝了杯中剩下的酒,眼神却还死死留在温倪脸上,像是在等她露出情绪。狩猎者就是这样,总喜欢看着猎物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神,以此获得心理上的快感。
许冉冉在等着猎物的反应,视线也不闪躲,甚至可以说——带着审视和挑衅,像猫慢慢悠悠地拨弄一只受惊的小老鼠。那种若有若无的快感,藏在她染着酒气的眼底。
温倪终究是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只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指腹拂过杯子边缘,像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告诉对方:你一无所获。
就在气氛几乎要凝住时,褚知聿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他刚才还正在和对面的人讲话,“这杯放凉了,给你换一杯。”说话间,他已经伸手将温倪面前的杯子拿了起来。没多看一眼,顺手将杯中剩下的水倒进桌上的烟灰缸里,那里面正躺着一根尚未完全熄灭的烟。
水“哗”地一下倾入,“嗞”的一声溅起一点灰白泡沫,也顺道浇灭了那点还在苟延残喘的火星。
“褚知聿,你……”许冉冉终于回过神来,面上泛着酒意,语气却有点挂不住,“你什么意思!凑什么热闹啊?我就和温倪说几句话,这你也管?”
褚知聿却并未理会她,只是朝服务生招了招手,语气平静:“麻烦这边再上一杯柠檬水。”
高显适时过来,毫不犹豫地抓住许冉冉的肩膀,将她从温倪身边拖走:“冉冉,你喝醉了……温倪,她说的话你不要介意啊,都是醉话,都是醉话呀!”
女人踉跄着被他往座位拖,步子虚浮,身子却还转过去。她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透着醉意的控诉,“你们这群男的……就喜欢那些漂亮的女的……会撒娇的女的……”
带着醉意的喊闹声像突如其来的雨滴,被泼进了原本安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听到这话的同学们也纷纷扭头看向这边。
直到服务生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冰块撞击玻璃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才为这场闹剧盖下了最后一个标点。
褚知聿低声问她:“要走吗?”
温倪摇头,唇角轻扬:“我才刚坐下。”
散场前,高显组织大家合影。服务员举着手机,大家站了一排,男左女右。温倪本想站边上,高显却拉她往中间挪。褚知聿像是开启了“一键跟随”,往她的旁边挪了半步,没说话只是站定。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微微点头。
快门咔哒一声按下,照片里,他们站在“男女分界线处”,她站在他右侧,两人之间没有肢体接触,身上却染着同个色调下的光影。
“谢谢你。”等合影完大家准备四散时,温倪对他轻声说。
他侧过头,声音极低:“应该的。”
温倪没等所有人一起离开,便提前离开了餐吧,只跟身边的人点头道别,收起包轻轻说了句“我先走一步”便离开了。
夜风扑面而来,略带潮气,混着一点夏末的闷热和初秋的凉意。她拢了拢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在门口停了几秒,仰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夜空,今天没有星星,所以显得格外虚假。
鹅卵石铺的小径,细高跟踩上去,发出不轻不重的“嗒嗒”声。她停在街角的红绿灯前,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掏,便被马路对面的场景所吸引。
马路对面的灯下有一对情侣在拥吻,男生将女生搂得很紧,女生仰着头,脸都快要藏进他的颈窝里,像只脆弱又执拗的小动物。路灯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缠绕着的剪影交织在一处,分不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看着那一幕,不动声色。风从立交桥的方向吹过来,吹动她披在肩头的长发,末梢掠过唇角,站在她黏糊的唇釉上,有点发痒。
她有多久没有接吻了呢?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草草了事的亲吻,也不是应付对方期待的配合式碰触。而是像对面那对年轻人那样,几乎带着一点儿生离死别情绪的、带着欲望和依恋的亲吻——两人都闭着眼,像在以吻确认某种誓言。
那种像潮水卷走人意识的吻,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细细想来自己和沈川好像也没有过这样的吻。有过拥抱,也有过肌肤之亲,身体是靠近过的,但他们之间好像始终少了一种温热的、深情的连接。
她这才想到,沈川好像不太爱接吻。他们总是结束一段匆忙的缠绵之后,迅速回到各自的领域。没有事前的吻,也没有事后的安抚。就像一场必要的身体合作,完成任务,各自退场。
起初她以为这是成年人的默契,是节制,是体面。她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何时,只记得那个吻结束后,她第一反应不是满足,也不是温存,而是疲倦。
一种无可言说的、连身体都厌倦的疲倦。
在盯下去对面那两人就要看到她了,温倪只能赶紧低头拿出手机,是一条外卖券推送。她看了一眼,随手划掉。
这时绿灯亮了,她提了提包,抬脚迈过斑马线。对面两人也向她这里走来,男生将女生紧紧搂在怀中,低头在她耳边悄声说着什么,惹得女生面色红润,用拳头轻轻锤了他一下,像是在撒娇。风又吹了过来,两人笑声很小,却清晰地穿过风,被她捕捉到。
远处SOHO塔楼高耸如岛,在微蓝的灯光映照下,像是伫立在虚拟游戏里的建筑。周围写字楼的灯早已灭得七七八八,只剩偶尔一两处的亮光。她看着那一盏盏零星的灯,忽然在想,在这座北京城里,会有人只为自己把灯点亮吗?
她苦笑了一下,几乎要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可笑。刚要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倪!”是褚知聿的声音。
她微微一愣,还没回头,脚步声已经追近了。下一秒,一个身影冲到她身侧,在她身边稍稍弯腰,喘着气说:“你怎么走这么快……”
温倪侧过头疑惑的看他。褚知聿喘着气,衬衫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皱,显然刚才是一路小跑着追上来的,额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看着她,眼神清澈,“一转头你就消失了,走得真快,看样子恢复的不错。”他还不忘打趣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丢?”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温倪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不是灯光的折射,而是某种由心而起的、带有情绪体温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温倪不知道他还要和自己同行多久,但也不方便直问。
“哎你看那边……”褚知聿忽然出声。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广场的边缘,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住地抽动。她哭得很厉害,隐隐能听见呜咽。地上有两个摔碎的啤酒瓶,酒精的味道在夜风中格外明显。
有几个刚加班完的上班族路过时瞥了她一眼,又很快绕道而行。一个保安模样的男人正走过去,表情为难,不知该不该上前安慰,没人敢过去搀扶。
褚知聿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温倪,她正站在他右手侧,表情却近乎冷漠。像是没看见那女孩的存在,目光从对面塔楼的曲线玻璃上滑过,落在天边一点快要熄灭的蓝紫灯影上,仿佛面前所有的声音、喧哗、哭泣,都和她无关。
褚知聿一瞬间感到有些不解,他轻声问她:“不打算过去看看吗?”
温倪回头,像是终于注意到他的眼神,微微挑眉,“我为什么要去?”
“她哭得很厉害,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做心理咨询的吗?”
温倪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那我更不能过去。”
“……为什么?”
“首先,因为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喝了多少,会不会伤害到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等人。她的行为边界很模糊,我贸然介入,只会激起更大的防御心理。”
她语调平和,继续进行着专业的冷静判断,“我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执勤警察。贸然靠近,不是帮助,是越界。”
褚知聿沉默片刻,“可她现在看起来确实需要帮助。”
“哭不是需要帮助的唯一信号。”她说,“有些人哭,是为了引来关注;有些人,是因为无力表达;还有人,只是醉了,情绪放大了,明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怎么看出她是哪种?”
“我没看出来。”她抬眸,目光不躲不闪,“所以我不做判断。也不主动安慰。因为这不是我该做的。”
远处的那个女孩终于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向马路边。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温倪的手指顺着包带无意识地摩挲,眼神落在对面反光的幕墙上。风吹起她的裙角,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声音轻到快被风吹散。
“褚知聿,”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吗,之前也没有人帮过我。”她语气不带丝毫哀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最后一排,书包被人翻了,椅子被涂粉笔灰,黑板上写着讽刺我的外号,背后贴着便利贴。那你说说,怎么没有人出来帮助我呢?”
她冷笑一声,把头发拨到肩后一侧,露出耳垂那枚细小银色耳钉。“所以呀,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她侧头望着他,语气清晰,“我没有义务帮别人,只是像别人对我那样。我从不相信善意是无条件的交换。”
那一刻,褚知聿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站着的温倪,与他记忆里那个女生,重叠了又分开。他想起了高中时候的她,安静、不合群、总是在众声喧哗中保持自己的节奏。他发现自己竟全然不知,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最终只能张了张嘴吐出来一句:“你变了。”
温倪笑了笑,“是啊,我变了。我也挺想知道,要是我没变,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不一会儿,一辆私家车停在那女孩儿面前,车门打开,她跌跌撞撞地坐了进去。被她吸引过来的人群像是被解了咒,纷纷议论起来,又渐渐散去。
第32章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苹果不去想橘子的问题,甚至不去想自己的问题,它只是顺着阳光的梯子,一路爬到树上去。苹果圆满自在的身体,鼓满了阳光和水分,一点儿也没有洒出来。——海桑《苹果不去想橘子的问题》
温倪的眼神很平静,她觉得还是看错眼前的男人了。
她站在夜色里好像一座沉默又高耸的堤坝,本能地拒绝着他的靠近。风吹起她肩头松散的头发,心情烦躁的将头发拢到一边。
“温倪,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补救,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以为你……”
“以为?”她挑了挑眉,轻声重复,“你以为我应该是什么样的?还是你以为,我应该是你记忆里那个温吞、好说话、爱帮忙的好好姑娘?但很抱歉,你认错人了,我从不是这样的人。”
有的时候,温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颗橘子,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橘子的,它有时又酸又涩的,还有着难以处理的白丝。但有时,她也庆幸自己就是一颗橘子,不用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反正橘子又不是唯一的水果。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
温倪却笑了,但这个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你知道吗,褚知聿,其实你根本不了解我。”
他抬起眼,望向她。
“你跟他们不一样,至少之前我是这么以为的。”她语气极轻,每个字却像是落在他心头的石子。
褚知聿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解释:“抱歉,我不应该评判你。”
“可你心里觉得我就应该去做,不是吗?”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锐利,却依旧平稳,“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为什么我已经都不舒服了,我还要去让别人舒服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给我下结论。”她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情绪压下去。
“是,变了变了,我是变了。”她低声说,“如果我不变,就要永远等着被人践踏,还得笑着说没关系,谢谢你!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倒是希望我还能变得更多一点,变得更自私一点,更冷漠一点。”
夜风忽然大了一点,街边的行道树叶子沙沙作响。
“我不是那个意思……”褚知聿再一次开口,声音却越来越虚。
温倪望着他,说完这句话,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她换了一只手拎起了包,空荡荡的手指沿着身侧垂下,刚才拎着包带的地方留下一道微红的勒痕。
可也许是太冷了,指节分明的手微微颤抖,连她自己都没注意。
褚知聿站在她对面,那抹微弱的抖动落入他眼底,像针一样刺了一下。他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伸出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拉起她的手。
指尖一触即止,掌心温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克制,随后便紧紧的攥住她的手,生怕她躲开。丝毫不顾如果这时他的唐突换来一个巴掌该怎么办,但褚知聿大脑已经飞速判断:没关系,反正他已经拉住她的手,万一她真的打过来,他还有另一只手。
“我不是要你帮别人。”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温倪怔了一下。
他的手覆上来那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些。不是用力,而像是一种说不清,却又突如其来的沉默安慰。
像是被下了蛊一般,温倪没有动。
“我不是要你帮别人,”他再次低声说,“我看见你这样,会难受。”
温倪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确定这一刻该说什么。
他又说:“抱歉温倪,刚才是我唐突,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便以自己的想法去评判你应该做什么,忽略了你的感受。”他的语气诚恳而坦率,用一种低姿态在试着捧出自己的真诚。
温倪指腹上的寒意逐渐被他掌心的温度蒸散,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刻发生了什么。可她的理智却按捺住所有可能泛滥的反应。
她缓缓抬头看他一眼,“我知道了,褚知聿,松开我吧。”
褚知聿将她的手轻轻放回原位,归还着这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温倪也缓缓地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回。她看见了褚知聿的眼神。
那一刻,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复杂、克制、疼惜、试探,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炽热。像是他始终压着情绪的堤坝出现了裂缝,所有的水流正借着一个缄默的注视,往她这边奔涌而来。
温倪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的不安。
“其实……我这次来聚会,主要还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褚知聿听见她的声音,眼底那道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悄然荡开。
“这次骨折遇到你,很感谢你对我的治疗。还有工体那天,如果你没帮我,我应该会在申花这边难堪到底。还有今天,我知道你是替我在许冉冉面前撑腰。聚会的事也谢谢你邀请我来,你可能不知道,我愿意面对心魔。”
她停顿一下,声音低下去,“以及……你提醒我沈川的事,虽然我也不是有意向你隐瞒离婚的事,但也谢谢你好心提醒。”
褚知聿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打断她。
温倪慢慢转过头来,终于与他对视,“所以,谢谢你的好意,真的。”她说到这儿,嘴角轻轻一弯,笑容不深,却有种说不清的决绝,“不过,也仅限于——谢谢你。”
语气如针,轻轻一挑,挑断了所有可能延伸出的暧昧脉络。
她顿了顿,眼神定定看着他,像是确认圈定的范围足够清晰,然后一句一句地补上最后的注脚:
“你懂吗,褚知聿?我们太不一样了,所以……”
褚知聿站在原地没动,眼神仍落在她脸上,呼吸细微地停顿了一瞬。他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眼里的那股情绪终究没有冲出口,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懂了,我懂你的意思。”他直接打断温倪继续说下去。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低哑地问:“那如果,我不想只停在谢谢呢?”
温倪看着他,夜风一瞬间变得清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埋回心底。
“那就是你的事了。”她轻声说,“而我,已经说完了。”
说完,她别过头去,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褚知聿看着她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空。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起伏,如他眼中那点未曾落下的眷恋。
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她拒绝了那尚未确立、无法承诺的情绪和可能。她已经将一切都说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而她,像一座孤岛游离在人群之中,好像永远都不会被温情困住。
温倪离开后,褚知聿还站在原地。忽然,远处传来几声焦急的喊叫,打破了广场夜晚的沉寂。
“悦悦?你在哪儿?悦悦——!”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中,一个男生正疾步穿过广场。他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写满焦急。他东张西望,目光在雕塑和绿化带间来回搜索,声音一遍遍地喊着:
“悦悦,你到底去哪儿了?你别吓我……”
他忽然在雕塑下的长椅旁停住了脚步,那儿的地面上有一个酒瓶,摔碎了,酒液和玻璃渣洒了一地。他的神情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前走,边走边喊,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一时说了气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用尽力气祈求原谅。
最终,他走到雕塑边,缓缓蹲下,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眼眶泛红。好一会儿,他轻轻哽咽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胸口挤出来:
“你去哪里了,我错了……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广场另一边缓慢走近。是那个刚才坐车离开的女孩,她已经换了个方向绕回来,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他低垂着头的背影,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然后走上前去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生猛地抬头,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站起身来,她扑了上去,两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男生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女孩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一滴滴滑落,而他低声一遍遍重复着:
“悦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别再丢下我了,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褚知聿没有听见他们吵架的全过程,也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了男生刚才慌乱地找她、蹲下来哭的样子。
他也想起温倪刚才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些他从未靠近、从未开口的瞬间。
而他呢?
在她经历最脆弱、最孤立、最需要被帮助的那几年里,他在干什么?而现在她被婚姻压垮,被生活耗尽的时候,他又凭什么站出来自以为是的靠近她呢?他何尝不是那个没有保护她的人,这和其他伤害他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啊,他凭什么?
温倪回到家后,还没有来得及对今晚发生的事进行复盘,就收到了《我们离婚吧》节目组的消息。她很纳闷,不是都已经退出节目了,还会有什么事儿找她?
“温老师,晚上好~节目组临时有个重要方向调整,您是否方便电话沟通?”
她低头看了一眼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第33章 偶遇?周湛
电话那头是节目制作统筹,语速一如既往的飞快:“温老师,是这样的,白天我们内部临时开会讨论了节目的走向,其实我们也在反思之前的处理方式有些草率,首先想跟您这边道个歉……”
没等温倪回复,电话那头继续说:“现在回过头来看,您的真实经历和个人专业背景,其实跟我们节目的核心理念是极其贴合的。尤其是您现在的离婚身份和婚姻状态。”
“所以?”温倪语气平稳。
“所以我们非常、非常诚挚地邀请您回归节目,再次成为常驻观察嘉宾。”对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并且我们愿意为此调整录制周期和播出节奏,以您的节奏为主,不急,我们可以慢慢谈。”
温倪没说话,手机贴在耳边,眼神落在早上没有洗的咖啡杯沿,那一圈逐渐干涸的浅痕让她忽然生出一种好笑的感觉。之前说是个人原因退出,现在又是调性符合回归?真是讽刺。
她轻笑了一下,“现在节目又觉得我‘适配’了?”
那头的人听得出她语气里的轻讽,干笑几声:“我们也是才意识到,您的故事和观点真的非常动人,网络上也有不少观众留言说希望您能回来。其实,有很多观众一直很喜欢您的。”
温倪静静听着对方继续自说自话地铺陈好处,说愿意提高出场费用、提供专属顾问支持,说可以为她量身打造议题段落,说甚至愿意安排她单独的镜头曝光……
等对方说完,她只回了一句:“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回去了。”
那边愣住,“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现在……”温倪看向窗外,“对聚光灯这东西,有点怕了。”想起前段时间全网对她的热议,好像连呼吸都能曲解成错误。
“我可能不适合台前,更擅长在幕后工作吧。”
节目制作统筹沉默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好,温老师,我懂了,我们尊重您的想法,期待与您的下次合作!”
温倪挂断电话,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转身去洗咖啡杯。杯子上的污渍顽固地附着着,就像那些议论,虽能一遍遍擦洗,却总在经年累月里留下难以褪去的棕黄色痕迹。
这算是她从业几年来第一次主动回绝掉工作机会,但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拒绝节目的第二天,温倪便关闭了所有社交平台的评论功能。
可现实并不温柔,情场失利,职场也不会轻易得意。某个合作讲座的邀请因为她最近的热搜说需要审慎搁置,原本谈好的出版社也暂缓了她的专业随笔集出版计划,甚至咨询机构的合伙人也委婉地提议她要不试试先休息一段时间。
在短短几天内,她的专业性就轻易被公众舆论重新定义。但她又怎会被轻易打倒,她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步,她主动暂停了大部分的线下新咨询,只留下老客户的回访。 与其面对不必要的关注和误解,她更愿意把精力投入到自己能掌控的地方。她转向线上课程和小型沙龙,不做宣传,只专注内容。
第二步,她重新整理了这些年的工作成果,从过去的咨询个案中挑出有代表性的部分,在获得当事人授权后,做了匿名处理,写成一篇篇不同主题的“心理札记”,发表在公司的公众号上。没有华丽辞藻,只讲实情,讲来访者是如何从崩溃走向一点点重建。
第三步,她联系了一个社区的公益组织,为单亲家庭和离异女性做心理支持讲座。隔几天便会去一间普通的社区教室,那里有一群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在等她。
这天,温倪在社区教室刚讲完一场关于“情绪复原力”的小型科普讲座,正收拾资料准备离开,忽然有人出现在门口挡住去路,轻声唤她的名字。
“温倪?”
她抬头,看到一个熟悉却有些久远的身影——是周湛,比她高两级,研究生时期的师兄。她去到学校那一年,周湛快毕业了。
他笑了笑,语气依然温和,不带丝毫惊讶,“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温倪愣了一秒,“周师兄,好巧。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他回答得轻描淡写,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望着温倪,像是没打算进来,也不急着离开,“刚从休斯顿回来。在那边工作了几年,这几年父母身体抱恙,想着还是先回国吧,离家人还是近些好。”
温倪点点头,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楼道尽头,灯光昏黄,显得他一身深灰有些突兀。
“听说你在门宁格?”
对于任何一个心理学专业相关的学生来说,门宁格是大家心中的“梦中情所”。门宁格诊所(The Menninger ic)
门宁格诊所是一家位于美国德克萨斯州休斯顿的世界顶尖心理治疗与精神病治疗中心,创立于1925年。它以科学严谨的治疗体系、个性化的康复方案以及多学科团队协作而闻名。
是美国顶尖的心理治疗与精神病治疗机构,拥有着高度专业化和多学科协作的心理治疗团队。
“嗯,一开始是ical Psychologist
ical Psychologist(临床心理学家)提供心理评估、个体治疗、团体治疗等服务。通常拥有心理学博士学位(PhD或PsyD)。
,后面主要做CBT
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认知行为疗法,是一种结构化、短期、以目标为导向的心理治疗方法,旨在帮助来访者识别和改变不合理或负面的认知模式(想法)和行为反应。
了,主要负责家庭的定期心理治疗。刚开始那几年做CP的时候,病人多,太累了,但好在积累了不少经验。”他语气平稳,在谈自己在国外的那段履历,“不过,今年回来了,在东三环那边开了个小型心理治疗机构,前几天营业执照刚下来,现在还在前期准备和试营业阶段。”
“是‘重构’吗?”温倪最近有在同行的朋友圈刷到这个新开的心理诊所,没想到是周湛开的。
“是,你都看到了!我找了几个国内的同行帮忙宣传了一下,看来宣传很到位。”
“那恭喜你啊,师兄。回国的第一步走得很稳。”
周湛笑了笑,“稳不稳还早,不过最近还在招兵买马中。对了,温倪。现在你在哪家工作?”
温倪掏出了包里面随身装着的名片,周湛接过,看了看公司的名字又继续问:“你们机构还接社区项目吗?据我所知,这种没有什么效益的,除了可以写进公司年度汇报的‘社会贡献’中。”
“偶尔在做。我本职不是做这个,最近时间比较自由,就来帮个忙。”
“哦,这样啊。我就说你的能力不止于此的。”他语气平静,但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总像能一下看穿她的心思。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顺势一起走出社区楼。夏末的傍晚风带着一丝潮意,温倪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次相遇。
她认识周湛,就是在一次类似的社区公益活动上。那年她还在表演系读大三,专业课越学越差,像是突然失去阅读能力一般台词都无法记住,表演时也眼神空洞毫无信念感。
对未来的迷茫和现实的落差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无声的挣扎,那种看不见、抓不到的困惑像潮水一样漫过日常,拽着她往下沉。
她一开始并没想认真听讲座。只是为了课外学分的要求,跟毛茂茂坐在社区小礼堂的最后一排,一边刷手机一边等签到时间结束。
当时周湛的讲座主题是《自我状态与内在驱动力》。只是从一个问题开始:“你有多久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继续?”
那一瞬间,便吸引温倪抬起了头。
接着,他讲起“自我状态”这个概念,谈到人如何在不同情境下切换“功能自我”“顺从自我”与“压抑自我”,谈到长期处在冲突状态下的人,常常丧失感知与行动的一致性。
他用一个演员的例子解释:“当你表演一个悲伤的角色,你的身体知道在哭,但你的大脑如果并不相信正在发生的痛苦,那你所有的表达就会卡在某个中间地带,既不能彻底投入,也无法抽离。”
那是她第一次听人把她的混乱说得这么具体,好像那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模糊的、不敢承认的失败与疲惫,被剖析成了可以被讨论的东西。
她从那次讲座开始,记住了“周湛”这个名字。
第34章 循着气味而来的猎犬
初遇周湛的那场讲座结束后,温倪都没想到,自己会鼓足勇气在礼堂后台的小走廊里等他。
走廊的灯些许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东西发潮的味道。手指因为紧张而蜷在口袋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偶尔朝这边看了又看,她却一直盯着安全出口的方向,生怕错过了什么。
“你是来找我的?”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猛地抬头——是周湛。“对,我想跟你说,谢谢你刚才的分享。”她倒是毫不怯场。
周湛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两秒,“是有什么事儿吗?”
“你在讲座上说的,如果有需要帮助的人,可以找你,这句话是真的吗?”
她的话音刚落,周湛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像是在细细品味她的来意。“当然。”他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但前提是,你得先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她攥紧了手中的文件夹,“我……可能遇到了一点麻烦。”
周湛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从走廊尽头透来的刺眼灯光,语气不急不缓:“走吧,这里人多。去那里说说……”
而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周湛替温倪解决了很多心理上的困惑。就在她本科快要毕业那一年,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频繁。
对于正处在就业迷茫以及心理压力的双重打击下,她觉得周湛的出现,于她来说就像是伯牙遇到了钟子期,他好像可以听懂自己心里的“高山流水”。
准备毕业大戏的间隙,她也会偶尔收到他发来的简短消息:
“看到这个纪录片想到了你,有空可以看看?”
“别压缩睡眠。熬夜不会让你复习更好,只会让你明天更糟。”
“每天可以把当天要做的事情列下来,不能只是在心里面想。”
……
温倪很少遇到有人不费力地就能接住她的话,不用解释太多就懂她在说什么。那种被理解的感觉让她心里的防线一寸寸下移,她也开始主动跟他说自己家里面的事情:讲她那不省心的妈,从未见过的爸还有情绪不那么稳定的姐。
当她说不打算从事演艺相关的行业,而准备继续考研的时候,周湛像是早已预料到,只“哦”了一声,便直接甩过去一个压缩文件夹,里面涵盖了近五年的真题以及他整理的专业知识点。
她照着计划一点点走下去。那一年,她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晚,她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发给他。“考上了。”“嗯,辛苦了。你自己争取来的,欢迎成为我的学妹。”
后面她去了学校,周湛也正好在那一年毕业。很快,他便离开了这座城市,他们渐渐失去了联络。后来还是听同学说,周湛去了国外,在那里读博,然后留下工作。再后来,就是今天与他的重逢。
如今,职业危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她原本以为已经稳固的生活冲得七零八落。而这时,说巧不巧,他又恰好出现了,就像几年前那样。
周湛确实是在几天前,看到温倪的名字被卷入网络风波,才想起这个女孩。
看着那条热搜下面的评论,里面有质疑、有嘲讽。他的两根手指来回轻敲在桌面上,眼神透露出一种难以分辨的狡黠。
像当年一样,他清楚地知道,她是那种在混乱中选择沉默的人,习惯将情绪一口口慢慢吞咽,直到消化得不剩渣滓才会开口;她也不会贸然寻求外界的帮助,哪怕已经被逼到墙角,也会本能地先去找一个熟悉的人——最好是那个过去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过一只手的人。
她还信他。
他知道要怎样用最自然的方式出现,也知道要怎样在她以为自己主动依赖时,将主动权稳稳握在自己手里。表面是关心与支持,实则是有意为之的靠近。
像是在一场久经筹划的围猎里,耐心等候猎物再次走进他的视线。他轻轻笑了笑——机会到了。
而这,正是周湛最擅长利用的部分。
两人寒暄完,并肩走出社区街道。
“我最近也主要想主攻情绪恢复力这块。”周湛忽然说道,“在门宁格后期带过一个创伤组,发现我们很多病人恢复得慢,不是因为病情本身,而是缺乏一个利于他们恢复的环境。”
温倪听着来了兴趣,不自觉放慢脚步:“你说的环境是指?”
“有空就来了解一下吧?”周湛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递给她,上面印着“重构 Re-Form Psychology”的字样,墨绿底,黑色字体简约干净,“明天下午两点,我们有个开放日,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温倪接过卡片,看着名片上的字——重构,他们学过的:不是从头开始,而是在旧的废墟里重新排列组合。
她点点头:“我会去的。”
在温倪去“重构”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做,并且这件事别人无法代替。她和沈川的离婚冷静期达到第三十天了,不过她是在这天晚上回到家才得知的。
沈川发来消息,“温倪,明天去民政局。”看温倪没有回复消息,他加了一句:“你……没有忘记吧。”
“好,什么时候?”
“看你的时间。”
“那就上午吧。”
“东西都带好,我来预约时间。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必了,谢谢。”
……
海淀区民政局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台阶上映得红色大门格外显眼。温倪低头把刚刚领到的那本薄薄的离婚证放进包里,这么说吧,就像是装一张找不到垃圾桶的废纸,扔也不是,装下又别扭。
在这三十天冷静期里,她总共见了沈川两次:一次是她骨折,医院需要家属签字,他来了,这是他的责任;另一次是沈川父亲住院,他打电话请求她去探望,她去了,不仅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体面。
看吧,仅此而已。他们之间,一个出于责任,一个也还了责任,倒也公平。仅剩这点彼此尚能履行的责任和互相担当,轻得几乎算不上什么,轻的就像纸,所以这张“纸”注定是他们的结局。
温倪抬起眼,看到前夫哥沈川站在台阶下,仿佛还在等她。她目光清冷,语气倒也客气:“我下午还有工作,就不多聊了。”干净地切断了所有可能的余地。
他们多余的一句话都没说,像两条平行线,渐行渐远,也像那再也回不去的生活。
所以温倪中午就直接在民政局附近觅食了,她没什么胃口,像是走进哪家都无所谓,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最后随意选了家日料店。
人不太多,她随意点了几样菜。几片生鱼下肚,她忽然觉得胃里泛上一股轻微的酸意,像什么东西被压着没散开。她停了停,喝口味增汤顺了顺,发现还是难受。她放下筷子坐了会儿,等感觉好些之后,才勉强把鳗鱼饭吃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也渐渐消失了。
吃饱喝足后,她便快马加鞭地赶到了东三环的“重构”诊所。午后依旧闷热,阳光照得道路边缘发白。
温倪在约定的时间前五分钟到达“重构”。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栋标准的商住两用建筑,外墙年久失修,瓷砖略有脱落,常年暴晒之下已经褪了色。
但不得不说,周湛很有想法。诊所门面做了翻新,经过精心设计的入口就像是从一块粗粝表面中切割出来的干净几何面。墨绿色的门框将整块立面框住,一盏暖白色灯牌悬在侧上方,简洁地写着:“重構”。字体是低调的无衬线体,没有多余装饰,却意外吸睛。
门边还摆了一株琴叶榕,高度齐肩,枝叶被修剪得十分规整。叶子浓绿,看样子是每天都有人擦拭打理。
她按了门铃,一位年轻的助理开门,带她走了进去。
第35章 天边的橘红晚霞就像是她的呕吐物那般温热而酸腐
诊所内部和她想象的一样安静。只有隐约可闻的空调风声与纸页翻动的声音。墙面是低饱和度的松石绿色,地板是磨砂橡木纹理,沿墙放着几把靠椅和几盆微皱的橡皮树。
每一样摆设都像是经历过周湛精心筛选之后的。
“周老板在二号咨询室等您。他在最里面那间,请移步这边。”
温倪走进她说的那间咨询室,她叩门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缓的“请进”。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轻柔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焚香混着柑橘类精油的味道。墙角有个香薰机,声音细不可闻,只安静地吐着暖雾。她看到周湛正站在窗边调试一台便携摄像头。
“你来了。”他没回头便知来人是她,只随口说了一句。“坐吧。”他指了指对面那张椭圆沙发。
桌上有壶冷泡茶,浅琥珀色,冰块已经融化大半。
“喝点吗?”周湛问。
“谢谢。”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是乌龙,带点蜜香。
“周师兄,我还以为你会请一堆同行来开放日一起交流呢。”
“搞不起来啊,大家都太忙了。”他笑了,转过身来,“只是请了一些合得来的人,还有一直没有见面的老同学,借此机会聚一聚。”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她坐下。带着点兴奋开始谈起自己回国后创业的经历,“……虽然创业初期难处很多,但是现在国内对中小型心理机构的支持,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
“政府层面也有不少的政策倾斜,比如一些地方给了办公场所的减免,还有人才引进的补贴。去年我们所在的区刚好申报了一个‘心理健康服务试点项目’,可以申请专项资金,只要我们有面向社区的公益服务,就能抵扣部分运营成本。这也就是你昨天怎么可以在社区见到我。”
温倪静静看着他,眼前的这个人,比记忆中更沉稳,也更柔软了些。她轻声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师兄。”
周湛轻轻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指节敲了两下杯沿,明显透着一丝迟疑。他看着她,忽然收了收语气,“温倪,我知道这样说,有点唐突,也可能不太地道。”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地望着他,算是应许他继续说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温倪,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工作?”
“我知道你从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心桥,而且听说他们待遇不错,现在你应该也挺稳定吧。但我还是想自荐一下,万一呢?……如果你有兴趣,我这边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当然了,薪资也是可以最大程度地商量。”
他顿了顿,语气不再只是试探,带了些郑重其事的诚意:
“你可以自己组建方向,带团队,挑选来访者,也不用受KPI约束。我们现在在筹一个新项目,侧重女性心理支持,后期还打算跟医科大那边一起合作。你如果愿意来,我可以把这部分交给你主导。”
温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问道:“师兄,这太突然了……你现在是缺人吗?”
“刚毕业的学生吧,更倾向去大机构,图的是体系完整、资深督导、案例积累。他们的安全感很强,哪怕拿得少一些,也觉得那是职业起点的‘正规路径’。”
“而有经验、有稳定个案资源的咨询师,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奏和客户粘性,不太愿意轻易跳槽,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创业型机构,虽然理念新、空间大,但对他们来说,风险太高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避,语气诚实得近乎坦白:“是的!我确实缺人,更缺信得过、做得稳,又能独立带方向的人。所以,你非常符合!”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可能太过绝对了会把人吓走,连忙补上一句:“当然,哪怕你拒绝了,我们还是朋友,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勉强你或者给你穿小鞋什么的,这点你放宽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子在唇边停了片刻,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再抬起头时,她的神情依旧温和,“谢谢你愿意把这个机会给我,也愿意这么信任我。”
她没有直接拒绝,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或动心。“师兄,听上去,你在做一件挺有光景的事,我也相信你能把它做出来。”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肩后那扇半敞的窗和立着的摄像头上,风吹动窗帘,日光斑驳地洒进来。
“但我现在,可能还是更适合心桥这种体系。我在这里开启我的成长,丰富我的职业经历。随意我现在,习惯了这种模式,至少现在不太会考虑其他的工作选择。”
“我能理解你想要找的是一个可以并肩的人。但我现在,连自己脚下的方向都还不太敢确定,迷茫的我可能还不适合成为你的创业伙伴。”
她说完,轻轻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面的声音清晰得像一声落锤。
周湛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的神情,过了几秒,他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明白了。”他没有再多说劝留的话,只是收回目光,抬手替她续了半杯水。
“那就当我没说。”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还怪轻巧的。
温倪喝了口他新倒的水,这时候的茶味已经被完全激发出来了。
温倪走后,诊所恢复了片刻安静。空气在他们之间短暂凝滞。几秒后,周湛站起身,走到窗边,把摄像头关掉。
他站在窗边没动,窗帘被风吹起一点,阳光照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道斜纹。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像在思考又像在掂量什么。
他知道她现在正处于某种防御状态:自我感完整,边界清晰,情绪不过载。但越是这种状态,越说明那道裂缝曾经真实存在过,说明她的一种戒备。
他反而更笃定了。
走出“重构”的时候,阳光仿佛比进来时更毒辣了些。
温倪脚步一顿,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几秒天。那一片天空明晃晃地压下来,刺眼,沉闷,无端让人心慌。
她咽了咽口水,胃里却翻腾起一股钝钝的恶意。
是刚才的茶太冷,还是因为中午的生鱼片?或者是因为快要到来的例假?还没有盘算明白,这全部的一切仿佛变成一股逆流,从她腹腔深处猛然翻涌上来。
她扶着一旁的电线杆,想稳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股恶心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
她弯下腰,喉咙一紧,呕吐就像决堤的水,毫不留情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是苦的,酸的,混着胃液和冷茶残渣,一股说不清的体温和羞耻感混在一起,像肠胃和精神同时在一泻千里。
她吐得很用力,几乎是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死死抓着围栏,额发黏在额头,喉咙发出干涩的呜咽。
过路的人纷纷侧目,有人绕开她走,有人犹豫地看了几眼,却终究没停下。
她听见了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落在她的头顶:“温倪?怎么是你!”
她还没抬头,眼角的余光已经看见一双干净的深棕色皮鞋停在她身边。哦,不!现在已经不太干净了,污秽物已经沾染了一部分。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扶住了她的肩,力度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角泛着红。
“褚知聿……”她吐字含糊,像是勉强把名字挤出来。
他眉心一拧,蹲下来看她:“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是不是中暑,还是肠胃不舒服?”
她没力气解释,嗓子像被沙子刮过,只能摇头。
褚知聿没再追问,脱下自己西装外套,让她系在腰间进行遮挡,因为裙子也不能幸免。然后快步从旁边便利店拿了瓶矿泉水回来,拧开,递给她。
“漱漱口吧,不然喉咙会很难受。还想吐吗?”
她接过,手指冰凉,低头漱了几口水,吐在一旁的排水沟里。
她感觉眼眶有点涨,强烈的干呕让她的眼泪不争气的喷涌而出,现在已经毫无气力,只是默默地靠着那根电线杆,一动不动地挨着,像一具从身体中抽去骨头留下的空壳。
褚知聿没急着扶她起身,只是守在她旁边,“我刚好在这附近谈事,看到有人吐了说过来看一眼,没想到是你。”
她还是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像是在用这层遮蔽抵御世界的窥探。这头发真烦,温倪心想,后面找机会剪了它!
眼泪还没干,脸颊却已经被夜风吹得发凉,嘴角一丝盐味和苦涩混在一起,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没说话,只是又轻轻咳了几下,像嗓子里还挂着没咽下去的呕意,身子跟着一点一点地颤。
褚知聿看着她,一时间也没再出声。他在等她慢慢恢复过来。然后俯下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她面前。
过了会儿,她像是终于能开口了,嗓音沙哑,露出一个虚弱又勉强的笑,“好巧,在这里都能遇到。我应该是吃坏东西了……”
“去医院吧,我打车。”说话间褚知聿便拿出手机开始打车。
“不用了,也可能也有点中暑,回去凉快一点喝点藿香正气水就好了。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