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介绍太普通了。”褚知聿单手转着方向盘,眼角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不如就说实话——我们在医院偶遇。你见到我,心里那点对我的旧情,又被勾了回来,如何?”
温倪斜了他一眼:“褚知聿,你真自恋。”
“你不否认,那就这么定了。下一个问题——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你追的我,还是我追的你。”
温倪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谁追谁有区别吗?”
“有啊。”褚知聿理直气壮,“如果是你追的我,我就可以表现的更高冷一些;如果是我追的你,那我就得适时的多替你说好话。”
温倪不耐地系紧安全带:“那我追求你吧。这样你可以少说点话。”
车子拐上高架,他又问:“第一次旅行呢?总得有个共同的记忆点。”
“没有。他们不会对别人的事问得这么细的。”温倪的回答干脆利落。她轻轻转开脸。阳光从车窗倾进来,把她耳尖那抹浅红照得若隐若现。
“那这个问题pass。”褚知聿勾了勾唇角,像是对自己的“剧本”很满意。“好,那最后一个问题——结婚吗?温倪。”褚知聿语气突然严肃。温倪被他这突然一问钉在原地,“什么?”
“我是说,我们要结婚吗?”他眼神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如果他们问起来,毕竟我们现在也不是小孩子只谈谈恋爱的年纪了。”
温倪微微抿唇:“这个他们应该不会问的,毕竟,我才刚离婚。但凡有点眼力见,也不至于问出这个问题。”
“可万一呢?”褚知聿单手握着方向盘,指尖慢慢敲了两下,“如果真有人问,我要说不结,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对你不够上心?”
“放心,不会那么无聊……你太入戏了。”温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好吧,随你。我只是敬业。”他看着前方,嘴角却隐隐带笑。
温倪没接话,把目光转回窗外,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久后,车子在温俪家门口缓缓停下。温俪家在稍微偏远一点的别墅区,周围绿树成荫。两人一起下车走进别墅群的生活区。
温倪今天穿着一双高跟鞋,走上带有一点坡度的路段时脚步显得有些吃力。就在她险些站不稳的时候,褚知聿看在眼里,快步靠上前,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肘上:“走慢一点,你腿还没有恢复好。”
温倪本能地想摆脱他的扶持,但看到他目光里带着的关切,又不由自主地握了下手臂:“我自己可以。”
“嗯,我知道你可以。”褚知聿微微一笑,松开了手,却仍在她旁边与她保持同步的步伐,“只是,今天作为你口中‘亲爱的’,我有义务保护你。”
温倪抬眼斜看他,嘴角微微上扬:“褚知聿,说不过你。”温倪无奈地轻叹,却也放慢脚步,让他引导着走上最后一段坡。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的身影上,像是为这场好戏提前打好了光。
温倪刚踏进客厅,瞬间就被热闹的气氛包围——彩带、气球、还有小宝正在中央笑得咯咯响。温俪一看到她,立刻迎上来:“小倪,你终于来了!小宝等你很久了。小宝,你看小姨来啦!”
温倪抱起礼物袋,笑得有些拘谨:“来迟了,抱歉。”
褚知聿悄悄走在她身旁,伸手轻轻替她挡开一个飞过来的大气球,“小心别碰到气球。”语气温柔得像是自然流露,却恰到好处地让温倪微微心跳加速。
温俪还没看清褚知聿的脸,就热情地招呼:“你是温倪的朋友吗?好面生啊。”
褚知聿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礼貌又不失调侃:“温俪姐你好,我是褚知聿。听说小宝今天生日,我陪她一起来祝贺。”
温俪看着温倪身旁站着的男人,不难猜出他们的关系。但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欢迎,你们快去沙发那里坐吧,那边有吃的东西,随便拿。”
温倪道谢,褚知聿俯身对小宝说:“生日快乐啊,小家伙。”他语气轻松,带着调皮的戏感,温倪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慈爱和灵动的一面。
小宝咯咯笑着伸手拉住褚知聿,不会说话的她,小嘴巴一直在吧唧吧唧的,像是在问:“小姨,怎么这个小姨夫和上次见的不一样?”
温倪也顺势蹲下,把小玩偶塞到小宝手里,陪着她玩得不亦乐乎。褚知聿蹲在一旁,看似随意整理小宝散落的玩具,眼神却无时无刻不落在温倪的动作上——她低头整理玩偶的样子,微微皱眉的神情,手指轻轻抖动的细微动作,全都被他收在眼里。
就在这时,小宝的爸爸,也就是温倪的姐夫,从后面走了过来。他还不知道温倪刚离婚,看到眼前两个人背对自己蹲着玩玩具的情景,误以为是温倪和沈川。于是打趣道:“小倪,阿川,看小孩子可爱吧?你们什么时候也要一个?”
两人转过身去,姐夫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并不是自己的妹夫沈川,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温俪连忙走上前,拉住他:“老公,你去帮我从冰箱取小宝的蛋糕吧。”
等他们离开温倪和褚知聿的视线,温俪悄声在他耳边补充:“最近太忙了,这事儿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小倪和阿川已经离婚了。”
姐夫一边打开冰箱,一边好奇地探头看向远处和小宝玩耍的一男一女:“那这个男人是谁啊?”
温俪干笑一下,伸手敲了敲他的肩膀:“妈说,应该是温倪的新对象吧。你一会儿别乱问,弄得怪尴尬的。”
“好嘞,老婆,你都没提前给我打招呼啊,这可不能怪我八卦。”
正当温俪把蛋糕摆好,大家围拢准备唱生日歌时,门口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王叔你怎么了?!”
原来是温倪姐夫那边的亲戚王叔——此刻突然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喘不过气来。众人一时慌了手脚,其他亲戚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褚知聿拨开人群快步走上前。
第46章 前夫和“现任”的修罗场
褚知聿蹲下,目光迅速扫过王叔的脸色与唇色,开始疏导围过来的人群:“大家先让一让,保持空气流通。”他一边说,一边扶着王叔坐在沙发上,抬起他的下巴观察呼吸,“王叔,您先别说话,慢慢吸气——对,跟着我的节奏。”
“俪姐,帮我找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让王叔稍微后仰,不要平躺。”
“温倪——你去我车里面拿急救包,钥匙在我口袋。”温倪同他一道前来,她知道她的车停在哪里,在褚知聿口袋掏了车钥匙之后就立刻冲出门外。
快跑到停车的地方时,她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脚下的高跟鞋却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那一瞬间,脚踝像是被什么扭住般猛的向下一拉,钝痛顺着小腿窜上来。她原地吸了口气,手扶着路灯稳了稳身体,“可千万别有什么问题啊!”心里这么念叨着,但还是从车的后备箱取下来了急救包。
等她抱着急救包折返回来的时候,脚踝好像没有那么疼了。将东西递给人群当中的褚知聿,他冲她点了点头。
他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在询问病史时,也带着一种笃定:“您有心脏病史吗?最近有没有胸闷或乏力?”王叔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急性心绞痛,先含一片硝酸甘油,救护车已经叫了吗?”
“已经叫了,车马上到。”人群中有人回应,温倪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看到说话那人竟是沈川。
沈川是在刚才人群骚动的时候到的,他自然看到了那个,前段时间给温倪做手术的这个医生也在这里,还没来得及思索他们为何一同出席的时候,就看见温倪和褚知聿默契对视之后,她撒腿跑了出去。
沈川看出来了,他们的关系,好像不是简单的医患关系那么简单。
等褚知聿把王叔送上救护车后,大家才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聚会的氛围才渐渐缓和。温俪也看到沈川了,她戳了戳自己的老公:“欸欸!怎么回事,他怎么来了?”
“老婆,我这不是不知道小倪他们离婚了嘛,你也知道的,我平常和阿川还有联系,前几天就直接通知他来参加聚会了……可是他也没有拒绝我啊。”
温俪用手指戳了戳自家老公的额头,抱怨道:“你啊你啊,看你弄得这是什么事吧!我可不管了,你去解决……”
“老婆,没事。他们都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你看,他们不是相处的好好的。”
说话间,温俪看到不远处,那三人竟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温倪站在褚知聿和沈川中间,像是一扇安静的屏障。三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也不算很近,空气中好像有一种紧张的氛围,这种不自然的凝滞感把他们和其他人隔离开来。
沈川先开口:“褚医生,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川,褚知聿是我邀请来的。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温倪的疑问重音落在“会”上,沈川听出来了,她在问怎么他们离婚了他还会出现在她的家庭聚会场合。
“温俪老公邀请我来的,而且,小宝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理应来送份祝福。”
“下次还是不必了,”温倪音调突然降低,凑过去离沈川更近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希望,我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祝福。”
说完后还不等沈川反应,便直起身子,对褚知聿说:“走吧,我们去那边。”
褚知聿对沈川点头示意,然后随温倪一起离开这个区域。两人走这几步,褚知聿才注意到温倪走路的不自然。
“你脚怎么了?”
“刚才取急救包崴了一下,现在稍微感觉有点疼,但是还……”
“过去坐那里我看看。”不等她说完话,褚知聿命令般的语气将她引向角落里钢琴旁的椅子上。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脚踝,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锋利感。
“应该没事了,褚知聿,不用搞的这么紧张。”
褚知聿黑着脸,“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你坐下。”说完便直接在温倪面前单膝跪了下来。温倪自知拗不过他,便坐了下来,转头看看四周,好在这里人不多,大家都集中在客厅区域。
褚知聿抬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利落不容抗拒,但温倪可以感觉到他的力度是很柔和的。
温倪下意识的收了收腿,却被他牢牢托住,固在原地,那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袜传来,让她心口泛起一股细碎的燥意。
此刻,她只能看到褚知聿的头顶,他正低着头,指尖沿着她脚踝的弧度探过去,像是在找某个细微的肿胀点。他的眉心微蹙,专注的几乎让人忽略了周围的喧嚣。
“疼吗?”他终于开口。
温倪轻轻摇头,“这里不疼。”
“那这里呢?”
“嘶——”温倪没忍住,一个手直接撑在了褚知聿的肩膀上,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肩头,像是拽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这儿……有些疼。”
褚知聿抬了抬眼,看了她一瞬,眸色微深,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换了一个更稳的姿势,将她的脚踝托在掌心。
“这里是韧带,应该是歪脚的时候受力了。不过问题不大,没伤到骨头,我帮你揉揉。”
温倪咬了咬唇,想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却被他微微一抬的肩膀挡住,像是故意不让她撤退。可是他们现在这样的姿势,也太暧昧了。但又想想,他不就是自己亲自请过来的“暧昧对象”吗。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隔离在外,只有他们呼吸间的细微气息在交织。
褚知聿取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她膝上,遮住了他们之间那双被他握着的脚,“等会儿我送你回去,走路别走太快。”
温倪想说什么,却在触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忽然噎住——
温倪的母亲站在角落,目光落在那个冷静处理混乱局面的男人身上。他正跪在自己女儿面前,温柔的帮她揉着脚踝。那个男人,和沈川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而温倪在某一瞬间露出了依赖的神情,那种神情,她已经很久没在女儿脸上见过。
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温倪在厨房帮着温俪收拾,剩下的人在客厅逗着小宝玩,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好在沈川“识相”,吃完饭便借口先离开了,没有让这“前夫”和“现任”的修罗场变得更加的抓马。
褚知聿看着小宝在闹,温倪的母亲端着一杯茶,从餐厅走出来。“你今天帮了王叔,多谢你。”她语气温和,将那杯茶推到茶几上,示意他坐下,“喝杯茶吧,褚……?”
“阿姨,叫我小褚就好,”褚知聿停下,微微颔首,坐下接过茶,“没事,我应该的。”
母亲目光平静地打量他,目光带有一丝审视,“小褚,你知道的,小倪以前的婚姻……不算顺利。而且她这个人脾气也怪,没几个人能和她说到一起。”她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像是怕吓跑了眼前这个男人。
褚知聿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一顿:“我知道。”
“你是个好孩子,我就开门见山了,”温母的表情复杂,她似乎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只是玩笑或者逢场作戏,“我能看出来,你对她很好,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但是阿姨需要跟你说,温倪现在可能对你没有那么认真,我是她妈妈,这我也能看出来。”
第47章 男人的话果然不能全信
褚知聿没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眉眼微垂,像是在消化每一个字。片刻后他抬眸,语气坚定:“阿姨,你说的我都明白。”他知道温倪的母亲看出来他们是假扮情侣,便也不再装糊涂,“但是我可以跟您保证,我对温倪好,也是发自内心的。”
“小褚,发自内心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她的脾气和她的过去,是另一回事。”
褚知聿没有回避,反而背挺得更直了一些,“我虽然还没有那么了解她过去经历的所有事,但是我有把握,也有耐心,温倪是一个值得我花时间的人。”他将茶杯放下,继续说:“阿姨,我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我虽然现在无法跟您保证未来的事,但是请你相信我,也相信温倪,她值得更好的。”
温母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试图分辨这份沉着背后隐藏的究竟是冲动还是深思熟虑。
虽然她平时和女儿总是一言不合便剑拔弩张,但天底下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女儿幸福呢。之所以这么问褚知聿,是因为在他眼中看到了那份藏不住的炙热,但却同时也为此而忧虑。
温母收回视线,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年纪还轻,有些事也许现在觉得是坚持,将来可能会觉得是负担。人都是这样的。”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不管是坚持还是负担,我都会为自己的所有选择买单。”
客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动枝叶,温母垂眸看着茶水里的涟漪,心里在权衡什么。终于,她抬起头,眼神柔和了几分:“那就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会的。”褚知聿点头。
温母看向从厨房出来的温倪,“你脚崴了的话,就不用去我那里了,你们先回去吧。”
她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褚知聿,对方神色如常,不知道他和自己的母亲都说了些什么,只微微颔首应了声“好”。褚知聿起身礼貌地与温俪夫妇道别,“那我们先走了,留步。阿姨,再见。”随即又转向温母告别,语气依旧沉稳有礼。
温倪心里却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只和他一同走向玄关。两人换好鞋,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温倪走得慢,鞋底在地面轻轻摩擦,偶尔会因为脚踝的酸胀而停顿一下。
褚知聿察觉到她的节奏,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侧身挡在她外侧,目光一直留在她的脚踝位置。
“还疼吗?”
温倪摇摇头,抿唇笑了下,“还能走。”
“离停车的地方还有些距离,这是下坡,不要逞强。上来吧我背你。”褚知聿微微蹙眉,下一刻直接蹲在她的面前,不容温倪有多余的反应。
“我自己可以——”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褚知聿伸手一把扣住手腕,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被稳稳扛上了他的背。
“喂!”她轻声抗议,耳尖却忍不住发热。
“安静点,别乱动。不然两个人都要遭殃。”褚知聿的语气不重,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双手握成拳头状托住她的大腿,没有直接触碰她那里的肌肤。温倪能感觉到他背上的力量稳得像一堵墙。
下坡的路在夜色中有些潮湿,偶尔踩到落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温倪靠在他宽阔的背上,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声,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让她心底一点点泛暖。
“哟,力气还真大。”她没来由地调侃一句。
褚知聿微微侧过头,唇角带着笑意:“你又不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跟鸡崽似的。”
温倪被他说的话堵得心口一颤,余下的话全数咽回喉咙,只能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任由他一步步带着她走向停车的地方。想起刚才他担心自己脚踝的模样,温倪心中想着:“褚知聿,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因为我可不是贤者,可没有什么定力。”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重新回到那种看似波澜不惊的日常。
褚知聿再没提过“希望你先考虑我”之类让她觉得过于直接的话。这段时间,别提说什么话了,温倪几乎都没有与他碰过面。只是每天清晨,会听到桑丘在走廊里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伴随着褚知聿低声的提醒:“小点声,别人还在休息。”
这段时间,他忙得连轴转。也不知是因为暑假刚结束,骨科病房里每天都有新病人入院,门诊和手术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某天,心情不错的温倪听到褚知聿下班回来的动静,原本想着许久未见,起身去打个招呼,可透过猫眼看到的却是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的工作也渐渐回到正轨。先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骨折,让她的事业被迫按下暂停键,紧接着又是一场舆论风暴,将她推入难以脱身的漩涡。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生活和工作表面上似乎重新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可大概只有她自己明白,这背后,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温倪一度以为,他们之间就这样了。像潮水退去后的海滩,只有零星散落的贝壳,拼命证明海浪曾经来过。
直到有一天,她又听到门外传来桑丘的动静,便下意识从沙发上起身,顺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磨牙棒走向大门。那是她某次逛商场时偶然看见的——一根专为大狗设计的骨头样子的可爱磨牙棒。那一刻,她立刻想到了桑丘,几乎没多犹豫就买了下来。
可刚打开门,她便对上了面前的画面——褚知聿正打开自家门,旁边一位女人握着牵引绳,半拖半拽地领着桑丘,似乎打算与他一同进屋。听到开门声,对面的两人同时转过身来,视线落在站在原地的温倪身上。
那一瞬,温倪脚步微顿,手里的磨牙棒被攥得更紧,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是意外还是莫名的涩意。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把磨牙棒藏在身后。
还是褚知聿先开了口:“温倪,出去吗?”
“……哦,准备去买点东西。”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身边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瞬。那个女人她好像见过,长发披肩,神态自然得像是对这里早已熟门熟路。
哦,对了,她记起来了。这个女人是上次帮她拆石膏的美女医生。此刻两人和狗“一家三口”并肩站在门口,的确让人觉得相配。
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认出她,只是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把她当成了褚知聿的普通邻居。随即转向褚知聿,轻声道:“走吧,桑丘都饿了——”说完,又晃了晃手里的牵引绳,低下身温柔地摸了摸桑丘的头:“姐姐说得对不对,嗯?桑丘是不是饿啦?”
“成天就知道吃!都该减肥了。”褚知聿一边笑着埋怨,一边拍了拍桑丘的脖颈。说完,他朝温倪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温倪只得继续假意走向电梯,第一要义,先离开这里再说。
电梯到了一楼,伴随着冷冰冰的“叮——一层到了”的提示音,温倪才像从一场荒唐的梦里醒过来。她慢慢松开手,抽出一直攥着的磨牙棒,低头望去——那根造型可爱、包装鲜艳的东西,此刻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讽。
她唇角弯起,带着讥讽的弧度。看来男人说过的话,果然不能全信,自己居然差点当了真。什么“优先考虑”什么“给个机会”……原来,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至于桑丘,不过是对谁都摇尾巴罢了,她不过是它众多“姐姐”中的一个,并不特别。她将磨牙棒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听到它落底的轻响,仿佛某种幻境也随之被丢掉。
第48章 为他流泪,最后一次,只在梦中
反正都已经出来了,温倪索性去门口的便利店,又随意在小区周边溜达了一圈才回家。
嘴上说着不在意,但还是下意识地留意了下对门的动静——安静得很,没有再开门的声响。她也没再多想细节,心里已经替两人补齐了所有的故事。
毕竟,都可以晚上到对方家里面,不是恋人又能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拖着行李箱去赶早班机,她被临时派去广州出差。心桥最近在广州要开设一个分公司,得派人去现场勘探。这种苦差事,江姗自然是不想去的,便只能落在了温倪头上。
刚出单元门,正好撞见褚知聿牵着桑丘跑步回来。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折射他额头的碎汗发亮。他眉眼间神采奕奕,看起来昨晚似乎并没有很疲惫。
“早。”他冲温倪微笑。
“早。”她淡淡回了一声,眼神很快移开。
褚知聿微微一愣,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找到端倪,却莫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的语气,比平时要疏离得多。拧了拧眉,心里打鼓——自己什么时候惹她生气了?
桑丘一看到温倪就兴奋地扑了两步,褚知聿顺手勒住牵引绳,目光落在她拖着的行李箱上,“出差?去哪儿?”他微微挑了挑眉。
“广州。首都机场。”温倪简单回了句,把行李箱立在身旁。
“几点飞机?我今天休息,反正没事,要不送你吧?”
“不用了,我定了车。谢谢。”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狗,牵住。离我太近了。”
褚知聿低头看了眼桑丘,像是在和它商量似的,声音低沉:“桑丘听话点,过来,别闻了。”一把拽过正在嗅温倪行李箱的狗。
桑丘歪了歪脑袋,乖乖退到他脚边,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温倪,又委屈巴巴的呜咽了两声。
温倪心想,别对着我撒娇,我可不是你那姐姐。
“路上小心,一路平安。”褚知聿抬眸看她。温倪没多给他眼色,机械的点了点头,拽着行李箱就往小区门口走去。
九月的广州,湿热仍旧盘踞不去,飞机落地已是正午。刚走出舱门,一股湿热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像是一条柔软又黏腻的毯子将人整个裹住。
天空多变,有时湛蓝高远,阳光穿透云层像灼人的火焰,直直烙在皮肤上;有时云层迅速堆积,雷声滚滚,一场急促的雷阵雨便猝不及防地洒落下来。
一场急雨过后,热浪翻涌,比雨前似是更加难熬。蝉声未歇,汗水不停,整座城像蒸在锅里,一刻都不得凉。
温倪拖着行李箱走过廊桥,手机上不断跳出工作群的消息——她此行的任务,是负责心桥在广州设立新分公司的筹备项目,从选址到第一批人员面试,都需要她亲自到场。三天时间,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闷热的雨水拍在身上,湿意迅速渗透衣料。她索性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快步钻进出租车。到达日下午便是与合作方的洽谈会,接着还要马不停蹄地看几处候选办公楼,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出租车驶向市区时,路边的凤凰木依旧郁郁葱葱,偶尔有一阵风卷着树叶扑进车窗。温倪没时间看窗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工作——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跨省的大项目,没有人替她分担。
在车上掏出平板,快速地浏览项目资料,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页页确认日程、清单和各项对接人信息。通讯录中标注了合作方的项目经理、写字楼中介、当地人事代理机构的联系人。她知道,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拖延整个进度。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车窗玻璃模糊一片,她却早已陷入工作的世界。
“靓女,落啦,到酒店喇。”司机回头提醒,车子已经缓缓停靠在路边。她这才从连绵不绝的思绪中抽身,意识到目的地已至。
抵达酒店时,只简单洗了把脸,她便换上了干爽利落的套装,提着电脑直奔会场。她镇定地与交接人握手,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关于选址,她已经研究了周边五公里内的产业分布和交通规划;谈到人员架构,她也能迅速亮出初步招聘画像与团队配置建议,甚至预设了不同成本下的三种人力策略。
一切都紧密排布,像她手中的时间表,颜色分明、毫无空隙。
天气多变,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晒得手臂微微发烫,空调房和室外的温差让她在每一次进出之间都像穿梭在两个季节之间。
果不其然,傍晚时她开始嗓子发紧,鼻腔发热,意识到感冒已无可避免。
可面试排得满满的,没给她任何喘息的缝隙。温倪只是抽空在电梯里匆匆喝了口温水,含了颗润喉糖,整理好情绪和语气,便继续坐进面试间。
新来的心理咨询师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她的语调依旧温和,问题依旧有条不紊。每个回答她都认真记录,生怕遗漏了哪个细节。
可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她的眼睛开始有些发干,嗓音还带着轻微的沙哑。晚上回到酒店时已是浑身乏力,连换衣服都觉得费劲。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靠坐在床边,强撑着意识用手机点了盒退烧药。药一入口,喉咙像被火灼过一样疼,她皱着眉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身体的沉重感席卷而来。她勉强撑起身体按灭了灯,一头栽到床上。整个人像被了骨髓一般,浑身麻木,没空思考。
她沉沉睡去,意识像被什么溺没,浮浮沉沉,忽远忽近。
在梦里,她看见了沈川。
可无论怎么伸手,那人总隔着一层薄雾,仿佛永远走在前方。她想去抓,指尖却一次次空落,怎么也触不到。更要命的是,她看不清他的脸——模糊、晃动、像水中的倒影,眨眼就碎裂开。
温倪忽然哭了,已经分不清在现实还是梦境。现实中,她从未给自己落泪的机会。眼泪像奢侈品,可能是她暗示过自己无数遍,这个人不值得为他流泪。
可是,为什么此刻泪水偏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蜿蜒,热得发烫。情绪是个小偷,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乘虚而入。
原来之前的不落泪不是坚强,只是她还在潮涨的过程里,海水一层层漫上来,她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决口。可在梦境里,只是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她就猝然崩塌。泪水奔涌而出,像一场控制不住的溃堤。
但是,在不爱沈川这件事上,她向来手起刀落,绝不留情,至死方休。为他流泪,这是最后一次,只是在梦中。
而就在她几乎被水淹没时,梦境忽然转折。她好像又看见了褚知聿。与沈川背对着她的姿态不同,他是正面而来,安静地立在那里。
她正要开口,想要说点什么,他的身边却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个女医生。
他们并肩而立,一起望着她笑。起初是温和的、礼貌的。可渐渐地,那笑意像被拉扯过度的布料,弧度开始变形,僵硬、锋利。他们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冷冷地穿透她。
她下意识想退开,可周围却是一片空白,虚无得没有落脚之处。笑容一步步逼近,像潮水般漫过来,要将她彻底吞没。
泪水终于流尽,眼眶干涩发痛,可梦境并没有因此松开,反而仍旧死死缠着她,不肯散去。
她沉沉昏睡的这一晚,手机屏幕悄然亮过一次——
“明天几点到北京?我正好在首都机场附近,顺路捎你一程。”
那条来自褚知聿的消息,静静停留在对话框里。没有提示音,无人点开,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她的屏幕上。
第49章 囚笼
大清早醒来,温倪只觉脑袋像被重锤砸过,退烧药的药效已经过去,钝痛阵阵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翻身去够手机,还没有拉开窗帘,屏幕亮起的瞬间白光刺得眼生疼。最上方赫然停着褚知聿的消息提醒。她只是看了一眼,指尖停顿了片刻没有点开。
想起褚知聿说,要顺路捎她一程, 太阳穴又抽疼了一下。想到那天他带着一个女人稀松平常地走进家门的画面,胸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冷意自胸腔缓缓散开。
她也不傻,当然明白他之前对她是什么心思。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这样,既要留恋,又要新欢,还能装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呢?
温倪将手机“啪”一声扣在床头柜上。何必去回应呢,再说回去的飞机本就不在首都机场落地,而在大兴机场。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和他不在同一条路上。
第三天主要业务是项目的合同会,比她预想的结束更早一些,温倪抱着文件走出写字楼大堂,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周湛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师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真的是你啊。”周湛笑着看着温倪,“我来谈个合作,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你头发剪短了?”
“好巧。”温倪摸了摸发梢,声音还有些沙哑。
周湛很快察觉到异样,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嗓子怎么了?水土不服吗?”
“没事,工作有点累,已经吃过药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多解释。
周湛看了看腕表,眉梢一扬:“这都到中午了,我正好要去附近吃饭。不介意的话,一起?”
他乡遇故知,温倪没有理由拒绝,自然点头答应。
周湛熟门熟路地带她穿过几条街,拐进一家百年老字号的粤菜馆。木质镂空的隔断,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店里正飘出诱人的味道。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洁白的餐布。周湛点了几道菜:白切鸡、豉油王炒面、鲜虾云吞汤,还给她点了一份店里的招牌腊味煲仔饭。
听她此行是来做心桥分公司的项目时,眼神难掩赞许,“真没想到你能独立撑起这么大的项目,上次还在我面前谦虚,当年的小师妹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
“没有那么夸张,项目是大团队一起做的,我一个人自然是撑不起来的。不过,师兄?刚听你说你来谈合作?”
“还记得你上次去我那边吗?重构最近刚开始试营业,前期业务没那么饱和,所以我就和在广东开诊所的同学合作,承接了一些线上咨询。这次过来,除了叙旧正好也跟他们谈谈细节。咱们这个行业,人脉也很重要。”
“这些事情你都是在亲历亲为,那挺辛苦的。”
“哎,谁叫我选择自己出来干呢。不说我了,你来了几天了?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是第三天了,今晚的飞机回北京。”
“我在这边待了一周了,说实话还是不太习惯,太湿热了。”周湛抿了口茶,拿出手机看航班信息,“你晚上几点的飞机?我改签和你一起回去吧。反正我本来也打算明早上走,今晚正好顺路,咱们可以一起去机场。”
和周湛一同去机场的路上,视线随着出租车掠过江面。窗外夜色正浓,珠江水波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与高楼。猎德大桥的灯带在远处勾勒出一条弧线,江面上还有游船缓缓驶过,彩灯在水面拖出长长光影。温倪这才意识到,这几天忙得团团转,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突然手机响起,是茂茂打来的电话。出差前茂茂就自发揽下了她回北京这晚的接机任务。“温小倪,到机场了吗?今晚我没法接你了啊,临时通知趁着晚上补拍几个镜头。”
“没事儿,我打车回去也行。”
“主要是担心你安全,你记得把车牌号拍了发我。”
“我跟我师兄一起回北京,你不用担心。”周湛听到自己的称呼,看向打着电话的女人。温倪继续对电话那头说,“给你带了腊肠,等回北京有空我去怀柔探你的班。你先忙吧,我快到机场了,挂了。”
见温倪挂了电话,周湛才开口:“朋友?”他本就知道温倪离婚的事——前段时间舆论铺天盖地,想忽视掉都难。
“嗯,本来要来接我,临时有点事,就跟我提前说一声。”温倪语气淡淡。
“男性朋友吗?”周湛忽然勾了勾唇,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
温倪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笑里的意味不明,只淡声解释:“女性朋友,我大学时的同学,现在做演员,平时也挺忙的。”
周湛轻轻“哦”了一声,“那正好,省得她赶来接你。”
到达机场时,离登机还有整整一个小时。两人换好登机牌,顺着指引走到候机区。夜晚的机场少了白日里的喧嚣匆忙,长长的候机大厅显得格外空旷安静,只有零零散散的旅客倚在椅子上小憩,或低头滑着手机一言不发。
广播声偶尔响起,回荡在高挑的穹顶下。外面的跑道被灯光点亮,远处偶尔有飞机缓缓滑过,尾翼上的灯光一闪一闪。
“师妹,你现在——还会接受治疗吗?”
温倪的手指一紧,登机牌在指尖下被捏出一道浅白的痕, 她没抬头,“现在已经不太需要了。我慢慢在自我调节。”
周湛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顺着她的话却又不动声色地刺进去:“你母亲,还像以前那样否定你吗?突如其来的黑暗还会让你恐慌吗?这些东西,可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温倪胸口猛地一窒,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一拍。她想反驳,却被他早已看透的目光牢牢定住。
“看吧,你还是会紧张。”周湛忽然笑了,声音低沉,一切与他猜想的在慢慢重合。
温倪这才察觉手指的力道,急忙松开,心里涌上一股难堪与窒息。大学毕业到考研的那一年是她情况最糟糕的时候——母亲的压迫与武断像一堵墙,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被撞得头破血流。那时她的情绪彻底崩塌,夜晚被噩梦和窒息感反复缠绕,直到不得不去接受心理治疗。
她强迫自己压下那些回忆,“都过去了,师兄。”
“温倪,不用逞强。”周湛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上去极尽温柔,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一点点收拢,“过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埋得很深,等着某一天再被人挖出来。你以为自己能控制,可事实上,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他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中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如果你像之前那样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
这些话表面上像是安慰,实际上却像一根绳索,逼迫她去承认去依赖。她想转移话题,可每一个出口都被他的话堵得死死的。最终,她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神空茫,没有丝毫聚焦, 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的反应尽数落在周湛的眼里,在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足——她的防线比想象中更容易撬开。
她就像是笼子里的鸟,周湛的话语与目光就是那根根冰冷的铁条,无声中限制了她的飞翔。每一次所谓关心,都像是撒进笼中的一把饲料,温柔精巧,却让她无法挣脱。她动弹不得却只能强作镇定,扑腾间发出的声音,尽数成为周湛的兴奋剂。
不得不说,周湛技艺高超,温倪无路可逃。
第50章 爱是,从首都机场到大兴机场的距离
三个小时的空中飞行,在快接近零点的时候,飞机平安落地大兴机场。
不知是不是周湛突如其来的追问,搞得温倪瞬间被抽空了全部气力。原本还能在登机口强撑着精神,一坐到座位上,整个人松弛下来,眼皮也沉得厉害。
上飞机前她又看到手机里面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来自褚知聿的询问,她在心里盘算,要不回复一下显得有礼貌些,但看着时间已接近深夜便作罢。
心绪在耳边低频轰鸣,抵不住机舱里单调的引擎声,没过多久她便沉沉睡去。空中飞行的睡眠并不安稳,高空的冷气渗透过薄毯,鼻腔愈发堵塞,喉咙干涩发痒。她断断续续地惊醒,又陷入昏沉,整个人像是被迫在浅水里挣扎。
等到广播提示飞机即将降落,她才彻底醒来,头脑却涨得发胀。手指偶然触到额头时,一股灼热感顺着指尖传来。感冒好像更加严重了,这一觉反而像催化剂,把潜伏的病毒全逼了出来。
她动了动鼻子,气息沉重,嗓子沙哑得连吞咽都带着刺痛。周围乘客陆续站起身去取行李,头顶行李架“咔嗒”声不断,她却还坐在原位,呼吸一阵急一阵缓。
温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后排过来的周湛。
“温倪,脸怎么这么红,还是不舒服吗?”
“有点不舒服……”她不再逞强。
“走吧,先下飞机再说。箱子我拎着,你走前面。”周湛没再追问,只抬手利落地将她的行李箱从架子上拉下来。他紧跟在温倪身后,用手拖着两个行李箱,肩膀微微前倾,生怕她在拥挤的人群里被碰撞。
温倪觉得自己像被一团雾笼着,思维迟缓,脚步虚浮。耳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周湛说了些什么,她根本没分辨清楚,只能下意识跟着他走。每一步都轻得不像踏在地上,反倒像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
穿过廊桥和长长的候机大厅,到了机场出口。已经将近零点,航站楼外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与她发烫的额头形成强烈碰撞。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能感觉到呼吸更加困难了。
“你站这别动,我去叫车。”周湛把她安置在落地窗下,自己快步往前走去。
温倪听他的站在原地,正要抬手揉一揉发烫的眼眶,却看到一个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向她走来——
“淦!一定是烧糊涂了,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他?”她愣住,又揉了揉眼睛。不对!好像真的是他。
褚知聿正逆着人流走来,长身立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手中拿着一个外套,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他的出现是多么突兀,像一道锋利月光将夜色劈成两半。
周湛在不远处的路边正要对着出租车招手,回头的瞬间看见有个男人正在靠近温倪,便立刻赶回来。
褚知聿已经走到温倪面前,停下脚步,“怎么不回我的消息?我还以为……”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脸和微颤的肩膀上,嗓音低沉:“你发烧了?”这是来自医生的直觉。
温倪还没来得及回应,周湛已经一步跨前,略微偏身把两人分开,把她护在身后,“你是?”褚知聿还没来得及开口,温倪便解释道:“师兄,这是我邻居。褚知聿,这是我研究生的师兄。”
三人之间空气紧绷。良久,褚知聿只是淡淡地开口:“外面冷,我车停在那边,送你们回去。”说这句话时,他看着这位温倪口中的师兄。
等三人坐上车后,褚知聿转过头问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男人,“地址,我先送你回去。”周湛报出一个地址,随即扭过头看向后座假寐的温倪,“师妹,一个人回去,你可以吗?”
“没事,放心。褚知聿信得过。”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之中。车内暖和,温倪闭上了眼睛在后排休息。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褚知聿的样子——
细细想来,他的眉眼间好像带着明显的倦意,一扫往日的清朗锋利,此刻都被疲惫侵蚀了边缘,眼球中有些许血丝,眼底一圈阴影。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起来格外憔悴。衬衫领口微微敞着,袖子半挽,这身装备像是直接从另外一个场合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若不是亲眼见到,温倪几乎无法想象他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褚知聿这人看起来作息规律,甚至不像是会熬夜的人。她突然睁开眼,透过昏暗的车厢看向他——
男人正手握着方向盘,手指还维持着长时间驾驶后的僵硬姿势,关节发白,青筋浮起。车内的灯影把他的侧脸照得分明,下颌的线条因疲惫而微微绷着,眼神专注在前方,眉心强压着不易察觉的倦意。
温倪并不知情,就在几个小时前,褚知聿还在首都机场,他等了一整天都没得到她的回复。心头的焦灼一点点攀升,终于逼得他拨通了毛茂茂的电话,才从对方口中得知——
温倪的航班并不是在首都机场落地,而是去了大兴。时间还来得及,褚知聿几乎没多想,转身冲出机场大厅,车子一上高速,油门踩到底。风声卷过车窗,夜色在眼前飞速倒退,他眼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见到她!
周湛下车后,弯下身透过车窗看她,嗓音放得很轻:“师妹,你好好休息,回去记得吃药。我明天再联系你吧。”温倪正要点头,话还没说完,车子猛地一抖,随即被褚知聿一脚油门带走。车灯在夜里拖出一道锐利的白线,把周湛的身影甩在原地。
一路无言,直到两人出了电梯,温倪接过褚知聿手中的箱子,撑着仅有的一丝微弱精神说:“……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她脚步缓慢,走到自家门口,手指刚碰到钥匙,门锁“咔哒”一声转动。门缝还没被完全拉开,一只手忽然从身后覆上来,将门狠狠按了回去。
“啪”的一声,直接把温倪惊醒,应急通道的感应灯也亮了一瞬。
她心口骤然一紧,回过头,正对上褚知聿猩红的眼,他的眉目间隐隐透着怒意,疲惫之下的清冷像利刃一般。他俯身,声音压低,克制不住凌厉的语气:“去我那里,你生病了,让我来照顾你。”
温倪眼中满是疑惑。
“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放任你一个人回去,出事了可能都没人知道——我可是最后一个见过你的人。”
温倪几乎分不清是发烧的炙热让她心慌,还是褚知聿的语气太过逼人。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地跟着褚知聿回到他家的。只模模糊糊记得,他让自己坐下量体温,拿来了药片和水……
接着,好像是在他卧室的床上,他将湿毛巾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阵眩晕。闭上眼,只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以及手在动作间落下的轻响……
然后,他好像拿出棉签,蘸了酒精,缓缓擦拭着她的手心。酒精的气味刺激着她的嗅觉,她微微皱眉,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褚知聿正神情专注,眉眼间的疲惫都被温柔取代,手指动作格外轻巧,像是在小心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意识半清醒半沉睡,心跳随着他的每一次动作不自觉地加快。身体的发热与酒精的凉意交织,脑子里像灌了一层绵软的棉花,眼前只剩下他专注的身影和不可抗拒的存在感,她便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