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纯情丫头火辣辣

褚知聿和温倪近在咫尺,目光深沉,透过她的防线看进了她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他一点一点的靠近她的唇,温倪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酒气。千钧一发之际,在闭上眼睛前听到他小声的说:“你推开我,我就停。”

她觉得自己此刻好像没有更合适的理由拒绝他了,并且也深知那份独一无二的吸引力一直存在在他们之间,但她也知道这是搬不到台面上的存在。

听到面前的人没有拒绝,褚知聿喉结滚动,眼神骤然一紧,轻轻吻住了她,动作小心得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唇齿间带着因克制产生的颤抖。透过唇瓣传来了柔软的触感,激发了温倪敏感的神经,有几秒钟都是依赖本能而回应着。

酒气忽然占据了她的全部感官,温倪甚至无法感受到唇与唇的接触,那本该令人迷醉的悸动此刻被浓烈的气味冲得模糊不清。体内的多巴胺虽在上升,却无法让她沉溺其中。她猛地一推,将褚知聿推开,顿觉清醒如初。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身子趔趄了一下,抬眼看向温倪,眼底有酒意的迷茫与一瞬的清醒。明明刚才没有拒绝的是她,但现在道歉的却是他,“抱歉,借由酒后冲动,算我不地道,我承认我太急了,不该——”

“没关系,你喝醉了。”她直接打断他继续说下去。

“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可温倪,你清楚吗?想想刚才,你又谈何光明磊落?”他像是抛出一个漂亮的三分球那样,将问题精准投向她。

她微微一怔,后脑勺有一丝冰凉沿着脊椎滑下,所到之处起了一地鸡皮疙瘩。她看着眼前男人双唇上还染着她口红的颜色,看着他那双依然深邃的眼睛,突然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溅起阵阵涟漪,直击她隐藏得最深的自尊和防线。

“我懂你意思,但是我们现在不可能。另外,我也从来没说自己光明磊落,我们权当是成年人之间默契的小插曲可以么。”

褚知聿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你说说,什么叫不可能?”

“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你不了解我,我又谈何了解你呢——怎么看都不太是可能的。”

温倪明白,自己上一段婚姻就是因为太过仓促,太急于追求表面的安稳与承诺,没有给自己和对方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和磨合。她既渴望靠近,又害怕重蹈覆辙。

他缓缓走近一步,声音低沉:“温倪,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不可能,我不信它能阻挡我。”

温倪清楚此刻自己不应该被这份坚持打动,但褚知聿的眼神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几乎想要放下戒备。“你也知道我现在这个处境,不适合再走入一段感情,这是对你的不负责任,褚知聿,你懂吗?”

“我懂你的处境,也知你顾虑,但这不能成为拒绝的必要理由,今日的你不能代替明日的你。”

“温倪,”他又低声说,声音分明带着认真,“我不求承诺,也不要求你现在就接受我。只要你不完全拒绝我,这就够了,慢慢来好吗?”

温倪微微皱眉,心底一阵悸动,但她压下情绪,语气平稳:“晚了,休息吧。你今天喝多了。”

她此刻觉得——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有用。

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也需要在理智和悸动之间保持防线。褚知聿没再追问,只静静看着她并放任她的离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温倪就醒了,很快收拾好以后便出门。其实她一直都有健身的打算,但是平常实在是忙得没有时间,直到这次骨折她才发现自己的体质这么差。所以当她恢复到差不多的时候,便去报了公司附近的健身房,今天是第一天去,她打算利用早起的一个小时来进行锻炼。

当然,也有逃避早上上班见到某人的因素在里面。

不得不说,早上锻炼确实会神清气爽,今天是第一天,健身房的教练先带着她做了体能评估以及让她体验了各项仪器。就这样,温倪都出了一身汗,所以顺道在健身房洗了个澡,没有化妆便直接去上班了。

“呦呵~温老师,今天素颜上阵啊!怎么,要舍弃核心竞争力跟我正面battle了吗?”

温倪看着在电梯门口遇到的江姗,在思考上次见她她穿的什么颜色来着,是红色还是绿色?反正今天是黄色的,正好凑齐了红绿灯不是吗。想到这儿温倪不禁笑了出来:“江姗今天衣服不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美团外卖出紧身office lady款式了。”

“嚯!攻击性好强,不像你!怎么卸了妆便了一个人,会开玩笑了?你不知道吧——头儿今早把你小弟李塘叫到办公室了,现在估计已经训了10分钟了吧?”江姗看了一眼手表。

“李塘不是今天刚出差回来吗?还有,为什么找他?”

“还不是你上次那事,说是因为他疏忽职守……”

“本来不关李塘的事,是因为我当时复工不久,有的流程确实没有注意到。”

“还不懂啊?头儿在拿小弟开刀,整顿纪律呢——这本来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不可否认。至于李塘,没办法,谁叫他只是个助理呢!官大压死人的理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事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让州官放把火,过一把领导阶级的瘾呗。”

“他们现在还在头儿办公室对吗?”出了电梯,温倪把手中的健身包和咖啡递给江姗,“帮我放到办公室,谢了。”话罢便直直向头儿陆瑶的办公室迈步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到办公室里传来责骂的声音,因为玻璃门是敞开的所以听得很清楚:“……出差了难道该做的事情就不是你的事情了吗?”温倪正好听到陆瑶的声音。“如果温倪真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算谁的?你能担得起吗!还不是公司给你们擦屁股,啊?你说说……”

温倪叹气,说到底还是公司利益高于一切,这就是现实。她敲了敲玻璃门,打断陆瑶的质问。

“瑶姐,这事我也有责任,我来挨训了。”温倪用力扯出一抹微笑。她知道陆瑶是在杀鸡儆猴,杀的是李塘这只鸡,敬的是她这只猴,这只前段时候还因为个人问题给公司闹出网络舆论的猴。

陆瑶突然变了个脸色,“小温,我也不是批评,我就是后怕。要给年轻人指出问题所在,他们才能引以为戒。”

“姐说的没错。”

“好了好了,你这也来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你下去好好说说李塘。”

“好的,姐。那我们先走了。”温倪带着李塘一同离开。

她就猜到以陆瑶的性格就是会以此做文章的,所以隐约对李塘有些担心,本想着他出差回来再给他派点外勤让他出去躲几天,结果没料到刚落地就直接被头儿抓来兴师问罪。

“温姐啊,对不起啊。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没事,我这看着不好好的。倒是你,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挨训了吧?”

“哎,是我应该被骂的,因为我确实有侥幸心理了,没有把活派出去,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情……”

“不要内疚了,我刚才也说了,我也有责任。这事就不要再说了,我们都长个记性,不亏。”

“谢谢温倪姐了!”

“好了快去工作吧。”说完温倪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温倪打开电脑,正准备整理思绪投入工作,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网页广告——网络小说的宣传广告,封面上男女面色微红,唇几乎触碰,标题是夸张的粉色字体不断跳动,上面写着:“纯情丫头火辣辣,霸道总裁处处吻”。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迅速用鼠标点掉广告,手指在触控板上敲击几下,仿佛在用动作赶走脑海中突然出现的昨晚的画面。

第62章 不详的预感

平日里看到网页右下角那种跳动着的香艳小广告,温倪都会利落点掉而置之不理的。然而在这一瞬间,脑海里还是不自觉地闪过昨晚的场景——酒意弥漫中褚知聿的唇贴近自己的,她的心跳和呼吸同时加快。不知何时,连广告上两人的脸都变成了她和他的,鼠标在屏幕点击的动作也不自觉烦躁起来。

她暗暗叹息:果然,当两人产生身体接触了之后,就会有一种隐形的羁绊产生,她说不上这是什么,只是感觉好像对方更容易钻进自己心里。温倪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状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却发现怎样都无法完全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

头儿陆瑶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便直接走了进来,“小温,这个项目你看一下——”说着拿出一本装订好的项目提案给温倪,继续解释道:“这是几个心理机构同仁联合发起的一个活动,我打算参与进去,你先看下有什么想法吧?”

温倪快速地浏览了提案内容,这个项目是由几家心理诊疗机构联合发起,搭建长期合作平台,分别与科研院所、高校、医院建立“一对一”的战略合作关系,共同推动心理健康事业发展。

具体到每个心理诊疗机构分别与一家科研院所、一所高校、一家医院形成固定合作对子。项目合作内容涵盖三个方面,分别是:科研院所的科研支撑、高校的人才培养以及医院的临床支持。

温倪重点看了看具体的合作内容,这是她所关心的:

科研合作——联合申报国家/省市级科研项目,共同开展心理疾病的临床研究与大数据分析。

教学与实习——高校心理学专业学生进入诊疗机构见习,诊疗机构专家进入高校讲学。

临床诊疗与转诊机制——与医院建立患者双向转诊机制,实现心理治疗与医学诊疗的联动。

社会公益活动——在高校定期开展心理健康讲座、公益咨询、线上心理科普传播。

“这不错啊瑶姐,但看起来是个大工程,咱们能承担起这个体量的工作吗?”

“所以我来问问你们的看法,这会儿江姗和董志伟不在,本来是想拉你们几个一起开个会讨论的。我先跟你说吧,首先我是这么想的,让你们仨每个人带一个方向,分出你们手上的几个人去做。现在只有你在,你觉得要怎么分呢?看看你倾向于负责哪一领域?”

温倪低头浏览那份意向单位名单,当医院部分映入眼帘时,“北京积水潭医院”几个字格外醒目,她不由得停下了手。

“瑶姐,我看了下。首先高校是比较适合江姗的,她擅长和人打交道。科研院所比较适合董志伟去做的,他有工科背景,而且也有项目申报和数据分析这方面的能力的……”

“那你是想负责医院对吗?你应该知道,医院对于心理诊疗的专业属性要求更强,而且可能面临的案例会更加复杂。”

温倪想起之前在医院帮过的那个忙,便开口向陆瑶解释原因: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帮朋友的忙,接触过一例车祸骨折病人的心理干预。后面其实下来也重点研究了一下病人在伤情恢复过程中的心理治疗案例。我在想,如果可以把心理诊疗的力量融入到他们的创伤康复体系里,就不会再只是个案性的努力,而可以实现一个系统的支持,你说这样可以吗?瑶姐。”

陆瑶微微一笑,合上手里的文件:“那好,这个方向就交给你,本来我还担心你们不想去医院,觉得累,难得你还有自己的想法。小温啊,你有临床的敏感度,希望把这些经验放大成为完成这个项目的能力。那就先这样吧,你继续忙,我去跟另外几个机构碰个头,把这个事儿定下来,先走了哈!”

同日,上午的门诊内,褚知聿刚结束一台小手术,外面的候诊区的临时活动区不时传来住院的孩子们笑声。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整齐体面还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拎着运动背包,身旁跟着一个瘦高的男孩。男孩身穿一身运动服,胸前的号码有些磨白,裤腿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父亲操着一口西南官话,不是本地人,明显是特地来京看病的,他示意儿子去坐在医生面前,“医生,我崽儿最近总说小腿痛,会不停的抽筋,踢球的时候也老说累、疼……”

大概了解了情况,褚知聿没有直接开始诊断,先是笑着看向男孩:“你是踢前锋还是中场?”

“中场。”男孩眼睛一亮,紧张感被转移了一些,“我们刚赢了一场校际赛,我传了两个助攻呢!叔叔你也看球呀?”

“是啊,那你这厉害啊。”褚知聿顺势点头,欲准备动手检查男孩疼痛的部位。

“阿爸,医生叔叔也懂球!”男孩像是找到了知音,露出了从进门到现在的第一个笑容。

“别说别的,先赶紧让医生看看腿,我看你呀,就是成天踢球踢的……”

“来,先把裤子撩起来,伸直腿试试,”褚知聿让他伸直腿,他轻轻按压小腿外侧某个部位。男孩立刻皱起眉,肩膀绷紧:“啊啊啊疼!”

“我轻点,”褚知聿心里一紧,手指在局部来回摸索,触到一块轻微突起的硬结,质地并不像普通的软组织肿胀。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晚上痛得睡不安稳?”他随口问。

男孩愣了一下,点点头:“有时候半夜抽筋会醒,腿一直疼得嘞。”

父亲赶紧插话:“是啊,还以为他是训练累了。后来我们在我们县医院也没查出来了什么结果,孩子反正一直说疼,这不没办法了,来北京看看,我家就这一个娃娃,听崽儿喊疼我心疼的呦……”

“放心,好好检查一下就行,也可能是生长痛,这个年级的小孩长得快的话也会骨头疼的。我先开几个检查你们去做一下,医保有吧?”

褚知聿抬眼望向父亲,目光不动声色,却已经在心里划出了一条警戒线——夜间疼痛、局部肿胀、触感异常,这些迹象拼在一起,绝不是普通的运动损伤,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于是他开了几个检查:

X线正侧位片

血常规

“先拿这个单子去做检查吧,上午人能少点。”

“好嘞,谢谢医生了啊!走吧,崽儿,给医生说谢谢。”

男孩跳下椅子,然后对着褚知聿微微点头,“谢谢医生叔叔。”

等到下午,男孩的父亲拿来了X光片和血常规。褚知聿看着血液指标和影像初步片子。翻看着血液指标,报告单上的几个数值让他眉头微蹙——血沉和碱性磷酸酶都有轻度升高,这与他的直觉完全吻合,而且局部影像显示骨膜反应不典型。

“不会吧……”他在心里自语,指尖在桌面敲了几下。作为骨科医生,他清楚这种迹象可能意味着什么——骨肿瘤的早期风险,尤其在青少年身上,绝不能掉以轻心。他又写下一个检查:

MRI增强扫描

血清学进一步指标

“医生,怎么还要检查啊?”男孩父亲露出担忧的目光,“崽儿没事吧?”

褚知聿想要开口说什么,给父亲示意孩子在场,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经可以听懂话明事理,父亲瞬间明白医生的测暗示,他知道现在开始他要说的话孩子是不能在场听了。

“崽儿,你帮阿爸去医院一楼机子买瓶水,阿爸口渴喽!”

“好嘞!”孩子很懂事,听话地离开这里。等孩子出了门,男孩父亲神色严肃看向褚知聿,“医生啊,你说吧,崽儿是不是情况不好喽……”

第63章 没道理不参加,没理由去拒绝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孩子的情况没有那么乐观。”褚知聿合上报告,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类指标背后的含义,但他也知道贸然提起“骨肿瘤”三个字会给一个家庭带来怎样的打击。

“医生你说吧,我做好准备了。”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手心因为紧张而不停搓着裤腿。

褚知聿看着面前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眼眶里布满红血丝,身上还残留着车站长途跋涉的味道,他刻意放轻声音:

“目前初步结果显示,他的腿部情况需要进一步确认。别担心,有时候孩子运动量大也可能出现骨膜反应。为了保险起见,我们继续做一个更详细的影像检查。这样才能更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好安心。”褚知聿给男孩父亲耐心的解释着,“对了,孩子的妈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他阿妈在老家,家里面有几亩地、还养了些鸡啊鸭啊,需要有人在家喂,所以这次是我一个人带崽儿北京看病的。”

褚知聿点头,没有多问,只道:“好,那赶紧带孩子先去做剩下的检查吧。结果出来了,直接拿到我这里。”

那位父亲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好,医生谢谢啊!”

小男孩已经买完水回来了,他拿了两瓶,一瓶先递给自己父亲手上,另一瓶放在了褚知聿的桌角:“医生叔叔,你也渴了吧?你一直坐在这里没有时间喝水吧,阿妈说小孩子要多喝水,你们大人比我们大那么多,也要多喝水……”

“谢谢你呀,你要听你爸爸的话,乖乖把检查做完。”

小男孩乖乖跟在父亲身边,眼神里带着畏惧和好奇。他的腿因为不适走得有点别扭,但仍旧倔强地挺直腰板。褚知聿看在眼里,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意。

两三天过去,门诊的病人依旧川流不息。某个空隙,褚知聿翻看挂号系统,突然想起那对父子,才发现他们并没有再回来复诊,影像科也没有留下他们的检查记录。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见过,原因有很多:也许是检查花费太高,也许是家里临时出了状况……

可不论是哪一种,最终结局都是相似的:医生无法追问,无法干预,只能在病历卡上留下一个未完成的注解。

褚知聿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斜照,照亮桌上一摞病历单上。想起那天男孩父亲迟疑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胸口沉沉的——大家好像都觉得医生无所不能,但很多时候,医生能做的很少。

开出一张检查单很轻易,但有些人却难以保证再次见到,因为现实很容易把人困住。作为医生,他知道这些理由不足于抵抗病情的迫切,但作为人,他也懂——生活的重压从来不会因为一张检查单而松动半分。

在他刚从业的那一年,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他年轻,心气很足,见病人中途放弃治疗,心里放不下。于是直接在病历上记下了对方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下班后亲自登门,想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不再来复诊。

可现实远比想象复杂。病人放弃的理由有千千万,经济、观念、家庭矛盾,或是单纯的不信任。那次事情的结局,是家属反而以“被打扰”为由向医院投诉,指责他越界。

结果,褚知聿因此被暂停了一段时间的门诊。

好在他的带教老师安慰他,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知聿,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有的时候,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医生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尽最大努力去提供帮助。但最终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

他还记得老师跟他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时刻。别让遗憾磨掉了你对患者的耐心,也别让内疚夺走了你对职业的信任。”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不罕见。有人在候诊室里等得烦躁,嫌医院效率低;有人嫌检查费太贵,选择“能忍就忍”;还有人干脆抱着侥幸心理。可理解并不等于能释怀。

褚知聿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装着那些没能再见一面的病人。有的可能早就痊愈了,有的却可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病情无声恶化。他无法追问,也没有权力干涉,能做的只能是全身心地接受下一个病人。

院里内部邮件跳出一封通知:骨科与心理诊疗联合项目的启动会将于明日9时在院3B会议室举行……后面附上了一个关于项目的介绍文件。

褚知聿点来随便划拉了两下,发现合作方里竟出现了温倪的名字。不一会,科室几个医生的小群聊里有人把这则通知截图发在群里:

“不是我说,一天门诊、手术忙都忙死了,怎么还有时间去参加别的项目……”

“这些领导怎么想的,每次花样这么多。不就是变着法子的榨干我们的剩余劳动力嘛!”

“我看写的自愿报名啊,那我可不去啊……不说了,我下班接孩子去喽!”

褚知聿盯着群里一条条刷新的消息,本来他也是不想参加的,以往这种活动大部分都是打着某些名号,最后却变成院里面某些人的跳板或者是提供同行之间拉帮结派的平台。

但看到了温倪名字出现的那一刻,不管这个活动是什么,他没道理不去参加,命运一次一次的将她推到他的面前,他更没理由去拒绝。

会议厅里,正中的大屏幕上投射着“心理健康联合合作项目介绍启动会”的字样。台下零零散散坐了三排医生和科室代表。

温倪带着她的团队一同到场,在接到这个任务后,他们已经在这两三天里梳理了七七八八。几个人分工明确,有的负责临床数据收集,有的负责项目实施框架,而她作为负责人,则在此刻站在讲台中央。

“大家好!我们是来自安和心语、国贸心桥、静远心理诊所,这次联合推出‘静和桥’项目。”

她翻开准备好的幻灯片,声音沉稳而清晰:“在临床工作中,我们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病人的身体伤口愈合了,但心理上的创伤却久久不散。前不久,我接触过一例交通事故后的骨折患者,他在康复过程中产生强烈的回避反应与噩梦。这件事情让我更加确信,心理支持并非附属,而是康复的重要组成部分。”

说到这里,温倪的视线不自觉落向台下。自入场起,她就注意到了褚知聿的身影。此刻,她仿佛看见他朝自己微微颔首,动作极轻

“……以上就是项目的基本介绍,我们希望通过这次项目能在临床一线中探索医学与心理的深度合作。正如静和桥之意——在安静中寻找力量,在和谐中重建关系,用一座桥跨越医学、心理与社会的界限。”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简单来说,就是——让心灵更静,让关系更和,让希望有桥可渡。”台下不少医生纷纷点头,投来兴趣的目光。

其中还有昨天在群里面吐槽的医生,他们被强制抓来凑人数,结果被这个项目吸引了过去。坐在褚知聿身旁的男医生用胳膊怼了一下他,“诶!老褚,这项目不错呀,你参加吗?还有啊,这个汇报的人应该就是合作方的人吧,你说我要是参加会遇到她吗?我想报名去了呀……”

褚知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屏幕上,没给身旁那人半分表情。

“诶,你怎么不说话啊?”同事还不死心,又低声补了一句。

褚知聿手里的笔“啪”地合上,声音在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他转过头,目光冷冷扫过去:“认真听报告!”

那男医生愣了一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乖乖安静下来。褚知聿没再看他,指尖扣着笔。

掌声再次响起时,他才回过神来,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在讲台上那个身影,温倪神情坚定而自信,台上的灯光衬得她整个人闪耀。此刻的她,自信、坚定,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光芒。

褚知聿心里默默想道:原来,在属于她的领域,她是这样的存在。他的掌声夹杂在大家的掌声当中,由衷的为她祝贺。

第64章 战后心理综合症

掌声散去,会议室里灯光一缓,投影幕缓缓升起。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下面进入提问环节,有问题的同仁请举手示意。”

温倪点了第一排的一位骨科副主任,那人开门见山:“我直接说呀,听起来你们的流程很完整,但落地很难。病区节奏快,哪有那么多时间做心理筛查?另外,一旦筛查出高风险,谁负责?骨科?还是你们机构?到时候谁来背质控?”

“这是个核心问题。”温倪避开追光灯往前走了一步,缓缓道来:“静和桥项目初期,会先在创伤骨科与神经外科试点。流程是:入院72小时内由护士完成两项量表,PTSD筛查和抑郁筛查,整个过程不超过7分钟。如果结果显示异常,我们团队的心理咨询师会在24小时内到床旁评估,给出一级干预建议与风险分级。”

看着大家听的认真,温倪继续解释道:“质控归口我们项目组,有专人对接,治疗责任则按照‘谁的病人谁负责’的原则不动,心理干预属于协作项,出院后由我们也会提供随访。换句话说——骨科不用‘多背锅’,我们来接住这个‘锅’。”她说到“锅”的时候轻轻一笑,底下响起一阵会心的笑声。

在几个提问过后,主持人宣布提问结束,随即是短暂的茶歇和项目报名。会议一散,人群热闹起来。有人围向前排,有人则取杯咖啡然后回归工作岗位。

周衡把纸杯一撇:“哎呦我去,本来是过来凑数,结果给我听燃了。”他伸长脖子看台上,“诶诶,我去报名了啊,说不定能和那个小姐姐认识一下。”周衡便是刚才坐在褚知聿身旁的那位男医生。

“你正经点,人家是在工作。”褚知聿把工牌往衣兜里一塞,语气平平,起身就要离开。

周衡嘿嘿一笑,手脚利落地往前穿。人群里,温倪在桌子旁,她正低着头把一叠资料分给要报名的医生。灯光从侧面打下来显得她眉眼温和,和刚才台上的凌厉不同。

她抬头,注意到褚知聿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只是轻轻一顿,随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这是那晚他们接吻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尴尬还是有的。

褚知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周衡眼巴巴地凑过去,脸上写着迫不及待:“您好呀,我想报名,需要填什么?”

他那股子殷勤劲儿,看得褚知聿眉心微蹙,胸口一紧,心底生出一种不合逻辑的危机感。没再犹豫,他径直走过去直接站在她和周衡中间说道:“温倪,我参加。”

温倪一愣,手里的笔微微停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直接把报名表推到他的面前,又顺手也给了周衡一张。

周衡一边填表一边小声的对褚知聿球迷:“哎哟,老褚,原来你们认识啊?早说嘛!”说这话时,他心里还暗自窃喜——有熟人牵线,自己以后参加项目,见到这位小姐姐的机会岂不是更多?

褚知聿没接话,只把笔盖扣上,动作干净利落。温倪抬眼看他一瞬,只接过他递来的两张报名表。

“项目不错,我会跟没有来听报告的同事们推荐下的,让他们也参与进来。”

“谢谢。”

褚知聿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不断震动,是病房的电话。他侧身接起:“……好,我马上上去……嗯,先做冰敷吧。”

挂了电话,他看她:“我得去一趟病房,你怎么过来的?”

她点头,“我开车来的,你先去忙吧。”

“好吧,那我走了。”临走还不忘一把搂走站在原地的周衡,“走吧!都报完名了还赖这干嘛!”

“……诶诶,别把我头发弄乱啊。下次有缘再见哈!拜拜!”周衡离开前还不忘热情地与温倪告别。

不到几日项目便正式启动。报名的医生超过想象,甚至连同群里“吐槽”的几位,也得益于褚知聿的推荐。温倪的团队每周会去到医院两次,每次会待上半天或一天,剩下的时间都是抽空在线上完成对接,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需求再介入。

病区里挂起了新的小卡片,“夜间急反处置清单”、“呼吸节律指南”、“家属陪伴注意三条”等等,连护士站旁边的白板多了一列关于“静和桥”的介绍。

项目伊始,温倪费心些许,处理完自己在心桥的事情之后便会去医院待着,随时待命。这天褚知聿带着几个实习生去巡房,便问她要不要也跟着一起。

36床的病房里,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分成几块冷硬的格子,落在老人苍白的脸上。他躺着,头偏向一侧,鼻梁挺直,眼神透露着不安宁。

赵老爷子今年八十五岁,年轻时是在西南边防当过兵。前不久,他的左股骨因一次摔倒断裂。但因年纪大、心肺功能有限,医生初步选择了保守治疗:牵引固定、严格卧床,家属协助翻身、拍背预防褥疮。

然而三天过去,情况并不理想。赵老爷子呼吸急促,翻身时痛得咬牙切齿,下肢牵引让他夜不能寐。

“爸,要不……还是考虑下医生说的方案?”女儿小声劝,神色为难。

“胡说!”老兵猛地一挥手,动作过猛牵动疼痛,额头冷汗直冒。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开刀?开刀就是把我往鬼门关里推!我能忍,我熬得住。”

褚知聿沉着看了他一眼,跟老人家耐心解释:“保守治疗需要长期卧床,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拖得越久并发症风险越高。手术并不是强迫您,而是为了让您早点下床,恢复如初。”

赵老爷子死死盯着他,眼神锋利,却带着一丝隐隐的慌乱。他的指节在床板下轻轻敲打,频率快得像是某种暗号——他是对于里面年纪最小的,过去在哨所,夜里换岗前他总是这样轻轻敲击,提醒同伴保持警惕。现在他也常用来警惕自己。

“爸,别乱动,医生来看你来了。”女儿压低声音,语气里有隐忍的烦躁,“你忘记啦,医生说了要静养,你这样折腾会影响恢复的。”

“静养?”老兵冷哼了一声,声音嘶哑却锋利,“当年我在雪山上被冻得腿都抬不起来,也是自己咬牙撑过去的。现在这医院啊,动不动就要开刀,我这年纪开刀不就是鬼门关走一遭!”

女儿脸色一沉,勉强笑着,“爸,现在不一样了,你得相信医学。”

“别和我扯那些!他们就是想赚钱!”老爷子丝毫不给在场的任何人面子。

褚知聿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耐心地把治疗利弊又说了一遍,话音落下,家属神色复杂,似乎在动摇。

温倪远远的站在门边,静静观察病房内的一切。她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直觉:赵老爷子拒绝手术,不只是怕风险,看他反抗的状态,可能是另有原因。

赵老爷子侧躺在床上,双手紧握着床栏,手背青筋突起。护士轻轻摆弄牵引时,他忽然低喝:“轻点!你们这是在治病还是在害人?”女儿忙不迭给护士解释,说她爸爸脾气比较火爆,多多谅解下。

女儿过去轻拍他的肩膀,“爸,冷静,冷静,没人害你。”老人呼吸急促,眼神一瞬间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而是看见了另一段记忆。

温倪看到赵老爷子像陷进回忆的漩涡,越挣扎越深。“嘭!嘭!”他的手指不停的在被褥下急促敲击,仿佛在打着暗号。

褚知聿带着实习生退出病房,老人的女人送他出门,一出门眼眶便湿了,哽咽着对他说:“褚医生您看,他就是这个样子,一提手术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先把老爷子情绪安抚下来吧,这个我们一会再谈。你哥哥没有来吗?”褚知聿看着病房里她便空无一人,老人的儿子好像只有在入院的时候见过一次。

“哥他工作忙,我不太忙,就在医院照顾爸,怎么?需要叫我哥来吗?”

“方便的话来趟医院吧,要和你们家属商量一下老爷子后续的治疗方案。”

“好的医生,我联系下他。谢谢您了啊,褚医生,让你这么费心。”

“应该的,还是希望老爷子可以早日康复,不能在拖下去了……”

上午结束完查房以后,温倪心里一直在打鼓,惦记着赵老爷子的事,吃完饭便忍不住给褚知聿发去消息:“忙吗?你现在哪里?我有事情想问你。”

“我在休息室,你过来吧。”

休息室只有褚知聿一人,温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他递过来的水杯,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杯壁。她低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赵老爷子并不是单纯地怕手术。”

“怎么这么说?”

“你可能不太了解,今天他的言语,手指下意识敲击行为,很像是战后创伤残留。也就是说,现在他的抵抗,可能是因为他经历过了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

褚知聿若有所思,点开电脑里的病史表格,缓缓说道:“资料里确实写着,他年轻时在西南边防,参加过1962年的那场仗。退伍后一直身体硬朗,直到这次摔倒。可是,记录里面家属没说过老人出现了你说的这方面的问题啊。”

“它可能会出现在某个时刻,因为某种诱因,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埋在心里,这很难说。如果,老爷子不开刀会怎么样?”

“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再拖下去,他可能会出现坠积性肺炎和下肢血栓,这样的话更复杂。如果你说的成立,那么问题就出现在老爷子的心理问题上,对吗?”

“是的,得搞清楚是什么原因,才能去解决问题。下次让我以咨询师的身份和老爷子聊一下吧。”

“可以,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老爷子毕竟是老兵了,劲儿不小,”褚知聿想起上次她在工作中被极端的客户掐了脖子的事,便对她说:“凡事还是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下午,病房外的沙发上坐着赵老爷子未曾露几面的儿子。西装笔挺,手腕上闪着名表,带着不容置疑的老板气场。他的妹妹坐在一旁,手里攥着纸巾,眉头紧锁。

褚知聿拉出椅子,打开平板,边翻病历边开口:“赵先生,保守治疗效果有限,您父亲现在下床活动困难,长期卧床可能带来肺部感染、血栓等风险。”

儿子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我明白,那现在是怎么说?你们方案是什么?”他的目光不时的投向手表和手机,似乎在计算下一个会议和下一个行程,心思丝毫没有在褚知聿的话上。

男人妹妹忍不住皱眉:“哥,你认真点听医生说。现在爸的情况很严重。”女人说着说着又要红着眼眶。

褚知聿继续给兄妹俩做着预案解释,男人听到后突然跳脚:“什么!还要开刀!?”手腕上不太合适的表也随着他的动作滴哩哐啷的响起来。

第65章 请您相信褚医生

“家属再商量一下吧,我回避一下。”褚知聿离开了赵家兄妹这边,只身去往护士站方向。手术的事情对于医生来说只是提供建议,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家属。

座位上,赵家兄妹还保持着僵持的姿势。

“哥,医生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妹妹声音压得极低,手里捏着纸巾,指节发白,“爸再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赵老爷子的儿子赵晋却不耐烦地摆手,脸色阴沉:“你知道什么!你信他们的?动不动就开刀。咱爸都八十岁的人了,你想让他上手术台?到时候真要有个好歹,你负责还是他们负责?”

“可是不做手术,他会更危险!哥你想想办法吧,我怕……”妹妹急了,眼泪涌上来。

赵晋冷笑了一声,手中的大大公文包重重敲在椅子上,话语锋利,“危险?我看你最近在这儿就是被医生洗脑了吧!他们不就靠着吓唬人赚钱么?我见得多了。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让爸做手术,好让医院赚更多的钱?”

赵晋自知了解父亲的脾性,知道他也是个倔强的主儿,想必也是不想动手术的,便升起音调,用褚知聿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样,要是爸自己同意做手术,那我这个做儿子的就没理由拒绝,但他老人家要是不愿意,我是决对不可能签这个字的!”

远处,刚赶过来的温倪还有站在护士站的褚知聿都听到了这句话。温倪看向褚知聿,眼神像是在确认老人真的有做手术的必要吗?褚知聿读懂了她眼神中的含义,肯定的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向赵家兄妹那边走去,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赶赴战场。

温倪静静站在褚知聿身旁,很快就掌握了现场的情况,她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又看向低头不语的妹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酸楚。

褚知聿皱眉但语气沉稳:“赵先生,我们的立场不是和你对立。医学上的风险和选择,我们都会如实告知。你不愿意手术可以理解,但否认风险,并不能让它消失。”

赵晋扭过头,冷哼一声,嘴往病房内撇了一下:“那你问问我爸自己的主意吧,看他自己想不想做手术?”他认定,医生这一进门一定会吃闭门羹的,老爷子的脾气他最清楚。

“褚医生,我来和老爷子谈一下吧,”温倪征求到了褚知聿的同意,毕竟他是老人的主治医生。随后又转向赵晋,掏出一张名片以及一页纸递过去,“赵先生,您好!我是北京国贸心桥心理咨询机构的,这是我的名片,还有这张是我们我们和骨科的合作,为需要的病人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服务,您看一下……”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那么多,主要是看我爸同不同意?”

“那就打扰了,我去和老人沟通一下。”

“随你。”赵晋甩下冷冷的两个字,转身离开。

褚知聿叫住要走进病房的温倪,有些担心的询问她:“温倪,需要我和你一起进去吗?”

“我需要和病人的单独相处空间。”说完对着褚知聿点了点头,像是在告诉他不用担心。

温倪独身走进病房,见老人靠在床头,目光和病房外的他儿子一样锐利。他的手臂瘦削,青筋明显突起,可以看出身体上的疼痛掏空了仅存的气力。

她走到他面前轻声问:“赵叔叔,休息得还好吗?”顺便简单的向老人介绍自己进来的职责。

老人抬眼看她,冷冷哼了一声:“怎么?医生派你来劝我了?”

“我只是想陪您聊聊。”温倪在床边坐下,语调柔和,“不是关于手术的事,而是关于——您自己。”

老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似乎想讥笑,却没发出声音。

“您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吧?”温倪倒也不含糊,直接开门见山。

沉默。病房里仿佛能听见吊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过了许久,老人低沉的声音才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似的:“提它干嘛?”

“我能看出来,您身上有着一股军人的坚韧。”温倪的声音像是静水,缓缓涌进老人坚硬的防线,“可以跟我谈谈那时候的事情吗?我很感兴趣。”

老人猛地别过头,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他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不自觉地咬起了下嘴唇。

“姑娘,你是真的要听吗?很少有年轻人喜欢听之前的老事儿。”

温倪轻声引导:“赵叔,只要您愿意说就行。”

老人的眼神逐渐飘远,好像回到了半个世纪前。

“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了。”他将紧握的手也缓缓松开,喉咙干涩很费劲的讲述过去的事:“那会儿,边界紧张得很。你们年轻人怕是都没听过——我们当时驻在西边的高地,阿克赛钦那一带,天高地远,风沙大得睁不开眼。那条新修的公路……我们叫它‘生命线’,可在印度人眼里却是‘挑衅’。”

他说到这儿,苦笑了一声,眼底浮现出一抹惆怅。

“他们说是要在咱们和他们之间的空白地带一个个插上据点。看似写着‘哨所’,其实就是步步蚕食。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多拉山口立起营帐,离咱们不过几十米,有的地方一抬头就能对上眼……那种日子,像是被人拿枪口顶在脑门上。”

老人抬起布满青筋的手,微微颤抖。温倪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回应着老人。

“那年冬天,我们收到命令,说要守住阵地,不能退。可条件极苦,渴了饿了就喝雪水,喉咙都是灼痛,粮食根本就送不上来。我那时候是队里最年轻的一批,年轻人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

“你们那时候二十岁出头,放现在来说还是一群孩子啊,一定很害怕吧?”

老人也不避讳,“怕,但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害怕是当时最不值一提的事。心里怕,但是不怕死,就怕兄弟们饿着、冻着、送命了也没人知道呀!”

“那后来呢?还发生了什么?”温倪引导老人继续说下去。

“打起来了……”老人的声音猛地低下去,眼神里闪过痛苦的阴影,“我亲眼看见一个排的弟兄在山沟里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炮弹炸下来,喊声乱成一片。有人喊爹喊娘,有人根本来不及喊出声,就这么睁大眼睛看着你。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病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守的多拉山口,他们硬是越过了麦克马洪线,在我们眼皮底下立了据点。上面下了命令,必须顶住。可你知道吗?在那里尸体一夜可以冻成冰雕。弟兄们年纪轻轻脸还青着,但手里紧握着枪。我到现在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些脸。”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住,喉咙里像压着什么东西,眼角泛红。他捏着被角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攥着一支已经冰凉的钢枪。

“赵叔叔,这就是您不想开刀的原因吗?”

“你问我为什么怕开刀……”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时候,伤员太多了。根本抬不完、救不尽。担架一个接一个从前线下来,血都把担架布浸透了,滴到雪地里,一会儿就结成硬壳了。”

老人停了停,手背青筋突起。

“可是条件太差,药不够,麻药更不够。很多弟兄只能硬生生地挨着……我年纪小在医务处帮忙,就眼睁睁看着医生拿着手术刀,在帐篷里动手术。有人咬牙硬扛,有人直接痛昏过去。更多的是没撑下来那些人……姑娘,你能想象吗?”

温倪听出了他的意思,“叔叔,我说话比较直接,是不是可以理解成——那个时候,开刀就等同于死。”

老人听到这儿,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思绪像是回到了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

“你知道刀割开肉会有声音吗?后来的五十年里,在梦里常会有那种声音……我知道医生是救命的,可只要一想到刀子,我眼前就全是他们的脸,耳朵边全是喊声啊……”

老人声音慢慢低到几乎听不见,仿佛在为自己几十年没能释怀的恐惧小声忏悔。

“叔叔,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战场了。现在的医学和手术,也和您记忆里的场景完全不一样。再也不会有炮火和哭喊声了,也不会有人孤零零的死去而无人知晓,也不需要再去扛着疼痛。”

温倪拂了一下老人褶皱的被子,继续耐心地安抚他:“褚医生和您的孩子都会在您身边,他们会守着您。就像当年您守住阵地一样。请您相信褚医生,他很优秀!您要对他有信心,也要对您自己有信心。”

第66章 帮我戴一下?

“赵叔,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身体的伤,可能大家都能看见,但是心里的伤,很难被发现。

两人又交流了一会,温倪发现老人不是脾气差,而且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认真听他的诉求,那个从不出面的儿子是这样,就连整日在他身边的女儿也是沉默寡言。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发脾气只是他与外界一直保持联系的手段罢了。

老人已不像之前那样抗拒,他缓缓抬起眼睛,认真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了几分柔软。

“姑娘,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就连我的孩子们也没有问过我这些事,他们只是觉得我当过兵所以脾气暴躁,哈哈……”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复杂的情绪,说着便笑了出来带着一丝冷嘲。

温倪心头微酸,忍不住轻声回应:“赵叔叔,您不是固执的人,更不是坏脾气的人。只是背了太久的重担,伤口一直藏起来的话愈合是很慢的。这次手术一样,希望您再好好考虑一下。”

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像是在思量。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赵晋推门而入,正好听见了温倪的最后一句,脸色瞬间沉下:“还在劝?我说了,我爸不会同意的,你就不要白费口舌了!”

温倪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平静开口:“赵先生,决定权永远在您和赵叔手里,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正在帮赵叔叔。”

赵晋一听便气不打一出来了,急得跳脚,“我还不知道你们了,你就是和医院一伙的,你们想干什么我还不清楚吗?”

老人抬起手,打断了儿子的怒斥,声音颤抖着但眼神却比先前坚定:“阿晋,别说了。”

“爸?”赵晋愣住,盯着父亲布满皱纹的那张坚决的脸,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老人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温倪身上,“姑娘,谢谢你!但手术的事,容我再考虑一下吧。”

“听到了吗?慢走不送了!”赵晋急着让温倪离开。一直站在一旁的妹妹出来打圆场,“温小姐,谢谢你啊!我们和爸爸再商量一下吧,麻烦你了,帮我和褚医生也说一声吧?”

温倪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怎么样了?”褚知聿见垂头丧气的温倪走向他,想着原来她也无能为力了,便安慰道:“没事儿,这很正常,不过谢谢你。”

“褚知聿,老人跟我说他会考虑的,应该是真的会考虑的吧?”温倪明明觉得老人最后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眼神,她肯定——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从一个缺口被撬开,这已经是难得的转机了。

“你我都尽力做了很多了,剩下的就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了。温倪,下班时间快到了,等我一下,我捎你回去吧?”怕温倪不同意便继续说:“你今天算是帮我大忙了,这感谢难道不能顺路带邻居回家?”

“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谈不上帮忙,我们算是合作,彼此成就。”她顿了顿,“那这样吧,你先出去?然后我们在医院外面集合吧?”

褚知聿似乎没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温倪抿唇,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就在外面吧,我不想让同事们看见我们一起离开,难免有闲话,对你对我影响不好。你先走,我一会儿出来找你好吗?”

褚知聿不禁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一点点无奈:“好,听你的。”

刚到下班时间,心理机构一起过来的同事招呼着温倪一起离开医院。几人一同往医院大门走去,李塘一手插兜,一手拿着车钥匙,走在温倪身边,语气自然又带着一点小得意:“姐,今天我开车来的,送你回去吧?之前总坐您车,老板给员工开车多不合适的!”

李塘的好意温倪明白,可褚知聿已经提前约了,他只能拒绝李塘,更不想让李塘误会她和褚知聿的关系。

她微笑着摇摇头,语气柔和却坚定:“不用了,你先走吧。我一会儿还约了人,你自己开车小心。”

李塘挑眉,有些意外:“啊?你约了人吗?那好吧,温姐我先溜了!”

温倪笑而不答,冲他摆摆手:“快走吧,路上小心。”

李塘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问,便耸耸肩:“行,那我先走。姐,明天见。”

温倪点头,看着他走远,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走出医院大门,温倪下意识环顾四周,尝试去找褚知聿的车,她大概记得他车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的侧后方蹦到她面前。

“咦?还真是你!”

是周衡。

那个在启动会上和褚知聿一起出席的男医生,现在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随意与笑意。

“最近都没见着你,原来你已经来医院了啊?”他走近几步,笑得热络,“下次可以来找我啊,老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