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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野花家花

宋乐珩

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她一个正经人需要什么服侍。

然而。

她脱口的却是:“你们抱月楼还提供男色?”

那人又僵了一会儿,声音更轻地应着:“嗯。”

年纪轻轻,还有技艺傍身,怎么就走了这条路。宋乐珩想着,估摸这人也是在外面活不下去的,才无奈讨这种活路。毕竟,如今这世道,站在大街上卖艺,不仅没什么人看,更没什么人打赏。可无论是怎样的世道,权贵就是权贵,战火之中能安生,还能纸醉金迷。他们随手一挥,就是普通人可能半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宋乐珩默默走到那人跟前,从袖口里摸了摸,摸出一锭银子来。

面具之人:“?”

随后宋乐珩觉得太多了,又把银子放回去,继续摸了摸,摸出一串铜钱来,心安理得的把铜钱塞给了面具之人,道:“多谢。我不需要,请回吧。”

面具之人看着手里的铜钱沉默片刻,把钱收了,人却是不走。他迟疑了少时,袖口之下的手都因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着。他朝宋乐珩迈出一小步,鼓足了勇气,说:“楼下……有温泉水,我可以服侍你沐浴。”

宋乐珩站在原地没动,义正言辞地拒绝:“洗过了,我不大习惯在外面洗澡。”

“那……我可以陪你说话,说什么都好。”他又朝宋乐珩靠近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极致,冷梅的香气将宋乐珩包裹得严严实实。宋乐珩先前就觉得这人有些奇怪,此刻这种奇怪的感觉已是愈发强烈。她抬起头,想透过那面具上的眼洞,看看底下那双眼生的是个什么模样。

“你是不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放松些。”

对方避而不谈,还在道:“我还可以陪你下棋,陪你作画,陪你赏月,或者,你想……饮酒吗?抱月楼有特制的荔枝酒,口感微甜,很好喝。”

他说话之时,一盏烛火燃尽,呲啦一声,熄灭了。屋中光线更是晦涩,大片大片的银辉冷月斜照在露台上,衬得氛围都有几分过于旖旎。宋乐珩还是看不清那双眼睛,索性放弃了,摇摇头道:“不必。我不擅长下棋作画,也不喜欢附庸风雅。今日我有些乏了,阁下还是请回吧。”

面具之人身形微微一动,像是还要往宋乐珩靠近。宋乐珩正准备退后,不成想,楼下忽然传来了某种猴急的……让人难堪的……容易被和谐的声音。

“讨厌,白公子不要在这里呀……唔……流金轩每晚只接待一名客人的,要是被护院发现,我们就……麻烦了……嗯啊……”

“忍不住了,就在这里。都这么晚了,肯定没人的。”

宋乐珩:“……”

有人的。

很快,楼底下就发出了某种越来越清晰且十分富有节奏感的动静。宋乐珩只觉这场面尴尬到头皮发麻,耳朵都禁不住发起烫来。主要是因为……她的面前还杵着一个想要服侍她的异性。

她张了张嘴,果断下逐客令:“阁下的杂耍技艺很精彩,还是应该吃口正经饭,这会儿也不早了,阁下还是……”

话没说完,宋乐珩就看到对方的胸口随着楼下的节奏,起伏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试探地凑近宋乐珩,一只手乞求地拉住宋乐珩的袖口。他一进,宋乐珩就退,这么一连退了好几步,宋乐珩被他抵到墙角,后背靠在了墙壁上。

宋乐珩顿时不悦皱眉,双手按住这人的肩膀,正要厉色斥责,他却是低下头来,用一种颤栗着、带着急切渴望的嗓音,对她说:“不要赶我走,求求你了……我什么都可以做,你喜欢我怎样服侍,我都可以。让我留下……好不好?”

怎么回事?

要了老命了……

想想宋乐珩在现世里最大的人生理想之一,就是有朝一日赚够钱,要喊八排男/模来让她开开眼界。结果她临到死,钱没赚到,男/模也没点上。这好不容易送上门来一个,且根据那三位名伶的反应,这人面具底下的脸,肯定是顶好看的,再加上他这勾到人心尖尖儿的语气,宋乐珩一时之间也是迷糊了。

面具之人看她没有拒绝,又试着挨近些。那潮湿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宋乐珩的耳垂上,宋乐珩喉咙里发干,只觉刹那如同没入一汪温泉水,在不断的放纵沉沦。

面具之人将头垂得更低,贪恋地注视着宋乐珩脖颈上的肌肤。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裹挟着他的气味,只是想想,便足以让他心绪激涌难以自持。他的指间还拉扯着宋乐珩的衣袖,慢慢地下滑,滑过她跳动的脉搏,要滑入她的掌心,与她十指交扣。让她逃不得,丢不得,让她在自己的每一寸,都留下属于她的印迹。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宋乐珩猝不及防地推开他,旋即干咳了一声,假装自己并没有被男色迷晕眼,一本正经道:“我与阁下素昧平生,阁下这举动,属实有些冒昧了。我夫君还在家中候我,我便不多留了。”

话罢,宋乐珩拔腿就走,看着不仓皇,但实际上心里已经慌得不行。她出了门还不忘把门带上,生怕这杂耍艺人追上去。

留在屋中的人独自在原地愣怔许久,忽而低声笑出来,嗓音空洞又干瘪。

“夫君……谁是你的夫君……温季礼吗?他根本不配!”

杂耍艺人取下了面具,头发从兜帽里落出,是如雪一般的白色。

门又开了。

他以为是宋乐珩去而复返,匆匆回过身,都忘了重新戴上面具掩饰身份。可所有的期许、欢喜,都在看到来人的瞬间,似灯火覆灭。

红衣女子摇曳生姿地走进房间里,见到宋流景,也有些讶异:“小公子怎么在这儿?方才那宋姑娘急匆匆说有事要走,该不会是你二人……”她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极为暧昧的眼神:“哟,你看上那姑娘了?你不是说,你有心上人了?”

“嗯。”宋流景擦着眼角渗出的水泽,慢步走向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眉梢一挑,咯咯直笑:“哦,你这心上人,就是一句借口吧?你不肯和我们三姐妹寻欢,倒是看中那宋姑娘了?如何,她叫你满意吗?”

宋流景驻足在红衣女子面前,伸出手去,轻轻捂住她的嘴。红衣女子略一诧异,却也没拂开宋流景,只当他是和自己逗弄情趣。

“不要说这种话,我的阿姐,你们有什么资格和她比。”

“你的阿姐?那你刚刚与她这是?”红衣女子顿时震惊得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流景。

宋流景皱了皱眉,自说自话道:“她为何要是我的阿姐呢?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我想来想去,要把阿姐留在身边,只有两个方法了……对,只有这两个方法,没有别的办法了。”

红衣女子忍不住打了个干呕,用力把宋流景推开,斥道:“你疯了吧!你对你阿姐怎能起这样的心思?你是……你是怪物吗!”

话罢,她转身就要离开房间。因为,她是真觉得恶心。

宋流景来抱月楼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他有那百剑穿心的绝技,人又长得委实好看,纵使一头雪发怪诞了些,可歌舞坊里的人,偏就喜欢怪诞。是以宋流景被顺利留下,楼里的姑娘们也喜欢打趣他。无论怎么逗他,他都总是一副少言寡语的样子,让姑娘们更是趋之若鹜,就想看看谁能打动宋流景。

今日三个姑娘说想嫁给宋流景也都是真心的,可现在红衣女子才发觉,自己看上的是个什么可怕又疯魔的人。她嘴里还在喃喃抱怨,刚要出门去,就听身后陡然传来一声铃响。她还没反应过来这铃声来自何处,腿上蓦地感到一阵钻心痛楚,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血肉里肆意钻动,绞烂,啃噬。她疼得两眼发黑,额头上迅速冒出冷汗,跌坐在地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向仍旧站在那的宋流景。

宋流景手里拿着两只银铃,看红衣女子不走了,才慢条斯理的把银铃收起,走到近前蹲下。目光明明纯澈,但就是冷,冷到掉冰渣。

“为何要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腿……好痛……好痛!”红衣女子痛到几乎要崩溃。

宋流景道:“没事的。只是我在抱月楼这几日,在水井和菜里都下了些虫卵罢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宋流景歪着头想想:“本来是没有的,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罢了。你们每一天都欢声笑语的,让我很难受。”

“疯子!你这个疯子!”

“嗯,我是疯子。”宋流景轻轻捏住红衣女子的下巴,道:“我阿姐今日请你们帮忙,你们为何不答应呢?你这样做,我很不高兴的。”

红衣女子又疼又怕,已是眼泪直流浑身发抖。她惊恐地摇摇头,乞求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答应你阿姐!我答应便是!求求你,不要让我这么疼……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了!”

“那就按我阿姐说的做,给李氏别院里的人,一一下药,一个,都不能少。假若少了……”

宋流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把人望着,像是苦恼地斟酌了一下,说:“假若少了,我把这抱月楼,变成一座鬼楼,你说,好不好?”

“好……好……”红衣女子一叠声地应。应完了,见得宋流景眉开眼笑起来,与此同时,她的腿便当真不疼了。

她缓了一会儿,艰难爬起,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可是你阿姐已经走了,我不知道她给的是什么药,该、该怎么办?”

“无所谓的,去买吧。”宋流景笑:“毒药也好,迷药也好,我不在意旁人的死活。我只要阿姐开心,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已是丑时,广信城中万籁俱寂。

客栈里,唯有走廊上几盏灯笼摇晃着,泛着昏黄暗淡的亮光。宋乐珩的房间就在温季礼房间的旁边,她上了二楼便放轻了脚步,急匆匆往自己房间走。没成想,正经过温季礼房门口,门就开了。宋乐珩瞬间像被捉住了尾巴的猫,哆嗦了一遭,下意识后退开去,靠在了栏杆上。

温季礼一见她这反应,默然了一刻,然后半点都不拐弯地问:“主公去做亏心事了?”

宋乐珩:“……”

宋乐珩暗暗腹诽着温季礼这毒辣的眼光,嘴上却是正直道:“怎么可能?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温季礼不动声色地走出房间,慢慢逼近宋乐珩。宋乐珩上半身不自觉往栏杆外退,恨不得从二楼跳下去躲起来。

温季礼道:“听闻主公去了抱月楼,那抱月楼不止广信有,其他州郡亦有。坊间皆知,抱月楼里,男女不拘,端看客人所需。旧年杨彻的长姐还在世时,就十分喜爱流连抱月楼。”

温季礼已经近到无法再近,宋乐珩也已退到无法再退。她见温季礼鼻尖儿一动,嗅了嗅,下一刻就沉了脸色去:“主公的身上,染上别人的香气了。”

宋乐珩:“不是,你听我解释,我真没有……”

宋乐珩伸手去拉温季礼,结果没拉着,温季礼的衣袖从她手心里滑过,人随即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宋乐珩:“……”

萧晋气哼哼的从转角处走出来,抱着手道:“你活该。岭南都还没打下来呢,就学人好色。我们公子辅佐你,真是倒……”

萧晋话没说完,宋乐珩竖起右手,展示出自己手指上的黄玉虎戒。萧晋话音一滞,只能低下头去,一只手放在胸口,行了北辽的礼节。

宋乐珩道:“黑甲都尉萧晋听令。”

“萧晋在!”

“去,把你家公子的窗户撬开一下,我翻进去给他解释解释。”

萧晋:“……”

怎么会……

有这么无耻的人……

半刻过后,宋乐珩踩在萧晋的背上,终是动作笨拙地翻进了温季礼的房间。彼时,温季礼正脸色不佳地坐在桌边上,虽是在看医书,但是……

书拿反了。

宋乐珩关上窗,擦着汗走过去,把书抽走。温季礼眉头一皱,她又把书调转个正确的方向,插回了他的手里。

温季礼:“……”

温季礼不想理她,背过身去看书。

宋乐珩在他身后坐下,摸过茶盏倒了杯冷茶润喉。喝完茶,她才主动开口道:“我是在抱月楼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他问我需不需要他服侍。”

温季礼:“呵。”

“我这么克己持重的人,怎么可能在歌舞坊乱来呢,你说是不是?”

温季礼:“呵。”

“你快别呵了,我知晓你没有真生气。你清楚我去抱月楼是做什么的。我不同你说,只是不想让你操心。谁晓得明日这广信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我就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别整什么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的那一套。我需要你出谋划策,我更需要你这辈子都为我出谋划策。”

温季礼挺直的背影一僵。

宋乐珩把头靠上去:“好困。想睡会儿。”

温季礼轻叹一口气,手里的书落在膝上,声线都柔和下来:“那办妥了吗?”

“柒叔带着人去下药了,还没回来。抱月楼的姑娘都睡得太晚了,他估计得明早才回话。”

“那主公便去床上睡吧。”

温季礼站起身,回过头和宋乐珩大眼对着小眼。也不等宋乐珩开口,他便知情识趣地弯腰横抱起她,往屏风后的床榻走去。宋乐珩两手稳稳地勾着温季礼的脖子,枕在他的肩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刚舒服地闭上眼,就听温季礼很小声地说:“你也不用把我想得那般不食烟火,我还是生气的。”

宋乐珩:“……”

宋乐珩假装没听到,一味的装睡。

温季礼又道:“你晓得我气性大。”

宋乐珩开始扯呼噜。

“下一次,换别人去吧。”

宋乐珩扯完一声呼噜,假装说梦话:“好。”

温季礼摇头失笑,把人轻放在床上,脱了她的鞋袜,给她盖好了锦被。

到得天明之际,吴柒才带着张卓曦和蒋律裹着满身的脂粉气回了客栈。三人被叫到温季礼的房中吃早饭,温季礼不喜欢过重的香味,便一直坐在窗户旁的圈椅上,不肯靠近。宋乐珩索性将一小碟馒头和两碗清粥端到窗边的茶桌上放下,又仔细把窗户缝关小了些,生怕温季礼凉着。

等她刚刚坐定,吴柒就啃着包子道:“昨夜那抱月楼,有些奇怪。”

“怎么了?”宋乐珩端起清粥喝了一口,眼光便看向三人。

“你昨晚见的三个姑娘,是抱月楼的代掌柜,这楼里养了不少的护院,姑娘又睡得晚,我们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

宋乐珩眼睛一睁:“不能你们蹲了一晚上,结果没干成吧?”

吴柒道:“你先听我说完。楼里打烊之后,我是准备下手的,但这三个代掌柜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聚在一起商量了半个时辰。商量完后,她们就在楼里那些歌姬舞姬的表演衣物上,绢帕上,都撒了药粉。我们几个确定过了,全是迷药,效果还挺厉害。”

宋乐珩:“……”

宋乐珩拿着筷子面露诧异

,温季礼也是一脸严肃。两人互视一眼,宋乐珩道:“这三个姑娘总不能是忽然想通了要帮我。我走之后,她们见过什么人?”

“我知道,那个穿红衣服的,见过那名戴面具的杂耍艺人!”张卓曦激动回答:“就在流金轩!主公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去了!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大汗淋漓,双腿颤颤。可见那个搞杂耍的,体力挺旺盛!”

宋乐珩:“……”

吴柒拍了下张卓曦的脑袋:“吃你的饭,尽说些有的没的!”

温季礼意有所指地瞄了眼宋乐珩,宋乐珩心虚地摸摸自己的鼻尖儿。温季礼自也不会在此刻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便道:“此人竟能和主公想到一处,或许,是主公亲近之人也说不定。吴使君,吃完饭劳你再走一趟,将此人请来客栈吧。”

第72章 群策群力

临到了日暮,吴柒也没能请来那杂耍艺人。抱月楼本就是白日歇业,夜里笙歌,今天碰上李氏要招待客人,大部分的舞姬歌姬、护院小厮全都去了别院里伺候,抱月楼就剩零星十来人照看着。吴柒去把抱月楼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杂耍艺人。

后来找小二一打听才晓得,那个人是近两三日才到的抱月楼,性子疏冷得紧,不喜与人说话。长相好看归好看,但楼里的人都觉得他那一头白发太扎眼了。

吴柒垮着脸回到客栈,把这些话一一转述给宋乐珩和温季礼。两人彼时在桌边坐着,宋乐珩越听就越是汗颜。

难怪呢……昨晚这杂耍艺人半点不怯生,叫他坐,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宋乐珩的边上。可这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那些个举动,那些个说辞,他都是认真的?

还有,那百剑穿心的绝技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他这十六年没事干自己钻研出来的?

宋乐珩这么想着,只觉得自己愈发不了解宋流景。虽说她和宋流景本身不是至亲血缘,只是被系统强行安排成了姐弟。但此事她晓得,宋流景却不晓得,他怎么对着自己阿姐生出别样心思的?

宋乐珩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听着吴柒还在说道:“那小二说今早人就不见了,我在城里打听了一圈,没找到,不知道是去哪儿野了。”完了他又瞧着宋乐珩,斟酌了一下,问:“他昨晚……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你说换成别人,你玩玩就算了,大不了被人骂两句负心,可他这身份……”

宋乐珩正端着茶喝,冷不丁就被吴柒这话呛得咳出了声。她赶紧苦着脸放下茶碗,制止吴柒道:“不是,我什么时候跟人玩玩就算了,柒叔你这话有歧义!”

“行了吧,你是自己沾一屁股屎闻不到臭而已。”

宋乐珩:“……”

宋乐珩无言以对地按了按太阳穴,又小心瞄了瞄不动声色的温季礼,刻意地跳过了这个话题:“阿景这个孩子,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让他好好待在邕州就是不听,非要跟来广信!这万一出个什么事……”

“主公认为,有人能够轻易伤他吗?”

宋乐珩话音一滞,被温季礼的语气酸得抽了抽眼角。

温季礼又抬眼望着她,继续问:“主公还是认为,他只是个孩子吗?”

宋乐珩干巴巴地笑:“十六岁嘛,不是孩子是什么。他做这些,无非是因为打小缺爱。我拿他当小孩儿看,不好吗?”

“嗯。”温季礼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没再多说:“他不是无力自保之人,主公不必过于忧心。眼下,还是先着眼正事吧。”

宋乐珩收起多的心思,刚要开口,便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不多时,江渝在外面敲门道:“主公,军师,我能进来吗?”

吴柒忙去开了门。江渝和张卓曦便领着在白莲教救下的潘英进了屋。

此时潘英穿着干净的粗布棉衣,头发用一根布巾盘了起来,比初见时显得成熟干练许多。她一看到宋乐珩就弯起眼睛咧嘴笑,疾走几步到宋乐珩跟前,亲切喊道:“姐姐……”随即又觉得不合适,局促不安地抿住唇,认认真真地行了礼:“潘英见过主公。”

宋乐珩伸手将人扶起:“你不用特意改口,姐姐不是挺好听吗。你在白莲教时也这么叫我的。”

潘英的眼睛骤然亮了:“姐姐……不是……主公您还记得我!”

“自是记得。”

潘英高兴得难以言喻,一时之间忘了该说什么。直到宋乐珩温声问:“今日的李氏别院,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哦哦!”潘英这才想起正事,忙不迭道:“这几日我们听柒叔和渝姐的吩咐,都在各处打听消息。我是在一个菜贩子那儿做工,今早随着他去李氏别院送菜送肉。我看到今天别院里的护院更多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而且,还不止一家的护院,衣服都分了好几个样式。粗略算下来,恐怕是有百来人。”

宋乐珩等人皆是神情严肃,默默听着潘英说。

“等会儿我还要再送一趟菜,主公如果想混进李氏别院,可以跟我一起。菜贩子这两日急缺人手,我说了有亲戚也想来找活计干,他就让我赶紧把人领过去。”

宋乐珩思量半刻,道:“你见着别院里的歌姬舞姬了吗?”

“见到了,那些姐姐都在为晚上的宴饮做准备。”

宋乐珩放下了一半的心来,想到宋流景也在这里面出了力,她的心情就有些复杂。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她从袖口里拿出先前江渝画的路观图,铺开在桌面上。她招手让张卓曦和吴柒到近前,几人一同凑在桌边,听她安排道:“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柒叔带枭使埋伏在这里。此处树多隐秘,地势低洼,不容易被那些护院发现。我以夜鹰哨传令,你们听见后,再沿这条小路,假扮土匪冲进李氏别院。都给我扮像了,不要穿帮。”

宋乐珩点点路观图的东南角,指尖再顺着一条小径,直指偌大的李氏别院。

吴柒颔首应下:“知道了。”

“我和张卓曦就跟着潘英,先用菜贩子的身份混进别院。到时候席宴上,张卓曦你听我命令行事。”

“是!”

几句话说完,宋乐珩最后才看向温季礼。温季礼的目光柔和落在她身上,语气很轻,却带着让人心安的笃定:“江岸有我,不必担心。”

宋乐珩点点头:“没担心别的,就是……别伤着。”

“你也是。”

目光流转,两道视线于暮色里温柔交叠。温季礼袖口微动,正情难自禁的想握住宋乐珩的手,宋乐珩已然起身。

“走吧,别耽搁了。我们去看看,今晚的李文彧是要唱出什么戏。”

众人随之散去。温季礼敛低眉目,遂又恢复如常模样。他将宋乐珩喝过的茶碗悉心盖上,这才离开了房间。

李氏的别院地处在城东的望阳坡,距离江岸不过两三里的路程。之所以修建在半山,是因视野开阔,能将江面美景尽收眼底。此刻太阳的余晖还浸染着天际,别院里便已亮起了成串的灯笼。一时间,灯海如群星,照亮青瓦飞檐,看上去似一座璀璨的天上宫阙,掩映在葱郁之间。

那别院的主宴厅,装饰得极其奢靡,以四根雕花金柱撑起宽敞大殿,八座凤纹灯台俱是纯金打造,地面是白玉的,明净透亮得能拓出烛火和人影来。正东的主位摆放着一张半丈长的黄檀桌案,若是放在坊间售卖,能抵普通人的一处院子。左右两边依次下来有二十八座席,用的是稍次的沉香木案。

一曲歌舞正是兴浓时,主宾皆列席中,欢歌笑语不断,每个宾客的身畔,都有一两名女子陪同饮酒。

主位上的人,一袭红衣明艳夺目,外披着一件皎白长袍。袍子的袖口和衣袂都有金线作刺绣纹样,领上是一整匹雪色的狐毛。他满身金饰环佩,分明会显出几分庸俗,可偏生这人长得肤色白皙,五官深邃又多情,与那身金红色分外得宜,反倒是衬出了那绝佳的皮相,就好

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画作,笔笔绚烂,堪称造物之极。

这主人手里把玩着一盏空金樽,一双凤眼上挑,略带疏懒地看着左边首座上的“周兴平”。“周兴平”脸色死青,不苟言笑,既不理会旁边服侍的女子,也不与任何人饮酒。

须臾过后,主人便兴致缺缺地摆手,堂下的歌舞就此停住,舞姬们弯腰行礼,退出了宴厅。

歌舞一停,前一刻还和女伴嬉笑饮酒的宾客们也安静下来,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主人。主人则是望着“周兴平”,道:“周老爷似乎是对今日这接风宴不满啊?怎么,是酒不够醇?还是我抱月楼的姑娘们,不够好看?”

“周兴平”朝主位上的人拱手作揖,道:“李公子误会了。李公子费心为周某接风,周某实属荣幸之至。只是……如今邕州被那土匪占据,我等多有家眷仍留于邕州,实在是……寝食难安。”

他一说到这,其余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都相继收回放在女伴身上的手,个个唉声叹气。

“是啊,一提此事,我就怒火难平!李公子,所谓岭南之内,商在李氏,我们这些人,都以李氏马首是瞻。之前李公子便安慰我等,已有办法对付那女匪。此番周老爷也到了广信,还请李公子言明该如何对付吧!”

“是啊李公子,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李文彧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足够回荡在宴厅之中。等笑完两嗓子,他又像觉得实在是很好笑,索性一边笑,一边指点着左右众人:“诸位,你们说话要摸着良心啊。这几日在别院里,我可没见谁怒火难平。”

众人脸色讪讪,也不敢反驳,只能陪着笑。

待得李文彧笑完,他慢条斯理的往金樽里倒酒,说:“我说过有法子对付那丧良心的女人,便是真有法子。”倒完了酒,他从桌案底下拿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竹简,挥手就扔到了堂中:“这是京中来的书信,各位别客气,想看就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争先恐后地跑过去,捡起竹简,展开来一同查看。唯独“周兴平”仍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只冷冷注视着这些商贾。

少顷,一名金色华服的男子惊讶道:“这是……这是李公子的家书?您的大伯说……”那人抬起头,尤然有些恍惚:“朝廷派了燕大将军来平叛,不日就会抵达广信?”

霎时间,宴厅里炸开了锅。商贾们又是惊又是喜。

“是燕大将军啊!这下有救了!他可是战无不胜的猛将!没有叛军能在他的手底下撑过三天的!”

“燕将军的名号有谁不知!听说他这次和陛下东征,要不是粮草跟不上,东夷早就被打下来了!如果朝廷派他来,宋乐珩肯定没活路!”

宴厅里吵吵嚷嚷的。

李文彧喝完了金樽里的酒,又撑着头看向“周兴平”,问:“周老爷现在满意了吗?那宋乐珩若是知晓朝廷派兵,必然吓破胆。她若乖乖把诸位的家眷送到广信来,我便跟这位燕将军通通气,让他留宋乐珩一个全尸。”

“啧,显着你了。”

李文彧一怔。

这句话不是出自“周兴平”的嘴巴,而是一个脆生生的女声。这女声在大殿上传开,刚刚还在开开心心探讨的众人即刻静止了,活像变作了石头。

李文彧皱眉扫量还在位置上的众人女伴,不满道:“是谁在说话?”

金色华服的男子一抖,低声朝身边人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很像……”

他还没说完,宋乐珩就拍着衣服上的菜叶子,颇有些狼狈地走了进来。

“是我说的。你看你们这些人,做生意的时候八百个心眼子,离了算盘一个个跟没长脑子似的。燕丞来打我,我都要死了,还把家眷给你们送回来?呸,留点骨灰给你们得了。”

李文彧:“……”

众商贾:“……”

第73章 新仇旧怨

宋乐珩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衣袂上还沾了点儿泥巴。主位上的李文彧只惊讶了一刹,很快又松懈下来,有些索然无味地打量着宋乐珩。

在此之前,他其实见过宋乐珩一面,就在宋含章提出联姻后不久。他和李老爷去平南王府议亲,正逢上初一。

彼时的宋乐珩还算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因着那日裴薇要去礼佛,便带了宋乐珩一起。李文彧和父亲刚在平南王府外下轿,就看见裴薇的轿子错身而过。

风掀起了轿帘,他恰好看见里面和裴薇说笑的姑娘。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但……确实一般。

没他楼里的姑娘好看。

李文彧对宋乐珩压根儿不上心。他对感情这事从不看重,也深知自己娶平南王府的嫡长女,只是两家利益所需。成亲之后,他照样能娶一二三四五六房妾室。他的妻子不好看不打紧,他的妾室美若天仙就行。

直到……

这个他认为不好看的姻亲对象,将他弃了,逃往洛城。李文彧有那么小半年,成了整个岭南的笑话。旁人但凡说起他,就要带一句——

啊,就是那个王府千金没看上眼的李家公子啊,他肯定是因为不行……

李文彧的一颗心,就这么被人言创得千疮百孔。为了证明自己其实很行,他愈发风流没个正经,隔三差五上他李府讨要名分的姑娘排起队能绕两圈,他的名声也是越来越浪荡。

隔了这么几年,如今“仇人”相见,李文彧见宋乐珩还是不怎么好看,常年埋藏的怒火种子唰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她这姿色,凭什么逃婚!

凭什么!

李文彧在心里咆哮,堂下的其他人也在咆哮。

“宋乐珩!你才刚兴兵就想滥杀无辜,你不怕落人口实吗!”

“我等的家眷都是良民,从没干过作奸犯科的事,你凭什么杀他们!我和你拼了!”

有人冲向了宋乐珩,宋乐珩还在拍衣服上的灰。眼见那人就要冲到近处,门外又跑进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把剑架在了此人的脖子上。堂中众人瞬间就不敢动了。

李文彧哼笑一声,手里还拿着那盏金樽,牵着衣裳站起来,慢慢走向宋乐珩:“往洛城去了三年,你连撒野都不看地方了?一个泥腿子王爷的女儿,还想骑到我头上不成?姓宋的,你带了多少人,都叫出来,让我见识见识,看看今天你的人走不走得出这间别院。”

宋乐珩和张卓曦送菜进来的时候就摸清了别院的布局,知晓离主宴厅一院之隔,就有上百个打手护院。因着正值饭点,这些人在用饭,宋乐珩才挑着这个节点来砸场子。但只要主宴厅闹出个大动静,半刻之内护院们就能赶过来,到时候她和张卓曦都是插翅难逃。

宋乐珩也不慌张,心平气和地看着李文彧,认真道:“我就带了一个。”

“一个?”李文彧奇道:“那你是如何避开护院的?”

“哦,那些人啊……”她故意拖长尾音。

李文彧正朝她走着,一看宋乐珩这高深莫测的模样,谨慎地停下脚步,识时务的后撤了半尺:“我的护院……都被你们杀了?”

“那倒没有。”宋乐珩摸鼻子:“我是藏在菜车里进来的。你那些护院太不专业,盘查都不仔细。”

李文彧:“……”

众商贾:“……”

宋乐珩这一句回答,把所有人都给干懵了。李文彧震惊了好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看看宋乐珩衣角的泥巴,又瞧瞧宋乐珩脚底下刚剥落的菜叶,道:“你、你不是自称什么宋阀主公吗?你不要脸的?”

“要的。”宋乐珩眯眼笑:“毕竟,今天在这的人,要么都是自家人,要么嘛……”

“怎么?”李文彧听出她语气里的威胁,品了品,等着她说出下半句。

但宋乐珩并没接着说,反倒是走到“周兴平”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啃了两口。

“我今日到此地来,只是想与诸位谈和而已。诸位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你们看啊,我要是死在这,你们邕州的老母妻妾,大多都得成一捧骨灰,咱们何不坐下来,各退一步?”

被张卓曦用刀架着脖子的灰衣男吼道:“宋乐珩,你就是土匪!弑父夺权!欺压平民!我们就算死,也不会助纣为虐!”

“言重了。在座的,谁是平民啊。”她眼神一转,睨向李文彧:“李公子,再怎么说,你我也算是旧相识。故人相见,要是不聊几句就动手,很没风度的。”

李文彧心想护院里是他的人,江对岸也是他的人,他倒想看看,宋乐珩能掀起个什么风浪。稍是一默,李文彧转头走回主位坐下,朝堂下众人道:“各位都放松些,一个女人罢了。女人能做什么,能歌,能舞,能陪人逗乐,能供人消遣,都是男人的附属品。她和此间的歌女、舞女并无差别。不如我们先听听,她是要怎么个谈和法,让我们解解闷也好。”

宋乐珩笑着看李文彧。

堂下所有商贾也哄然大笑,纷纷附和。有人说得比李文彧还直白,高声道:“李公子说得是,她和妓子没什么不同,都是女人罢了!”

宋乐珩道

:“你娘也是女人。”

“你!反正,只要是女人,男人就是你们的天!你还能翻了天不成?!”

张卓曦气道:“主公,这些人的嘴贱,让我给他们开条缝!”

宋乐珩摆摆手,示意张卓曦退下。张卓曦气恼地收起剑,顿时没了性命之忧的灰衣男冷笑地讽刺张卓曦:“堂堂七尺男儿,认一个女人当主公。怎么,你这主公是陪你睡觉了?”

“你!”

张卓曦提剑就要砍,宋乐珩喊道:“张卓曦,你把门看着。”末了,又劝哄笑的商贾们:“我这手底下的人,是个暴脾气,不如我情绪稳定,诸位还是惜命点,不然他剑法快,多半护院赶来的时候,你们都能死十来个了。”

众人听她这么说,又生出几分忌惮,都咬牙切齿地瞪宋乐珩。李文彧挥了挥手,众人才各自坐回位置上。

李文彧道:“你想怎么谈?”

“这样吧。”宋乐珩道:“你们说,要怎么样才肯留在邕州继续做生意。只要你们肯留下,我担保,邕州半年之内,不起战事。”

“半年?真敢说,你当燕大将军吃素的吗!?”

宋乐珩吃完一个果子,见有一燕窝汤盅,还完完整整的没人吃过,索性拿起勺子美滋滋地吃起来。

“燕丞来岭南,那都是后话了,排兵布阵之事,倒用不着各位操心。今日我就想听听,各位的条件。”

商贾们互相看看,那金衣华服的男子道:“好啊,你把之前逼我们拿出的钱粮都还回来!”

“粮吃了。钱也拿去招兵了。”宋乐珩应得厚颜无耻。

金衣男子立刻拍桌:“那你还和我们谈!是在耍我们吗?!”

“不是不是。”宋乐珩和善笑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句话诸位都听过吧?没听过也无妨,那我给诸位解释解释。你们这些年立足岭南,所从商道,无不关乎衣食住行,你们从贩夫走卒至豪门富贵,所得之利,大多是自百姓手中赚取。如今乱世,民生艰难,岭南的百姓已经快要活不下去,军队也是无米入炊,你们的钱财,是不是应该分点出来,养一养这片滋润你们的土地?否则将来这岭南一片战火,你们还赚谁的钱去?”

商贾们小声议论咒骂着,但又感觉宋乐珩好似说得在理,无从反驳。

宋乐珩继续道:“我算过,诸位的营利大都在七成左右。诚然,如李公子这般开抱月楼,营利更多,约有八成。更何况,我没动诸位的房产,田产,只拿你们六成钱粮应个急,全然未伤到诸位的根本,诸位又何必与我鱼死网破。若诸位死了,钱还剩挺多,那不是更惨?”

众人又开始大声骂。

李文彧撑着脑袋哼笑一嗓子,转手就从背后掏出一个……纯金的,金算盘。

“你一看就不懂经商。既然你不懂,我今日教教你。”他说着话,修长嫩白的手指就开始飞速打算盘,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整个宴厅里,只听那金玉脆响,噼里啪啦的,仿若一场夏雨骤至。

宋乐珩手里的汤勺顿了一顿,这才停下吃喝,认真地审视着李文彧。守在门口的张卓曦也觉惊奇,世上能把算盘打出这种节奏的人,可实在不多。

只见李文彧一边打算盘,一边就道:“你说我抱月楼营利在八成左右,那我就以抱月楼为例。抱月楼近两年每日进客均在三十九人,每人客钱八千七百钱,每月总计一千零一十七万九千钱。抱月楼位于广信城中最繁华地段,地租每月十万四千六百钱,掌柜打杂小倌婢子共二百零七人,工钱月支一百零三万五千钱,舞姬、歌姬、杂耍艺人共一百二十二位,月钱一百零九万八千钱,另有姑娘们的胭脂水粉首饰华裳,月支五十八万钱。头牌花魁每月前往各种名伶选评,来往车马、打点费用、制造声势共计三十万五千钱。头牌花魁迎客后抽走客钱八成,剩两成为抱月楼获利。楼中花魁有三人,每日迎客三人,客人客钱在两万二上下,每月则花魁抽取五十二万八千钱。再有每月固定的灯油钱、食材酒水钱、分摊抱月楼建造本钱,凿井本钱等等成本共计四百六十万七千钱。另有耗损及修缮,每月需支二十万钱。遇年节楼中众人需有节庆钱,是以每月留存五十万备用。为保证抱月楼上下安稳,需与本地及外地商贾世家、达官显贵紧密往来,月支一百五十万。抱月楼每月最终营利——亏损二十七万八千六百钱。”

算盘声啪的止住,李文彧抬起头来,懒懒望着宋乐珩:“这些,都是有账本记录的。生意没你想的那么赚钱。你拿人六成钱粮,拿的是命。”

商贾们群情激愤地附和。

宋乐珩不语,就直直瞅着李文彧的算盘——

这孙子,不就是温季礼要求她去找的账房人才吗!

这要是能把李文彧拐去做账,将来军中上上下下,钱怎么来的,怎么出的,那账目必然是明明白白!

她清了清嗓子,暂时把这念头压下,道:“阴阳账本嘛,我还是略懂一二的。”

“说话可要讲究真凭实据。”李文彧皮笑肉不笑。

宋乐珩也不在此事上过多纠缠,理了理衣袍坐正,扫量过厅里对她嗤之以鼻的众人,道:“既然李公子说诸位经商都是亏本赚名声,我多说也无益。钱粮是还不了了,那我给诸位道个歉如何?”

“你道歉?!你道歉能起什么用?拿不出钱粮,你干脆用命赔!”

“就是,你以为你是谁!道歉能解决此事吗?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

李文彧听了好一阵儿商贾们指着宋乐珩的鼻子骂,尤然觉得不够。他心里窝着一团火,就想报被逃婚之仇,于是他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道:“既然要道歉,那也得有点诚意,只用嘴说,谁能接受。”

“哦?那我该给出什么样的诚意比较好?”宋乐珩满面真诚地询问。

李文彧一脸欠收拾地招招手,就近的一名侍女便弯腰过去,听李文彧在耳边交代了几句。那侍女点了头,旋即出了宴厅。没过多久,人又回来了,用托盘呈着一件精致华丽的舞衣,走到宋乐珩跟前,把托盘放在了矮几上。

李文彧道:“这衣裳,本是今日我楼里的花魁要穿的,她要跳一曲博众人开怀。你要致歉,那这机会就让给你如何?你若是跳得好,让我开心,你欠他们的钱粮,我替你给。”

张卓曦朗声喝道:“狗东西,你要找死?!”

张卓曦拔剑就要往主位冲,人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宋乐珩制止了。

“激动什么。跳个舞而已,别人能跳,我怎么不能。大家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的,有什么区别。”

宋乐珩两只手拎起舞衣,见那衣服委实是华丽,用纯金做饰链连接着几片布料,布料还是半透明的丝质,只能遮挡住关键部分。张卓曦的眼睛都不敢瞄向这种衣服,其他人的眼神则是足够羞辱。宋乐珩一言不发,埋头就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她这一举动,倒是让李文彧出乎意料,也让张卓曦惊慌失措。张卓曦飞奔到桌边,心急道:“主公,你真要穿?!这要是被柒叔知道,我不得被柒叔打死吗?还有温军师,他要是在这……”

宋乐珩已经解完了腰带,开始解领口。张卓曦不敢正视,赶紧把头扭向了一边。

宋乐珩脱着外袍,嘴上就小声问张卓曦:“又不全脱,你怕什么。算算时间,药效差不多该起了吧?”

张卓曦

忍着火气望一眼外头已经全黑的天色。

他昨晚和吴柒仔细试过那三名女子下的迷药,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能起效。刚刚被李文彧屏退的歌姬舞姬都是穿的下过迷药的衣物,宋乐珩又与这些人说道了这么久,时辰已经是差不多了。张卓曦点点头,闷声闷气地应:“快了,最多还有一炷香。”

“行。等会儿看准时机,你把李文彧这傻子制服。到时候,你想扇他就扇,只要不伤性命,都随你。”

张卓曦这才眼睛一亮,含血愤天地瞪李文彧:“老子不把他打成猪头!”

正位上的李文彧恰巧接触到张卓曦的眼神,冷不丁抖了一抖,感觉不太妙。另一边,宋乐珩已然退下外袍和中衣,只着了件单薄的白色亵衣,她站起身来,拎起舞衣就从脚底下开始穿。

旁人的眼神已逐渐变得下流又轻浮,打量着宋乐珩的身材,不时还要评头论足。

“啧,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啊!比起抱月楼的姑娘们,属实是差远咯。”

“可不是吗?再说,你这样穿不是暴殄天物吗?那么臃肿的亵衣就该脱掉,否则你怎么穿得上啊,主公?”金衣华服的男子颇带侮辱的口吻故意喊着宋乐珩。

宋乐珩也不恼,反倒是张卓曦已经气到快把牙齿都咬碎了。

等宋乐珩好不容易把舞衣套上,滑稽地走到了宴厅中间,众人的起哄声已达到顶点。

“主公,快来跳一曲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主公要是跳得好看,那钱粮我们就当送给主公了。跳呀!”

李文彧端起酒盏开怀地喝了一口,看宋乐珩的眼光就像在看路边的野狗。宋乐珩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道:“诸位莫笑,我这人呢,没受过爹娘太多教导,实在是不懂何为风雅。今日既要给诸位致歉,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舞嘛,只要柔韧有余,行云流水就可以了,对吧。”

她说完,也不等旁人回答,就两脚开步,打起了……老年养身拳。

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足够柔韧有余,行云流水的东西。

她在现世里为了不早死,天天都挤着打工的缝隙练这种养身拳。

好家伙。

一连打了三年零九个月。

然后她就……

癌了。

宋乐珩这辈子过得属实是有点不幸,在这种不幸之下,她要挣扎求存,从来都是把什么自尊骄傲嚼碎了吞肚里的。人得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除此以外,皆不重要。

她一边凭借着记忆做着动作,耳里一边就听着那些人的骂骂咧咧。拳打到一半,宋乐珩道:“世人都一样,不该有高低之别,不该有贵贱之分。着舞衣,为舞女,也只为吃口饭,人心何必起分别。”

李文彧不屑地瘪了瘪嘴。

一群人笑得更加猖獗。

“人怎么可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就是贵,你们女人就是贱!”

“是吗?就是阁下刚刚说的,你们是女人的天?”

“是又如何?”金衣男子态度嚣张,讽笑着还要再说两句,众人却陡然听宋乐珩道:“那不是巧了,我正好特别喜欢……开天辟地!”

最后一字落定,宋乐珩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猝不及防地……劈开了金衣男子。

第74章 渔翁得利

这变化来得太快,还没有人反应过来,就见一汪血滋溜地飙出来,溅在桌案上,也溅在宋乐珩的脸上。

她原本有些滑稽幽默的模样因为染上了这一抹红,而显出冷冽与可怖来。

过了须臾,那金衣男子从脸到胸口,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然后,他的脑袋便破开了,变成了两半,吊在颈子上。众人这才惊叫出声,两边的人跌坐在地,惊恐到毫无形象的往后爬。

宋乐珩也没想到吴柒这把软剑真能锋利成这样,就她的力度都能把人给劈裂了,此时脑浆和血都在往下淌,场景血腥至极又格外荒诞。

她定了定神,转头移开视线。宴厅里的其他人都就近抱团,瑟瑟发抖,只有主位上的李文彧是一个人吓得往后瘫倒,颤抖着手指着宋乐珩道:“你、你真敢杀人……你真敢在我面前杀人?来……来……”

他一句“来人”都没利索喊出口,张卓曦看准时机一跃上前,把剑架在了李文彧的脖子上。他二话没说,蹲下身就扇了李文彧一个大嘴巴:“狗杂种,你再乱动,老子把你也劈成两半!”

李文彧捂着被打的脸,震惊到失语。

动静已经闹大,短短片刻过后,几十个护院闻声冲到了门口,一看宴厅里的阵仗,个个都想对宋乐珩动手,却又忌惮李文彧的安危。可这些护院里,不止有李文彧的人,还有商贾们豢养的打手。商贾眼下都害怕疯了,生怕宋乐珩那把软剑下一个就劈到自己身上,都忙不迭地喊道:“快!快把这个女匪制住!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话一喊完,就有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儿,手撑在桌案上憋红了脸,随即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一个人倒下,很快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眨眼的功夫,二十七个商贾,瘫倒了一地。

这一下,李文彧更震惊。护院们也同样震惊,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那灰衣男子躺在地上吼道:“女土匪!你、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宋乐珩慢慢走向一个商贾,割了对方的衣袂。那人以为她在割自己的肉,嚎得那叫一个不堪入耳,搞得宋乐珩都迟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剑没拿稳,真割他身上了。直到宋乐珩捡起布料擦剑上的血,那人方知自己没有受伤,又羞又臊地闭了嘴。

“我来的时候就说了,诸位经商是好手,离了算盘,耍心眼子还是差了点。我既然敢来,就不做没把握的事,自然是提前给各位下毒了。”

众人气急,也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宋乐珩,你好卑鄙!”

李文彧惊诧道:“你……你下毒了?那我……”

张卓曦又一个耳巴子抽过去:“给老子闭嘴,主公叫你说话了吗?”

李文彧难以相信地睁大眼,然后张嘴就朝宋乐珩吼:“宋乐珩!你手底下的人居然打我?!还打我两回?!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爹娘都没打过我!”

“这么说,你的童年不完整,张卓曦,给他补补。”

宋乐珩说完,张卓曦立即往手心里吹了一口气,卯足力气足足扇了李文彧七八个耳光,直扇得李文彧两边脸都红肿起来,尽是手指印。

李文彧的发冠都快被打散了,捂着脸双眼通红,嗷嗷大叫:“宋乐珩!你个丧良心杀千刀的!你还是不是人!你逃婚弃我,现在还叫人打我!我都没打你!再怎么说,我也是你未婚的夫婿!你就不怕……”

“啧,这种往事可不兴传出去,张卓曦,把他的嘴……”

不等宋乐珩下令,李文彧当机立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面捂着,一面就满眼委屈含泪地瞪宋乐珩。

他不吼了,宴厅里便重新安静下来。宋乐珩刚好擦完了剑上血迹,慢吞吞的把剑收回腰间特制的软鞘里。

“我先前给过诸位面子,是诸位不讲道理,我才讲武力。现在呢,我奉劝诸位都不要轻举妄动,毕竟,你们的解药在我手里。”

“你这么做事,就不怕遭报应!”

骂声不知道是从哪

个角落里传来的,宋乐珩浑不在意。

“眼下主动权在我手上,我便有话直说了。周兴平,你可愿助我兴兵,认我为主?随我安稳岭南民生,创一代基业?”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周兴平”的身上。有人感觉到不对,可具体不对在何处,又没有人想明白。众人只看到一直稳坐在位置上的“周兴平”从容起了身,走到宋乐珩跟前,跪下行叩首大礼。

“周氏愿为主公所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荒谬了……

这一幕落在所有商贾的眼中,都觉无比的荒谬。

就在数日前,在平南王府,是周兴平说出要与宋乐珩鱼死网破,是周兴平提出要来广信投奔李氏,可现在所有人都中毒了,他却没有中毒,必然是早就倒戈。众人实在是想不明白,有人便质疑道:“周兴平,你是被她下了什么药?!为何突然向她俯首称臣!”

“周兴平”没有回答,依然叩首在地。

宋乐珩道:“想不明白是不是?其实,也很好理解。”

她说着话,一步一步走向主位。李文彧见她过来,活像见了恶鬼要索命,整个人炸了毛,又在发抖,又十分紧张的模样。他还捂着嘴,脖子上架着刀,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宋乐珩穿着那滑稽的舞衣,闲闲坐在了他身旁。她问:“李公子,想得明白吗?”

李文彧看看还跪在厅中的“周兴平”,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就知道你这种蠢货想不明白。”宋乐珩学着他先前的模样撑着头,一副懒散样。

李文彧气得不行,感觉自己都快气得吐血了,可偏偏还不敢反驳。那双凤眼里交织着种种跌宕的情绪,就那么定格在宋乐珩的身上。

不得不说,李文彧这副皮囊当真说得上是活色生香,如一簇绽放到盛时的牡丹,让人极难移开眼去。若是不巧撞进他的眸子中,就好像被风掀起了浪花的海面,打着旋儿形成了引诱万物的漩涡,使人无法逃逸。

艳极,也是美极。

可实在是……

蠢。

宋乐珩收回视线,声音不大也不小,不带什么情绪,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兴平不听话,就和各位一样,所以,我找了一个能取代周兴平的……鬼。很多时候,鬼比人要听话得多,没那么多复杂的心眼儿,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周兴平,我若要你周氏全部的家财,你当如何?”

周兴平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只调整了方向,朝着宋乐珩,毕恭毕敬地答:“双手奉上。”

宴厅里的人尽皆难以置信,隔了好一阵儿,有人才颤声道:“他到底、他到底是人还是鬼?他肯定是周兴平……昨晚他还和我聊过,不可能是假的……可、可宋乐珩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发现没有……周兴平的脸色不太对……真的像、像死人!这莫非是种妖术?宋乐珩,你到底对周老爷做了什么!?”

宋乐珩笑笑,由着这些人发散思维。她用李文彧的金樽倒了一点酒,涮了一下,把酒水泼在地上,这才斟满第二杯,尝了一口。

“诸位可以尽情地猜。不过,这回一定要考虑清楚,要么,臣服于我,要么,就和周兴平一样,当个听话的鬼。明日从这别院里出去的,无论是周老爷,还是什么赵老爷、朱老爷,都只会听我的命令。至于你们当了鬼以后,还能不能在人间享乐,认不认得自己的亲娘美妻,那就说不准了。”

众人被她这话说的是毛骨悚然。死对这些人来说,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

未知。

他们想不明白“周兴平”遭遇了什么,也猜不到宋乐珩会对他们做什么。但看“周兴平”眼下的反应,只要他们不答应投诚,宋乐珩就会让他们变成“周兴平”那个鬼样,到时候他们被取代了,所有的家财都姓宋。宋乐珩这个人,实在是太邪乎了。

一时间,宴厅里死寂无声。

宋乐珩等了良久,把一盏酒喝完,才启齿道:“诸位,选吧。李公子,要不你起个头,毕竟,他们都唯你马首是瞻嘛。”

李文彧根本就没得选,他连手指头流点血都害怕。他当即捂着嘴巴支支吾吾地出声。

宋乐珩道:“你想说话直说便是,不打你。”

李文彧这才小心翼翼的把手放下,挣扎片刻,硬着头皮道:“臣服……我臣服就是。”

“臣服于谁?”

“宋乐珩你不要太……”

张卓曦又把手举高:“给老子喊主公!”

李文彧吓得抱头就喊:“主公!主公!我臣服于你,我臣服于你!”

宋乐珩简直忍不住想笑,这李文彧是真混账,但也是真怕死。弱点摆得这么明显,想不拿捏他都难。但……

用这个伎俩来威胁人,迟早穿帮不说,还只能让这些人面服心不服,所以,还是得让吴柒带人装土匪,把这伙人都绑去山上吃两天苦,她再找个机会佯装救人,收服人心。在这过程里,就算死几个两面三刀的人,那也是“土匪”的过错,和她无关。再者,她还能借李家的私兵把土匪剿了,一举三得。

宋乐珩心念把定,转过头问地上横七竖八的商贾们:“李公子都表态了,你们怎么说?”

李氏认栽,周兴平也被替换,这岭南再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了。商贾们都心知肚明,再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

慢慢的,有人卑微地喊出主公。这臣服之声越来越多,及至……

二十七人全部松口。

宋乐珩站起身,一边脱掉身上金链子晃荡的舞衣,一边道:“那么,我与诸位之间,今日也算是一舞泯恩仇,来日……”

话音未尽,忽然间,厅外几声惨叫划破了夜幕。密集的马蹄响在外横冲直撞,伴随着凛冽的刀兵杀伐。宋乐珩和张卓曦脸色瞬变,还以为是江对岸的魏江打过来了,再定睛一看,却见后排的护院已经和来者展开了厮杀。

可两波人马的实力差距太大,半刻不到,护院就大片大片地倒下,鲜血迅速从地面蔓延开来。前面的护院眼见不敌,好几人飞快朝半空放了几枚焰火信号,随即也被斩杀于马下。剩余的护院则是飞快躲进了宴厅里,让开了一直被堵着的门。

宋乐珩这才看清,外头有几十上百人骑在马上,宛如砍瓜切菜一般,在别院里乱杀。那马蹄下践踏着已经不成形的尸体,手里的兵器俱在滴血。

李文彧整个人都吓懵了,其他人也是鸦雀无声。宋乐珩仔细打量着这伙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是什么身份。

土匪……

真土匪。

还是战斗力异常强悍的土匪……

这些人约莫是忌惮信号已经发出,其中一个身形魁伟带着面具的人一刀削掉了三四个护院的脑袋,旋即举高手中淌红的长刀。那刀刃上的血溅落在他的面具之上,不用他发话,所有土匪便已停下杀戮。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壮汉土匪高声吼道:“都他娘老实点!谁跑谁死!”

末了,壮汉土匪领着七八人骑着矮马率先进了宴厅,巡视了一圈厅中之人,壮汉土匪放声大笑:“老大!真被您说中了!今日下山,果然是能捞着大鱼!”

宋乐珩:“……”

就说李文彧他们的护院不够专业……——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如果我没设置错误的话……应该是打开了?

这两天实在太热了,热得脑壳也晕乎乎的……

第75章 匪患祸事

瞬息之间,宋乐珩的脑海里就闪过很多念头——

土匪能毫无征兆地杀进李氏别院,可见是在广信城埋伏了许久,或许还知晓今日的江岸有人堵截私兵,是瞧准了这个时机来抢李氏的。而且根据他们的战力和人数,若是现在吹响夜鹰哨,吴柒等枭使就算赶来,也不一定能打过这班土匪,届时,死伤必定严重。

得伺机而动。

宋乐珩压着嘴里的夜鹰哨,见那骑着白马的土匪头子也进了宴厅之中。这人的身形长得格外挺拔壮硕,肩宽腰窄,胸肌那是尤其的……凸出。他戴着一张粗制滥造的铁面具,除了贴合脸部,有三个洞能够露出眼睛和嘴巴,以及留有鼻梁隆起的位置,这面具堪称是丑到了极致,既无光泽,又无造型。

还有点像……

奥特曼。

宋乐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联想,扭过头无声无息的把还没脱完的舞衣又穿了回去。

那面具人骑着马来到众土匪的最前头,观望了一遭宴厅里的情形,手里提着那把足有四尺长的沾血长刀,威慑感十足。他忽然抬了一下下巴,嗓音十分沙哑难听地嗯了一声,旁边的壮汉土匪立刻道:“我老大说,全部起来,有钱的站前面,没钱的站后面!自己报身家数目!”

“站、站不起来啊。”靠近主位的一个商贾有气无力道:“我们……我们都中毒了。”

面具人又抬了抬下巴,嗯了声。

壮土匪:“我老大问你们是怎么中的毒!”

宋乐珩

:“……”

他这是装了什么高端翻译器?这都能听懂???

商贾们都瞄向宋乐珩,宋乐珩也面不改色地看看他们。宋乐珩越是镇定,这些人就越是吃不准,眼下到底是土匪强还是宋乐珩强。他们两边都不敢得罪,那商贾只好又有气无力地道:“不知道啊,吃了饭就这样了。”

面具人再次抬了下巴,嗯了声。

壮土匪看向李文彧、宋乐珩、张卓曦,道:“老大问,你们几个咋没中毒?!”

宋乐珩和张卓曦同时指向李文彧。

宋乐珩:“得问他。”

张卓曦:“他的地盘。”

李文彧左右看看两人,欲哭无泪,刚想张嘴反驳,宋乐珩咬着牙关,用只能三人听到的声音说:“要是不想死,别乱说话。”

李文彧只好把话头又压回了肚子里,害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面具人看李文彧不答,拉紧缰绳缓缓穿过宴厅,走向主位。其余的土匪则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那马蹄声声分明,如肃杀的鼓点,踏在众人心头。每个人都是屏气凝神,默默注视着这些人勒马停下。

李文彧额头的冷汗顺着两颊滑落,他心里已处在崩溃的边缘,但因着此处商贾太多,他还在竭力撑着自己的脸面。直到——

那柄通体透黑发亮的长刀猛地指向他,李文彧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屏风上,抱头哭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家里有粮仓三百七十二处,商铺九百六十五家,钱、钱庄二百七十六家,我……我这个月还没统帐,不知道具体身家。”

宋乐珩:“……”

这死东西,叫他报他真报,好了,死定了。

李文彧这一报,土匪们顿时面露喜色,互相看看。壮汉土匪凑到面具人跟前道:“老大!他还真是李文彧!这下我们发了!咱们下山这么多次都没捞到人,这回多亏老大厉害!知道那个什么狗屁宋阀要来打广信,让他们替咱们拦着江对岸的兵!”

宋乐珩默了默,又多打量了几眼那土匪头子,看了看他手里的长刀。

面具人抬了下头,发出一声嗯。壮汉土匪立刻高兴地招手道:“兄弟们,老大有令,把李文彧绑了!砍掉一只手送去李府,叫李府的人拿钱来赎命!”

没有对比不知道,这下有了真土匪当对比,商贾们骤然就对宋乐珩改观了。毕竟,宋乐珩抢归抢,还是讲究礼数的。

商贾们个个躺平闭眼装死。两三个土匪翻身下马就朝李文彧走。李文彧吓得起身就绕到墙角处,撒丫子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你们不要过来啊!”

诚然,这话只能起到反作用。

三个土匪追着他跑到门口,李文彧也是没辙了,见门外还有土匪包围,只能硬挺起腰杆儿,斥道:“我、我警告你们!你们赶紧给我滚!刚刚那信号,你们都看到那信号了吧!江对岸的魏刺史与我李氏是世交,他见了信号马上就会带兵过……”

不等他说完,面具人又嗯了一声,这一声听起来,多少有些凶残狠戾。那壮汉土匪顷刻下马,卷起袖子气势汹汹的朝李文彧走近,一脚狠踹在了李文彧的胸口上。众人只惊谔见得李文彧像一叶柳絮似的,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再说不出话,虎目土匪则是气道:“你不说还好,一说老子就火大。告诉你,今天没人来救你!兄弟们,老大发话了,先把这败家子打残了再说!”

几个土匪同时对着李文彧一顿拳打脚踢。这些人下手极重,当真是往死里锤。李文彧抱着头全无还手之力,不到片刻,就有鲜血飞溅起来,溅在土匪的衣服上。起初李文彧还能哼出个两声儿,到了后头,便已没什么动静了。

张卓曦朝宋乐珩稍微挪近一步,小声道:“主公,怎么办?这么个打法,李文彧那细皮嫩肉的,估计都撑不到十个数。咱们要动手吗?”

宋乐珩摇头:“土匪下山,一般是倾巢出动。柒叔说了,这些土匪的人数在一千左右,咱们捞不到便宜。更何况这个土匪头子……”

不仅战力强,看着还是个懂兵法能分析局势的。

张卓曦又问:“那不救吗?”

宋乐珩没吭声,远远看着李文彧被打得蜷缩在地,奄奄一息。这李家的长公子要是真死了,后续倒是多了不少的麻烦。想至此,宋乐珩上前两步,开口道:“各位好汉不妨听我一言!”

话音荡开在宴厅里。

一群土匪收住打人的势头,纷纷往宋乐珩看过去。还在马背上的面具人无声地审视着宋乐珩,这次没有发声。壮汉土匪眯了眯眼,问宋乐珩道:“你什么东西?我们老大准你说话了?”

“我是……咳,李公子的贴身丫鬟。”

她这自我介绍一出,躺地上的商贾们蓦地睁大了眼睛。

躺地上的李文彧也尽力睁大了眼睛。

就连旁边的张卓曦也震惊地睁了下眼睛,然后,又装死地闭了回去。

“贴身丫鬟?”壮汉土匪声调上扬的重复了一遍,和身边人大笑起来:“那不就是陪男人睡觉的,也敢在这场合说话?”

他这话刚出,面具人手里的长刀“叮”的一声杵在了地面。那声音很轻,却像是蕴含着催命之意,吓得土匪们立刻停下了笑。那壮汉土匪更是脸色发白,仿佛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两腿夹紧,立正站好,眼神怯怯地瞄着面具人。等面具人嗯了一声,他才似松了一口气,但对着宋乐珩的态度已然不同,没有任何轻视,只是凶巴巴地道:“你有什么话,赶紧说!”

“哦,我就是想说,诸位若是要求财,现在实不宜伤了我家公子的性命。我家公子素来是娇养惯了的,受不住各位这拳脚。我瞧着吧,公子眼下多半已是伤到脏腑了,万一诸位钱没拿到,人先死了,我怕各位好汉最后会人财两空。”

宋乐珩点到即止,也不多言。

大家都晓得李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还是李氏经商的命脉,李文彧死了,远在洛城的李保乾都得哭着回来亲自烧山,揪出这些个土匪千刀万剐。要是他们真拿到了钱还能跑路,万一像宋乐珩说的人财两空,那才是走上了绝路。

那面具人本身也没想这会儿就要李文彧的命,只是单纯给他一个教训。宋乐珩既然说了,面具人也不耽搁,轻轻嗯了一声。那壮汉土匪当即传令道:“老大说,把人都绑了,先带回寨子!”

“是!”一声齐喝响彻别院,惊飞无数夜鸟。

夜色浓稠。

江岸边的密林里,一条长长的壕沟埋伏着数百士卒。每人手里拿着弓,背上背着箭囊,脚边放着装火油的陶器。浓烈的火油味盖过了林间的草木香,株株细木之后,便是藏匿的千余步兵。此时无风亦无光,唯有星月之色铺陈,隐隐照出林间铮亮的机关铁丝线。每一双眼睛都如即将扑向猎物的兽,聚精会神地盯着江面上渐行渐近的数十艘战船。

在岸边,还有少数士卒在铺干草。干草已然快要覆盖住整片江岸。壕沟的最左侧,温季礼和韩世靖骑在马上观察着江中,温季礼身后的林子深处,黑甲兵们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