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名字也没用。我就是不放手。宋乐珩,你方才在庆功宴上都说要嫁给我了,你现在又去他帐里,你让那些将领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言而无信的!”
宋乐珩默了默,看了眼温季礼营帐的方向,收回了视线,揉着眉心道:“我不去,你也赶紧回城。”
宋乐珩往书案走。李文彧眉开眼笑,照旧拉着她跟在后面:“我不回城,我今晚住你帐子里。”
“你是想死?”宋乐珩转头瞪他。
李文彧凑到她耳边,道:“我是在帮你!帮你稳固军心!你看所有人都觉得你嫁给我,那才是最不影响你打天下的。我在你帐子里多住几晚,他们就不会有杂七杂八的顾虑了!”
宋乐珩没好气地看着李文彧。
李文彧眨巴眼:“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宋乐珩:“……”
宋乐珩重重甩开他的手:“你睡地上!敢夜里上床,我让他们把你沉江!”
夜色深沉,温季礼的帐中仍点着一灯如豆。
萧溯之脚步轻缓地进了帐,走到温季礼的面前。他已在榻上坐了许久,一动不动的。从校场出来,那脸上便没什么血色。眼下已是初春天,本也不怎么冷了,可他仍旧披着宋乐珩送的狐裘。那眉梢眼底,仿佛能凝出冰晶来。
萧溯之赶紧把炭盆挪近了些,放到温季礼的脚边,随后轻声说:“公子,已经持您的手令,把二公子送进城里去安顿了。萧晋也带了五个人守着二公子,不会再让他轻举妄动。还有一事……”
“何事。”
“枭卫的人,似乎也在盯二公子。他们会不会……”
“不会。”温季礼有些疲倦地敛低眼睑,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萧溯之听:“主公不会。她……睡下了吗?”
萧溯之唇线动了动,迟疑片刻,于心不忍道:“像是睡下了。李文彧……留宿在她帐中。”
手指一紧,不知是冰冷到麻木了,还是指甲太尖利,温季礼都辨不清自己用没用力气,便轻而易举地掐破了掌心,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刺痛。那苍白的面上愈发不见人气儿,好似乍然间就被抽空了血色一般。
萧溯之怕他多想,赶紧道:“公子,您别再等了,早些休息吧。若她真要与李文彧成亲,您不如回……”
“出去吧。”温季礼打断萧溯之的话。
萧溯之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行礼退出帐外。
这一宿,温季礼帐中的灯未灭。
到次日早间,中军帐里,宋乐珩抱着被子睡得毫无形象,打地铺的李文彧则难受得翻来滚去。两人都还没醒之际,外头传来了士兵通报的声音。
“主公,有人来找李少主。那人自称是李氏商铺的掌柜,说有人要杀他。”
第127章 旧计拆穿
“军爷,我真是李氏的掌柜!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少主吧!有人要杀我!现在只有少主才能救我了。”
熊茂、邓子睿和何晟都聚在营地门口。那掌柜身上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脸上青紫交加胡茬青黑,显然是被人拘禁殴打过。他胸口的薄衫里揣着一本要露不露的账册,颤声乞求着熊茂三人。
熊茂三人互看一眼,没有随意放行,只是道:“军营重地,不能让你进去。我已派人去知会李少主,你再稍等片刻。”
“来不及了呀!来不及了……”这掌柜说着,眼泪就跟着流下来,万分恐惧地拉住熊茂的手,道:“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军爷,让我现在就去见少主吧。我得告诉他,那批粮食……那批粮食……根本就没有运去邕州,他被骗了,都被骗了!”
“什么粮食?”熊茂问道。
掌柜的眼珠子乱转了一通,像是惊吓过度,隔了片刻才定格在熊茂的脸上:“我必须说出来……就是她,骗李氏把粮食拿去给邕州养兵,结果,粮食根本没有运去邕州,粮食全部在……”
话音没落,掌柜突然口吐黑血,掐着自己的脖子倒地身亡。熊茂三人急忙围在掌柜身边查看施救,却已经来不及。
何晟伸出手指探了下掌柜的鼻息,摇头道:“没气了,人已经死了。”
邓子睿道:“是被人下了毒?他刚刚说的粮食,不会是……”
邓子睿掏出掌柜怀里的账册,熊茂想要阻止,却没拦得住。邓子睿翻开账册,只见上面写着米记粮铺的字样,里面记载着宋乐珩正月里从李氏收到多少粮草,又支给了熊茂多少粮草,且还写明正月十六宋乐珩拨出十斤谷壳烂米,命镖师送去魏江府上。
正月十六,正是李氏派人送粮到漳州,熊茂三人兴冲冲去问魏江要粮,结果魏江说李氏送来的粮车上,只有一点谷壳和烂米,底下全是沙子和泥土。三人当时不信,以为是魏江从中作梗,邓子睿一时冲动还险些把魏江砍了。
现下想来,魏江有什么道理做手脚?有什么道理非要吞了那批粮食,逼熊茂三人造反?
三人越是看那账册,越是心惊肉跳。他们都是打仗的莽夫,向来不懂玩什么心机,眼下被人这么一点,三人才觉得似乎从李文彧到军营打了他们军棍开始,他们就中了圈套。而这圈套,还是他们如今为之卖命的人设下的。
这念头一旦滋长,就愈发深刻,像在他们的脑子里生根发芽了一样。三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邓子睿捏皱了账册正要开口,宋乐珩和李文彧就一起走到了营地门口。紧接着,温季礼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三人一碰头,温季礼和宋乐珩眸光交汇,各自略有神伤。李文彧打着呵欠往两人中间挡了一下,冷不丁瞧见熊茂脚边的尸体,吓得怪叫一嗓子,又躲回了宋乐珩身后。
他探出个脑袋,指着尸体道:“那、那不是我家掌柜吗?他怎么死的!”
李文彧这一确认,熊茂三人的神情便夹着更加明显的愤怒。邓子睿藏不住话,当场就想质问宋乐珩,被熊茂和何晟一同拉住了。
熊茂忍了一口气,仍是向宋乐珩作揖禀道:“主公,方才此人来到军营,央求见李少主,说是有人要杀他。在主公来之前,此人便毒发身亡,这是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账册。”
熊茂拿过邓子睿手里的账本,递给了宋乐珩。宋乐珩翻开一看,脸色顿时铁青。温季礼稍微走近些,看清账册的一瞬,收在袖口里的手也紧握成拳。李文彧瞧着账本上的记录,一时忘了胆怯,面色凝重,时不时还看一眼宋乐珩。
何晟道:“方才此人说,当初李氏断我们的粮,是因主公提出要用李氏的粮草养邕州的兵。可李氏给了这批粮草后,主公并未将粮草运去邕州,反而是用来接济我们。我们三人愚鲁,实在想不明白,主公此举究竟是何意?”
邓子睿接着道:“还有魏江收到那些烂谷子,也是主公指使的吗?后续两日,我们军营里因为没有粮食死了那么几十号人,主公在危难时才把粮食送过来,这些,都是主公精心设计好的吗!”
这一回,连熊茂都没有阻止邓子睿的质问。
熊茂曾对宋乐珩说过,漳州的兵,三教九流都有,全是些无路可走的苦命人,
就为了那三瓜两枣去卖命的。他们已经这般不易了,若当初他们归顺宋乐珩,是因为宋乐珩的步步设计,那他们还替宋乐珩卖命,就对不起那些被饿死冻死的兵。
三人俱都看着宋乐珩,等一个答案。
李文彧也看着宋乐珩,用少见的严肃目光。他饶是再迟钝,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宋乐珩让他不要养江对岸的两万兵,原来是用他的粮草,来收服他李家的私兵。从那时开始,她就在算计他了。
李文彧难过道:“宋乐珩,你……”
宋乐珩看看他,目光又转向温季礼。两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一局,应当又是萧仿在背后推动。
再多再深的情谊,这样次次消磨下去,也会从相知相惜,走到两厢生厌。
宋乐珩暗暗叹口气,将账本还给了熊茂:“此人抬下去,找个地方埋了吧。他是李氏成衣坊的掌柜,岂会知我军中粮草之事?这账本上,尔等若仔细查看,便会发现诸多破绽。你们应当查清的是,军中是否有人将正月里漳州之事告诉了有心人。还有,三位将军遇事也需理智斟酌。一次入局尚可谓不识人心,若次数多了,信任建立起来难,崩毁却易,三位都当知晓这个道理。”
“那魏江收到粮草一事……”
邓子睿还想刨根问底,被熊茂制止了。
李文彧没好气道:“粮草是我断的,魏江那几车烂谷子烂米,也是我让人拉去的,怎么了?我就是不想养你们这帮子废物,那又怎么了?!”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索性全泼在熊茂三人的身上,对着三人指指点点道:“你们自己跟着那魏江是个什么屁样,心里是没点数?!我养你们几年,你们连剿个匪都剿不明白!我被土匪绑去,要不是宋乐珩,我早就死了!你们说,我养你们有什么用!我早想断你们粮食了!那批粮食,是我主动送给宋乐珩养兵的,早知道她悄悄用来接济你们,我就把粮食全换成沙子!”
“你!”邓子睿激动要动手:“你知不知道!因为少粮,军中死了多少兄弟!你把人命看成什么!”
熊茂和何晟一起拽住邓子睿。
宋乐珩冷脸呵斥:“放肆!李文彧是宋阀的贵人,再有不敬者,按军法处置!”
两人又忙不迭拉着邓子睿跪下,熊茂与何晟异口同声道:“主公恕罪!”
“今日之事,你们三人自当反思!今后再以下犯上,定不轻饶!”
“是。”
话罢,宋乐珩拂袖离去,边走边道:“李文彧,你跟我过来!”
李文彧哼哼两声,还是跟了上去。温季礼站在原地,面色惨白,耳边还回响着宋乐珩的话——
信任建立起来难,崩毁却易。
他望着宋乐珩的身影,望着她和李文彧远走,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好似此情此景,她在离他越来越远。他捏了捏袖口里的硬壳书册,不敢去想两人若就此分道扬镳,他在一个无关她人生的位置上,听见她将来身边有另一个人时,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只是有此思量,已成钻心之苦。
温季礼默然少顷,对地上三人道:“这成衣坊的掌柜,前几日于城中失踪。今日离奇出现在此,是另有缘由,与主公无关。主公为人如何,待尔等又是如何,尔等心中自有明镜,望三位莫要再曲解主公之意。”
说完,温季礼也朝着宋乐珩离开的方向走去。
熊茂三人跪在地上,邓子睿还是一脸的不服气。
“我不信这事是李文彧那绣花枕头干的!就算是,他肯定也被煽风点火了!要是他们没做过,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以身份相压!大哥,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卖命吗!”
“好了,别说了。”熊茂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攥着。
“为什么不能说!”邓子睿吼道:“咱们三个当初是被人当了猴耍,要还是装作不知道,等将来死了下九泉,哪有脸去见冻死饿死的兄弟!”
熊茂陡然站起身来,何晟和邓子睿也跟着站起。熊茂一言不发,再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转身朝着军营外走去。何晟和邓子睿都不知道熊茂要干什么,招呼了两个士兵把尸体处理掉,急急忙忙去追上熊茂。
江水边。
灰蒙蒙的穹顶不见日头,平缓的水面上笼着一层白白的薄雾,和远天相接。上游荡着一艘小小的渔船,捕鱼人正撒开巨大的渔网,带起来圈圈的涟漪。
宋乐珩在江边站了会儿,李文彧就绕着她走来走去,故意哼了五六声,见宋乐珩不开口,他气急了,就嚷道:“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宋乐珩这才转过身面朝他,见着不远处还站着温季礼,要脱口的话便也跟着一顿。李文彧循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愈发恼道:“他怎么也跟来了。”
宋乐珩打断他满腹的抱怨,说:“你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气成这样,怎么不对他们三个说实话?”
假使李文彧今日当着熊茂三人的面戳穿她,她就真成了骑虎难下。届时,军中必见血。想到这,宋乐珩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李文彧听她这么问,反而更气:“你连我生气什么你都不知道!我生气……我生气那是因为你防备我!你算计我!”
李文彧情不自禁地拔高了嗓门,心火止也止不住的往头上冒:“你居然还问我为什么不对他们说实话?宋乐珩,你有没有心?!我以为我们在匪寨相处那几日,你就知道我这辈子认定你了,我怎么可能做伤害你的事?我在政事上,是不聪明,也没有像你们那样,一个人长八百个心眼子,可我分得清好坏!我就是……我就是难过……那些兵你想要,你一句话我就给你了,你为什么对我都不肯说实话,还要费心设计?你就没有……没有信任过我吗?”
话到最末,李文彧眼眶泛红,又想着自己是在吵架,忍着哽咽不肯示弱,活像一只急了要咬人的兔子。
宋乐珩在此事上的确有愧于他,见他这副模样,下意识就想掏块帕子给他擦擦,可摸遍了怀里袖口,都没能找到手巾,只能讪讪道:“匪寨那几日,谁看得出你这辈子认个人还认得这么轻易啊……”
“啊你!”
“再者,你不知道自个儿从前是个什么名声吗?我哪敢轻易……”
话没说完,李文彧真就成了急眼的兔子,猛地抓捧起宋乐珩的左手,在她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宋乐珩惊呼出声,本能地缩回手来。远处的温季礼见状,也不由得往前迈了数步。
宋乐珩吃痛地看着大拇指底下被啃出一个发红的牙印,下了猛力的地方,隐隐还见了血,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李文彧,你属狗啊?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咬人。”
“谁让你不信我!你以后再不信我,我还咬,把你身上都留下我咬出的印子!”
宋乐珩:“……”
好端端的,说什么荤话!
宋乐珩正是尴尬,李文彧见咬得重了,又禁不住心疼起来。他挪近半步,牵起宋乐珩的手,方才那点火气,眨眼就烟消云散了,连带着话音都软了下来:“疼不疼?我是不是咬得太重了?”
不等宋乐珩回答,他又稍稍弯下腰去,替宋乐珩吹着伤处。那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有着过于灼人的温度。
“以后,你要是再惹我生气,我就……我就咬轻点好了。”
江风徐徐,似刀似刃,落在温季礼的心尖儿上。
宋乐珩收回手来,有些窘迫道:“不疼,你别吹了。”末了,她又低头睨着那逐渐消掉的牙印:“你李家这些年养兵,所耗财力岂止是万千的白银,我吞了你的粮草,吞了你的兵,你纵使更生气,也是应该的。”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气的不是这个。”
“但你应该气这个。这两万的私兵,是你李氏立足乱世的根本。你哪怕不为自己,也该为家人计较。你就不怕我有朝一日,榨干李氏所有,将你李氏弃之一旁?”
“怕啊,那你不要这样对我,不就好了嘛?”李文彧答得认真又笃定。
宋乐珩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
他顶不住宋乐珩这眼神,收敛了贯来胡闹的样子,正经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荒唐了?又很笨?你不要小看我,我能让李氏有今日,其实没那么蠢的。我大伯当年说了,盛朝过不了十个年头,要不了太久,天下就会遍地烽火了,到时候,李氏就成了军阀眼中的肥肉。大伯养私兵,一来是为了自保,二来……”
李文彧顿了一下。
宋乐珩了然道:“你大伯也想争一争。这么说起来,等你大伯回了岭南,是真要把你吊起来打。”
“我也不怕。你会帮我的嘛。”李文彧眨巴着眼瞅宋乐珩,又续道:“等真乱起来了,李氏必须找个势力依附,我们家的人,没什么打仗的本事。你在岭南兴兵,又这么厉害,我为什么不选择你。最重要的是,我看人很准的,我知道你能成事,我更知道,你不是会把李氏榨干,再把李氏一脚踹开的人。其他军阀都有可能如此,你不会的。”
李文彧的眼睛里像缀满了星光,闪烁着熠熠之辉,倒映出宋乐珩的影。宋乐珩也看着他,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的,对李文彧交付出全心全意的信任。
片刻。
宋乐珩垂眸道:“我知晓了。你的身家性命既愿交托于我,我必不负李氏。”
“不是。什么叫不负李氏,是我喜欢……”
“好了。”宋乐珩岔开李文彧未尽的话:“方才出来得急,你还没吃过早膳,饿不饿?”
李文彧的肚子“咕噜”一声响,非常应景。他捂住肚子,看看身后的温季礼,像护宝贝一样拉住宋乐珩,道:“那我们一起去吃早膳?”
宋乐珩轻轻拍开他的手:“柒叔熬了八宝羹,你先去吃,我等会儿就来。”
“那我不饿。”李文彧放下捂肚子的手,瘪着嘴哼唧:“你把我支开,就是想和他说话,我偏不走!我偏不饿!”
肚子又咕噜响了一下。
宋乐珩哭笑不得,安抚道:“我与军师是有两句话要说,你先去用膳吧。你这会儿挡着,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挡着。他是我的军师,我不可能不与他交谈的。”
李文彧觉得这话也占理,他确实没办法从日到夜都守着宋乐珩,不让宋乐珩和温季礼说话。他心里不乐意,抱着手又哼来哼去两声,才说:“那就两句话啊!我在帐子里等你,我会算时间的!”
宋乐珩不应,他便闹着让她答应只说两句。看宋乐珩点了头,李文彧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江岸剩下两人遥遥站着,相望彼此。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人心里的隔阂就像这岸边嶙峋的鹅卵石,忐忑重重。走过去,怕扭伤了脚,不走过去,又怕刺痛了心。
李文彧走到营地门口,像山里野猴子似的,藏在一根木头桩子后,探头探脑地偷看。看江边两人半天没个动静,又着急又不痛快,索性难得再给自己添堵,一扭头,先往中军帐去了。
温季礼这时才缓慢走向宋乐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又带着些执拗。到了她面前,两人对视一遭,竟同时开了口。
“你脸色……”
“主公……”
双双话音一滞,宋乐珩知晓温季礼会让自己先说,便先续上话道:“脸色为何如此差?没有休息好?”
“不碍事。”
温季礼垂了垂眸,没有说自己昨夜等了她很久,想与她解释。也没有说他得知李文彧留宿她帐中后,那心里刀削火燎的,难受至极,煎熬至极。昔年他欲掀起萧氏内讧的前一夜,都不曾这般局促艰难过。
至了半夜里,他甚至还去了一趟宋乐珩的帐外,听见李文彧说了梦话。他也不知他在帐外站了多久,后来回去时,三魂七魄都像落在了中军帐里,只余下个躯壳。
两人又是默然少时,温季礼道:“这账册一事,已经埋下猜忌的种子了。我方才来的路上,派人注意着熊茂三人的动向。此时虽为用人之际,但他们三人身份特殊,容易引起军心涣散,此事……”
“我知晓。”宋乐珩略显疲惫道:“我会处理的。”
温季礼袖中的手指一蜷。
她的字里行间,透露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倘若是两日以前,即使两人所思一致,她也会与他商议如何行事。可眼下,她与他说话,竟还比不上和李文彧那般轻松自在,好似戴上了一张陌生的面具,在将他往远处推。
温季礼浑身都像一把钝刀在拉回拉扯,疼得他面色又苍白了些许。
宋乐珩本刻意回避着视线,可终归没忍住,眸光过处,见那唇色像散了人气儿似的,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捧他的脸,可手还没伸出去,便就止住了。宋乐珩掐着自己的掌心,道:“军师若没休息好,就先回帐中歇下吧。这几日军中之事,我会多上心。你胞弟远道而来,你若无事,也可陪他多走动走动。如有需要,可调遣些人手,陪你们逛逛岭南四州。我今早起得急,还没用过早膳,这会儿有些饿了,我先回营去。”
温季礼想要开口,宋乐珩却已和他擦肩而过。他转身看她走出几步,眼中酸涩得厉害。
“主公……在怨我吗?”
宋乐珩脚步停下。
初春的风扬起岸边抽芽的柳枝,也扬起轻纱衣摆。那柳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桠繁茂,像伶人的舞裙,恣意蓬开在风里。
宋乐珩忽而想起刚回岭南不久,她和温季礼一起被宋含章沉塘,她在水底把那颗见鬼的“手打鱼丸”渡到温季礼的嘴里。温季礼上岸后,也是这样坐在一棵古木下沉思。
想必,他那时思量的是,对宋乐珩的忌惮。一如,她此时所思。
宋乐珩很轻很轻地叹口气,道:“没有怨。不是你所为,为何要怨你。就是想起一句话,有些事不上称,无足轻重,上了称,就是千斤也打不住。从前是我想得太轻巧了,忽略了许多隔在你我之间的事……”
譬如立场。譬如种族。譬如利益。
她没法跟他去北辽。他亦是萧氏的家主,不能放下亲人和族群。
宋乐珩顿了一顿,知晓这些话没必要说到明处,便道:“人都是自私的,我也是。”
举步欲要往前,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一个力道轻轻拉住。那语气里带着轻易就可察觉的颤音,说着:“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温军师……”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知晓阿仿做错了,是我没有约束好他。我会让他尽快返回北辽,但你……但你不要推开我,明明一开始,你也知道的……”
宋乐珩心里一阵阵绞紧,胸口上像被掏了一个洞出来,呼呼地灌着冷风。温季礼试着让她转向自己,才看清宋乐珩这会儿也是两眼泛红。
他们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对方心中所想,比任何的君臣都更要默契。在宋乐珩心里,温季礼不可或缺。她也一度以为,无论遇到任何事,他们都能彼此坚定,互相信任。
直到,萧仿接二连三地捅她刀子。
宋乐珩才发现,她需要的,是完完全全与她同一阵营,对她没有二心之人。别人将所有心放在她身上,她哪怕掏心掏肺都愿回报。如李文彧,如枭使,如这几日之前的温季礼。
可一旦双方角度不同,利益互相侵犯损害,挡住了她的路,她便很难再做到心无芥蒂。
她的自私,便是如此。
温季礼看着她,把袖口里藏了许久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方红色烫金的小册,温季礼将其翻开,道:“在我得知阿仿入了中原时,其实,我已将此物备好了。你愿意……在这上面,落你之名吗?”
宋乐珩的眼眸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
那是庚帖,结亲所用的庚帖。
第128章 各自神伤
庚帖上,已经写好了萧若卿这个名,底下有烫金笔注明的生辰八字。
宋乐珩微有些愕然:“我与李氏
还未退婚。况且,即使换了庚帖,你我的立场之别,也不会因此改变。”
“昔年我母亲曾得过一场重病,那耶律芷……”温季礼顿了顿,解释道:“便是昨夜被阿仿称作白芷的姑娘,她外祖母是一名巫医,救过我母亲的性命,与萧氏也颇有渊源。巫医本以救命之恩相胁,希望我能娶那耶律姑娘。及至巫医过世,耶律姑娘无依无靠,母亲便将其接入府中,留在身旁。”
宋乐珩知晓他是不希望自己有所误会,便耐心地听着。
温季礼抬眼看着她,广阔天地间,他只见她。
“母亲有意这门亲事,彼时我曾告过宗族,此生都不欲婚娶,只因一身病骨,不想走时有所牵累。”
“你……”宋乐珩一时心疼,话音也随之哑然。
温季礼郑重道:“家中人都知晓,若未遇上入我心者,我这一生都不会松口。这庚帖,我意欲让阿仿带回北辽,此为,瓦全、玉碎之意。他们会明白的。”
“温季礼……”宋乐珩的视线落在那红色小册的名字上,眉眼中难掩万般复杂的情绪。
想来温季礼备好这庚帖许久,也藏了许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乐珩这一生是不会随他回北辽的,这庚帖一旦递出去,定了这终生之事,他至终老时,便都要守在她身旁,留于中原了。
那对萧氏而言,对萧仿而言,他便成了一个背弃之人。
他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一面完好,一面就得被烧焦摧毁,熏出浓烈的黑烟来。
“何必呢。”宋乐珩声音干哑:“何必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我……我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智计谋略,才能算计这段感情,才能迫使自己放手,我看的那些书里,都不曾教过。”温季礼指尖冰凉,轻轻握住宋乐珩的手:“你若愿意在这上面落名,我们便算……便算定了终生。我会亲送阿仿回北辽,取道豫州。豫州的王氏曾向我问计,略有交情。我欲说服王氏扶持宋阀,如此一来,你与李氏的婚约,便可解除。”
宋乐珩诧异地抬眼看他:“王氏?我倒是知晓,豫州王氏的财力不亚于李氏,但豫州紧邻赣州,有平昭王坐镇,王氏岂会舍近求远。”
“昔年王氏问计时,我曾告知其家主,平昭王非长久之君,王氏是为避祸,方暂时虚与委蛇。且将来欲入洛城,豫州是必取之地,此中利害,我自会与王氏剖析。”
宋乐珩默然半晌,接过温季礼手中的庚帖,正要回答之际,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阿姐。”
宋乐珩一惊,抬头的刹那,一个身影扑过来,将她牢牢抱住。她嗅着那熟悉的,仿若冬月冷雾般的熏香,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阿景?你怎么会来?这段时日你都去哪儿了?”
宋流景松开宋乐珩,有几分委屈,深深地打量了宋乐珩好一会儿,方按捺住激涌的心绪,笑道:“阿姐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这是什么话。”宋乐珩把庚帖收进袖口里,定了定心神,道:“只是有些突然。你不见踪影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回邕州去了。”
“没有。”宋流景道:“我到处去走了走。原本想要走出广信,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子。可看过之后,便觉和平南王府那方后院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见花,不见草,不见生机勃勃,也不见阿姐……太想阿姐了,所以,就回来了。”
宋流景故意抚摸着宋乐珩的脸颊:“阿姐为何瘦了这么多?是太操劳了吗?”
温季礼眼神黯下来。
宋乐珩怕宋流景的动作让他难受,拉下了宋流景的手,道:“可用过早膳了?”
“没有。阿姐呢?”
“我也没有,正好一道回营里吃吧。军师,你所提之事我会考量,这几日……你陪一陪萧仿吧。”
话罢,宋乐珩拉着宋流景转身离开。
温季礼在原地站了许久,双腿冻到快失去知觉时,方走了一程回头路。
中军帐里。
一张四方桌旁,宋乐珩坐在位置上发呆。宋流景和李文彧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边,桌子上只摆了一锅八宝羹,看起来就够一个人吃的份量……
最多两个。
不能再多。
李文彧和宋流景彼此审视着,一个咋咋唬唬,一个笑里藏刀,双方目光里都夹枪带棒,恨不得把对方捅出个窟窿来。
帐子外,吴柒一脸头疼,揉着太阳穴站在门口。张卓曦和江渝啃着现摘的果子,一起走近打量着军帐里头。张卓曦小声道:“柒叔,这什么情况?这小祖宗怎么真回广信来了?是来帮主公对付那个小王八蛋的吗?”
宋流景准备拿碗舀粥,李文彧手疾眼快地按住他,死活不准他动。
吴柒没眼看地扫了扫身后三个人,有两个都快打起来了,宋乐珩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老僧入定。他收回视线,又改成揉眉心,道:“说是今早刚到的。我就熬了一个人的粥,她倒好,叫回来两个人吃饭,我看这锅粥是谁也喝不成。”
话音刚落,李文彧果不其然抢过宋流景手里的勺子重重摔在地上,没憋得住火气,站起来就吼道:“你是谁!从哪儿钻出来的!长得一副狐媚子样儿,跟她回来你是想干什么!”
宋流景眼睛一红,可怜巴巴地转向宋乐珩,喊道:“阿姐,他就是和你定亲的人吗?怎么脾气如此大?他骂我事小,若将来对你也这般……”
宋乐珩回过神来,看看面前突然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又看看地上的勺子,劝道:“李文彧,你别欺负他……”
“我欺负他?!”李文彧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的鼻尖儿,再指指宋流景:“你看看他!他都快把勾引两个字写自个儿脸上了!你还说我欺负他!他还喊你阿姐,他见谁都叫阿姐吗!宋乐珩,你这什么嗜好啊!是听到别人叫你姐姐你就走不动道吗?你到底上哪儿捡的这东西回来。”
啃果子的张卓曦呛了一下,呛出一口果皮来。吴柒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就知道,宋乐珩身边这几个,迟早得撕出花样儿来。
宋流景眼尾更红了,伸手拉住宋乐珩的腕子:“阿姐,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太聪明,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哎呀你!”李文彧气得想掀桌子。
吴柒几步迈过去,一掌按在桌子上,喝道:“你俩要打出去打!这锅粥左右也不是给你们吃的。”
宋乐珩忙道:“哎,别吵别吵,我头好疼。李文彧,他是……”
“你不准帮他说话!”李文彧气得不行,嗓音又高亢又大声:“你刚刚还说了不会负我的,这么快就让人骑我头上了!”
“我那是说的……”
宋流景摇晃宋乐珩的手:“阿姐,这个人有什么好的?他好像一只早上打鸣的红色公鸡……”
“不是,他……”
李文彧伸手去薅宋流景,边薅边喊:“
你不准碰她!你把手给我放开。”
宋乐珩:“……”
好吵……
头要炸开了。
宋乐珩猛地拍了下桌子,帐子里陡然就安静了。外头的张卓曦兴高采烈地招呼了人过来看扯头花,吴柒则端着锅子垮着脸站在边上。宋流景冷眼盯着李文彧,李文彧拽着宋流景的一缕鬓发。
宋乐珩看着这一团乱,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眼皮,道:“李文彧,你还不把他头发给松开!”
李文彧恼道:“你还吼我,明明是他……”
“他是我弟弟,宋流景!他姓宋!”
“他姓宋又怎么……”李文彧话头一卡,愣了愣,旋即迅速松开了宋流景的头发,规矩安分地坐回了位置上,一面重新打量着宋流景,一面问宋乐珩道:“你们是亲的?一个娘生的?”
宋乐珩翻着白眼点头。
宋流景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李文彧。
李文彧稍有些尴尬,吸吸鼻子,小声抱怨道:“那你方才进来的时候不早说。我问你他是谁,你又不答我。”
“我那是……我那是在想事。”宋乐珩含糊带过,让吴柒把粥放回桌子上。
李文彧这下气全消了,主动舀了碗粥递到宋流景面前,嘴上还说着场面话:“既然是小舅子,我道歉就是了。今晚我在城中设宴,为小舅子接风洗尘。”
“不用。”宋流景面上带着一丝笑,衬着眼尾还未褪散的红,呈现出一种阴诡的病态。他用勺子舀起粥吹凉,道:“我阿姐尚未嫁人,我不喜欢小舅子这个称呼。”
末了,他把勺子送到宋乐珩的嘴边,声气柔柔地哄:“阿姐日日对着这些人,难怪操劳过度。粥都吹凉了,阿姐先尝尝。”
李文彧:“……”
李文彧在别的方面或许不怎么样,但在男女情事和经商一道上,那却是敏锐到常人难比。
事实上,从宋流景一进这帐子,他就发现他看宋乐珩的眼光不对劲,眼下更是确定了。可有些事,见不得光也出不得口,尤其宋流景还极有可能是他未来的小舅子。李文彧一句话哽在喉咙上哽得涨红了脸,想说又说不出,只能看看一脸了然的吴柒,又看看宋乐珩,道:“你这弟弟他……”
宋乐珩接过宋流景手里的粥碗和勺子,说:“阿景才十来岁,你大他许多,就包容他一些。李文彧,我有一桩事,想问一问你。”
李文彧听出宋乐珩的口吻有些凝重,也收起了插科打诨的心思。
“什么事?”
“倘使……我是说,倘使有朝一日,我要与你解除婚约,你可还会支持宋阀?”
李文彧:“……”
李文彧呆愣地看宋乐珩。
宋流景幸灾乐祸地弯了眼睛。
吴柒则又端起锅子出了帐,生怕一锅好粥被人糟蹋。
“你……你要……”
宋乐珩看李文彧话都说不利索了,赶紧补充道:“我不是想强逼李氏支持宋阀,你若不愿意,我也可以……”
李文彧站起来就往外冲:“我要去杀了温季礼!!”
宋乐珩:“……”
“我就知道,不该让你和他单独谈!肯定是他在蛊惑你和我退婚!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宋流景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这桩事,我倒乐意帮忙。”
宋乐珩又按住脑袋喊道:“李文彧你回来!张卓曦你还笑,赶紧把人给我逮回来!我头更疼了,你们两个,都给我呆在帐子里!哪里都不许去!”
好不容易让李文彧和宋流景闹闹腾腾地吃完了早饭,宋乐珩已是有些精疲力尽。她面前的一碗粥到最后也没吃两口,放了会儿便凉透了。她以还要处理军务为由,让吴柒和张卓曦先去安顿好吵闹的两人,自己便一个人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张卓曦啃着果子哼着曲儿又回来了。
宋乐珩懒懒发问:“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张卓曦乐呵呵地答:“两个人为了抢谁离中军帐近,差点又打起来。不是我说,主公,你这弟弟的嘴,实在是太欠了,把李文彧给气得,整个人都快变成红头虾了!”
宋乐珩抬起眼皮,吴柒正没好气的把那碗凉了的粥倒回锅里,准备给她放炉子上热一热。宋乐珩摆手道:“我不想……”
吃字没脱口,吴柒端着粥看她一眼,宋乐珩机智改口:“不想吃太热的,稍微热一下就是了。”
吴柒没吭声,垮着脸坐到火炉子边上,把锅架在炉子上,拿勺子不断搅动着。
宋乐珩又朝张卓曦道:“我是让你们安顿阿景,怎么李文彧也在军中住下了?你直接把他送回城去啊。”
“那主公自己去说。”
宋乐珩:“……”
张卓曦道:“刚还是我和柒叔拉的架,他俩才没打起来。主公那弟弟,阴森森的,我看着都犯怵!再说李文彧,主公昨晚都承认要嫁给他了,他说他住军营是应该的,我们也拿他没辙嘛。”
宋乐珩咬了咬牙,脑子里每隔片刻就像被人扯了一下筋似的,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刚歇了一口气,吴柒就道:“活该,早说你沾一屁股的屎,迟早坐凳子都得留个印儿!你身边这几个,谁是好应付的主?你昨晚众目睽睽认了和李文彧的婚约,今日是怎么又想起悔婚了。”
“昨日那是权宜之计,当下这么说,是最快安抚军心的。李氏财力雄厚,我只有承认和李氏联姻,士兵们才知道自己不会饿肚子,才愿意跟着宋阀。”
“那你都知道这理,何必还要提退婚这一茬?怎么了,那温季礼是能把他关外的银子都运到岭南来,助你兴兵?就他这个弟弟,都能在背后给你不停放冷箭,你真要和他在一块儿,还不知道他家里人搞出些什么幺蛾子。”
“哎,柒叔,我头真的好疼你别说了。”
“还不兴人说。”吴柒把热好的粥放回桌上,重新替宋乐珩舀了一碗,又冲张卓曦道:“滚去伤兵营,把沈医师请过来给她看看。”
宋乐珩摆手:“别了。我缓一会儿就好。”
她慢条斯理吃了两口粥,又歇了好半晌,方悠悠问道:“熊茂三人是个什么动向?”
“军师那边派人跟着的,黑甲传回来消息说,他们三个过河去了漳州那边一个小村子,像是去探望死去士兵的家眷。”张卓曦啃一口果子,道:“主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宋乐珩久久不语,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萧仿是个有心机城府的,才到广信几日,就能察觉她当初收服熊茂三人用的是什么招。这军营里必有人被他收买,假以时日,他若在她的地盘上安插暗桩子,那只怕是更加麻烦。
宋乐珩思索少顷,指尖触及袖口里那份庚帖,又是一阵神伤。此时熊茂三人已和她心有嫌隙,她必须尽快处理好此事。宋乐珩一手抵了抵自己的额头,下了决定道:“去,给枭使都传个令。”
“要出任务?”吴柒皱眉询问。
“嗯。今晚都把脸给我遮实了,尽数埋伏在城中熊茂的府宅外,听我命令行事。”
第129章 图个清净
已至戌时一刻。
夜色铺呈如墨,浓云掩映着星月,透出一层薄薄的银辉。
宋乐珩赐给熊茂三人的宅邸在广信的城南。广信是岭南重镇,城中的格局建得方正,因李氏落宅于城南,是以大多数有钱人都跟随李氏,城南便成了富户区。高门阔庭建得一个比一个大气,门前的街道一家比一家宽敞。有人门前栽柳树成荫,有人傍河而居,河里种着成片的荷叶,一至夏日,荷香萦绕,入目皆是叶绿花红。
而没钱的穷人则居城北,以穿过广信的闽江分支为界,城北俱是矮门矮户,墙头斑驳,瓦上生苔,宅子密集又破烂,和城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无数穷人,穷其一生都跨不过闽江的分支,不敢妄想买得起城南的地皮。熊茂三人本也是不敢想的,按他们的俸禄,一辈子都不可能攒起买宅子的钱。
可宋乐珩赐了他们一套。
虽然,那宅子临近城郊,门口既没有柳树也没有荷塘,甚至门头和其他富人比起来,都是狭小又简陋的,但熊茂三人直至今晨,都对宋乐珩是死心塌地,满怀感恩。
他们骑在马背上,慢行在宽阔干净的青石板路,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着明亮的灯笼,洒下成片的光,照亮了前路。不像他们今日去过的小村子——
他们三人曾经生活过的村子。
那里残破,狼藉,凌乱不堪,十室九空,泥泞的乡道上,永远充斥着粪便的臭气。如今只剩下讨不到生路的孤儿寡母、年迈老人,还滞留在那没有生机的村子里。只有几户人家尚算过得去,家里的物件家具都换了新的,房子也经过了修,每月都会有人送去粮食,供给他们的生计。
这几户,便是因李氏断粮,被活生生饿死的、冻死的漳州士兵。
熊茂三人想到当日营中场景,又思及今时所见,胸口上就好像压了一块巨石,让人喘不过气来。沉默行了大半路,邓子睿开口道:“老张头他们几家,送银子送粮食的,就是主公吧。”
熊茂和何晟都没开口。
邓子睿又道:“心里没鬼,才不会去做这些。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什么时候把咱们的命当过命,她竟然还会亲手掩埋死去的兵卒。现在想想,都是做给我们看的。这个当,上得我心里真他娘的憋屈!”
何晟皱眉道:“好了。若换一个主子,也不一定能做得比她好。你也说了,这世道,谁把当兵的当个人看,你跟着别人,死了就是死了,谁要收埋你,谁要负责你家里人的生计。”
“可是……”邓子睿哑然片刻,喉咙里带着些颤音:“那是命啊。大哥,二哥,那是活生生的命。要是她没有使这些手段,那晚的军营里,不会有人饿死,冻死,不会有人为了跑出去啃一口树皮,被军法处置!我到现在都记得被我砍了头的逃兵,他们就睁着眼看着我,死都不瞑目!”
邓子睿抹了把眼睛:“大哥,我们真的……别无选择了吗?这样的世道,我不想当兵了。”
“说什么傻话。”熊茂叹道:“我们三个什么都没有,就一条贱命,你不卖命,拿什么过日子?仗已经打起来了,你当兵还能拼一条活路。不当兵,等着去死吗?”
“那……那我们带着自己人离开广信,
另投明主!”
何晟摇头:“谈何容易。你当兵是要活,别人也是要活。跟着我们,手底下的兵不是没挨过饿,可跟着主公,除了上战场,他们有吃有喝有俸禄,怎么会选择跟我们走。”
“那我们就自己走!我就是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
“好了。”熊茂拍拍邓子睿的肩膀:“你让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三人行到府宅外,勒停了马。这宅子三人早上就来看过,当时喜欢得不得了,里面虽小,却是一应俱全,大到床榻柜子,小到一个洗脸的铜盆,宋乐珩都给他们备了崭新的,三个人无需再做准备,人来了就能住下。
熊茂率先翻身下马,何晟跟在后头。邓子睿别扭得紧,不想再进这宅子,可瞧见前面两人都往宅子里去,也不得不下了马。
进了大门,过一道萧墙,便见院子里那棵早樱树的下头,坐着一个人。
已是二月,樱树上挂满了成串的粉白,压弯了枝头。院子里的地上,俱是被风吹落的花瓣。偶尔微风一拂,花落如雨,美不胜收。在灿灿花树下,便是石桌石凳,宋乐珩裹着大氅坐在其间,脚底下放了个炭盆,正烘烤着冻得发白的手。
三人愣了一愣,熊茂复杂的情绪在面上一闪而过,上前行礼道:“主公。都这么晚了,主公为何会在此?”
何晟也拉着邓子睿朝宋乐珩行礼。
宋乐珩微微颔首,示意三人不必如此拘束,而后才道:“这宅子是我亲选的。广信地皮紧张,城南更是寸土寸金,本想着给你们三人再挑个大一点的,但眼下没有更好的空宅子了。我瞧着这宅子新,格局通风都好,便定了此处。唯一的瑕疵,大抵是有这棵花树。”
宋乐珩仰头看着那遮蔽穹顶的娇嫩粉色,熊茂三人也不自禁地追随着她的视线。
“我琢磨着你们三人皆是武将,不会喜欢这种粉粉嫩嫩的花儿,特意寻了花匠来问,想着把这树给移了,换点桂花梧桐之类的,寓意好,也好看。但那花匠说,这樱花树长了许多年,根系深植于土中,遍布整个地基。若要移树,便伤根系,必死无疑。”
宋乐珩又收回视线,看向熊茂三人。熊茂听明白了宋乐珩的话意,垂下眼皮,眉头紧锁。
“我望三位之心,便如这根系与地基,生死牵系,忠心不移。不知这处宅子,我选的合不合你们之意?”
熊茂默然须臾,躬身抱拳道:“主公厚爱,我们三人无以为报。追随主公时,我曾同主公说过,我们都是乡野小民,偶逢李氏募兵,才有了后来的种种机缘。我三人眼界胆识有限,思量已久,只恐辱没主公的栽培与托付,还请主公应允,让我们三人离营回乡。我三人以性命起誓,绝不从二主,只愿在乡间苟活。”
何晟和邓子睿皆是一惊。
何晟上前道:“大哥,你这是……”
熊茂对他摇摇头,何晟便不再开口。
邓子睿站在熊茂的另一边,也朝宋乐珩不耐地作了个揖:“请主公成全,让我们兄弟三人回乡!”
宋乐珩默不开口,袖子里的双手微微握成拳头。隔了好一阵儿,她方站起身来,走到三人的面前,道:“是因断粮之事?”
三人都不说话,神色各异,当是默认。
宋乐珩了然他们的想法,当初那几十条人命,让他们三人的猜忌已生,比起将来君臣相疑,不得善终,倒不如现在就返乡去,能活几日是几日。宋乐珩阖了阖眼,倏然撩开衣摆,朝三人跪下。这一遭,三人惊惧不已,下意识就跟着双膝落地,都跪在宋乐珩的对面。
熊茂惶恐道:“主公!主公您这是做什么?您这般,末将是万不敢承受!”
“断粮之事,的确是我设计。当日我与李氏并未有今日之信任,且魏江心向朝廷,意欲联合燕丞平定岭南。我手中兵力难敌燕丞,若不设法将漳州兵力收入麾下,今日的岭南已是旧时模样。我自洛城辞枭卫督主归于岭南,早时并未有全然向民之心,是多见这一路疾苦,才萌生出改换天地之意。行至此,唯一愧疚于心之事,便是漳州断粮。那晚我亲手埋下众兵卒,便知有朝一日,或因此得报应。但,我不悔。”
宋乐珩说得诚恳笃定,目光一一扫视过三人:“我能力平平,非经天纬地之才,若非逢此乱世,本应也是个普通人。我无法保天下人人安稳,只能求将来人人安稳。若三位能见我心,得三位相助,幸之。若不见我心,我祝三位前途……似锦。此一跪,是我罪当其罚。此叩首,是我对不起三位将军的忠心,亦对不起死去的数十兵卒。”
宋乐珩弯腰欲伏地,熊茂急忙膝行两步,搀住她道:“主公,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何晟也上前虚扶着宋乐珩,眼中温热:“主公,我们只是怕……怕跟错了人,怕将来有更多这样的事情发生,牺牲的,都是和我们一样出生的乡野小民。主公的心,我们看到了,我愿意留下,替主公征战四方!”
邓子睿看看熊茂和何晟两人,还是跪在原地,只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我们断粮时,主公送来粮草,你说什么我都信的。可你骗了我们。”
熊茂斥道:“三弟!”
邓子睿仍是道:“我以前没参军的时候,种过地,也去给达官显贵当过小工,我没见过那些人犯了错给下人磕头下跪的。冲这一点,我愿意……再信一次。”
宋乐珩泪水滚落:“多谢。”
三人这才齐力,将宋乐珩扶起身。
熊茂道:“我本以为,主公不会对我们三人说出真相……主公愿这般坦诚相待,我三人也绝不会再负主公之意,我们愿作这檐下之樱,为宋阀肝脑涂地!生死不移!”
叮。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爱哭主公最好命”,自动提升技能面板:梨花带雨值+1。奖励一次性安全屋】
安全屋使用说明:启用后,可躲避债务追杀,情杀,扯头花,修罗场等。但不保证安全屋使用时效及效果。
宋乐珩坐在回营的马车上,揉着太阳穴看系统弹出来的提示,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这狗东西,也不知道给点奖励让她应付下背后的冷箭,一天天的,净整这些没屁用的。她要梨花带雨值来干什么!现在还有什么情况能让她想躲进安全屋的?!
宋乐珩关掉系统界面,眼看马车停下,撩开车帘瞅了眼外面。
营地门口,温季礼、李文彧、宋流景站成一排,似乎是正在等她。并且,李文彧和宋流景还在小幅度地掐架。
宋乐珩默默把车帘放下,坐回位置上。现在这个情况,就让她挺想躲进安全屋的……
吴柒坐在另一边的位子正擦着剑,抬眼见宋乐珩这幅模样,也从车帘缝隙往外瞧了瞧。这一瞧,他都禁不住替她发愁道:“得,凑齐
了。今晚你那帐子怕是顶篷都得被掀了。”
宋乐珩赶紧打开系统界面,与此同时,脚步声已经朝着马车来了。
李文彧喊道:“宋乐珩,你回来了不下车干什么?我备了一桌子好菜,是专程让酒楼的厨子来营里现做的,你快下来呀,等会儿饭菜就凉了!”
宋流景道:“阿姐,我今早听你说头疼,特意去问小舅娘要了些药油,可以按压头部舒筋活血的,阿姐与我回帐中吧。”
温季礼道:“主公……”
他欲言又止,李文彧却已经咆哮开了。
“你们俩够了啊!她是我的未来夫人,你们都不要得寸进尺!这多晚了,还按什么压!你们都少找借口!想把宋乐珩带走,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踩……啊,宋流景你真动手!”
宋乐珩:“……”
宋乐珩当机立断道:“柒叔,我去躲躲,你待会儿就说我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吴柒还没来得及吱声儿,宋乐珩已经启用了安全屋,人“咻”的一声就不见了。
车帘被李文彧一把掀开,眼见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吴柒一人,李文彧和宋流景同时启齿问道:“宋乐珩呢?”
“我阿姐呢?”
吴柒顿了顿擦剑的手:“……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三更半夜的,她能去哪?”李文彧皱着眉头念叨了一句,旋即眼睛一瞪,自言自语道:“难道……难道她在外面还有别人???不行,我要去找她!”
吴柒:“……”
好了。
这下更热闹了。
与此同时,突然就闪现在漳州的宋乐珩是怎么都没有想到……
它个狗屎垃圾系统,奖励的安全屋它居然是……
燕丞的浴桶!
漳州刺史府的主卧里,一块屏风之后,硕大的浴桶之中,宋乐珩和燕丞就这么隔着腾腾袅袅的热气面对着面。一个赤着膀子未着寸缕,一个湿头湿脑表情尴尬。眼看燕丞脸黑得像要把她的脑壳劈烂,宋乐珩忙不迭道:“这个事情……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你信我,它、它就是个意外!”
燕丞咬着牙,双眼充满杀气:“说,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就……咻的一下出现的?”
燕丞:“……”
燕丞狠地掰过宋乐珩的肩膀,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带得宋乐珩转过身背对着他。他刻意避开两人的身体接触,只用一只手松松垮垮地捏着宋乐珩的脖子。
“你到底是个什么妖怪?能把我带回七年前,还能突然出现在我浴桶里,你是想干什么?”
“没想。真没想。我就单纯找个地方溜达会儿。”
燕丞指上使了些劲儿:“不说实话是吧?你信不信我把你摁水里淹死!”
宋乐珩沉默半刻,问:“那你穿裤子了吗?”
“……”
“我怕我死前看到点不该看的,要不,你先把裤子穿上。”
“……你流氓啊。”燕丞把人推开,险些被她气笑。
宋乐珩心里清楚,燕丞压根儿没打算杀自己,时下这局势,无论是两人在那场“梦境”里浅薄的交情,还是以燕丞的处境来说,他都不可能真对宋乐珩下杀手,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只是泡澡的时候冷不丁有个人砸进浴桶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气恼的。
宋乐珩没有回头,就听见身后有出水的动静。
燕丞道:“你把眼睛闭上,别看啊。真看到什么,我不会负责的。”
宋乐珩趴在浴桶边缘,识时务地闭上了眼。燕丞穿好裤子,上身尤然赤条条的,他拿过屏风上搭着的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目光一转,就看宋乐珩不知何时睁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
“你真看?不怕长针眼啊?”
“我又不是占你便宜,我就看看你身上的这些伤。”
伤处太多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有些是皮表的,有些伤疤却是极深,哪怕愈合了,都足有三指那么宽,甚是骇人。最可怖的,是腹部的一道横伤,像是把整个人都快横着劈开了似的。打眼望去,燕丞这一身结实精壮的腱子肉上,居然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
燕丞由着她看,大咧咧道:“怎么了?丑吗?”
“是有点。”宋乐珩如实道。
“嘶,你这人,说点客气话都不会啊?”
“我有什么好跟你客气的。再说了,这些伤不正是你的军功吗?你心里指不定骄傲着。”
燕丞被她一句话戳穿,哼着气儿斜眼瞄瞄宋乐珩,举步就往屏风后去。
“老鼠都没你精。”
宋乐珩忙喊道:“你别走呀,给我也找一身衣服,我身上这湿了,没法穿。”
“我这儿没女人的衣服。”
“你的就行。”
燕丞没应。隔了少顷,他才将一套常服挂在屏风上,末了便走到了远处去。宋乐珩从浴桶里出来,不急不慢的换衣服。恰逢有士兵来报,说是洛城那边下了第九道令,让燕丞立即赶回洛城复命。
燕丞约莫是被催得火气上头,隔着门就骂道:“让那些宦官滚回去!再派人来催,老子见一个杀一个。”
“是。”外头的士兵一溜小跑没了声儿。
宋乐珩系好腰带,绕出屏风,就见燕丞赤身坐在茶榻上,一只脚没个正形地踩在榻面,恣意得紧。他抬眸看了看宋乐珩,喉头微微一滚,又敛下了目光。
“这会儿城门都关了,也没人渡河,你想怎么回去?”
“我不着急。”宋乐珩坐到茶榻的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案,案上堆着不少兵书。宋乐珩随手拿起一本翻看,道:“我今晚本来就是想找个地方躲清净,借你这儿睡一宿。”
“你借我这儿睡?你当我是……”
“也不是没睡过一个屋子,你紧张什么。”
燕丞:“……”
燕丞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得更明显:“谁说我紧张?那在梦里的时候,你顶着秦巍那张老脸,我能对你有什么想法?但这会儿你是个女的!”
宋乐珩没去接他的话,转而道:“你把朝廷派来的人轰走,是想好要占山为王了?杨彻在你身上可耗了不少心血,你这一叛变,他搞不好要亲征漳州。”
燕丞哼笑了一记,笑完那眉头就锁住了。
他到底是二十出头,又是武将,不喜藏着掖着,红尘里的苦乐悲欢,都在那一汪眉眼之下,尤为明显。
“喝酒吗?”宋乐珩突然问。
燕丞挑眉:“你要和我喝酒?你就不怕……”
“我忘了,你喜欢喝羊奶。所以你是喝奶还是喝酒?”
燕丞:“……”
燕丞咬牙切齿的又哼笑了一记,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道:“我、喝、奶!”
宋乐珩:“……”
第130章 阴差阳错
大半个时辰后,茶榻底下的酒瓶子空了三四个。小桌案上的兵书被收起来了,靠着宋乐珩这边,摆着酒瓶。靠着燕丞那边,则摆着一大桶羊奶,桶里搁了个舀奶的竹勺,燕丞的手边还放着喝剩了半杯的鲜白羊奶。
宋乐珩此时喝得是五迷三道,脸色驼红的在茶榻上歪着斜着。燕丞盘腿坐着,不停打奶嗝。
“我方才……盯着你那些伤口看,其实,我是在想一个问题。”
“丑,是吗?嗝。”
“不是。”宋乐珩摆摆手,勉为其难地坐直:“大盛的人,都说你是天纵奇才,打仗厉害,刀枪剑戟,样样都厉害。就像那日,我在江对岸阻截你,你一个人打我两百个枭使,他们都没能砍掉你脑袋。我就在想,在你这奇才身上留伤的,那得是些什么样的人。”
“奇才……嗝。”燕丞跟着回味了一下这两个字。分明没有喝酒,可宋乐珩喝一盏酒就要与他碰杯,让他也灌了不少奶下去。
羊奶不醉人,可这一刹那,燕丞也觉得晕晕乎乎,似是真的喝醉了,醉到有些该烂在肚子里的话,乘着夜风回响在这寂静室内。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质疑过,那不是幻境,也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七年前。”
宋乐珩略是一怔,问:“为什么?”
燕丞没答,又反问她:“你知不知道,秦巍的副将为什么不服我?”
“你当时的年纪太小了。”
宋乐珩端起杯盏和他碰。
燕丞把剩下的半盏羊奶喝完,抿了抿唇,道:“不止是年纪。我之所以肯定豹房里发生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不是你用什么狗屁仙术造出来骗我的,就是因为……知道我不是奇才的人,早就死了。秦巍那三个副将,他们骂我的话,不是全无道理。十岁沙盘上排兵布阵……哈哈哈哈哈……”
燕丞先是轻笑,而后便是捧腹大笑,笑得一口气尽了,才说:“我十岁能打鸟摸鱼干翻一群世家子弟是真的,排兵布阵,哈哈哈哈,布个屁。”
“所以,那是杨彻为了争夺兵权拿你当刀子使的谎言。”
燕丞不置可否,隔了良久,又说:“我初入军营时,就只知道发了浑的蛮干。纸上谈兵我输,校场练武我也输,那三个副将,那些兵,都能把我按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揍,你说,他们凭
什么服我。得亏呢,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肯服输,打仗是什么,不就是干一场人多点的群架,我怎么不行?老子从小就在都城里拳打脚踢。”
宋乐珩忽然觉得手里的酒盏有些重,把盏轻轻放回了桌案上,听燕丞道:“他们看的兵书,老子就把那兵书嚼烂了撕碎了,吞肚子里,刻脑子里。我打不过他们,老子就练,练到一拳下去能把他们的脑袋砸个窟窿出来。个子小,我就补,什么狗屁天纵奇才,老天给的,有什么意思,老子自己争来的,那才叫有种!”
宋乐珩定定看着燕丞,心里自是佩服。她原先只以为,燕丞是在皇室尊荣之下,叼着金勺长大的将军,他的一身嚣狂傲气,都是来自天家给予的底气。现下才发现,这人的底气和傲骨,都是他自己挣的,是他从一刀一剑里,挨出来的。
宋乐珩仰头喝了口酒,道:“那这一杯,就敬有种的燕大将军。我保证,以后不拿你喝羊奶说事儿了。”
“呔。你说了又能如何,我还在意你嚼这点儿舌根?”燕丞跟着抿了口羊奶:“你也挺够有种的。”
“别互相吹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固守漳州,始终不是个办法。要是杨彻真来讨伐……”
“我等着他来。这些年,老子替他南征北战,从不管他做的那些腌臜事儿,只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你对我说的那些,我比谁都清楚,但是……他是长姐唯一的儿子,我不能……不能背叛他的。”
话到尾音,藏着许多无奈的沙哑。燕丞耷拉下头,低垂半晌,说:“我是长姐带大的,她一直跟我说,要我好好辅佐杨彻。我们这一支,就只剩下我和杨彻相依为命了。我不想让长姐失望……长姐去世那年,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从军营赶回去的时候,人都入皇陵了。所有人都跟我说,长姐是突染急病,怕病气在宫中传开,所以才尽快下葬。我怀疑过,但我怎么都没想到……没想到会是那样不堪的缘由……”
声音卡住,只见晶莹的泪珠子一滴一滴,大颗的往下砸,砸在燕丞的裤管上,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动:“那是他母亲……我……我竟帮了这畜牲这么久……要是他敢亲征漳州,我就亲手宰了他……”
“你得排队。”
燕丞:“……”
宋乐珩喝着酒道:“我知道现在说服你加入宋阀不现实,但若杨彻打漳州,你我共守。你也知道的,我那边儿有个人等着把杨彻千刀万剐的,你让让她。”
“你!”燕丞被这么一打岔,诸般怨怒爱憎都像发泄在了一团棉花上,憋着一口气提不上来:“你还是不是人,我这正、正伤怀呢!”
“哭了就哭了,整那么文雅。这世道,就没几个人是一帆风顺的。谁没点糟心事?谁喝几口马尿不得掉点儿小珍珠啊?”
燕丞深觉这话糙理不糙,喝了半口奶,道:“那你在糟心什么?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宋乐珩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索性就把自己和温季礼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回。及至这弯弯绕绕曲曲折折说清道明,两人又各自喝了五六盏酒和羊奶。
已值夜深,夜鸟归巢,万籁俱寂。几盏烛火于风中摇曳,门外站着守夜打盹儿的兵。
宋乐珩晕乎乎的在袖口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来那张庚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燕丞瞥一眼那烫金的小册,道:“我那日在你们军帐里醒来,就看见那病秧子头上插着和你一样的发簪,就猜到你俩有点啥。你觉不觉得,他像跟着穷小子私奔的大户千金。”
宋乐珩:“……”
“你别瞪我,我这就是实话。”燕丞道:“你把人骗到岭南来,人家里就不乐意。现在他家里人都找上门来了,摆明不同意你跟他的事,你要还落了这庚帖上的名,真成了拐人的贩子了。”
“不是,我这……”
“你这、那啥呀。辽人本来就不跟中原通婚,你方才还说了,他是他们家的梁柱子,你把人家家里梁柱子给掏走了,剩一个支离破碎的家,人能不在背后捅你刀子?说远一点,辽人和中原是世仇,将来免不了要开战,到时候,你是要支着他去打自己家里人?他让你把刀子对着你家里人,你乐意?”
宋乐珩:“……”
宋乐珩沉默许久,看着庚帖的眼光都清明了些,苦笑一声道:“没看出来,你说得还挺头头是道。”
“开什么玩笑,老子在军营里,出了名的开解大师,你打听打听。你要不想害了别人,就让人回去。反正换了我,要是我长姐还在,无论我多喜欢谁,我都不能为了别人伤害我长姐。家人,就是家人。”
悉悉嗦嗦的话音,散在愈趋沉寂的夜幕之下。
“还没找到人吗?”
天已蒙蒙亮,中军帐里,坐着一夜未眠的众人。温季礼坐在上首位置发问,脸色苍白病弱,眸光沉静又严肃。宋流景坐在他的左侧,微微低着头,神情隐于阴影中,只能见他唇线紧绷,隐忍不发。李文彧叉着腰,在帐子里焦躁的来回走动。熊茂三人则是坐在温季礼的右手边。
萧溯之站在帐中,道:“城中客栈都去找过了,营地附近也找了,都没找到。”
熊茂不禁忧心道:“主公昨晚找我们三人谈过话,但戌时三刻就离开了,只说回营。怎会突然就不见了。”
李文彧恼道:“我就不信,她一个大活人能人间蒸发了!那谁,你去城里跟李太说一声,让他也找,把广信城翻过来找!”
李文彧指着邓子睿,邓子睿朝他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理他。
李文彧瞪大眼嘿了一声,活像斗气的大红公鸡:“我还使唤不动你了?行,温季礼,你是军师,那你来!”
帐中正是商议着该怎么寻人,一群枭使在帐外也没消停,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马怀恩撞了一下吴柒,小声道:“老吴,你到底把主公藏哪儿去了?这会儿天都大亮了,你赶紧把人带回来了。事情真闹大了,不好收拾。”
吴柒瞪马怀恩道:“我是真不知道!我要知道,他们仨昨夜差点把军营给掀了,我能不说吗?”
“那主公……不会是遇到危险了吧?”
枭使们也相继担忧起来。
就在这时,长期扎根在城里的杨砚舟举着一块“神算”的布招牌屁颠颠地跑过来,见众人都聚集在一处,拍了拍张卓曦的肩膀,问道:“你们干嘛呢?出什么事了?”
张卓曦抱着手皱眉道:“主公不见了,正找着呢。”
“嘿,那不巧了?”杨砚舟晃了晃自己的招牌,神气活现道:“我来就是想验证这事儿的!我昨日夜里见着一颗身负天命的紫星往江对岸去,我掐指一算,十有八九就是主公!你们往……”
吴柒猛地捂住杨砚舟的嘴巴。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捂杨砚舟的嘴巴,但直觉告诉他,必须捂住杨砚舟的嘴巴。
可惜,捂太晚了,帐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温季礼带头走出来,盯着杨砚舟问:“你知晓主公现在何处?”
杨砚舟在吴柒的手底下支支吾吾,点了点头,看一眼满脸威胁意味的吴柒,又赶紧摇摇头。
温季礼也看着吴柒道:“吴使君,你把人放开。”
吴柒默了默,见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知晓肯定是帮宋乐珩瞒不住了,只能松开了杨砚舟。
杨砚舟立刻恢复了那神气活现的做派,掐着指头道:“据我测算,主公定是在漳州主将的住处。”
温季礼:“……”
宋流景:“……”
李文彧:“……”
杨砚舟继续掐指头道:“不对啊,这漳州主将现在不是燕丞吗?哎呀,你们看,我就说他俩有夫妻缘分,果然是有吧!”
枭使们:“……”
其余人:“……”
杨砚舟不解:“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幅脸?”
李文彧第一个往营地外冲,一边冲一边就喊道:“过江!我要去看看!她还和谁有夫妻缘分!”
温季礼冷声道:“来人,此人信口雌黄,拉下去重责二十军棍!”
萧溯之正要有所动作,杨砚舟忙跳到吴柒身后去:“我没有!军师要是不信,我带你去找主公,包能找到的!”
温季礼:“……”
温季礼默然须臾,应了下来:“若是寻不到人,绝不轻饶。”
吴柒:“……”
哦豁。
今天更热闹了。
“几时了?是不是该起了?哎,你别把手搭我身上!好重!”
茶榻之上,宋乐珩身上裹着一床薄被,被挤在角落里。燕丞依旧赤着上身,一只手搭在她腰间。
地上,除了数多歪歪倒倒的空酒瓶,一个空奶桶,便是那张小桌案和凌乱不堪的兵书。
燕丞打了个呵欠,闭着眼嘟哝:“你以为我想搭你身上。你昨个儿醉得不省人事,半夜老踹被子,我给你盖了好几次!这不是没法子才摁着你的。你怎么睡相和当秦巍的时候一样差啊。”
燕丞没好气地翻个身,背朝着宋乐珩。宋乐珩刚要开口,耳边骤然响起尖锐爆鸣。
叮。
【警告!警告!警告!十级危险预警!请玩家快速撤离!快速撤离!】
宋乐珩猛地睁眼,翻身坐起来,整个人都吓得激灵了一下,瞌睡瞬间全无。她被那接连不断的爆鸣声刺得头皮发麻,张望着外头,抓着燕丞摇晃道:“穿衣服,快穿衣服,肯定是有敌袭!”
燕丞拂开她:“哪来的敌袭。就算朝廷出兵,也没那么快,安心睡你的。”
宋乐珩寻思着不是敌袭多半也是有其他危险,诸如百姓暴起,军队哗变之类的。她刚要再喊燕丞,没料想外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名副将的话音。
“都是交过手的,我没必要骗你们。将军叮嘱过,暂和宋阀交好,我们又岂会藏匿宋阀主?孰轻孰重,我等还是知晓的。将军这几日心绪不佳,都是一个人独处,他就在里面,你们且容我禀明一声。将军……”
轰。
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愣了。
包括榻上裹着被子坐着的宋乐珩。门外站着的燕丞副将,温季礼、李文彧、宋流景、吴柒、杨砚舟……
轰。
门被关上。
副将干着嗓音解释:“刚刚那是……那是……”他解释不出来,有些自我疑惑道:“我产生幻觉了吗?不可能啊?我们将军不近女色的。啊,难怪他说和宋阀休战……”
轰。
门又被推开,伴随的,是李文彧【马老师版】的咆哮声:“宋乐珩!!!!!!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在他的床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乐珩:“……”
救命。
头又痛起来了。
温季礼的脸色唰的一下更白了。宋流景一动不动,也看不出是怎么个心绪。
杨砚舟伸长脖子道:“怎么样,军师我测得准吗?”完了他又掐手指头:“这么快就应夫妻缘分了?不对呀,这还没到应期呀?”
吴柒抓住杨砚舟的手,恨不得把他手指头给掰了:“你他娘快别算了!”
宋乐珩缓了一下,琢磨着先翻下榻去再解释。人刚一动,燕丞就被吵得不耐烦,骤然坐起,森然盯着一行人道:“金旺!谁准你带这些人进来的!都赶出去,吵死了!尤其是那只打鸣的红色公鸡!”
“你还敢骂我!”李文彧暴跳如雷:“宋乐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我……我就……”
他左右看看,竟是趁着那叫金旺的副将慌神之际,拔了他腰间佩剑。众人震惊之时,就见李文彧把剑尖指向宋流景,还带着大幅度的颤抖,吼道:“你不说清楚,我就捅死你弟弟!”
宋乐珩:“……”
其余人:“……”
这厮还真是分得清大小王,知道不能捅自己,也知道不能捅宋乐珩。
宋乐珩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道:“李文彧,你别胡闹,把剑放下,真伤着人怎么办?我昨晚……昨晚就是来找燕将军议事的。”
说话间,宋乐珩心虚地瞟了遭温季礼。
温季礼也看着她,眼底似漾开千里弱水,欲过岸却身陷其中,只能痛苦地沉溺挣扎。
“议事?议什么事你们要喝酒?议什么事你要和他睡一张榻上,还、还不穿衣服!”
李文彧叽叽喳喳闹个不休,可这会儿宋流景和温季礼都未开口阻止他。只因他问的,也是他们想知道的。
燕丞厌烦地看看李文彧,道:“你就是她那个未来夫婿?她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你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她迟早会跟你退婚。”
“你!”
“这个又谁?亲弟弟?弟弟跑这儿来干什么了,你姐嫁谁你都是小舅子。”
宋流景:“……”
宋乐珩:“……”
他是要凭一己之力嘴完全场啊。
燕丞最后看向温季礼:“你……”
宋乐珩忙要阻止,他又感慨一句:“算了。我说,你们都大惊小怪的干什么,不知道她和我当过七天夫妻?睡一块儿的事,我和她早干过了。”
李文彧手里的剑“叮”的一声落在地上,紧跟着屁股也坐在了地上。宋流景只手攥拳,手背上暴起突兀的青筋。温季礼熬了一宿,早已是心神俱疲,眼下愈发是面如死灰,脚下止不住地踉跄了半步。吴柒搀住他,他复又抬起眸来,万般复杂的情绪都写尽在眸底的汹涌中,定格在宋乐珩的身上。
宋乐珩心里一紧,忙道:“那只是冒充夫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昨晚真没和他做什么,也没脱衣服,不信你们看。”
宋乐珩脱开身上的被子自证清白,低头一看,只有一件松松垮垮领口半敞的亵衣。
宋乐珩:“……”
宋乐珩默默把被子又拉回去裹上。
屋子里,顿时更吵了,耳边全是李文彧的尖叫声。
及至半盏茶过后,宋乐珩好说歹说,才总算是劝住了宋流景和李文彧,让两人相信了她昨晚来找燕丞只是为谈结盟一事,后来两人多喝了几口酒解闷,宋乐珩吐了自个儿一身,才没有法子只能穿了件亵衣睡觉。
李文彧和宋流景虽然对此事不是那么好接受,但看宋乐珩再三声明自己和燕丞只有正常来往,不掺任何感情,两人才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宋乐珩让吴柒先把两人送回军营,温季礼则和她留了下来,与燕丞正式议定了双方盟约。
待签下了盟书,宋乐珩和温季礼才准备一起渡江回转。
出府邸时,温
季礼因着精神不济,走路都有些飘忽。他一言不发,先行上了马车。宋乐珩和燕丞并排走在后头,心中惴惴不安。燕丞看她的眼神一刻不落地停在温季礼所在的方向,啧了一声,道:“就那么喜欢?这病秧子你是看中他哪里?能力?还是皮相?”
“我只是……”宋乐珩稍是一顿,道:“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像两个完全契合的齿轮,知你所知,想你所想。
一旦遇到了,那世间千万人,都再难及此惊鸿,再难扣死心间。
回程的路上,宋乐珩和温季礼坐在马车里,许久都未有言语。
两人自相识以来,很少有如这般的沉默。宋乐珩低垂着眉眼,瞧着那青袖之中修长的指节,像是干瘦的竹子,泛着虚弱的青白。她喉咙上一堵,矮声开口道:“昨夜……”
温季礼截了她的话:“是不是……我让主公为难了?主公不想待在营地里,不想……见到我。”
“不是。”宋乐珩一时慌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如本能一般,握紧了那苍白的手指。她默了一默,叹了一息,旋即将那冰冷的指尖握得更紧些,试着把自己的暖意过给他。
“阿景和李文彧昨天早上差点打起来了,你晓得的,李文彧那嗓门像吞了七八个大喇叭似的,吵得我耳朵嗡嗡响,头也疼。但他说什么都不肯回城里住,我就是想躲个清净。”
“燕丞……”
宋乐珩赶紧道:“清白的,真的。”
“我没有质疑过主公和燕丞的关系。主公非滥情之人。我只是想知晓,主公昨夜是如何过江的?”温季礼侧首看向宋乐珩。
宋乐珩摸摸鼻子,总不能说她是咻的一下掉进了燕丞的浴桶里,便道:“那个,就那个商店,给了一个奖励。”
生怕温季礼再追问,宋乐珩转移话题道:“那份庚帖……”
温季礼一瞬屏住了呼吸,垂下了眼睑去。天光自窗框透入马车,将他的眼睫拓出一小片淡淡的暗影。他脸上刚有了几分人气儿,此刻又迅速消散,如同一个将死之人,等待着最后落下的利刃。
“主公……说吧。”话里已经竭力藏住那细微的颤抖,可还是被宋乐珩捕捉到了。
他这番模样,仿佛是精致又脆弱的瓷瓶,宋乐珩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该下怎样的决心把它摔碎。她苦笑道:“你这样……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被握着的手指一蜷,然后便是自觉的缓慢抽离,像是撕开了他的皮肉,他强迫自己忍着那股剧痛舍弃眷恋的暖意。
“我……我知晓了。主公不必再说了。”
“你知晓什么。”
宋乐珩把那即将抽开的手又重新握住,温季礼乍惊之余,听她在耳畔说:“我的生辰八字,记不大清楚了,回头得问问外爷。等我问清了,我就……”
她已经要应下了。
只差半句话。
温季礼眼光炽热,定定看着宋乐珩。马车却在这一刻被人拦停。随着剧烈的晃动停止,温季礼刚护着宋乐珩坐稳,就听萧晋在外急切道:“公子!不好了!二公子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