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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彧!”李保乾怒喝,却还是没能止住李文彧的脚步,只能继续跟在他后头:“你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这么怕死一个人,现在是为什么非要来救他?早前主公叫我们回广信,你就该……”

“我就是不想!”李文彧陡然提高了声气,那双艳气的眼睛被天牢的烛火照得明晃晃的,泛出了水色。

是怕,是惧,还有沉积的后悔。

他脚下未停,只瓮声瓮气地道:“在交州发生的事,压了我好多年。压得我……压得我好难受。我经常半夜醒来,就好像看到柒叔又挡在我面前,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李保乾默了默,张口无言。

“我是胆子小,我是怕死,可我更害怕看见宋乐珩哭,怕我没做到答应柒叔的事,护好她。宋流景是她的亲人,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她失去亲人。这次,我不想再后悔了。”

李保乾叹了口气。

这么二十多年的光景,他看着李文彧从一个小奶团子长成纨绔子弟,往年是风流成性不着边际,除了那

张脸和经商的头脑,他这个当大伯都不好意思说李文彧其实真没什么担当。可毕竟是自家的娃,李保乾觉得,就算长了个老鼠胆子,爱哭爱撒泼也没什么关系,他都能给他撑着。直到咽气前的最后一刻,他都会好好保护李文彧。

但今夜,就这么几句话间,他忽而发现,李文彧真是长成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跟着李文彧走到了关押宋流景的牢房前。一开牢门,两人打眼就看到站在桌子旁的宋流景。

叔侄俩双双愕然了一下,惊见宋流景那白色的衣物染了成片的脏污血色,那些血都风干了,连带着布料都变得硬挺不顺滑,看上去很有几分触目惊心。宋流景那眼睛也是灰白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的影像。

李文彧把想问的话都压在嘴边,寻思着先逃跑才是正事。他走近数步,刚要去拉宋流景,冷不丁嗅到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挡住口鼻,打了个干呕道:“哕,宋流景!你这是拉裤兜里了?”

宋流景:“……”

宋流景没吱声儿。

李保乾也站在门口捂着口鼻皱眉道:“这不是屎臭!是尸臭!宋流景,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李文彧也管不了他是个什么怪物了,忍着这股臭气,用两根手指去捻起宋流景的衣袖,拽着人就往牢房外走:“不是屎臭就行,其他的事,等以后再说!辽人攻进城了,江州守不住了。现在只有东门还没失守,邓子睿和何晟准备护我们从东门逃。”

宋流景踉踉跄跄地跟着两人,李文彧和李保乾都发现他似乎看不见路。

李文彧提醒道:“前面有坑,你步子大点。”

宋流景果然把步子迈大了些。

这下确定了他无法视物,李文彧心头不由得一紧,那两根手指拎他衣物的姿势也变成了扶住宋流景的小臂。他打量着宋流景这满身狼藉,感慨道:“你怎么回事?干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阿姐还没回来,那砍头的话也没落定,你何必要作践自己。”

“闭嘴吧,绣花枕头废物草包。”

李文彧:“?”

李文彧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该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吧?啊?

他正思索着要不要掏下自己的耳朵,宋流景却是脚下虽乱,说话不乱:“每次听见你哭,我就好想把你大伯剁碎了塞你嘴里去。”

李文彧:“……”

李保乾:“……”

宋流景:“整天花枝招展打扮得像只发情的公孔雀,屁本事没有,就知道在阿姐面前哭哭啼啼,烧开的开水壶都没你能叫!天底下有钱的商贾多了去了,阿姐就该早点踹了你!”

李文彧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几个人哪怕是在往天牢外逃命,话都是格外的密集。

李保乾怒道:“你自己看看,你还来救他,这怪物他领情吗!”

李文彧也冲宋流景吼道:“宋流景,你是不是疯了!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么骂我?!”

“我早想骂你了。现在终于能骂出来,舒服多了。”宋流景当真是摆出一副舒坦极了的模样,长舒一口气,嘴角都上扬起来。

三人奔出天牢外,邓子睿和何晟还带着仅剩的士兵和追过来的辽人厮杀,裴温、李太等江州城里重要的官员士族,都躲在邓子睿和何晟的身后。见李文彧叔侄俩终于带着人出来,何晟砍了最后一个辽兵,喊道:“快!都往东门去!”

一行人已经顾不得贵族的颜面文人的形象,一个个跑得像是踩着风火轮的兔子,生怕被落在后头。每个人都无比清楚,现在的江州,就是辽人的屠宰场,一旦被困,绝无生路。

裴温那心里面还是对宋流景有恨,可说到底,两人也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乍一看宋流景成了这般模样,裴温还是于心不忍,问道:“你在牢里……为何变成了这样?”

李文彧都没来得及提醒裴温不要和宋流景说话,宋流景就已经开口道:“死装的伪君子假正经。”

裴温:“?”

“我和我娘被陷害为难,生死难料的时候,你和那老东西不闻不问,我娘出事了,你们就跳出来大义凛然的哭丧。怎么,你家里丧事不够你哭的。”

裴温:“……”

裴温差点被气吐血,刚想停步和宋流景理论,前头开路的邓子睿就高喊道:“不想死就别停!快跑!”

裴温又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宋流景,你、你疯了?”

宋流景咯咯咯地笑,真就端出一派疯子姿态给他看:“啊,舒服。”

裴温还要再说什么,李文彧拉了把裴温,劝道:“舅舅,他估计是真疯了,你先别和他说,逃命要紧。”

裴温只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随着人潮前行。

因着宋流景身上的尸臭没有熏香作掩盖,着实是熏人,周边的人都不肯离他太近,散了一个圈出来。只有李文彧和裴温,一人抓着宋流景的手,另一人都快气炸了,也没离宋流景太远,生怕他需要帮扶一把。

到了东门前方,众人见城门底下还没起杀戮,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敌军,都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要从这里逃出去,就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何晟和邓子睿迅速跑到城门前,确定了四下没有埋伏,方挪去道旁,对众人挥手招呼道:“诸位齐力把城门打开,快去逃命吧。若是能渡平江,记得往颍州去寻主公!或是转往长州、陵州,那两处,还有守军!”

邓子睿咬着牙道:“诸位如有见到主公或我大哥的,替、替我们兄弟俩带句话,就说……就说我们愧对主公,愧对宋阀,唯有……以身殉城!”

李太带着最前头的几个士族,忙不迭去试着打开城门。

那城门上有三根铁箍,每根都有几百斤重,贵族们平日里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了要出力的时候,个比个的孱弱无能,取三根铁箍都用了半天。

李文彧跑到何晟两人跟前停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不停喘着粗气道:“一、一起跑啊!殉

什么城!兵都没了,你们留下只有死路一条,一点用都没有!”

何晟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嘴角带着血,右眼也被敌军一刀砍伤了。那伤口裂得吓人,眼珠子都不知道还在不在。明明是这般可怖,可李文彧看着他,却没有半点的害怕。

“李公子,你们快走吧。江州城破,是我和三弟之过……我们,不能走了。”

“是啊,快走!”邓子睿重重推了李文彧一把,话声里夹了哽咽:“当年你断粮那事,我记恨你四年,也够了。李公子,请你……请你往长州去,帮我和二哥给大哥说一声,就说……我们先走一步,让大哥……千万保重!”

李文彧刚想反对,李太满头大汗地转回头来,吼道:“不对!这铁箍被缠死在门上了,何将军,邓将军……”

话没说完,街头巷尾里的袁、萧联军现了身,煌煌火把刹时照亮了城下,如巨大的陷阱困住了所有人。

城里其他处的杀戮声其实早都停了,只是先前众人顾着逃命,没有察觉。

江州城里的兵,死尽了。

江州……彻底沦陷。

每个人都心神俱裂地环视着辽人和袁军,听见一阵马蹄声缓行过来。中间的敌军让开一条路,一个人骑在马上,穿着青色长衫雪色狐裘,轻声咳嗽着,勒马停至众人面前。不熟悉萧仿的士族都开始绝望的低声议论,以为那是温季礼,宋阀的军师背叛了宋阀,攻陷了江州。

没有人在此刻解释。

毕竟,解释与不解释,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了。

萧仿那眼风毫无波澜地扫过一圈,如同在看待宰的牛羊,最后落定在人群里头发雪白的那个人身上,笑说:“宋公子,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第196章 生平如烟

“宋公子,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宋流景面上噙着一丝冷笑,他虽然看不到,但听这声音,也能辩出这人是谁。李文彧站在他身旁,已经是怕得要死,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小声道:“萧仿,你还记不记得,温季礼的胞弟。”

宋流景没有答。

如此的死寂之中,李文彧这解释的话就十分清朗,几乎钻进了每个人的耳里。士族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攻城的不是温季礼。

可是不是,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邓子睿和何晟依旧护在所有人的前面,举着刀剑怒视马背上欺骗了他们的人,恨不得将其剥筋剔骨。

萧仿上身微微前倾,勾勾手指示意一名辽兵举着火把走到宋流景的面前去。那火光过处,士族们纷纷退开。

李文彧也想退,退到人群的最后头去,哪怕要砍头他都想做最后一个被砍的,说不定还能撑到宋乐珩回援。可他仅退了半步,又停住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宋流景的左侧。

那士兵走得近了,猛然将火把凑到了宋流景的脸边。李文彧和裴温都被这席卷的热浪烘烤得趔趄了半步,只有宋流景,纹丝不动。他感觉不到热意,只知有气流撩起他脏乱的发丝,裹住他的眼睫。

借着这抹亮色,萧仿终于把宋流景的狼藉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快意地笑起来,道:“宋流景,你好像一条落水狗啊。怎么了,你最爱的姐姐不要你了吗?你当年为了她给我下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落到我的手上?”

“没想过。”宋流景坦然道:“给你下蛊不全是因为阿姐,还有一部分因素,只是看你碍眼。你在成衣坊露肉勾引我阿姐,被阿姐拒绝那一事,我知晓的。”

所有人:“……”

萧仿:“你说话……是有点不知死活。”

约莫是被刺激到,萧仿禁不住咳嗽了好几声。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张布巾掩住嘴。这一掩,他那双眼睛就更像温季礼,可谓是如出一辙。只是这眼底的神色幽冷得紧,乍眼看过去,就让人毛骨悚然,辨不明这北辽的狼会是个什么心思。

待得止住了咳,萧仿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折叠着布巾,道:“托你的福,这几年,我经常过得生不如死,每天都在和药味相伴。我病了有多久,我就想了有多久,要怎么杀你,怎么杀你的阿姐。”

“你说谢谢了吗?”宋流景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回应道:“你敬重你的兄长,我让你体验和他一样的人生,你该感恩戴德的。我是被遗弃的落水狗,你也是。你兄长也不要你,他要我阿姐。”

萧仿:“……”

萧仿都感觉宋流景是不是疯了。

没疯怎么敢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劲儿戳他痛脚的。他静默了须臾,也不气恼,只是转了话锋道:“这么说起来,你和我是同类。”

裴温和李文彧顿时觉得这苗头不对,果不其然,萧仿下一句就轻飘飘地道:“我愿意给同类一个机会。宋流景,你看看,你身边这些人,离你多远啊,他们都觉得你是个异类。还有你阿姐,我听说她将你关起来了,要问罪砍头,这样的亲人,你还挂念她做什么?”

宋流景一言不发,那脸上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裴温立刻道:“宋流景,你不要受他蛊惑!”

萧仿没置喙裴温的说辞,只手微微一扬,长街的另一头,便有无数哭泣的百姓被押过来,被迫跪在地上,等待死亡。

何晟和邓子睿眼见这一幕,紧握着刀剑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心中悔恨不已。

何晟赤红着眼睛道:“萧二公子,两军开战,勿伤百姓。这江州城的百姓都是无辜的!我兄弟二人愿意献上人头,只请萧二公子放百姓一条生路!”

“嘘。”萧仿的食指在唇上比了比,继续对宋流景说:“你把这些人都杀了,我只给你一条生路。此后,你我联手,等你阿姐向我投降,我将她送给你,如何?”

李文彧又气又怂地骂:“萧仿!你说什么屁话,宋乐珩才不会输!她才不会投降!等她从前线回来,你就死定了!”

萧仿还是只着眼宋流景:“怎么?你不敢?我兄长说过你的身世,宋流景,你打小就是蛊人,被人弃,被人嫌。你为宋乐珩做这么多,她是怎么对你的?不如……狠狠报复她一次。把她看重的,把她想要的,全都毁掉。”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极恨。

宋流景知道,宋乐珩最看重的是什么。她看重身边人,她也看重百姓,她警告过他不止一次,如果他伤了她身边的人,她就不要他了……

她甚至可以为了那两个伤兵不分真假的话,质疑他,舍弃他。

为什么?

为什么被舍弃的,永远都是他?

宋流景的瞳是近乎麻木的,仿佛是被焚毁过后的草木灰。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往萧仿的方向迈出去。

李文彧试图去拽住他的衣袖,道:“你别去。他在江州城里杀了这么多人,你和他站在一起,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裴温也道:“宋流景!你是中原人!你要是还有半点中原人的血性,你就给我好好站在这!他只是在蛊惑你,利用你!”

“蛊惑?”宋流景拂开李文彧的手,一边慢条斯理地走,一边有些好笑地问:“哪一句是蛊惑?他说的,不是事实吗?我没有被人弃,被人嫌吗?我真的,真的为阿姐做了好多,好多,没人知道,没人看到……她好不容易答应我了……答应我带我去游历四方,不带温季礼,不带李文彧,也不带燕丞。”

李文彧:“?”

李文彧想骂人,但忍住了。

宋流景驻足在萧仿一丈之外,还是在笑,可那笑里,又夹了哭腔,夹了怨恨,夹了滔天的怒意:“都是因为你啊。你不告诉阿姐那些真相,阿姐就不会……不会不要我了。我一生所求,一生所念,通通被你毁于一旦!”

裴温知晓他在说自己,同样是恨声道:“你做了那样禽兽不如的行为,你还有恨,你还有委屈,宋流景,你凭什么恨!”

“凭什么恨……我凭什么?”宋流景喃喃:“那又是凭什么,只有我过得如此痛苦?从我出生,所念不可得,所愿不长久,所有我牵系的人,都一一离我而去。没人爱我,没人要我活着,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想我死……”

火光明明灭灭的,罩在他身上,衬得那雪衫如被搅碎的月,落进这尘世二十载晦涩的光阴中。

“也、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你死嘛,我刚不是去救你了吗?”李文彧劝完一句,尤觉不够,又去推裴温,道:“舅舅,你也劝两句啊,别让他走偏。”

裴温在气头上,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开口。

李文彧便又对宋流景说:“而且、而且你娘亲不是留下她原谅你那几个字吗?她也没有想让你死,她肯定是想让你放下过去的事,好好过日子的。宋流景,你快回来。”

宋流景的背影僵直着。隔了少顷,只听他很轻很轻地道出一句:“晚了。”

他的双手顷刻紧握成拳,竟是生生用指甲抠破了自己的掌心,潋滟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渗进泥土里。随之而来的,是蛊虫密密麻麻在地底下翻动的声音,那范围极广,听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萧仿面上得逞的笑意加深,江州的百姓和士族却更为恐慌胆寒。

李文彧知晓当年萧仿中蛊以后是个什么惨状的,他完全不想体验死无全尸,一面害怕得抓紧了自己的大伯,一面就高声嚷道:“宋流景,你别发疯!等你阿姐回来,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的!”

蛊虫破了土,如黑色的浪潮,从

两方人马的外围围了一圈,缓慢地爬拢过来。

有人发出了惊叫声。江州的,袁氏的,北辽的,看到这般情形都有些躁动畏惧。

唯有萧仿,那眼中幽绿的光如嗜血的恶狼,带着冷笑的语调道:“杀了他们,用你的蛊虫,屠了江州。”

闻言,地上跪着的男女老少哭声大作,震得人耳膜生疼。

邓子睿狂怒指着萧仿,喝道:“狗贼!当年就不该让你走出中原!我和你拼了!”

邓子睿大吼着冲上去。他本就受了伤,一夜的厮杀导致他气力不济,刚冲到萧仿的马前,那马被惊吓得嘶鸣一声,抬高前蹄的同时,一名辽军大将上前格住邓子睿的剑锋。

只用了三招,邓子睿被这辽将制服,辽将扭住他的手,迫使他背过身半跪在地。邓子睿抬起覆了血的眼睛,最后一眼,是看向何晟。那二哥两个字尚未脱口,辽人手里的大刀落下,鲜血溅地,人头滚远。

何晟悲痛喊道:“三弟!”

李文彧几人也开口惊呼:“邓将军!”

手足已死,何晟也准备冲上前去。就在这时,变数突生,所有蛊虫竟是悉数涌向袁萧联军。最外围的士兵被蛊虫爬上身,甚至都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哀嚎,那蛊虫就破开皮肉,钻进躯体,只眨眼的间隙,人就化成了一滩脓血。

这场面太过可怖,联军一起骚动,众人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宋流景在操纵蛊虫攻击敌军。何晟立刻转头,带领着众人去取城门上的铁箍。百姓们见联军自顾不暇,也都陆陆续续涌向城门口,试图逃生。

裴温心里百感交集,走到宋流景身旁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宋流景那胸前如落梅绽红,全是新血盖旧血。

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控蛊对眼下的宋流景来说,是在消耗自己仅剩的心血。随着那蛊虫越来越多,他嘴里就在不断溢出粘稠的红。

裴温惊愕之余,慌张拉住宋流景的胳膊喊道:“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无法控制那些蛊虫?停下,你快停下!”

李文彧也跑上来,看到宋流景的惨样也在阻止他:“你别控蛊了,城门……城门快开了。”他看一眼背后,众人已经齐力取下了两根铁箍,只剩下最后一根,他抓住宋流景的手道:“走,我们一起走。”

“滚……你们都……滚……”宋流景断断续续地发出破碎的音节,那些血好像糊住了他的嗓子,让他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我、我没有做过……伤害阿姐的事……那些伤兵……”

“我信你,我信你!”李文彧急道:“等你阿姐回来,我要是还活着,我帮你作证。”

“除了娘亲,阿姐……阿姐是唯一待我好的人。你们……都觉得我是怪物,我……不想当怪物的,我想……我只是想当个正常的人……可是做人……做人真的好难……”

话至最末,灰白的眼睛里淌出泪,滴在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衣衫上。宋流景的浑身都浸出了血,染红他的衣,染红他那雪白的发。他脚底下的血润进土里,又徐徐扩散开来。

蛊虫的攻势愈发凶猛,辽军和袁氏死的人迅速增多,这乱成一团的城门底下,一边的人马在对付蛊虫,另一边的人马在合力求生。

萧仿此时尚未被蛊虫波及,依旧是云淡风轻地坐在马背上,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宋流景,笑着问他:“值得吗?为什么不恨了?你该恨你的阿姐,恨天恨地,恨所有人。”

“值啊。”宋流景的话音很低,却很笃定:“要是能……拉你一起死……就更值了。”

萧仿玩笑一般叹了口气。

边上的大将手里拿着剑,眼看城门当真要被打开,抓住萧仿的马缰道:“够了!人真跑了,外头黑灯瞎火杀起来麻烦!你现在的位置还没那么稳固!赶紧说,怎么能解决这个控蛊的!”

一听辽人要对付宋流景,裴温急急忙忙从地上捡起邓子睿的剑。他一介文人,剑都不会拿,只知用双手握紧,横身挡在宋流景的面前。

有那么一刹,宋流景的眼睛恢复了些许的清明,他看到裴温那背影,看到旁边李文彧害怕得都快要扭曲的表情。

他好似做了一场经年的梦,这梦要醒了,他又发现,这处人间没有那么差……

待目色将要再次陷进黑暗时,月从肃杀的黑云里钻出,他好像又模模糊糊地看到,许久之前的一个月夜,他小心翼翼地等在一扇门后,等到了宋乐珩踢倒那扇门,扬起好多好多的灰,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几年,他其实一直都没敢说出,那时他是假装锁上门让宋乐珩离开的,他怕她真走,又怕她开不了门,所以,他一早就破坏了那扇门的门锁。他就在门后默默地想,要是宋乐珩走了,他这一生,再无牵念,报仇杀人,恣意而为便是。

可是……

她没有丢下他,她走进来了。

这以后,他的心就被她绊住了,再难自得圆满。

一念生平,缕缕往事皆如烟。他真的好想说:“凌风崖上,我……”

濒死的声音太过虚弱了,弱得让人听不清。裴温拿着剑往后退,退到离宋流景最近的地方。这一刻,他都闻不到宋流景身上的尸臭,进入鼻息的,全是那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他赤着眼睛问:“你刚刚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宋流景没有再说,他只是叹息:“算了……算了,就这样……”

他已经没有以后了,又何必再说清道明,徒惹他的阿姐伤心难过。总归那些事,他是做过的……

萧仿此时看戏也看得够了,笑道:“宋流景,你那心蛊快要枯竭了吧?不如,我送你一程。我兄长说过的,要对付你,只用……”

眸色幽幽一定,萧仿话音变厉:“去砍下这个怪物的头!”

辽将闻言,飞身而起,手中弯刀无情劈来。裴温死不退让,高吼着举起剑抵挡。

断时,血溅地……

第197章 假死之局

叮。

【重要角色“宋流景”已死亡。粉丝礼物结算将于第三支线通关后再次开启】

【人物“宋流景”心迹已生成,玩家可随时点击查看】

……

………………

北辽的春日比中原晚许多,二月的一场倒春寒下了雪,让五原郡的郡守府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河西四郡向来战事不断,千百年来抑或被中原政权占领,抑或落入关外部族的手中,因而五原的民风和建筑都有许多两边文化掺杂的元素。在温季礼掌控河西四郡后,这五原的郡守府便成了萧氏府邸。

那府上花园中有一池塘假山,彼时温季礼喜钻奇门八卦,便利用这池塘建了个水底下的暗室。

后来,那间暗室便作为商议要事之所,只有萧氏最核心的几个人方知这暗室的存在。

此时,暗室里放置着一座冰床,冰床上躺着一个气息全无的人。在离床头不远处,装八哥的鸟笼挂在一条横杆上。整个暗室里,只有那八哥上蹿下跳偶尔发出的动静。

隔了良久,暗室铁门开启的声音响彻,穿着一袭辽人女衣的沈凤仙端着汤药走进来,把呈汤药的托盘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再走到冰床边,静静听了会儿室外的声响。

确定没有人跟过来,她才收回视线,瞧着床上这个沉静的人,皱眉念叨了句:“我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上了你们的贼船。”

话罢,她从发间取下一根鬼门十三针,以极快的手法扎进床上人的喉颈正中。只片刻,那本无血色的人仿佛由死转生,迅速恢复了生机。他赫然睁眼,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迫上岸的鱼。

沈凤仙趁机又取回了那支鬼门十三针,慢条斯理地插回头发中,再难发现她那发髻里藏了什么天机。

恍若隔世。

温季礼从长久的混沌虚无里苏醒,如同历经了一场轮回。他花了许久的时间,才重新适应了暗室里的光线,看清了面前的沈凤仙。他所有的记忆,还停留在北留城,只记得那一日萧溯之端了药给他喝,他从未料想过,自己亲手培养的近侍,有朝一日,会背叛他……

都怪他失察……

温季礼环视了一遭室里相较熟悉的陈设,只用了须臾,便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他两眼发红,久睡的血丝盘踞在那双沉暗的眼底,隔了好一会儿,才用久未言谈的沙哑嗓音道:“萧仿……萧仿是不是南下中原了?我……我昏睡几日了?有半个月吗?秦行简和大军在何处?”

沈凤仙走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目光里难得的带了些悲悯,望着温季礼。

“现在已经过二月中旬了,再有十日,就是三月了。你不是昏睡,你是被人用了一种假死药,已经‘死’了快三个月了。”

温季礼诧异睁着眼,紧接着,那脸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气儿瞬间便散了。

他急急忙忙起身穿鞋,踉跄着就要出暗室。沈凤仙拉住他,知他会冲动,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股脑道:“你现在是被囚,我是冒险来救醒你的。你要是这么不清不楚的一头扎出去,不止你生死难测,我也得跟着陪葬。”

温季礼气喘吁吁地稳了稳心神,停下了动作。他接连睡了这么几月,食水不进,虽是用药维持着最基本的身体机能,但显然已经伤着根本了。

只这么几步路,他便像一口气提不上来,胸腔里的心一个劲儿在狂跳,跳得他两眼发黑。他站不了太久,沈凤仙便赶紧将人扶到桌边坐下。缓了好一阵儿,温季礼才阖了阖眼,问道:“萧溯之行事听命于谁,我知晓。北留城在我出事后,是否被袁、萧大军所围?”

“嗯。”沈凤仙丝毫不避忌,表情复杂地问:“你这个弟弟,性子朝谁?怎么杀起自己人来毫不手软的。”

温季礼手指一动,脸上又惨白了两分:“那秦行简……”

沈凤仙叹息,接过了话,道:“出事那天,你把萧晋叫去你屋里,是不是预感不好?”

那一日,温季礼确实是给萧晋叮嘱过。

事实上,从他领兵往西北,就一直对西北的战况存疑在心。萧仿自小心机深沉,再者,他早年是给萧仿详说过该怎么对付袁氏的,萧仿不应该落于下风。萧氏底下统领的各个姓氏虽都野心勃勃,但以萧仿的手段,也不应当出现五原粮仓被烧的纰漏。

如若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圈套陷阱,那么要套住的,便是宋阀。温季礼不能让秦行简和宋阀的兵折在西北,是以,出事当日他让萧晋一旦察觉情况生变,就以黑甲断后,让秦行简率兵藏入五十里外的朔燕关。

那朔燕关是当年温季礼的父亲兵败之处,他曾实地去看过,才查明是萧敬德暗害了他的父亲。那附近的一座沙山变幻莫测,十数年前曾一度将朔燕关整个淹没,致使所有辽人都渐渐遗忘了这个关隘。

只有温季礼因常往朔燕关祭拜父亲,才知晓朔燕关被风沙淹没多年后,又重见了天日。秦行简领兵藏入那处,又有今年的大雪做掩护,极难被寻到。

除非,她主动派人联络宋阀,被斥候抓住行踪。

温季礼整理着思绪,沈凤仙便又接着道:“你当时陷入假死,我也没仔细查看,见你没了呼吸脉搏,就断定你是真死了。那会儿秦行简正要下令严查下毒的奸细,辽军和那什么军阀,就联手围了北留城。”

温季礼哑声道:“是萧溯之打开了城门?”

“嗯。大家都还没注意到他的身上,他就悄悄把城门开了。军心也乱了,有人说你是故意把大军带去西北送死,为了让辽人南侵。也有人说是秦行简看不得你功高掌兵,把你给毒杀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仗都没怎么打,败局就要定了。秦行简看形势不好,按你的意思,领兵退出了北留城,萧晋带着黑甲留下断后。”

“萧晋……还活着吗?”温季礼问得艰难。

沈凤仙摇摇头:“早去地府上任了。”

她素来就是这样,面无表情地捅人刀子,但这一回,她是当真捅中了。

温季礼只觉气息一滞,一股腥甜乍然涌上喉咙,被他生生给咽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听沈凤仙说:“你那弟弟,杀你黑甲的时候,跟仇人见面似的。萧晋本来是被擒,他逼问萧晋宋阀大军的去向,萧晋不肯说,当场就被割脖子了。”

温季礼闭着眼,手指微颤着蜷握起来,道:“萧溯之呢?”

“……他没想到辽人会自相残杀,萧晋会死,没受得住刺激,在北留城自戕了。”

那一日的北留城,雪下得很大,一个人死了,落片刻的雪,就把人连着流出来的血红色都盖住了。那些死去的黑甲,一直想着某天还能回到江州的萧晋,都永远留在了那里,无人收尸,无人问津。

至春暖花开时,只得一个空空的骨头架子,和那满城被血肉滋养长成的野花。

温季礼此番沉默了半晌,无论是萧溯之还是萧晋,都已经跟随他很多年了。他把他们从战场上捡回来,知他们是孤儿,所以给了他们萧姓,给了他们萧氏这个家。他知道,没有人背叛萧氏,是他走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落了一步错误的棋子。

好不容易稳住心绪,温季礼耐着那胸腔里如被刺穿的痛意,让沈凤仙继续说后来发生的事。

沈凤仙说得也简单,只道北留城战事一停,萧仿就声称温季礼被宋阀所害,要南下攻打宋阀。而沈凤仙则被押回五原,负责照看假死的温季礼。

她装了这三个月的温顺听话,才让暗室外的守卫放下戒心,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单独进入暗室的机会。

温季礼听完,语气又急促起来,问:“是袁氏和萧氏的联军一起南下?攻打的哪座城池,你可知晓?”

沈凤仙默了默,怕温季礼刚醒来受不住,迟疑了少顷,才说:“我是偷听你那个三妹和身边人说话才知道的,他们打的……江州,今早传回来消息,说是……江州城破。”

“怎会……”温季礼不可置信地呢喃着,周身都禁不住轻颤,连瞳孔都在抖动着:“有主公坐镇江州,江州怎有可能城破……不可能……不可能。”

他骤然起身,心念把定,他要回去,他要立刻回去。他急喘了两息,看着暗室的铁门问道:“外面有多少守卫?萧恪你可认识?他在不在府上?”

“不在。”沈凤仙道:“我这些日子观察过,你三妹和你这个弟弟,应该是一伙儿的。现在府上留守的人,都是他们二人的心腹,全听命于你三妹。那个萧恪很少来府上。你要是这么出去,被那些守卫发现了,我估摸着又得给你一碗假死汤药,让你再睡三个月。到时候,中原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温季礼没忍住咳了几声,继而抬眼看向沈凤仙的发簪,道:“沈夫人,借你的……借你的发簪一用。”

沈凤仙不知他要做什么,也没有多问,取下头上那支样式简朴的银簪便递给了温季礼。

银簪是扁的,前端做得很是尖利。温季礼不假思索,骤然用银簪划破了手掌,割出一条极深的口子,几乎横贯他的整个掌心。血涌出来,他抓着自己身上纱织的衣袂,将那染血的布料用力撕下,交给沈凤仙道:“我养的雀鹰,对我的血腥味极其敏锐,有劳沈夫人将这衣袂带出,放在稍隐秘一些的地方。这衣上的血味会引来雀鹰盘旋,萧恪等人会看到的。沈夫人放好衣袂后,即刻返回暗室,否则,会有危险。”

沈凤仙把银簪插回头发里,接了那衣袂,转身便出了暗室去。

温季礼坐回位置上,只这么半盏茶,他都觉得度日如年。那发上的玉簪还在,他将玉簪取下,五指颤抖着,将簪子包裹在满手的血中。

他只望宋乐珩尚且安好,能等着他回去。

不多时,沈凤仙就回来了。暗室隔绝着池塘,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沈凤

仙也不晓得那块衣袂有没有引来雀鹰,萧恪看到后又会做何举动。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胸口里那心却在砰砰直跳。

她这是拿命在和温季礼豪赌。

温季礼脸色不佳,敛目养着神,看不出多少情绪,只那眉间一直拧着,拧得沈凤仙更心慌。她一慌,两只脚就下意识的来回跺。温季礼听见她跺脚的动静,瞥了瞥桌子底下,安抚道:“沈夫人不必害怕。”

沈凤仙表情复杂:“你对着宋乐珩的时候,不是这么个话少的风格吧?你好歹给我吃颗定心丸,说说萧氏这些大将,现在会听你的,还是听你那弟弟妹妹的?”

萧氏如今的大将,大部分是温季礼亲手提拔的,又或者,是他的学生,比如萧恪。这些人,都是他坐上萧氏家主之位的见证者,看到过他怎么斗垮萧敬德和萧氏的老部下。

北辽人都慕强,萧仿想要完全收服这些人,就必须有比温季礼更摄人的功绩,譬如……南下攻打宋阀。

此次萧仿若在中原大胜立威,萧氏的大将自会归心。在此之前,只要温季礼还活着,他仍旧是萧氏的家主。

温季礼正要启齿时,那暗室之外,就传来了又重又急的脚步声。到了近处,铁门打开,数十名守卫皆留在外头,只有为首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明媚又张扬。那五官较之中原女子硬挺些许,看上去更加英气些,唯那眉眼之间,和温季礼有六七相似。她的目色第一眼便定在了青衣人的身上,像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喜色,却又很快暗下去,万般复杂的情绪都于一瞬交织在那表情里。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足够她藏住起伏的思念、怨怼、爱恨,方才冷硬地开了口:“是你,唤醒我兄长的?”

沈凤仙眼观鼻鼻观心,只装听不到。

温季礼站起身来,面朝萧宁打量她。

他走的时候,萧宁还没长开,脸上总有股稚气。彼时的她才学会在马背上拉弓,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温季礼去看。她那匹马,是温季礼亲养的,也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温季礼把马送给她,她是喜爱到了骨子里,夜里睡觉都在笑,还惹得萧仿嫉妒了半个月。

那年适逢春日,马踏飞花,她射出一箭脱了靶,萧仿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萧宁追着萧仿拉弓要射他,结果一箭险些扎萧仿的屁股上,让温季礼都摇头失笑起来。

草场上的笑声犹在耳,却不知怎地,就演变至了今时年岁。

温季礼静默地看着萧宁,萧宁究竟是年少,不够稳重的轻颤了一下,然后,鼻尖儿就红了,咬紧了后牙。兴许她的长兄说上两句软话,她就要撑不住硬心肠,又如小时一样,扑进他怀里去哭闹。

可是。

没有。

她的长兄没有软话,她也没有机会再做小时的萧宁了。她只听见温季礼沉声道:“你和萧仿假传军报,残杀黑甲,以我假死的消息挑起两族战事,将萧氏置于水火,你可知错?”

萧宁一愣,万没想到这会是温季礼回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愣完过后,她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拿手擦着眼眶:“你一走五六年,回来的第一件事,是问罪?那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我和二哥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置萧氏于水火,那你呢?你没有抛弃萧氏,没有抛弃我和二哥吗?!”

萧宁快步冲向沈凤仙。沈凤仙见状不妙,绕着桌子就开跑。两个女子一个追,一个逃,萧宁气急败坏地道:“你给我站住!”

沈凤仙谨慎地站在桌子对面。

萧宁指着她道:“你说,你们都叫他什么?叫我兄长什么!”

沈凤仙如实道:“温季礼,温军师。”

“温季礼……你听到了吗?”萧宁又看回温季礼,眼眶赤红:“温军师?你姓温吗?萧若卿,你是不是连你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你姓萧!你不是什么温季礼!你不是什么宋阀的军师,你是我的兄长,你是萧氏的家主!”

温季礼没有和萧宁争执这一事,只道:“传信给萧仿,让萧仿即刻带兵返回五原。”

“不可能!”萧宁怒吼:“你没有资格要求二哥调兵!从你放弃萧氏的那一刻,从你舍弃家主狼佩的那一刻,你就没有资格命令我和二哥!我们就是要把宋阀屠个干干净净,让你死心!”

温季礼走到萧宁的面前,面如覆霜,凛冽得似赫连山终年难化的雪。萧宁都想问问,他是不是要如当年,除掉萧敬徳那样,再除掉她和萧仿。

可她还没问出来,温季礼稍是敛眸,道:“从始至终,我没有想过遗弃萧氏。我初衷未曾有过改变,只想让萧氏安稳立足,让你和阿仿这一生平安顺遂。宋阀从非萧氏之敌,而是萧氏的盟友。宋阀主……更是为兄这挚爱之人,你不该……将刀刃对向自己人。”

尾音落下,温季礼举步朝暗室外行去。

萧宁抹了把含在眸里的温热水雾,厉声道:“她是中原人!辽人和中原人从来都是世仇!我不可能再让你回中原助她!来人,给我拦下兄长!”

外头的守卫面面相觑了刹那,还是选择听命于萧宁,纷纷拔出弯刀,强行让温季礼停步。

萧宁道:“兄长只要走出这间暗室,我先杀了这个女人!”

沈凤仙:“……”

沈凤仙气到冷笑出声。

正是剑拔弩张之际,又一行人的脚步匆匆行来,寒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动静。一名身型九尺的猛将快步走到暗室门口,只手一扬,士兵立刻和守卫形成对峙。他走到温季礼身旁喝道:“谁敢对家主不敬!杀无赦!”

第198章 兵临城下

“谁敢对家主不敬!杀无赦!”

萧恪神色凶厉地吼完,转头再看向温季礼时,几乎是不敢置信,又惊又喜,一时间竟是落下泪来。他半跪下去,对温季礼行礼道:“萧恪来迟,家主恕罪!”

温季礼探手扶他起来,萧恪哽了哽,百感交集道:“家主还活着……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家主当真……”

话到一半,就止了声息,改去擦掉眼泪。

萧宁上前一步,斥道:“萧恪,你是什么身份敢闯这里,你想造反吗!”

“是谁要造反!”萧恪丝毫不让,怒视萧宁道:“三小姐,你竟敢和二公子伪造家主死讯!将家主禁于此处!还借机发兵南下!眼下各姓氏的将领都在府上,三小姐还是想想该怎么和大家交代吧!”

萧宁脸色一白。

温季礼拧眉问萧恪:“发兵南下的有多少人?谁为主将?”

“有三万人,我们这方骑兵居多。袁氏那边还有四五万人的样子。跟着二公子的是耶律钧、耶律善两兄弟,萧策也在。我留下驻守四郡,就是怕八部趁机来犯。”

温季礼略作颔首,下令道:“清点余下所有骑兵,即刻随我出城。加急传信给萧仿,让他从中原撤兵,至西州见我。”

萧宁急道:“兄长,不能让二哥撤兵!他已经占了江州,突然撤兵,军心一乱,二哥会有危险的!兄长,事已至此,你回不去宋阀了,我们一起……一起攻打宋阀,好不好?”

温季礼面色苍白,攥紧了五指,垂眸少顷,道:“将三小姐带回房中,不准外出,我自西州归来,再行处置!”

“是!”

萧恪应了声,示意两个士兵架走萧宁。萧宁一路上都在哭吼咆哮:“萧若卿,你姓萧!你不姓宋,也不姓温!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一步!”

声音渐远,及至消失。

温季礼脚下微微踉跄,萧恪搀住他,他才稳住单薄的身形。

从暗室里出来,府上的花园中,已经站满了各姓氏的将领。众人正看着天上盘旋的雀鹰议论,就见温季礼在萧恪的搀扶下从假山机关后走出来。将领们俱是惊喜交加,齐齐跪下相迎。

“恭迎家主回五原!”

雀鹰啼鸣,和着人声,荡于九霄之上。

*

距离宋乐珩

从颍州出发,已是第三日。金旺和一名照看燕丞的亲兵站在将军府的主卧外头,两人都是焦头烂额。

那亲兵掰着手指头数,道:“前日将军睡梦里喊了主公十八次,昨日就喊了五十八次!金副将,我们是不是药量不够,要不要再加一点啊?这要将军中途醒了,不得把咱俩撕烂啊?”

“撕烂?”金旺自嘲地笑了一声,蹲在廊下道:“我要不是怕是药三分毒,伤着将军的身子骨,我一天五包给他喂!”

亲兵也蹲下来:“金副将,江州会不会真出了什么事?”

“我这不也担心着吗?我这几天老是睡不好,一睡着就梦见江州有战况……哎,将军要是中途醒来,不夸张地说,咱俩就等死吧,他指定连带着咱俩的祖坟都给刨了。总之,江州最好就是……”

“最好是什么?”

金旺和亲兵一听这问句,两个人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颤巍巍的回首之际,就看一只手猛地按在房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飞快退开数步,见鬼似的看着燕丞穿一身亵衣,从屋里走出。他那眼睛暗红地瞪着两人,表情凶狠得让人炸出来满背的鸡皮疙瘩。

他跨出门槛,又问了一遍:“最好是什么?你们刚刚说……江州怎么了?宋乐珩……怎么了!”

金旺怕他绷着心上的伤,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去把人扶住,又招呼亲兵去推轮椅。

“将军,你不能下床啊,那兰医师……”

“老子在问你话,回答!”燕丞拎住金旺的领口,仿佛要把人生吞。

金旺都快被吓破胆了,但一想到宋乐珩的叮嘱,还是硬着头皮讪笑道:“没、没事啊。江州没事,主公也没事……对、对了,将军你该喝药了……”

他急忙示意近处的另一名士兵,道:“去,快去房里把将军的药端出来!”

那士兵匆匆进屋,又匆匆端了药碗折返。燕丞抓过药碗大力一砸,药汁瓷片就溅了满地。

“你少跟老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问你最后一遍,宋乐珩现在在哪?!说!你要是还算老子的副将,你就想明白,宋阀的战报,能不能瞒我!你有没有那本事瞒得住!”

他用力一搡金旺,金旺就趔趄了好几步。此时轮椅也推过来了,但金旺不敢让暴怒的燕丞坐下。他知道压不住这事了,只敢低着头作答:“没有战报……什么都没有,平江那边的消息断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宋乐珩回江州去了?什么时候走的?”

“就……就你们吵架那日,已经有三天了。”

燕丞整个人一怔,脸上血色急褪,听见金旺还在絮絮叨叨:“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主公给将军的那碗药,是让人昏睡的药。当时主公料想江州有情况,只等着你睡下之后,主公就下令拔营,留了我和三千精兵驻守颍州,说让将军一定要养好伤再回。”

宋乐珩这个人,总是这样,对着他半点的温柔缱绻都没有。他那晚本想逗她开心的,画了好多东西藏在她常看的那几本书里,可谁晓得,两人会吵起来。吵完了她就这么灌他一碗药,不声不响地走了……

她让他养伤,他又怎么撇得下她,独自在颍州养伤?

燕丞那眼底红得惊心,一言不发地回屋拿了外裳,三下五除二就往身上套。又看到那件挂着的黄金锁子甲,索性一起装进了包袱里。

金旺看他在收拾,忙去劝阻:“将军,你不能回去啊。你现在的情况别说上战场,你就是赶路也不行啊。主公就是为你着想,才让你留在颍州的。况且,我们赶去也来不及了。”

“放你的屁!”燕丞吼道:“老子的人生里,还没有来不及这一说!”

“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言语之间,燕丞已经大步出了屋去。他走了一路,金旺就拦了一路,劝了一路,但拦又不敢真拦,只敢围着燕丞左右转圈。

“张卓曦说了,一到江州就给我们来信。将军,再等等,我们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江州什么事都没有呢?”

燕丞压根儿不理,往将军府门口一站,便吹响了马哨。

没隔须臾,他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就从马棚里冲了出来,到他面前停下。见燕丞真要翻身上马,金旺冒死挡在马前,情急道:“不能骑马!真不能骑马!将军,你现在骑马伤口会裂的!”

燕丞一巴掌拍在金旺的脑袋上,把人拍开:“你再敢拦,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城里还有军医吗?去叫一个,给他匹快马,让他追上来!”

“将军!”

金旺还想再劝,可燕丞已经翻上了马背。他那伤口太深了,纵使已经将养了半个多月,但远没有完全恢复。上马的动作一大,顿时牵扯到燕丞的胸骨和心脏,便是疼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按住了伤处。

金旺趁机抓住马缰道:“兰医师说了!半年不能动武的,将军要是动武,神仙来了都难救!”

“江州无虞,宋乐珩好好的,老子不会动武。要是她有什么事,老子也不想独活!”

尾音落定,燕丞一脚踹开金旺,打马疾驰。

金旺又急又无奈,望着那孤影扬起厚厚的尘灰远去,当即高声下令:“彭校尉!赶紧去点五百人,再带个军医,立刻随我出发!你留下,负责驻守颍州!”

“是!”

*

距离江州城破,已有十三日。

三月初的光景,本是江州油菜花的盛放之期,但一场战事过后,花枝尽被践踏折损,成片成片地萎靡在地上。花已凋了,只有零星的花枝还立于废墟,被腥风一卷,也摇摇欲坠。

紧闭的城池外,堆积着肆意丢出来的尸体。无数的断肢残骸,刀剑棍戟,都凌乱狼藉的被遗弃,无人收敛,无人掩埋。一杆宋字军旗插在尸体上,旗上所沾染的鲜血已经干了,只显得残破又污秽。

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着,啄食着腐肉,发出悲彻的哀鸣。

十来日的屠杀,整座江州城,快被杀光,也快抢光了。

宋乐珩领兵抵达的时候,已经是第十三日的夜里。远远的,她就看到了城外那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惨状。城墙上,悬着一排被风干的头颅,她甚至不敢去辨认,那些头颅是谁。

城破的那一日,她就看到了系统提示,但她不愿相信。

她不相信……

宋流景已经死了。

直到……

这一刻。

她骑在马背上,穿过已无生机的油菜花田,停在那座座的尸山前面。宋阀将士皆被眼前这一幕震撼,愤怒、悲痛、迅速沸腾的仇恨,都在千千万万士兵和将领的心里点燃,他们恨不得立刻打开城门,杀光魑魅魍魉,为整座江州城报仇。

一片死寂之中,宋乐珩无声良久。

天太黑了,黑得她都看不清城楼上的头颅。她的视线也在发黑,不分昼夜的行军已经让她的体力到了极限。她不由得晃了晃身子,旁边的蒋律见状,手快地扶她一把,哑声道:“主公,还撑得住吗?”

宋乐珩摆摆手,拂开蒋律,翻身下了马。她一步一步的,往城门口走,绕过地上的脑袋,死尸,还有被砍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她的脑海里是空白的,后脑勺堵胀得发疼,让她想不了半点的事。

蒋律和张卓曦都不敢离宋乐珩太远,怕有变数,便领着兵随在她的身后。大军越是往前走,就越是心惊。

好多好多的人,有兵,有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

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全是被砍杀的。

这样的情形,让所有人都如鲠在喉,难受地攥紧了拳头。

张卓曦眼里都是隐忍的泪,恨声道:“谁干的……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屠城……为什么……城里的百姓……都是无辜的啊……”

蒋律咬紧牙齿,没有去接张卓曦的话,只对宋乐珩道:“主公,现在城门紧闭,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要组织攻城吗?”

宋乐珩费力地仰起头,去看那几颗在风里晃荡的脑袋,还是看不大清。

约莫那城中的恶魔知晓她在看,漆黑的城楼上,骤然亮起了火把光。随着一整排辽兵出现在城楼顶上,借着那丝丝缕缕的明色,宋乐珩终于看清了。看清了那中间的头颅,有着被血染红的白发,一根绳子吊着他一缕发,就这么把他挂在那处。

那张脸,不像从前那般鲜妍,枯败了,脸皮都是死白的灰,被吊了这许多日,皮肉都有些腐坏干裂,快要看不出生前是个什么样子了。

宋乐珩驻足,定定地看着那颗头,又看旁边那两颗头。她认出来,一个……是邓子睿……一个……是何晟……

她膝盖软了一下,总觉得身体里的气力都被抽了出去,站也站不住。蒋律和张卓曦都要伸手掺她,被她阻止了。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城楼上,萧仿出现在正中的垛口处。这个夜太幽静,除了穹顶上盘旋的乌鸦和雀鹰,再无旁的声响。萧仿一说话,他那声调就在虚空里传出很远。

“宋阀主,经年不见啊。我还以为宋阀主已经舍弃江州,现下回来了,见到我和兄长特意为你备下的礼物,可还满意?”

“萧仿!”张卓曦怒喝道:“混帐东西!畜牲!居然是你打江州!早知当年就不该放过你,该把你沉进河里去喂鱼!”

蒋律也切齿道:“萧仿!两军开战,你何必屠戮百姓!现在城中还有多少人!”

“啊,还有多少人,问到我了。”萧仿假意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概……还有那么一两万吧。不过,也说不好,兴许今夜之后江州就要死绝了呢。”

“畜牲!杂种!你不是人!”蒋律破口大骂。

萧仿饶有兴致地笑起来:“啧啧,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是这么伪善,还是要假装仁慈。我是辽人,辽人和你们中原,向来是世仇,既然我打下了江州,自然是要杀光抢光了。”

那目光里带着嘲讽,又落在那如孤舟浮海的消瘦身影上

:“其实,我也想不出偷袭江州这种计策,是我兄长,他和宋阀主相处日久,才料得准宋阀主一定会北上颍州。我也是借了我兄长在宋阀的身份优势,才能这么轻松地攻下江州。说来说去,我兄长多年在宋阀经营,还是颇有收获的。”

士兵们一听这话,都开始絮絮低语,军心不安,吃不准那江州城里坐镇的会不会还是故人。

宋乐珩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凛然的视线锁定在那与温季礼极其肖似的身影上。

不重要了。

这场局是谁谋划的,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宋阀从此和辽人结了血海深仇,江州城里的辽人,必须全都死!

她眸光一暗,只字未言,扬手欲要下令攻城。

萧仿打断她道:“别急啊。宋阀主这么快就想城里的人都死光啊?你舍得?”

第199章 举城之哀

他示意辽兵押上来两个人,那两人处在光照之下,依稀能看清他们头发散乱,神容消减,但其中的一袭红衣,尤然醒目得很。

李文彧许是被饿了好几日,身子都软绵绵的没什么气力,被人拎着都是一副要耷拉下去的势头。旁边的李保乾虽然也快不成人形,却还是挺胸昂首,不愿向辽人低头。

李文彧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城楼下,有些欢喜道:“宋乐珩,你回来了……”然后就哭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你……宋乐珩……我好怕见不到你了……”

李保乾斥道:“哭什么哭!不准哭!主公!您下令攻城吧!这些辽人没有人性的,他们在江州城肆意屠杀,满城覆血啊!我等性命不足挂齿,望主公驱逐蛮夷,以报江州之恨!”

“嘶,这还是个有点骨气的。”萧仿笑道:“宋阀主,现在,你是想聊聊,还是想直接开战?”

宋乐珩不作答。

萧仿又道:“嫌筹码不够?哦,对了,我还有。”

话音一落,裴温、李太、城里一些重要的世家大族之人悉数被押上了城楼。底下的城门也轰然打开,丝毫不惧宋乐珩攻进颓败的江州。那城门里头,是几乎全江州的百姓。他们跪在地上,身边每隔丈余就是手持弯刀的辽兵。每个人都望着城外的大军,仿佛看见了天明,看见了希望,都止不住地哭起来。

巨大的坟场之上,风声如哭,回荡着许许多多的声音。

那些脸,有的宋乐珩见过,是在她凯旋那日,于城门口迎她的小少年、小姑娘。那少年的话本子还被燕丞拿了。还有那天她抱过的小女孩,问她要过过年赏钱的娃娃们。

他们都在喊——

“宋阀主,救救我们,我不想死,不想死……”

“姐姐,姐姐……救命,救命啊……”

城楼上,士族们也在喊:“宋阀主,救我们啊,求你救我们!”

只有裴温在说:“阿珩!你下令攻城!不用管我们。裴氏上下,皆以你为荣!还有……还有你弟弟宋流景,他……他不是怪物……”

李保乾还在骂士族:“别喊了!一个个大老爷们儿,喊什么救命!主公,你要杀光辽人,为我们报仇!”

宋乐珩扫视过这么多的脸孔,听到这么多的声音,她强忍着喉咙里的腥味和苦涩,开口问道:“萧仿,你想聊什么。”

“你看,你这伪善的架子真是放不下。那我们不如就聊聊……”萧仿顿了顿,很是愉悦地说:“聊我兄长吧。兄长有没有和宋阀主提起过,他当年是用了什么手段,杀我二叔的?”

宋乐珩默然不语。

张卓曦和蒋律都觉得萧仿肯定是不怀好意,双双走到宋乐珩左右。蒋律矮声道:“主公,先退兵吧!我们把江州围起来,萧仿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是啊。”张卓曦也道:“他们要是看到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萧仿不敢动城里这些人的。”

宋乐珩挥挥手,示意两人先噤声。

“主公……”

“退下。”

宋乐珩下了令,两人心里即使再担忧,也只能闭嘴。末了,宋乐珩瞧着萧仿道:“怎么,你想效仿你兄长?”

“正是。看来你是知晓的,当年我二叔和他部下的亲眷老少,都被兄长抓了,哎,你恐怕从来没看清过我的兄长,他发起狠来,能亲手把二叔的小儿子丢下城楼。就像……这样……”

萧仿咳嗽两声,勾了勾手指。他旁边站着的辽军将领立刻转头去夺过一名夫人怀里抱着的幼子,举过头顶,作势要扔下城楼。

妇人尖利地大喊起来,宋乐珩厉声喝止:“住手!萧仿,你再伤一条人命,条件免谈!”

萧仿又咯咯笑着按住那辽军将领,让其把孩子抱了回去。

“你要是见过我兄长这一面,你还会觉得他……你们中原人那是怎么说的?哦,芝兰玉树,温润儒雅吗?哈哈哈哈哈……”

“呸!”裴温朝萧仿吐了口唾沫,吐得萧仿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辽人都卑劣下作!阿珩,莫要受他的要挟!他未必会放过城中之人,如这等豺狼,你当饮他血!啖他肉!你……”裴温稍停,语气又柔和下来,哽咽着,像是长辈在哄孩子:“你……你是图天下的英雄,要胸怀大志啊。你外爷还在家中等你回去。阿珩,做你该做的事吧。”

萧仿愠怒之下,狠地将裴温押在垛口上。他抽刀挥下时,旁边人的尖叫,宋乐珩的咆哮,皆被淹没。

裴温只手被剁掉,那血顺着垛口潺潺流下。这般的剧痛之中,裴温尤然一声不吭,咬住牙关憋得那额头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萧仿砍了裴温的手,好似舒坦多了,把刀还给手下,将断肢抛下了城墙:“宋乐珩,做决定啊。你如我二叔一样,在城下自刎,我就放了这些人。”

城里城外,众人都惊住了,没想到萧仿会提出这样荒谬的条件。

裴温痛苦嘶吼:“阿珩!不要!别向这畜牲低头!攻城!攻城啊!”

宋乐珩浑身都在颤抖,气血上涌,悲怒至极。

裴温是个读书人,右手被砍,如一身

傲骨折于今夜。这只是一个开端,这么多人,她亲近的,陌生的,都在等着她救。

萧仿还在道:“犹豫吗?你不是总说自己和别的军阀不一样,你们宋阀善待百姓、爱护百姓吗?怎么了?这么多的百姓在你面前,你不肯救?你一条命,比这千万人的命,都要矜贵吗?”

城门口的人乌泱泱的,哭声还是那么大,可是慢慢的,喊救命的声音变小了。每个人都清楚,再出口的每一句救命,都会变成催命。

楼上的士族们还是有在喊的,可都不敢太大声。

李文彧哭得厉害,抽噎着对宋乐珩说:“宋乐珩……我……我不要你救了……我其实……其实早就不想活了……你走……你快走……”

宋乐珩远远凝视那袭红衣,眼前闪过的画面,全是他以往怕死的一幕又一幕。

在匪寨里,他说不想死,让宋乐珩别丢下他;在军营里,他害怕疫病,都不敢进宋乐珩的军帐。就只有现在……

他跟她说,他不想活了……

宋乐珩敛着眼,目光又落下来,看着群集在一起的百姓。他们都不出声了,连哭腔都零碎着,消没了。只有几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在哽咽,说:“我不想被砍掉脑袋,姐姐……救……”

后话还没出来,那宋乐珩抱过的小女孩就被自己娘亲捂住了嘴。

她的娘亲也在抖,却抱紧了她说:“别喊……别喊……不能喊啊,听话,我们喊了,就是罪人了。你姐姐待百姓好,我们不能……不能害她的……听话,有娘在,不怕,不怕啊……”

喧闹逐一退去,寂夜里,重归了静谧。

宋乐珩忽而就想起好几年前,在高州初遇魏江的母亲时,那老夫人问过她,如若有朝一日,她战败了,敌军屠城,她可愿以死保全一城之众?

她那时说——

愿。

谁能想到……

一语成谶。

萧仿催促道:“杀光城里这些人之前,宋阀主能考虑出答案吗?去,先杀一百人给宋阀主定定心,就从,城楼上杀起。”

“慢着。”

宋乐珩意简言赅地道出两字。萧仿眉眼一眯,他几乎知道,他就快要赢了。

宋乐珩略是侧过身,把蒋律和张卓曦都召到了近前,她还没说什么,蒋律眼周就都红了,哑着嗓子道:“主公……不能、不能听他的。宋阀不能没有主公,我们怎么办……这么多将士,又该怎么办……”

宋乐珩按耐着喉头的哽堵,低声叮嘱:“我说的话,你们都要记好,萧仿如若践行承诺,放了百姓和我舅舅等人,让辽人出江州过平江,不要去追敌。萧仿诡计多端,你二人恐会吃亏。等燕丞伤好归来,你们都听他号令,先出兵稳固西、肃二州,再图北辽。假使萧仿反悔,你二人围死江州四道城门,传信熊茂和张须,让他二人守住平江,务必……把所有辽人,诛灭于颍州内!”

“主公,弃城吧,我们弃城……”张卓曦疯狂摇头,眼泪已经淌了满脸。那么多的人命,说要放弃便是锥心之痛。可没有别的办法了,救不了,只能不救了。

张卓曦道:“或者,我们杀进去!能杀多少是多少,我们……”

风拂过宋乐珩的耳畔,好似隔绝了身边人的话音。她暗暗叹了口气,看张卓曦,看蒋律,看身后的将士们。然后又抬起眼去,望见裴温和李文彧,还有那城楼底下的每一张脸。

张卓曦尚在咬牙说:“杀光了颍州里的辽人,主公带我们杀去北辽,我们也屠干净他们的……”

城池二字未出口,张卓曦的眼眸就睁大了。

时间都变慢了,雀鹰的啼鸣变得很长很尖利,吹拂的腥风静止在鼻息下,油菜花也不摆动了。那正在啄腐肉的乌鸦骤而支着脖子,黑漆漆的眼珠子望向漫洒的新血。

宋乐珩其实很怕死,她还在现世里时,看见电视剧里抹脖子的情节,都会感同身受到脚趾头抓紧。

抹脖子太疼了。

事实上,宋乐珩觉得每一种死法都疼,都极其可怕。她不想死,她想活着,哪怕在现世里活得像条流浪狗,她也想活着。所以初来这个游戏世界,她只是想通关,只是想回去现实。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牵念太重了。那么些人,你对他好一分,他就还你一分。你让百姓过了好日子,百姓就不舍得你给他们赔命。

如何轻放。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从不适合打天下,也不是什么英雄。她儿女情长,意气用事。

宋乐珩是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抽走了张卓曦腰间的剑,那动作太一气呵成了,旁人劝都没法劝,她也不敢作半刻的停顿,怕一停下来,手再抖,就割不下去了。

刀刃入喉只是一刹,冰冰冷冷的,像寒霜从脖子上蔓延开,先是冲上头,接着便是四肢百骸。

剑尖垂落下来的时候,是血先顺着剑刃滴落,旋即,那剑脱出无力的手,插进土里。江州内外,死一般的静,只静了那片刻,轰然哭声震天,像要把黑压压的天幕都激烈地撕开。

——主公!

——阿珩!

——姐姐!

——宋阀主!

喊什么的都有。

城楼上的李文彧再也站不住,毫无形象的鼻涕眼泪混杂着,呆愣愣地看着那远处的人。她好像柳絮,被风一吹,就要倒下。

宋乐珩的呼吸声变得重了,所有喊声、哭声都在离她远去,耳朵里,只有她自己的一呼一吸,和那开始变缓的心跳。

她盯着萧仿,想让他放了所有人,但她说不了话了。天地徐徐变黑,她的身体往后倒下。隐隐的,又听到急促的马蹄,寻去的视野模模糊糊的,只看到有个人策马过来,在一轮泛红的月下,自疾驰的马背跳下来,在她摔落的最后一刻,垫住了她的身体。他抱着她,一只手拼了命地捂她喷血的脖子。

捂不住,血沾了他满手。

他黄泉都走了好多次的人,没有任何一次,这么慌乱,这么害怕。他哭得声嘶力竭,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宋乐珩的眼眶里。

“等我啊……为什么不等我……

不是说好的一辈子吗?我还有好多东西没给你看,还有好多架没和你吵,你起来……你起来啊!!!!”

宋乐珩抬手,抚上燕丞的脸,嘴唇嗡动,发不出声。

燕丞轻摇着她,抵着她的额头乞求:“求你了……我求你了……不要死,不要丢下我。宋乐珩……不要死……不要死……”

她只留了两个字,声调沉得听也听不见。

“救……人……”

那只手,落下去了。

第200章 魂系一人

哭声震动城池。

尸体上的一群群乌鸦皆被惊飞,在空中凄厉地鸣叫。

燕丞这一生的泪水都好像砸落在宋乐珩已经没有知觉的脸上。他擦了擦眼下,那护腕又冷又刺骨,刺得他痛到极致,恨到极致。

他抱着宋乐珩站起来,把宋乐珩小心翼翼地交到蒋律手里,抽出了腰间佩剑。那油菜花田里,数以万计哭泣的宋阀将士,即刻自主列队,准备进攻。

“给我杀——!!!!”

一声落下,燕丞翻身上马,冲进江州,身后是如海啸疯涌的千军万马。

“杀辽人!报仇!我们要报仇!”百姓们同时开始奋起反抗,和城下的辽兵厮杀起来,为宋阀大军争取入城的时间。

场面乱了,无论是孱弱的老者,又或是女子们,都拿起了刀兵,无畏无惧地冲向辽人,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死伤的百姓霎时不计其数,辽军一时间也被满城的喊杀声震破了胆。

屠城十日,他们还以为中原人早已没有了反抗的骨气。

城楼上的萧仿眼见宋阀大军要冲入城中,脸色陡变。那辽军大将拉拽着他,喊道:“走!快走!从西门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把人全都杀了,撤!”

辽兵们要处理掉李文彧等人,士族们别无他法,只能拼命反抗,艰难地撑到了张卓曦带着人冲上城楼来。

那一日,城里烧起的火光如金乌落了人间,浇着仇,砌着恨,无比炽盛。就连从不肯沾血的李文彧都嘶吼着,刺死了好几个辽兵。

辽人自西门撤出,一路退向平江,欲折返西州。杀疯的燕丞一直追着萧仿,不死不休……

*

也是这一日。

温季礼才领着六千骑兵到了西州。萧恪奉他的命令前往朔燕关接引秦行简和大军,两方人马刚至西州汇合。

秦行简率兵到的时候,也是夜里。

西州起了春寒,一场小雪下得又细又密,没几个时辰,军帐上头就结起了厚厚的冷霜。秦行简带着兵在朔燕关躲了近三个月,前期粮草尚算充足,到了半月前,粮吃光了,冰天雪地又没裹腹的东西,冻死了不少士兵。后来实在没办法,秦行简只能杀战马。

到这几日雪开始化了,秦行简原打算冒险回江州,刚要出发,就看到萧恪带着温季礼的信物前来接应。

和温季礼碰了头,两人都没来得及寒暄,温季礼便让秦行简日夜兼程赶回江州去。秦行简得知是辽人南下江州,看温季礼和辽兵的眼光也是极其复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歇了半个时辰,就带上温季礼提前备足的粮草,准备一路南去。

彼时,温季礼还在询问沈凤仙是否要跟随秦行简的大军回去,忽然间,他那心口处就猛烈地抽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按住心间,却又听到发间那支玉簪竟是发出即将要断裂的声响。温季礼抬手去取玉簪的一刹,玉碎簪断,掉在地上,又裂成了好几截。

他怔忪地望着地面,眼睛里骤然就空了,好像什么情绪都消失了,木然得像一根草,一阵风。温季礼只是恍惚地觉得,身体的温度在急速地退去,手脚都是冰凉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弯腰去捡那支簪子,手没碰到,腿先软了。他双膝跪落在地,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意识陷入了一段很漫长的黑暗,他辨不清是从哪一刻,他开始做梦。梦到许多许多的旧事。

有怀山的日落,邕州的秋阳,高州的梅雨,江州的风雪。梦到他和宋乐珩的四季流转,日日夜夜。梦到她的温言细语,嬉笑怒骂。

某一时,他好似真的听到宋乐珩在叫他。他醒过来,翻身坐起,都不及穿上鞋,向来从容儒雅的人,就这么慌里慌张的,跑到了军帐的门口。

外头还在下雪,宋乐珩抱着那年送他的狐裘,含笑站在黑漆漆的军帐外,淋了满身的雪。

温季礼见着她的那一瞬,跳动的心就安稳了。他想着,原来簪断只是做了一场梦,宋乐珩还是好好的。他赶紧拿过帐帘旁边的竹伞,一边撑开,一边说:“主公怎不打伞?如此天寒,若是着凉……”

伞面撑开,挡了短短的风雪。他提步往外走。

往外走……

那帐外却再也没有那个抱着狐裘的人。

梦醒了。

温季礼从行军床上坐起,脸色惨白得吓人。他走神地看到,帐子里站着萧恪,站着沈凤仙,他们在说什么,他也没听得进去,他只见着那枕头边上,已经碎掉的玉簪。

宋乐珩说,簪子断了,便是人死玉碎。如果他们能活到老,这对簪子就留着同葬。

他伸手去拿起玉簪,试图把碎成一截一截的玉重新拼好。他道:“萧恪,去拿能粘住玉器的东西,去找,去找能够修复的工匠。”

萧恪怔了怔,问:“那……江州的战况,还要关注吗?”

温季礼的瞳孔定住,嗓音干瘪,和着帐外呼啸的冷风:“江州……什么战况。”

“二公子……战败过江,宋阀阀主,自刎江州城下。”

鲜红的血喷出来,星星点点的,落在温季礼手里的碎玉上。

萧恪从没见过自家家主这般的模样,那双含烟笼雾的眼睛,像是在哭,可没有哭声,甚至都没有眼泪,只有温季礼嘴里的血,怎么都止不住,沾湿他的领口,晕湿他的长袖。黑茶色的瞳孔很快涣散开,眨眼就已濒死。

萧恪紧张地喊着温季礼,沈凤仙一针下去,索性把人扎晕了。

这一夜,风盛,雪盛。

却无风雪夜归人。

*

燕丞回到江州,已经是第四天头上。他追着所剩不多的联军过了平江,一心只想杀了萧仿。袁氏的两兄弟折了一个袁兴,辽军三个大将死了一个耶律善,萧仿受伤。最后还是金旺拼了命地劝阻,说燕丞再不回江州就赶不上宋乐珩的头七,燕丞才撤兵折回。

到江州城下时,入目就是满城素缟。

白花扎在城门的正中间,雪白的招魂幡插得整个城楼上都是,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城外的尸体已经被收埋清理过了,只残留着斑驳的血迹。骑马往城里去,那城也不热闹了,好多人家都死绝了,屋子无人打扫,都是一派狼藉。每家每户幸存的,至多也不过两三口人。

城门附近都没什么百姓,要到了城中的行宫外头,百姓才多起来。

因为,那是宋乐珩住的地方,她亲近的,她不认识的,都知道这位宋阀的阀主,是最喜热闹的。以前她就嫌这行宫太大,让温季礼、燕丞、李文彧、宋流景都住这里面。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全是以这行宫为素材,写了那么多让人哭笑不得的情节出来。

什么行宫温泉五人行……

什么阀主翻窗现形记……

可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全是披麻戴孝,哭丧送行的百姓们。

燕丞听着这些压抑起伏的哭声,看着那行宫上飘荡的魂幡,眼睛就又酸又涩。有一片刻,他都想打马离开,继续回到战场上,去厮杀,去拼命,直到他死了,也就什么都想不了了。

但他不能。

他不能让宋乐珩等他太久。

翻身下了马,哭着的百姓也让开了一条路。燕丞一身的轻甲都破破烂烂的,染透了辽人的血。他双脚刚一落地,就吃痛地捂了下胸口。

张卓曦和金旺都跟着下了马,金旺要去扶燕丞,被燕丞撇开了。燕丞抱着自己的头盔,快步往行宫里头走。

去岁年初,他去豫章打平昭王,那一仗宋乐珩没去,留守在江州。他回来的那一天,也是春日,行宫里草木繁茂,他走进去的时候,宋乐珩就从那主殿迎出来,满身笼着耀眼的春阳,发尾被风轻轻卷起。她的笑,好看极了。

她对燕丞说:“哟,我宋阀的大将军打完胜仗回来了。”

燕丞最早还没对她动心,她仗着年纪大他几岁,老是打趣喊他小将军。后来,心里装她了,想再听她那么叫,她又跟着别人一道喊他大将军,对他半点特殊的待遇都没有。他想要在她心里是特殊的,于是,他一次一次地提醒她——

喊小将军。

燕丞心想,宋乐珩,你的小将军回来了。

可这一回,没有人迎他。

院子里灰蒙蒙的。他上完了台阶,就看到那间主殿成了灵堂,棺材就摆在灵堂的中央。两边跪着李文彧那些人,一个个都受过伤,裹缠着纱布,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的声音。

裴温的右手断了,只能用左手捡着纸钱往铜盆里烧。李文彧眼睛还是红肿的,却没有再哭,好像已经哭得……木然了。

跨过了门槛,燕丞就杵在那,站了很久很久。

张卓曦和金旺先上前去,在供桌前跪下来。张卓曦一边嗑头,一边就哭得不成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就一个劲儿地喊:“主公……主公……主公……”

他这一喊,李文彧的眼泪又跟着落,灵堂里外那么些人,全都哭成了一片。

蒋律见张卓曦哭到都站不起来,和金旺一起去架住他,将他带到了边上。燕丞这才走上前几步,又驻足停下。

他人长得高,隔着供桌,就看到棺材里睡着的那个人,她换了新的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还上了淡淡的妆。只有脖子上那道伤口,即使缝合过了,也狰狞得刺眼。燕丞没敢走近,他害怕叫不醒她。像一根绷断的弦,他终是卸了浑身的力道,骤然跪下去。这一跪,便再没有起来。

第五日……

第六日……

第七日夜,便是喊魂。

江州兴头七的说法,这一天晚上,要把死者的魂喊回来,再见生人一面,亡故的灵魂才能走得安心。天一黑,江州城里就点了数之不清的长明灯。长明灯袅袅升空,若万千星河流转,寄托哀婉思情。那灵堂之外,百姓,裴温,蒋律,张卓曦等人都在喊。城外的军营里,赶回来的熊茂、张须也带着士兵们在放长明灯。

若她自刎那一天,还是各种称谓。叫她阿珩,回来吧,回来看看。

叫她主公,快回来吧。

叫她宋乐珩,叫她姐姐……

只灵堂里,还是悄无声息。

这么几日,李文彧和燕丞依旧跪在原地,半分都没挪动过。李文彧多少还会喝点糖水和药茶,燕丞却是粒米不沾,滴水不进。

他听到这些人喊宋乐珩,喊得他的眼睛酸胀得快要睁不开。他想哭,可怎么都哭不出来,好似身体里没有水分了,再烈的心痛,便只能流血。他胸口里的血透过破了的轻甲漫出来,一滴,两滴,绽在地面上。

李文彧艰难地转过头,本想看外面的长明灯,打眼却见燕丞耷着脑袋,胸口的血已淌了不少。李文彧心下一惊,想过去扶燕丞,可他久跪的脚站不起来,一动就摔倒在地。他只能喊道:“燕丞!燕丞!”

燕丞虚弱苍白的脸稍稍抬了抬,睁眼看看李文彧,又阖了眼去,嫌弃地说:“别吵。”

“你胸口的伤!你伤口在流血!”看燕丞不理会,李文彧又朝外喊道:“蒋律!金旺!张卓曦!赶紧进来!”

在门口的蒋律等人听到李文彧的动静,急急忙忙地跑进灵堂。

李文彧指着燕丞道:“快,快带他去找大夫!”

金旺立刻在燕丞旁边半跪下来,见他胸口淌血,伸手就去扶他:“将军,我们去找兰笙!”

燕丞哑声

道:“放开,我哪都不去。”

张卓曦去扶他另一边,两个人强行把他架了起来。蒋律刚说先把人扶回房间歇着,燕丞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地推开两人:“滚!我哪都不去!”

他脚下一踉跄,冷不丁撞翻了供桌,人也靠到了那副棺木上。他的视野里好像只有宋乐珩,只有她已经灰败下去的脸。突然之间,那种切肤的强烈的悲伤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要把人吞噬似的。

裴温等人听到灵堂的动静,也赶到了门口,问发生了什么事。金旺解释了来龙去脉,众人都在劝燕丞先去治伤。

裴温哽咽道:“燕将军,阿珩……阿珩已经不在了,还请将军为宋阀众人着想,保重身体要紧。将军……先去治伤吧,明日一早,若可以,将军来送阿珩出殡便是。”

出殡……

怎么就要出殡了。

燕丞的脑子里轰然炸了一下,抱住棺材,说:“不能出殡,她出殡了,我就看不到她了。”

裴温知晓李文彧和燕丞都对宋乐珩用情至深,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放下,只能转而对蒋律道:“你们小心着些,先想个法子送燕将军回房吧,他不能有闪失。”

蒋律点点头,寻思着先劈晕燕丞。他给金旺、张卓曦递了个眼色,三人正要上前,燕丞便红着眼喝道:“滚!老子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然后,仅剩一丝的理智便被淹没了,生死也不重要了。他把宋乐珩从棺材里捞起来,死死地搂在怀里。这一幕,惊住了所有人,李文彧都从地上踉跄着站起来,想去阻止。

“燕丞,你把宋乐珩放下!你不要动她!”

“不放……我不放!宋乐珩,你给我起来!”他拼命地抱着,用了全身的余力,恨不得把她从胸腔的裂口揉进去,揉进自己的心脏里。

蒋律和金旺上去拉这一人一尸,想把燕丞分开,灵堂里也乱成了一团。

可是……就是拉不开。

燕丞绷了那么久,明明都感觉哭不出来了,现在那些泪水,却如断了线似的往宋乐珩的衣领上浸。

“你让我别死,我拼了命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爬也要爬回你身边,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就一个人……你一个人走,你不害怕吗?你不是……你不是才答应我吗?你这人,怎么那么不负责任,怎么能刚刚答应我,又撇下我……”

血也弥漫出来,混在两人的衣物上。他搂着冷冰冰的心上人,把她无力的手,一次又一次,往自己的肩上送。那只手上,还带着他送的,已经枯萎的草编戒指。

“宋乐珩,不要丢下我……你抱抱我……你再抱抱我……好不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