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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东知晓此事后笑话纪铖,“耶稣他老人家在中国显灵吗?”

纪铖醍醐灌顶,当天就跑去寺庙烧香拜佛,往功德箱里一张接着一张地塞百元大钞。

也不知道最终到底是哪个神仙显了灵,十一月十一日这天,一个健康的女婴在世间降生。她的中文名是妈妈取的,叫林知橙;英文名是爸爸取的,叫作Evelyn。

旁人问起宝宝名字的寓意,林予舒侃侃而谈起每个字的含义,纪铖也不甘下风,非说Evelyn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有生命力和创造力,就像是林予舒最喜欢的向日葵花一样。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承认是Rapper的本能发作,给女儿取了个压Eleven形韵和Eden声韵的名字。

Evelyn宝宝简直就是个小天使,不光长得乖巧可爱,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就连吃饭睡觉都极其规律,夜里很少大哭,父母养起来省心不少。

纪铖幻想过如果诞生的是一个男孩,他会从小教儿子滑板、冲浪,等孩子再大些的时候就让他听爸爸写的歌,接触Hip Hop文化,教他“世间险恶,life is a struggle ”的道理,可他拿着手术刀剪脐带时发现诞生的是女孩,一瞬间他的心就融化了,恨不得把女儿捧着手心,为她创造一个只有爱的乌托邦。

*

Evelyn一周岁那天换上了中式的唐装,小姑娘一点也不认生,每见到一个宾客就咿咿呀呀,闪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似在认真地欢迎他们参加自己的生日Party。

高狄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弄了Evelyn几下,她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张开双臂想拿高狄手中的玩具。

“乖孩子,叔叔抱”,高狄不自觉地挂上了憨厚的笑容,刚想伸手抱Evelyn,被纪铖拿着酒精从头喷到脚。

高狄刚在门口就接受了一场全面的消杀,身上的酒精味还没散,又被纪铖当成“细菌携带者”,自然不高兴,嚷嚷着纪铖事真多。

纪铖自从有女儿后,洁癖的习惯又重新养成,每个靠近Evelyn的人都必须在他的监督下消毒,丝毫不敢松懈。

纪铖单手抱着Evelyn,转身拿了瓶医用级别的洗手凝胶扔给他用,“只准抱,不许亲我女儿。”

高狄抱着Evelyn不过三秒,就被心急的纪铖催着还回去。

高狄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昔日在台上Battle的硬汉,此刻满眼慈爱,夹着嗓子,“Babygirl,我们去找Mommy好不好呀。”

到了重头戏抓周环节,宾客们围成一圈,夸赞Evelyn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满怀期待地等她在一众物品前做出选择。

林予舒拿着听诊器在Evelyn面前晃了晃,“宝宝,想不想和妈妈一样做可以治病救人的医生呀。”

Evelyn一听到妈妈唤她的名字,立刻憨笑着向妈妈爬。

纪铖蹲下身子,拿着特意为女儿定制的钻石话筒,“Babygirl,你不是最喜欢bling bling的东西了吗,和爸爸一样做歌手好吗?”

Evelyn停在了分岔路口,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看看爸爸,实在做不出抉择,干脆转身往回爬,引得在场的宾客捧腹大笑,直夸她聪明。

“看来我们的女儿有自己的想法”,林予舒依偎在纪铖怀里,看女儿晃着圆滚滚的屁股,左顾右盼,不忘笑着和四周逗她的叔叔阿姨们眨眼打招呼。

“宝贝,抓这个相机,做摄影师每天都能拍漂亮的照片。”

“乖乖,来姨姨这边拿银行卡,以后不差钱花。”

高狄拿着一双架子鼓的鼓槌模仿打鼓的动作,吸引Evelyn的注意力,虽然他的动作被纪铖及时制止,理由是倘若失手会有伤到他宝贝女儿的风险。

Evelyn丝毫不受旁人的干扰,在众人的注视下,懵懵懂懂地拿起一只芭蕾舞者的足尖鞋,兴奋地展示给大家看。

第九十三章 番外八 困境

Evelyn从小就是个独立自信的女孩, 对此纪云和舒华都坚称Evelyn是隔代遗传了她们身上的优秀特质,而身为父母的纪铖和林予舒却没意识到。

幼儿园开课的第一天,学校门口哭声一片, “不要走”、“带我走”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小萝卜头们拼命拽着父母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蛋红扑扑的, 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还以为在上演生死离别的情感大戏。

见此情景, 林予舒手疾眼快捂住了Evelyn的眼睛, 纪铖也顺势将手掌覆在了她的耳廓,两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眼前忽地蒙上层黑纱, Evelyn一头雾水, “Mommy,你为什么要捂我的眼睛呀,难道有我不该看的东西吗?”

林予舒沉思片刻,便松开了手:“倒也没有。”

Evelyn今天一大早起床就让林予舒绑了元气满满的双丸子头, 还特意戴上最爱的蝴蝶结发夹,兴冲冲地迎接开学第一天, 谁知她的Daddy和Mommy却一个比一个反常。

“小哪吒”Evelyn气鼓鼓地嘟着嘴, “Daddy, 这里又没有放你的歌, 你为什么要捂我的耳朵, 我的发型都被你压坏了!”

纪铖讪讪抬手替Evelyn整理碎发, 重新别好耳边的发夹, “Sorry, my princess, 是Daddy的错。”

林予舒和纪铖堪称应激的反应只不过是担心女儿被悲伤情景感染,哭哭啼啼地求Daddy和Mommy不要抛下她。

只要女儿落一滴泪,心软的老母亲和老父亲必定会没原则地让步,到时候哭的人可就不止Evelyn一个了。

谁知喜欢探索新鲜事物的Evelyn一点也没被悲伤的范围影响,看到老师招手让她过去的那一瞬间就撒开了父母的手,毫不留恋地说了声:“Daddy Mommy,bye bye~”

生龙活虎的小哪吒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

Evelyn就读的是北城一所老牌的国际幼儿园,办学理念为“探索·卓越”,提倡培育幼儿的创造力及品格,校园随处可见城堡风的建筑和舒展的绿茵跑道,林予舒和纪铖亲自实地考察了几间幼儿园后最终确定了这间。

林予舒没想到时代内卷如此加剧,有一天幼儿园也会变成学位难求,入学条件极为苛刻,流程复杂得堪比申博。

校方要求父母准备一份详尽的家庭档案当作申请材料,初筛通过的小朋友需要录制十分钟的个人展示视频进行第二轮考察,五千名申请者只有排名前100的小朋友才有资格和父母一起参加线下面试,角逐25个宝贵的入园资格。

面试那天,一共有三个面试官负责提问,还有二个面试官在一旁负责观察,林予舒见此场面都久违的有点紧张,不由自主地吞口水,攥紧了搭在腿面的拳头。

“Take it easy”,察觉到林予舒紧张的纪铖握住了她的手,探身凑近她的耳旁,“你瞧,Evelyn比我上台演出还自信。”

Evelyn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落落大方,面试官们不时点头以示赞许,林予舒在为拥有如此优秀的女儿而感到骄傲时,临时接到了医院的需求。

胸外科的马主任亲自打电话告诉她,有一位昔日共事的同僚家属患了肿瘤,希望她能够尽快回医院参加联合会诊,商讨治疗方案。

林予舒回头看了眼教室里踮起脚尖正在跳舞的Evelyn,不忍离开,“马主任,我今天调休,您能找我们科的赵医生配合吗?”

马主任沉默了半晌,言语干练地表明缘由,“患者是清禾的父亲,恶性神经鞘瘤,中晚期。”

良性神经鞘瘤生长缓慢,通过手术切除后很少复发,患者大多都能治愈,恶性神经鞘瘤一字之差,严重程度完全不同,中晚期的患者只能靠着手术、化疗抑制肿瘤的扩散,短暂延长寿命。

林予舒诚恳地向众人解释后匆匆离去,Evelyn小朋友不哭不闹,淡定地和妈妈挥手告别。

坐在面试官席位最中间的园长问她:“Evelyn,妈妈突然离开你难过吗?”

“我习惯了,Mommy是医生和老师,她的世界里病人和学生都比我重要”,Evelyn透过窗户盯着林予舒离去的背影仅留恋了几秒,脸颊上就重挂起了甜甜的微笑,“园长奶奶,我们继续面试吧,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讲。”

园长问起父亲的职业,Evelyn和纪铖同时回答。

Evelyn:“无业。”

纪铖:“Ra…歌手。”

园长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翻阅Evelyn一家提交的档案,“纪先生,您在简历中写的职业似乎是企业家。”

还不是林予舒建议这样写增加录取率,纪铖谦虚,“过气歌手,开了间小小的工作室,算不上企业家。”

另一个面试官问Evelyn,“你听过爸爸唱歌吗?爸爸有没有教你唱过他的歌。”

纪铖还没开口解释,Evelyn就抢答道:“Daddy说我还小,成年后才被允许听他的歌。”

纪铖和年过半百的园长面面相觑,其余面试官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眼,尴尬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只有Evelyn小朋友不明所以,表现欲旺盛,“园长奶奶,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呀。”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

不得不承认,Evelyn的演唱感情充沛,自信大方,唯一的缺点就是没一句在调上,在场的成年人不约而同紧锁眉宇,流露出煎熬的神情。

纪铖为捍卫“最懂旋律的rapper”称号,默默小声解释道:“Evelyn这点随妈妈,我唱歌不跑调。”

唱歌跑调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没在调上,就像东北人不承认自己讲话有大碴子味。

Evelyn双手交叉在胸前,气汹汹地反驳,“Daddy你骗人,既然我和Mommy唱歌跑调,你为什么还要录我们唱的歌做手机铃声。”

纪铖扶额:“只有Daddy爱你们一个原因。”

*

乔至简的病情十分不乐观,比林予舒预想得还要糟糕得多。

病痛不仅带走了他的脂肪,还带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艺术家向往自由的灵魂。乔至简面黄肌瘦,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林予舒一时间很难讲他和那个温文尔雅的乔叔叔联系起来。

长期日夜陪护的金曼不似昔日神采奕奕,满面愁容,林予舒看得出这些日子里金曼哭过不少回,还在艰难接受“完美丈夫”即将离世。

林予舒和胸外科的马主任联合主刀,最大程度上切除了乔至简脊柱内的肿瘤,但早在术前,林予舒就充分告知金曼手术只是缓兵之计,中晚期恶性神经鞘瘤根治的例子几乎没有,不建议她抱太大的期望。

金曼通情达理,术后握着林予舒的手,“你乔叔叔很喜欢你,以前天天念叨着想你当我们家的儿媳妇。”

林予舒苦笑,心想她也算是乔至简的半个儿媳妇吧,虽然“儿子”和“公公”没有一个人承认她的身份。

患者家属承受的压力一点也不比患者本人少,金曼有一肚子苦水想和林予舒倒。

林予舒疲惫不堪,无心应和,“您和乔叔叔多保重身体,我先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林予舒陷入道德困境,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和纪铖分享乔至简患癌的消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纪铖对乔至简的态度有所缓和了。

不可能,不可能,纪铖对乔至简深恶痛绝,一定会觉得是上帝的旨意,让他接受迟来的惩罚。

林予舒心烦意乱,推开家门没迎来老公和女儿的热烈拥抱,心情更加复杂失落。

经过书房时,林予舒驻足,从门缝里看到 Evelyn正在画画,叽叽喳喳地和纪铖讲述创作理念。

纪铖就坐在Evelyn的对面,一边递水彩笔,一边耐心平和地听她讲,不时夸赞女儿厉害,有艺术家的天赋和潜质。

桌上的画布不够小艺术家施展,Evelyn拿着画笔,一屁股坐进纪铖怀里,把Daddy的纹身当成了填图游戏,给顶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画上了粉绿相间的格纹裙。

林予舒惊觉纪铖的性格愈发温和,有人在他心爱的纹身上乱涂乱画也不恼怒,心甘情愿伸直手臂给女儿肆意发挥,甚至还提议:“Evelyn,你在Mommy的名字旁边也写上你的名字好不好,Daddy明天把你的签名也变成永恒的纹身。”

Evelyn歪歪扭扭用六色彩笔写下六个英文字母,写到最后一个n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望着纪铖,“可是我用水彩笔写的名字Daddy一洗澡岂不就没有了。”

“别担心,Moon Pie(小甜派)”,纪铖笑着说:“Daddy今天洗澡时在手臂缠上保鲜膜,一定保护好艺术家的作品。”

父女俩笑成一团,林予舒不忍破坏当下的美好场面,默默掩好书房门,回卧室换衣服。

林予舒刚扒掉身上的束缚,还没来得及套上睡裙,腰间就多出一支健壮却又五颜六色的手臂,后背被温暖的胸膛包裹,低沉的男声传入她的耳,“回家怎么也不先来抱抱我,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似抱怨又好似在撒娇。

林予舒意识还在放空,身体本能地反手抚摸男人锋利的下颚。

纪铖故作不悦,低头轻咬她的肩窝,“专心听我讲话。”

林予舒忽地回过神来,“抱歉,最近工作有点忙。”

纪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给林予舒做起肩颈按摩,“最近很累吗?今晚你还要出去睡吗?”

相比起纪铖,Evelyn和林予舒的相处时间十分有限,所以她十分珍惜妈妈哄她睡觉的母女时光。

林予舒尽量每晚都抽出时间和精力哄Evelyn睡觉,但Evelyn小朋友的精力极其旺盛,Mommy讲睡前故事时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复读机,总是一遍遍地问为什么呀,林予舒只好耐着性子回应,耗尽了她的脑细胞和精力。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场面经常从林予舒讲睡前故事变成了Evelyn绘声绘色分享幼儿园的见闻,把林予舒给哄睡了。

于是林予舒在累得不想被打扰的时候,总是喜欢一个人去酒店整理思绪,这个月她去的频率尤其高,已经有四晚她都是在凌江边的江景房里独自度过。

林予舒冲纪铖挤出一个微笑,“今晚我们一起睡吧,吃过饭后把Evelyn送去姥姥姥爷家,我们度过一个火热的忘崽之夜。”

纪铖欣喜,像只向主人表达爱意的萨摩耶,用鼻梁蹭她的肩窝,“真的吗?”

他喃喃抱怨,“你已经很久没有兴致主动邀约我亲热了。”

“两周也算久吗?”

纪铖义愤填膺,“怎么不算!你的一天相当于我的十年!”

林予舒转了个身勾住纪铖的脖颈,“想让老公填满我…”

见纪铖面红耳赤,林予舒嗤笑,说:“填满我的生活,而不是被杂七杂八的烦心事困扰。”

林予舒把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脯,没来由地说了句,“还好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成熟、稳重、可靠。

和乔至简完全相反。

纪铖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轻揉她脑后的发丝安抚,“我没有变过,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