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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宁如愿 要平安长生的一辈子

这场宴席整整续了三天, 不论是平民百姓亦是过路行商,几乎都听闻了虞北的这场喜讯。

风声越传越远,过了几日甚至传到周边的一些邻国, 于是都接连在这几日登门造访, 总有人觉得这是和虞北攀登关系机不可失的时机,当然也会有人觉得这种时候正是分一杯羹的好机会,总之, 各方都心怀鬼胎, 自然是保自身利益为大。

恰巧有个近些年才兴起的小国, 听闻了这等喜讯, 倒是出奇的亲自来祝福,为什么说是出奇呢?

传闻这小国地势环境极为恶劣, 地处大漠黄沙之中, 除了行商这唯一一个利益还算可观, 且又与外界通交易的较好的方式,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能足以将它养活。

但不知是此地信誉太好,还是长期积累下来导致出手阔绰了些, 逐渐的竟是各路富商纷纷求着那地行商接头人, 要见他们领头的人, 理由是知晓了他们这地方, 觉得不利后期商路发展, 便好心建议让他们离开大漠。

不过, 不是没有人试图向这里的领头人物提出过迁移地方, 可惜这地方实在是太难找了,每次都得碰那漫天黄沙的运气。

这要是运气好可就碰进去了,运气不好的, 那也怨不得人,就把命搭在这了。

少有几次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是满面惋惜的神情,好奇的人都纷纷去问他们,在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却只字不提,只透露自己要是将这些事情说出去,便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偏偏还有人不信邪,有人白天刚四处谈论里面的事情,这过了一夜,便被人在井里发现那人的尸身。

四肢以一种诡异且惨烈的状态纠缠在一起,像是生生拧成这般,心口处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黑洞,竟是像厉鬼索命,挖了此人的心。

包括就连听闻了那些事情的人也都同那人一般,下场各是死的怪异蹊跷。

经此一事,再也没人敢拿命去赌,后来这事传开了以后,便无人再敢对此传闻多言语一句。

不过毕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总有胆子大不怕死的觉得,这般不让出来的人说出秘密,这里头就越是藏着什么奇珍或是秘闻异宝,总想千方百计进去一探虚实,出来后好从此一生不愁财物。

而今日好巧不巧,便是这国的使者来献福向虞北。

门外被一名侍女轻轻叩了叩门,朝着屋内的人道:“夫人,门外来了一位异国使者的祭司,说有些特别的祝福想送给两位小少爷。”

屋内的人闻言像是愣了一下,她知道若是自己的侍女前来禀报,这人便是来见她的。

但好好的不去找她夫君,为何偏偏要来寻她呢?她心下略有疑惑,却还是顿了顿,问道:“是哪一国的使者?”

“是望丘。”门外那侍女答道。

屋内的人默然,思虑了一下还是让侍女将这位异国使者带来。

不出片刻,那位异国的使者便来到了她眼前,出乎意料的是,来人并不是什么年岁大的德高权重的老者,而是个姑娘,约莫看起来也就桃李年华稍长一些的年岁。

这倒是令柳折尘有些惊讶。

虽说她膝下刚出生的两位小少爷,众人都喜爱的紧,这些关于行商之人的奉承大多当然也都不会来寻她,柳折尘本人也无心去关注这些商路,除了那两位小少爷还没到来的时候,她的一颗心,从始至终,都只在守虞北。

虞北世代的将士守着玄天的边关,可对于长期在这里生活的人来说,守的不仅是边关,还是他们温馨的家。

柳折尘此女出身武将世家,曾也是个征战四方的女将军,为国为民,年少时不愿一丝的怠慢也致使她自身武艺了得,于少时玄正一年赐婚于靖北侯谢庭。

这靖北侯的名声放在当时,有何人不曾听说过?百战百胜,从无败仗,柳折尘与其谢庭虽素未谋面,但心底除了几分敬仰之心,到底还是有些爱慕之情的,好在谢庭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二人婚后也如琴瑟和鸣,恩爱不疑。

昨日在那宴席上,谢庭可是亲自起身敬了众人一杯酒的,按理来说,若是以祝福之名前来请求合作的人,今日便该去她夫君那里,如今这望丘的使者孤身一人前来寻她是作何?柳折尘此刻心下陡然多出几分疑虑来。

那侍女将人带到,也识趣的匆匆行了礼节便退下,眼下屋内只剩她二人。

“这位姑娘是来自望丘的使者?莫不是找错了地方,若是要来此谈论事议,方可叫我身边侍女带路请使者去。”柳折尘坐在屋内,手中正绣着兰花刺绣,轻声道。

那姑娘摘下帽子,闻言愣了一下:“在下是来自望丘的使者,名为裕兰惑,乃是望丘的占师,也担任望丘的祭司一职,夫人可唤我裕儿,但并没有找错人,我就是来找夫人您的。”

“找我有何事?”柳折尘这才放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端详那姑娘。

长的倒是的的确确一副异域面貌,拂锦紫制成的轻纱披在身上,应当是为遮去这一路大漠黄沙所用,首饰打扮也和中原之人大相径庭,单就这衣物和首饰来看,也是个非富即贵的女子。

“是这样的,我来寻夫人并非是为了商议什么行商盈利之事,想必夫人对望丘这等小国,应当是没有什么印象的,我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想为二位小公子求个福气来。”

“望丘此地虽明面上善于行商,其实我们更擅长的是占卜星宿,以观天象来推测未来之事;前些日子我便察觉到天有异象,方位便是指向虞北这一地带,也是近日才听闻夫人喜得双生贵子,这才来”那姑娘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柳折尘,却没再说话。

柳折尘出声询问:“怎么了?”

“不知夫人可否让我为两位小公子卜一卜命数呢?”裕兰惑征求问道。

为人父母总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有所希望寄托,可再大的寄托,也比不上求一个想要平安长生的一辈子。

柳折尘一开始也想过为两个小公子挑个时日去请一请人来算的,眼下看来,虽不知这望丘使者的水平,倒也不妨让她一试,即使是有什么歪心思,也休怪她不客气,不过,柳折尘也不认为她的身手能比自己更强。

思及此,柳折尘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向着小公子的摇篮走去,裕兰惑见她同意,便也跟着一起。

裕兰惑瞧着面前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闭上眼眸,手中动作纷飞,口中呢喃细语,似是某种通灵的术法,不消片刻,便微微侧头向着柳折尘道:“夫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折尘眼神示意她继续说,裕兰惑顿了顿应道:“若是在旁人看来,这双生子必然是个极好的兆头,可夫人的这双生子”

柳折尘心里大概猜到了裕兰惑后面要说什么话。

“天有异象那日,我便觉这并非是个好兆头,而是极凶;夫人,您这一对双生子很可能会改变整个虞北的命数。”裕兰惑想了想,最终用了这么一套委婉的说辞来。

柳折尘怎会听不懂言外之意,这是要百年虞北的气运,尽数栽在自己的亲生骨肉手上?

“夫人,若我没卜错,您这双生子其中一位,肩头可是有胎记?”

柳折尘原先对裕兰惑还是漫不经心的态度,可此言一出,她却不得不认真来看眼前这姑娘了,因为此事,除了她身边极为亲近之人,极少会有人知晓。

毕竟并不清楚这胎记究竟是好是坏,不向外人透露更多反倒是一种免去了些流言蜚语的保护,但眼下看来,寓意应当是不好的了。

“有,你竟连这也能占出?”柳折尘深吸一口气,答道。

“不错,不然也太枉为祭司此位了,夫人若想听答案,须要做好些心理准备因为,它只是看似是和胎记并无二异,实则是诅咒加身。”裕兰惑又接着道。

“虞北这百年间事事顺遂,气运这种东西是阴阳平衡的,自然不会让某个事物一直顺遂下去,而当虞北的吉卦用尽之后,余下的凶卦便被天意凝聚成了一场诅咒,却不想这诅咒竟是施加于人的身上。”

“只是可惜了这孩子,此生必定要比旁人更坎坷,毕竟他身上的这诅咒,最终只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柳折尘自然不相信裕兰惑的话,却又担心若她所言是真,该如何解?

“既然你这般知晓天地之术,应当也知道此诅咒如何解吧?”

裕兰惑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没有人能逆转天意,即使是再厉害的人也不行,这孩子身上的诅咒实在是强,若是不出意外,他连束发之年都未必能过得去这个坎。”

柳折尘闻言冷笑,既然没有能力去解决,莫不就是来诓骗她的理由?望丘此番奇怪的举动倒真是让她有些捉摸不透了,但目前所言,柳折尘只觉得是望丘有想打自己这两个儿子的主意了。

“既然祭司不知此法何解,那便请回吧。”柳折尘高声一喝:“送客!”

门外的侍女听见了便推开门,朝着裕兰惑行了一个“请”的姿势。

谁知裕兰惑却毫不在意,忽然扬起唇角笑了起来:“夫人若是不信我,大可七年后,在他高烧的那场夜里来寻我。”语罢,她伸出手拉着柳折尘,往她手里塞了一朵木头花,而后才扬长离去。

待裕兰惑走后,柳折尘低头一看手里那方才塞给自己的东西,那朵木头花,竟是一只口哨。

第32章 多舛运 “哥哥。”

裕兰惑虽离开了, 却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柳折尘也怕途中会出什么乱子, 她不敢耽搁, 忙起身去寻了谢庭来,将谢庭单独约至庭院之中,也好避开一些有心之人, 柳折尘才将此事托出, 复述与谢庭。

“夫君, 你觉得该当如何?”柳折尘将脑袋倚靠在谢庭肩上, 她希望这个自己最信赖且深爱之人,能给予她答案和帮助。

柳折尘虽不太了解这些观星占术, 但她对这些气运天命之理, 却谈不上丝毫不信, 就像将士出征之前都会求个好运,为自己每一次未知的战局图一个心安,这东西虽看不见摸不着,却总归还是相信它存在的。

如今却有人一语指出这般叫人心下难安的命数, 更别说这命数的指向还是自己的两个小儿子, 如今柳折尘却竟是真的觉得心下有股莫名的, 没来由的心慌。

谢庭覆着她的手轻轻摩挲, 与柳折尘依偎在一起, 温声安慰道:“不过几句毫无依据便妄下定论的事情, 未免是对方使者想要动摇我们心思, 以此有机可乘,从中窃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势也说不定。”

“但还是多谢夫人提醒, 为夫往后会多加注意望丘的动向定不会让他们伤你们分豪。”他最后一句的语气有些像是紧咬牙关才吐出来的字节,颇有些恨意在其中的意味,语罢又亲昵似的亲了亲柳折尘额间。

谢庭不会让这个莫须有的诅咒实现的,不论如何,他都要护好虞北这一方家国天地,护好自己的一面小家,虞北不会,也不应该在他们这一代变成败笔的。

可有些时候,人世所做的那点绵薄之力,又怎会扭转得动天命的命运多舛。

而这一年,恰逢是虞北初春。

霜凋夏绿,白驹过隙,恍然间已过了七载年岁。

当年尚在襁褓里的两位小少爷也逐渐长大,不过他二人既是出生在虞北,自然也为虞北人,要论投胎还算是个技术活,作为靖北侯的儿子,说什么也得练就一身好功夫,否则以后怎么担当得起虞北这个大任加身。

于是顺理成章的,兄弟俩自然也得从小就抓起练功了。

但靖北侯常年驻守边疆,回来的次数总是算不上多的,兄弟俩的武功大多时间自然是柳折尘这个做娘亲来教,若是有幸碰上父亲靖北侯归家的时候,那兄弟二人自然更是要将平时所学尽数比试一番,总要叫父亲评个高低来。

不过最终每次的结局似乎都是兄弟二人打成平手,两个正逢心高气傲的少年当然不服气,赌气的话互相之间也没少说过。

但每每这个时候,谢庭总会悄悄朝着兄弟二人的耳边都说上一句话,也不知是什么话,说来也奇,二人自那次听了父亲的话,后面似乎就再也没以赌气当玩笑话过。

他们兄弟二人仅差了半个时辰出生,哥哥谢知怀,弟弟谢于安,平日里柳折尘在习武这方面其实对他们都一视同仁,虽是母亲的角色,但教起人来,却也半分不含糊。

柳折尘觉得练武这种事情本身就是应当吃得苦的,她还是分得清什么时候论儿女情长,什么时候分清事理的,练武的时候就是二人不拘言笑又严厉苛刻的师傅;平日里的生活起居,多半却还是关心照顾的。

若她真是一直感情用事,那柳折尘倒也颇为愧对曾经作为武将的自己,更是没法与谢庭同舟共济,共患难共进退了。

但这数年间,柳折尘一直在教两个儿子习武的同时,还是默默对谢知怀多关注了些。

不为什么,当年裕兰惑的话像是一句束缚又挣脱不开的诅咒,困扰着她,却又满怀担心,总怕真的有一天会一语成谶。

可就目前来说,兴许是兄弟二人从小习武的原因,身体状况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反倒是意外的身强力壮,平日里兄弟二人插科打诨也不算少。

一晃数年这般过去,柳折尘见他二人还是这般生龙活虎,便也将当年裕兰惑所言渐渐忘却。

眼下这一切都在朝着她所期待的好的方向发展,于她而言倒也算是一个更大的慰藉,暂且压住了当年心里那块迟迟不能落地的石头。

但这般美好的光阴却没能度过多长的时间,这一四季轮转的初冬,天意像是对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哥哥谢知怀突然大病了一场,近几乎卧床难起,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柳折尘在这期间将能寻到的不论是名医还是籍籍无名的江湖郎中都请了个遍,即便如此,却也还是查不出究竟是什么病症来。

问题是谢知怀的身子骨不能拖,每过一天,他那每况愈下的身躯就更是烫的吓人,越往后,烧的糊涂了,还隐隐有些昏迷的迹象。

这般几经波折,那些江湖郎中也各开过各自的方子,但柳折尘从前也对医术略有研究,乍一看是个极好的药方,细看却不过是静养那些大病初愈的人所饮,对于正处在大病中的谢知怀半点儿用处没有。

这些经了柳折尘手上的方子中,也就挑出来几副真正稍微有点用处的,她嘱咐了侍从去包了这些药回来,亲自煎熬才送至谢知怀口中——然而这些竟一一都对谢知怀全无作用。

才短短数日,谢于安再去看谢知怀的时候,他面色憔悴苍白,病重的看起来像是一个轻飘飘的纸人,风稍大一些便能将他吹杂糅碎,消磨殆尽,仿佛能侵蚀去他在人间留下的踪迹。

命缘似乎薄弱的不像话。

谢于安看了看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哥哥,也不知是不是兄弟的心意相通,他似乎能感知到,哥哥在这几日里甚至力气已经弱到拿不动剑,更别提拿稳剑了。

他又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佩剑,因为哥哥病的突然,如今练武场上除去那些练武的弟子,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一个人没日没夜的拼命练,练他已经千百次熟悉的剑招,他想用自己的实力真真切切地为自己赢一回的时候,唯一的对手却病倒了。

这叫谢于安怎的不心急如焚?并非是无人想与他比试,而是在他心目里,他最想赢过的那唯一一个对手,便是自己的亲哥哥,谢知怀。

从前他们兄弟二人的比试,尽管每一局父亲都会点评他们是平局,但谢于安好歹也是从小习武了有数年,怎会看不出来是哥哥有意让了自己?

可谢于安最是讨厌这样。难道总是因为他是弟弟,做哥哥的就理应谦让着弟弟吗?难道就连比试,他想要分个高低,这也要谢知怀这个做哥哥的来谦让吗?

听闻谢知怀病了,就连远在边塞的父亲百忙之中也要回家来问个关切,母亲也从哥哥病倒的那一瞬间,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般,变的有些匆忙又慌张。

但他印象里的母亲不是现在这样的,在谢于安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处事不惊的一个人,也从来不会因为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就变得慌慌张张,怎的眼下仅仅是哥哥生了一场重病,先前在谢于安身上所有的关切,都被一下子抽了个空。

谢于安心里忽地隐隐有些明白了,即使他与谢知怀二人是亲兄弟,这个家里,更被父亲母亲所喜爱的,其实从来都不是他谢于安啊。

谢于安从最开始还能说服自己,父亲母亲这样关心哥哥,不过是因为哥哥身体抱恙,若是等哥哥的病情好转了呢?这样的话,父亲母亲的注意力会不会就转移到他身上来了?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被关照了?

他奢求的其实不多,他就是想得到那些除了稍微敷衍的认可之外的关心,和一场与谢知怀比试里,真正能赢过哥哥时,能得到父亲的一句肯定罢了。

若是这样,他或许会真的对谢知怀一丁点儿怨言都没有,或许会真的将自己从前的那些想法摒弃。

但是随着年岁流逝,人愈来愈成长起来,心间那些悄无声息,不为人知的秘密也逐渐长成一颗颗青涩的果实。

谢于安发现自己这个哥哥的病,似乎根本就好不了了。

于是长此以往,谢于安的心里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种下了一颗名为“嫉妒”的种子。这样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它不需要像普通的种子那样被阳光滋养,也不需要多温暖的环境生长。

阴暗潮湿才是最适合它生长的环境。

它就像一条有毒的蛊虫,会以时间为线,慢慢爬到人心最深处的地方,一点一点啃食,便足矣让这颗毒种破土而出。

谢于安也渐渐从一开始的心疼哥哥的病,逐渐变的羡慕哥哥拥有父亲母亲更多的关怀,再到眼红、嫉妒、记恨,怨念纷飞如杂草肆意横生在心房。

柳折尘像是真的没了法子一般,她从匣子里又将当年裕兰惑临走时给她的那朵木头花拿了出来,那天,她攥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很久,思虑良久,才将此事飞鸽传信与谢庭。

她最终还是吹响了那朵木头花哨,在寒冬的深夜,这道声音贯穿虞北后方陡峭的山壁空谷,四面的回音竟觉凄凉。

裕兰惑是在深夜听见的。这种独属于她们望丘传信的东西,声音自然也格外别致,能传百里,音调清脆。

木头花哨吹的不比普通的哨子只单单有一个调,这种哨音吹一口可以发出三种连贯的音。

但实际上,望丘人手中的每一朵木头花哨所发出的音调都是不一样的,在旁人听来都是大差不差的东西,但只有望丘一脉的人才能听出这其中极其细微的差别。

柳折尘若是吹响了这哨,那在其他望丘人的耳朵里,便是指名道姓是要裕兰惑来。

此时恰逢虞北寒冬的深夜,柳折尘仍旧如往常一般守在谢知怀的床边点灯掌烛,就在她吹响了那哨子片刻后,沉闷的空气里陡然生出这一声动静,“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第33章 自由身 我替他,受天罚

来人正是裕兰惑。

柳折尘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 发髻微乱,身形也较之前消瘦了不少,眼瞳布满血丝, 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才缓缓侧过头去,活像个失了魂断了线的木偶。

裕兰惑见柳折尘这般,心下也有几分不忍, 叹了口气, 缓步走近了柳折尘身侧, 坐下身来, 与她四目相对。

“我听见木头花哨的声音了,所以才来的。”裕兰惑不用猜也知道柳折尘是为什么事情唤她前来。

离她不远处的那床榻上, 便能瞧见一个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那毫无生气的人, 不是旁人, 正是谢知怀。

“这孩子可否就是当年身怀胎记的那位?”裕兰惑坐在床边,伸手微微拨了拨谢知怀的衣领,所见景象果然如她先前所言一致。

谢知怀肩头那朵花的胎记,正是虞北这半百年的凶卦, 都汇聚化作成这股极其强劲的诅咒, 如今沿着浑身筋脉游走, 隐隐隔着皮肤也能见到那胎记附近逐渐蔓延出来的淤气。

裕兰惑替这孩子摸了摸脉象, 依她所见, 若是长此以往, 最多不出两年, 此子必定会因为承不住这日日夜夜游走于浑身筋脉而堵塞的淤气,最终筋脉寸断,极其痛苦地死去。

可望丘这种神秘的国度既然能在大漠之中存活这么多年, 也自然对于天道有所自己的研究,依靠奇人异术化解或是阻挡灾难的人,不在少数。

柳折尘此时忽然发了话:“裕使者,你不是说,若有一天他高烧不退之时,方可吹响那木头花哨寻你来么?”

“我寻遍了郎中也无一人能治好他,仿佛仅仅是在耗费时间,未曾见有任何起色,如今我寻你来了,我儿他”柳折尘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接着道:“我儿他你总该有法子救的吧?”

裕兰惑闻言也不拐弯抹角,答道:“法子自然是有,就是看夫人您愿不愿意放他走了。”

“此话何意?”柳折尘皱了皱眉头,疑惑道。

“我也不瞒夫人,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道,这其一,就是眼睁睁看着他整日饱受逆转全身筋脉之气,逐渐日积月累的被这诅咒的淤塞之气填满,届时人便会筋脉缓慢寸断。”

“况且我之前还探出这淤气之中似有混杂蛊毒,长此以往侵入五脏六腑,只恐不止痛不欲生,更能身受撕咬之苦。”

“我虽未见过这般滋生的蛊,却也大致猜测出来,越是往后,七情六欲理应都会受损,直至疯疯癫癫,顺着这灵魂疼入骨子里。”

“但夫人可要想清楚,若是这孩子死了,那诅咒却不会随着他一起去了,反之是会寻找下一个适合的目标下手,到那时我想夫人你是万万不愿意看见的。”

“那就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此时就将这诅咒引出他体外,加身于我吗?”柳折尘张了张口,迟疑问道。

“若是可以,我宁替他,受天罚。”

裕兰惑苦笑似的摇了摇头:“多年前我便同夫人说过,毕竟这种由极凶之卦所汇聚而成的诅咒既是天命,别说是我了,就是整个望丘,也没有能力去解开命数这种束缚,让这孩子逆天转命。”

“便更不可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有将凶卦转移至旁人身躯内的这般行为,即便做到了也会遭天谴,会因此背负上他人的因果,生生世世,不得善终更别谈是这般毫无可能的事情了。”

裕兰惑面色凝重,却又继续道:“可此事若是在旁人身上便是必死无疑,我却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让夫人你铤而走险,愿不愿意放这孩子走,命悬一线的生机,都在夫人你一念之间。”

“夫人既早就知道我是望丘之人,定然也信我总还是会些奇术的,这其二就是让这孩子随我去望丘,我瞧他掌心有茧,应当是夫人你平日里教他习武握剑所磨吧。”

裕兰惑只迟疑了一瞬,却还是道:“只是可惜,夫人这七年的心血,恐怕都是要白费了。”

柳折尘更觉不解,只问裕兰惑:“要他随你一同前去望丘,他如今身子骨这般,就是神仙来了也难带他走,即便是你望丘有药可医,眼下这情形裕使者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

裕兰惑回应了柳折尘的话:“夫人,这孩子需要重塑筋骨,可凡人之躯怎能用什么烈火淬炼,我方才说夫人这些年的心血都要付诸东流的意思,是要废了他的武功。”

若只是废了他的武功便能叫他活下去那她柳折尘有什么不愿意的?可柳折尘心里也比谁都明白,练过武功却又废了武功的人,身子骨从此只会比常人更弱,况且他还这般年纪

如今尚且有她与谢庭能护着他,可再往后呢?等她与谢庭走后呢?谢知怀又要靠谁来当保护他的人,就此庸庸碌碌度过下半辈子?

靠谢于安吗?柳折尘只说他兄弟二人往后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互相协助,总是要靠旁人来护着他,那谢知怀是真得从此当一个废人了。

毕竟人各有自己的命数所指引的道路要走,即便柳折尘愿意,谢知怀那般高傲的性子也断然不会同意,也无法接受。

但不等柳折尘开口,裕兰惑又接着道:“废了这孩子的武功后,他便从此不能再提剑,体内筋脉所凝真气也万万不能再动用,本就已经被诅咒的淤气所侵蚀的血脉更是薄脉,若强行去动用那些凌厉的真气游走,必然会比筋脉寸断的死更痛苦。”

“这诅咒中所滋生的蛊毒,便不能强行运用真气,一旦用了便会将这些毒加速流转到五脏六腑,所以此后年岁,定要叫他万万不能再驱动内力真气。”

“但这样的孩子,无疑是亲手摧毁了他的前途,真的变成废人一个。我却有独独一种方法叫他不变成空会招式的躯壳,也会延缓压制这诅咒”

“只是废了这孩子武功之后的一年,筋脉极其脆弱,我这法子却要叫他好生养着才可救他一线生机,也就只有苦了你们了,唯有至亲的血脉内力才能以自身滋养着他,想必夫人此时也想通了罢。”

“谢知怀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背负着和旁人截然不同的命运。”

裕兰惑又郑重道:“其实他本应该必死无疑的,若是能有与他有血脉关系的长辈,狠得下心去杀了他,这怨念便能随之而去。”

“但我想不论是夫人,还是靖北侯,无论如何也是万万做不出此等举动的,所以便只能有这唯一能叫他活命的方法活下去。”

“等他心脉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我自然会前来带他走,教他别的功法,从此以后,我便也算是他半个师傅,只是这般做法,会使得他记忆可能会有残缺不全的情况”

“不知,夫人你愿不愿意赌这唯一一条路?”

裕兰惑向柳折尘讲述清楚了这些事项,坐在床沿边,她没去看柳折尘,只定定地望着躺在床上目前仍旧昏迷不醒的谢知怀。

坐在桌边的柳折尘闻言好半晌也没了回应,一时之间,明明有人在的屋子里却静悄悄地,谁都默契的不出声。

还能怎么办?还可以怎么办?好像这真的是唯一能叫谢知怀活命的理由。

柳折尘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最终还是同意了,唯一的条件是能让她以后若是想念谢知怀了,可以随时过来看望他。

可话虽这么说,望丘离虞北有多远,谁人心里不清楚?来去一趟的路途也不知有多不便,风沙漫天,路途崎岖,这般说,也不过是给柳折尘自己徒留一个念想。

她起身走到谢知怀身边,俯身摸了摸他的脸颊,垂着的眼眸里隐匿的皆是心下的情绪万千。

谢知怀尚且只有这般年岁,刚来一趟人世间,便要承担这般明明不属于他的苦楚。

可他身上又背负着家国的重任,总叫人累却没法真真正正的能停下来歇过一阵子,柳折尘恍然觉得,自己有些愧对大儿子。

就连知怀这名字,也是叫他知有胸怀,柳折尘以将军之姿护了一辈子的苍生,却忘记过问谢知怀是否也想同她一般守这苍生,抑或许,这本就不是谢知怀所追求的。

哪怕他在柳折尘眼里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对于练武这方面似乎生来天赋异禀,更似是生来就适合吃这碗饭的。

眼下她既同意了裕兰惑的法子,却也不知是不是正确的,即便是谢庭在,约莫也会与她做出同等的决定吧。

若是此去望丘能躲过此劫,相安无事的长大,柳折尘倒忽然宁愿谢知怀是自由身了,像虞北一只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的鹰,释放去了天性,得了自由,它本该以翼击这天地飞雪长空。

人活这一辈子,各有千秋,各有因果命数,或幸福、或困苦、或喜悲。

人的身上也总背负着些包袱,而大多数人却会因为肩上的包袱或是责任而就此庸庸碌碌忙活一辈子,忽略也忘记了年少时想为自己去做的事情,以至于到垂垂老矣的年暮,都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曾经想要去往的那条路。

柳折尘这般想想,大儿子不该和自己走上相同的老路,倘若谢知怀能过一个平安长生的一辈子,去追求他所念想的潇洒逍遥,倒也不枉是一种在人世轻松的活法,或是遍历山川,或是闯荡江湖,或是结识三两好友。

柳折尘的同意,也让她细细想了这些年岁里,其实谢知怀未必是真的喜欢练武,更多的,是他自己知道自己身上究竟背着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化作柳折尘让他学武的必要因素。

他只是守他该守的东西,不想让母亲失望的同时,却也忘了自己的意愿。

裕兰惑见柳折尘点了头,便没再多顾虑,抬手将谢知怀体内因抵抗这诅咒而几乎快要消耗殆尽的内力真气逆转,碎了他原本修剑的脉门。

即使谢知怀身处昏迷,却也能感知到身体的疼痛,这种痛和重塑筋脉别无二致,更别提还有梦魇的诅咒维持着,额头上登时就冒出了冷汗,眉头紧缩,面露痛楚之色。

柳折尘见他这番模样只觉揪心,忙跌坐至谢知怀身侧,握住他有些发凉的手腕,渡了些真气过去滋养。

只是没想到那诅咒似乎是会吸食的饕餮一般不知满足,这般滋养的不仅是谢知怀的命脉,最大的弊端就是也连同着滋养去了这诅咒同其中的蛊毒淤气。

但裕兰惑自有法子,她瞧柳折尘少见的抿了抿嘴角,兴许也猜到了是一次需要的真气未免太多,但唯独这点,她帮不上忙。

第34章 薄缘见 会有不舍吗?

裕兰惑走之前又交代了柳折尘关于对谢知怀往后时日的一些事情, 这才又裹上她那身拂锦紫,趁着夜深人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待柳折尘平复了体内内力, 睁眼这才发觉, 天边不知何时已经泛起鱼肚白,她竟又是守了整整一夜无眠,却只有此刻, 柳折尘才恍然觉得自己回过一些神来。

昨日那夜, 仿佛像是她做的一场梦, 但手中再去探谢知怀的脉, 果真是如一潭死水一般,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 再没有了内力。

她却与这样奄奄一息的骨肉竟只能再共待一年, 回首不过前些年月的平凡琐事, 如今更恍如隔世般漫长,再难掩抑苦如无形丝线,将心用这最难以接受的方式剥离开来。

她守了一辈子,守的住家国, 守的住春去秋来, 却守不住一个小家。

越是紧握, 越是流逝。

等到谢知怀真正要踏上远乡的那一天, 柳折尘心想, 自己该有什么东西能给他带去呢?

她细细思索一番却是什么也没有, 若是带了物什, 会随年岁而陈旧、破碎,衣物带了会因为少年人逐渐成长的身躯而容不下。

只徒劳增一味的思念,可它又只会幻化成虚无缥缈的念想, 人去了,心也跟着,偏偏相隔万里,只有这种东西是带不走分豪的。

若求谢知怀离开虞北之后便能换得一个自在逍遥,倒也有所慰藉,只是,柳折尘总觉得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翻箱倒柜一番,这才从角落里寻到一个满是尘土的匣子,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打开后只见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信封,一眼扫去大多是陈放着没写过的新纸张,但只要伸手拿开那些空白的信纸,就能瞧见这匣子底部有一张缺了一半,却写满了字的纸。

那是从前柳折尘为日后两个儿子行加冠礼时取的字。

但眼下看来,她似乎等不到自己亲自为谢知怀筹备加冠礼的那一天了。

她从匣子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打开那残缺的半张纸,像是捧着这世间最珍视的宝物一般。

若是放在从前,她定要好好纠结挑选上一番,如今,柳折尘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从前取的这些字。

她想重新为谢知怀取一个字,而后拿笔蘸了墨,提笔落于纸上还未干涸的新的二字:“不虞。”

————

谢于安次日便从母亲口中听闻,哥哥如今是真真正正的拿不起剑了,此后也再无可能能拿的起剑。

饶是日日还在练武场上苦练的他,得了这么个恍若晴天霹雳的消息,无疑也是给了谢于安当头一棒,但他听至再过一年的时候,哥哥就要离开虞北,心下却陡然莫名横生出几分雀跃来。

谢知怀要离开虞北?他要去哪里?

谢于安又忽然摒弃了心头这些瞬间一股脑冒出来的想法,只觉得若是哥哥离开了,父亲母亲的关照总该降临到他身上来了。

可是旋即再转念一想,谢知怀既然再无可能拿的起剑,自己这般苦练又去与谁一决高下呢?当真是无趣了些,可若是哥哥此番离去虞北,又会不会是去另寻机缘,再塑新生呢?

不过即便真是这样,谢知怀却也隐隐有些期待住。

等哥哥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也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到那时,自己应当也能练的与他难较高下,这样一来,他们二人往后兴许都能担当的起是父亲母亲的骄傲吧。

但谢知怀本性其实并不坏,他知道哥哥平日里都对他很好,即便衍生出来几分喜悦之后,也会担心哥哥此去何地,路途遥远凶险么,会吃多少苦头他只是比旁人多了点羡慕与不甘。

但自从谢于安知道了谢知怀要离开虞北的事情后,柳折尘便越发的沉默寡言了,出行的次数也多了,像是在提前准备着什么。

今日柳折尘一如往常要出趟远门,谢于安便自然而然被她喊过来守在谢知怀的床边照看。

这段时日常常如此,时间一久,他也就听话照做习惯了,只是谢于安方才进门的时候,总觉得瞧着娘亲的面色比先前似乎更不太好了些,出于关心,他便多问了这么一句。

柳折尘不多言语,也没正面回应他,只是轻轻摸摸谢于安的脑袋,应了声:“无碍。”

谢于安低着头抿了抿嘴,手又揪了揪衣角,他知道母亲是有事情瞒着他,母亲既然这般说辞,他便也不好再多问下去了,只点了点头,表示会照看好哥哥,柳折尘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一夹马腹便骑着马儿离去办事了。

谢于安听着谢知怀轻浅的呼吸声,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也没有出声去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用手撑着自己下巴,百般无聊的坐着,思绪神游天外。

他对自己这个哥哥的情绪难以一言概括,会时而敬佩,时而不甘,却又会莫名带着些不舍。

谢知怀也讲不清楚,自己光凭这些回想起来才发觉已然五味杂陈的情绪,一方面又想起来从前他与哥哥比试的时候,父亲说过的话令他记恨不起来;可一方面又想着平日里点点滴滴,他又有些记恨。

可说到底,他们再怎样也是患难与共的一家人,是情同手足的亲兄弟,若论真的记恨,记恨到想对方出了事,谢于安却狠不下心来。

“罢了”谢于安自言自语这么一句感叹,心里还是默默想着:“谢知怀还是要平平安安回来。”

要真是学了什么高超的术法,依着哥哥从前对自己那般好,想来回来也是会同他一起分享的,只是不知此去何年才能回家。

谢于安就这么想着想着,任由思绪转了个圈,不知不觉中,手上端着那碗给谢知怀一点点喂的药也很快见了底,他唤侍从来取走了碗后,便在桌上安安静静趴着。

他就这样守在这小屋子里不知过了多久,谢于安也觉得脑袋有些发沉,五分困意来袭,就这么迷迷糊糊在桌上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谢于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了,他侧了侧头,才发现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黑了。

此时又恰逢虞北初冬,夜幕之下映衬着依稀可见纷纷扬扬的雪,再次从空中盘旋着降落。

谢于安推开门走了出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每每下过一场雪的夜晚,都格外寂静,静的只能听见自己行走在雪堆里踩出的吱呀声。

兴许是他白天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的缘故,此刻深夜醒来,困意全无,四下也无人同他闲谈,谢于安就这样干脆漫无目的就在附近闲逛了起来。

直至谢于安行至一个拐角处的时候,见到不远处的那屋子里的烛火仍亮着,这才抚上身旁的一棵树干,鬼使神差似的,驻足在那里不再前行,只一个人披着斗篷在雪地里站了好久好久。

那是柳折尘的屋子。

只是后来谢于安才知道,其实从他发现的那天起之前,这盏烛火已经一直亮了很多个夜晚,如夜幕里唯一能替他二人掌灯明路的人,直至每日天光破晓的那一刻。

一年光阴不过眨眼匆匆,转眼便已经临近年关,据谢于安飞鸽传信回来的消息,父亲再过几日便能回来于他们团聚,只是恐怕这次之后,再不知下次团圆会又是何时。

但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因果将至,就在年关的前几日,裕兰惑却不巧在此时登门来访,她曾经说过,等下一次再来的时候,便是带走谢知怀的时候。

谢于安躲在长廊角落处偷听母亲与那女使者的对话,听这么一番下来,大意总结也就是两句话:母亲乞求那女使者再过一段时间带走哥哥,但女使者似乎态度很坚决,并不同意母亲的话。

至于原因,谢于安却没能再听清,后面的谈话断断续续,夹杂着许多他听不懂的词语,但谢于安的直觉告诉他,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词。

这段时间里,谢于安也发现母亲叫自己来守着哥哥的次数愈来愈多了,谢知怀的状态也比最开始要好上了不少。

但谢于安倒是觉得娘亲本就消瘦的身躯更是日渐不佳,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母亲照顾哥哥太过操劳而变成如今这般。

但方才在他偷听的那些话里,虽然大多有谢于安听不懂的东西,似乎还听到了一个秘密,谢于安隐隐有几分不好的猜想,但他又碍于一些原因无从去查证,只好将疑问先吞回了肚子里。

娘亲变成如今这般消瘦,似乎与他这哥哥脱不开关系的同时,还有别的原因,只是谢于安知道这些事情无论他怎么问,也不会有人来告诉他。

有些事不愿被他知道,可光是藏着掖着的人,却也掰不开揉不碎这些事情,无奈只能囫囵吞枣塞进肚子里,任谁也不知道。

屋内,裕兰惑又探了探谢知怀体内筋脉的修养程度,微微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声,才侧过身朝柳折尘道:“并非是我不通人情,我之前来时便已经将所有事项同夫人讲述清楚了,若是夫人应了,便得来遵守。”

“何况这孩子夫人理应心里明白的,眼下滋养正适宜,再多拖下去一日不去救他,那些潜在的东西便更多一丝危险,夫人不想瞧见的,我亦不愿瞧见。”

“夫人这一年来我瞧着也消瘦了不少,也该有人来照顾您了,余下的事情夫人可不必再去操心,我每月会以信件来往方式报他平安的。”

柳折尘自知这一天无论如何都是躲不开、逃不掉的,只是年岁太匆匆,流光一瞬却又叫人想再多贪恋一些,最后竟只能靠着余留下来的一丁点儿余温度过此后的日子。

她没再多做阻拦,只递给谢知怀早已收拾好的行囊,里面是些平日里或从前因练武而不让谢知怀嘴馋而贪吃的,又附了些盘缠,几封信,和一把裹的严严实实的长刀。

谢知怀从昏迷醒来的那一刻就感知到自己的气力大不如前了,筋脉酸胀难耐,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再无半分内力,柳折尘同他道了半真半假的原因后,虽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眼下看着手里的刀,谢知怀却蒙了。

“你带着防身,此去路途遥远,娘亲没什么好让你带的,这把刀很轻,足够你即使病发时也能解决身边遇到的困境。”柳折尘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不同,仿佛还和从前一样的语气同他讲话。

“去了那边,娘亲给你的那几封信要记得看,若是想我了,便写信寄来。”柳折尘半蹲着身子,手覆在谢知怀的肩头上。

但只有谢知怀知道,母亲那双只看向自己的眼睛里,读出了太多太多不舍。

第35章 刻骨咒 人间再无潇潇大公子

谢知怀点了点头, 收下了东西,柳折尘又为他披了件披风,往怀里拢了拢, 便拉着谢知怀往门口走去。

裕兰惑静静站在门口, 等到柳折尘松开手后,她才拉起谢知怀一步一步向外离去。

谢知怀出了门便一直扭着脑袋在回头看柳折尘,年岁越大才越知晓离别之苦, 幸运的是谢知怀此时还不太能完全明了, 只一知半解的不舍才因触景生了情而油然心生。

毕竟再大, 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少年, 何时离家这般远过?如今真正远去的时候,方才更觉求珍重。

当年谢知怀总觉得雁声堂是一个很大的地方, 如今长了几岁年纪, 重新踏出此地之时。

他才发觉这雁声堂其实并没有曾经想象中那般大, 亦或者是他在成长,而记忆中的楼阁不变。

谢知怀不多时就已经跟随着裕兰惑出了城,背后的高墙留住的是他为数不多的年少回忆的余温,而城外映入眼帘之处, 举目眺望, 皆是琼瑶漫天纷飞, 这才真正踏到了虞北所管辖的地界。

谢知怀正东张西望着, 想将眼前景色都刻入脑海一般, 却没注意到前面带着路的裕兰惑忽然驻足停下, 他一个趔趄, 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却恰好听到裕兰惑的声音此刻忽然响了起来:“想来你母亲也同你解释过了,我来此带你走,便是与你母亲曾经共达下的协议。”

“如今你不得已武功尽失, 为抑制这诅咒,旧伤的筋脉也刚刚养好,想要让你再次重新学武对我而言自然不是难事,但同样,这亦是救你的法子。”

裕兰惑语罢又抿了抿嘴角,像是把什么话吞回肚子里一样,柳折尘到底应该是与这孩子说了真假掺半的话,她也没再好戳破这谎言。

“此地暂且不与你多言论,到了望丘我自会与你说清楚,该走了。”她转过身定定看着背后这个少年,向谢知怀伸出了手。

望丘人尽是会一些普通人不会的奇门异术,诸如现在,谢知怀知道面前此人是柳折尘同他说过的,那半个要来救他命的厉害师傅。

目的就是为了能将他的武功重塑的同时还能救他,于是谢知怀也不再三犹豫,回握住了裕兰惑朝他伸出的那只手。

不出谢知怀预料,裕兰惑拉着他后,便猛地一点足尖,身轻如燕,不用想也知道是正用着极其厉害的轻功在空中飞跃。

谢知怀在空中被卷着大雪的寒风刮的眯了眯眼睛,想要别过头躲开,可这一扭头,他却又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看。

离开虞北的时候,也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眺望,寻找那座在城中最高的楼阁,大雪纷飞快要将那楼阁的影子淹没在其中。

但即便依稀可见模糊的边缘,他也还是能一眼在众多高楼之中将其认出来,那是他曾经的家。

谢知怀心下明了,驻足停留不过是片刻,人总是要往前走的,而后扭过头,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和帽檐,随着裕兰惑离他身后的归所越来越远。

从此人间虞北,再无潇潇大公子。

这一年的年关,在谢知怀走了后,雁声堂再没了从前热热闹闹,一家团圆的气氛了。

有的只是谢于安还在日复一日,不论酷暑寒冬的练剑,如今他已经能做到行云流水,长剑破空,几年之中的武艺倒也长进了不少。

至于柳折尘,由于前一年以过度调用自身内力去滋养谢知怀的筋脉,如今身上的状况似乎也不容乐观。

再后来,谢庭听闻此事后,更是亲自将柳折尘带去自己身边安养。

但谢庭回来也不过是匆匆一瞬的时日,叮嘱了些事项于谢于安后,便也转身又奔赴了虞北的边境。

这偌大一个家,最后竟只剩谢于安一个人在此守着,盼着,他想,若是谢知怀的病快点好就好了。

谢于安自然不清楚这其中个种缘由,他只当是哥哥得了什么很重的病,如今又有些连累了母亲,虽满是心疼,但他既帮不上忙,又似乎没人需要他帮忙,那总不能在这里干着急。

眼下他如今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守好这个小家,练好自己的剑,等着哥哥、父亲母亲回来接他。

但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便也百般无聊,谢于安偶有一天外出采购的时候,瞧见寻常百姓家的兄弟俩正斗着口角呢,但不过片刻却又握手言和。

他忽然在这一瞬,想通了父亲从前在他耳边说过的那番话。

“再怎样的埋怨,你们二人总归是亲兄弟,情同手足,一家子人嘛总该和和气气,同气连枝,也算是修来的缘分。”

————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兴许是刚修养好的身躯更容易困乏,再加上又丧尽内力的缘由,人自然没有太大的精力。

谢知怀竟就在路上这么不知不觉的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在一张看起来很贵气的床上,起了身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身旁到处充斥着一种异国他乡的风情,包括他所见到的鎏金大殿。

“醒了?”裕兰惑正悠哉悠哉吃着葡萄呢,瞧见谢知怀醒了,这才不紧不慢擦了擦手走过去,又摸了摸这小徒弟额头,确认没发烧这才安了心。

“看你发愣的神情,还又以为你病了呢。”裕兰惑打趣道,捏了捏谢知怀的小脸蛋,又笑眯眯自顾自接着:“这里是望丘,第一次来吧?”

谢知怀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裕兰惑顿觉这小孩未免有些无趣:“啧,不逗你了,你身上那诅咒想必你母亲也同你说过,从此不能修剑的缘由是因为,每每内力流转之时都会经过那里,而此处每受到内力的刺激时,便会激发它隐藏的毒素。”

“不过我想,既然这东西是与你们虞北的诅咒所绑,那自然这威力也应当不容小觑”

“要想根除这诅咒的确有难度,但我却有法子能教你如何与它抗衡,亦或者是去压制它,只是这法子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稳定,它乃是一套功法,对付你这种诅咒嗯,应当是绰绰有余了。”裕兰惑默默摸了摸下巴,思虑道。

“不能修剑,又没人说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世间兵器千千万种修法,怎么就不能修别的了?”裕兰惑拍了拍腰间的鸳鸯钺,意有所指道。

“所以我说也是巧了,你娘亲给你的那把刀也算派上了练手的用处,我也不与你卖关子,望丘那套功法就是以刀为主,不过修习难度太大,若是有心魔之人带着杂念去修,更是容易走火入魔。”

“但我望丘百年之间,也从未有人像你这般境况的,机缘虽到,却也要看你悟性几何了。”裕兰惑点点头承诺道:“不过我会尽己所能助你修这功法,自然不会让你这条命白白搭了进去的。”

谢知怀听完沉默了一会,又问道:“那功法现在在何处?我现在便练。”

裕兰惑拿起桌上早就找着的功法便朝着谢知怀怀里扔了过去:“早就猜到你醒来听完我这番话后,第一时间便是问这物什了,喏。”

谢知怀打开随手翻了翻,这些招式若是在往日的他眼里看起来自然是不难的,只是如今受这枷锁所束缚,内力尽失,更是难以聚起真气来,又谈何练起?

但他心下还是咬牙一横,自知等除了这枷锁后才能解他这心结,亦是去除虞北的隐患,更是支撑着尽早回家的念头。谢知怀还是毅然决然地闭上了眼睛,再次重新尝试起来。

但还没等他集中精神,便只觉丹田处钝痛,肩膀之上的那朵藏青色花纹也隐隐跟着作痛。

几乎是一瞬,谢知怀就是在梦魇里也从未经受过如此钝痛的感觉,直逼得他又睁开了双眼,大口喘着气,豆大的汗珠也从额间滚落。

“别那么心急,毕竟内伤还不是一日两日就能重塑修复的,明日再开始也不迟,这功法既是来自望丘,自然也只适宜望丘人的体格去练,你初来乍到,待我一会儿将望丘的气脉渡与你一些,方才会好受一点。”裕兰惑正色道。

再怎样还是要对这半个徒弟负责救他的命的,裕兰惑也不耽搁,于是盘腿坐至谢知怀背后,伸出手便将自己的气脉渡去他身上了些。

谢知怀这种状态下还能强忍着咬牙道了一声谢,光是从他蹙眉的神色便能明了几分痛楚,实在是谢知怀太能忍,若是换做旁人,早就要受不住这种浑身筋脉的痛而晕厥过去了。

“此为心法,等你将这心法摸索透了后,我再教你长刀的走势,今日暂且好好休息。”片刻后,裕兰惑收了气,又起身同谢知怀道,瞧见谢知怀轻点了点头,这才顺手带了门,转身离开了屋内。

谢知怀坐在那里缓了缓神,这才将手中紧握着的书放在一边,自知要是再心急,落一个适得其反的下场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又抬起头将这屋内陈设环顾一周,视线最终还是定格在自己的包裹上,由于打结处有些松动了,包在其中的信件也悄然露出几个边角来。

第36章 裁雪刃 若有四愿

谢知怀心头一动, 鬼使神差的,伸手解开了那包袱,翻出了其中柳折尘临走时为他遗留下的那几封信, 信封上给这些信一一排好了顺序, 只等着谢知怀逐个打开。

尽管离开虞北之前,柳折尘同他说过,这信每月打开一封便足矣, 但谢知怀还是没忍得住, 眼下这便开了两封信。

其一是家常便饭的关心, 其二是对那把刀来由的解释。

“此刀名唤裁雪, 原是虞北祖传之物,经你父亲之手已是传了第五十八代, 如今相传与你, 有三愿所念所承, 若是你不明了自身心境,这裁雪便是你与它无缘,自然也使不出它真正的力量来。”

“但娘亲相信你这般聪慧,不用旁人说也会坚守本心去做到, 因为你本就是这样心性坚定的孩子。”

“这三愿乃是裁雪所承祖辈遗嘱意愿, 从上一直绵延至今, 也算的上是使这刀的规矩, 即便你日后若仍不能使这兵器, 也勿要忘了你已是它的主人, 刀剑有灵, 莫要负它,如今再授与你,切要牢记。”

“一愿你承从今平安顺遂, 万事无恙;二愿你承往后莫忘初心,除恶扬善,三愿你承世事守苍生太平,山河共春。”

信里再往后看便是只剩几句叮嘱的话,谢知怀读至此,瞧见落款,还以为此信已了,于是准备原样折回再放入信封。

可未曾料到,当他再一打开那信封时,这才发现底部有张不起眼的小字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未曾被他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