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主人“死了”之后,千里马就放缓了速度,而且沿着陆行舟指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有人的地方,宁愿东绕西拐,也绝不让陆行舟暴露在人的视线当中。
陆行舟活过来的时候,千里马已经跑出了二十里远。他想去的地方是赟州,一来是因为赟州离关州不算太远,陆行舟可以快点抵达此地稳定下来。二来是因为他前段时间才去过赟州,对城内的情况比较熟悉。
陆行舟拍了拍千里马的头,让千里马停下来。他下马换了身衣服,解开还保持得很好的发髻,随意将头发扎成高马尾。然后又到溪边去,将脸上的脂粉都洗掉,披上狐裘戴上帽子,这才又上马继续前行。
陆行舟觉得倪玉峰肯定恨死他了,他闪过应该要杀掉倪玉峰的念头,但他没杀过人,哪怕把这个世界的人全都当成NPC,他觉得自己也下不去手。因为这一点,他会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倪玉峰失去命根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之后一定会天南海北地找人追捕陆行舟……不怕吗?自然是怕的。后悔没有杀了倪玉峰以绝后患吗?那也是不后悔的。陆行舟是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长大的人,他在现实世界连只鸡都没杀过,让他杀人实在是太过为难。
他想,虽然倪玉峰已经知道了他是男人,但他扮成女子期间,既修了眉,又将眉描成了截然不同的形状,在眼睛下方点了泪痣。不仅如此,他在嘴唇上敷了粉,将嘴唇的边缘敷成白色,让嘴看起来小了些。为了让面容有更大的变化,陆行舟还剪了刘海,跟平日里露出额头的模样很不像。
发型、眉眼和嘴唇都有了变化,陆行舟觉得就算倪玉峰请画师画出自己的模样,他也很难真的被认出来。而且金钩门的势力在关州,而陆行舟在一年半载内估计都不会再去关州了,天地那么大,只要他不去关州,茫茫人海,倪玉峰能找到他的概率很小。再过两三载,倪玉峰还能记得他长什么样吗?陆行舟想,且不说这个,到那时,他说不定都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倪玉峰哪怕学会了上天入地的本领,也无处寻他。
陆行舟查看自己的善恶值,现在是234点,距离完成任务还差66点。他决定不再到处跑了,直接在赟州完成“长夜孤影”的任务。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或许会有人觉得做好事不留名,就等于白做,但对于陆行舟而言,这种偷偷做善事的感觉真让人上瘾啊。事了拂衣去,何必牵挂身与名?一想到自己的举动能救下许多人,陆行舟便觉足矣。
陆行舟来到赟州,先去客栈住下,然后饱餐一顿,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这才觉得精力恢复过来了。
他将青锋剑藏了起来,佩上在关州买的好剑出门。陆行舟去了孩童聚集的巷子中听消息,孩子们的传播消息的能力不输于大人,他们喜欢唱歌谣,歌谣通常紧追时事,词里或赞扬好人,或讥讽坏人,朗朗上口,简单易懂,一听就明白了。
这日,孩子们唱的歌谣叫《韦广明》。
“韦广明,耳目明,抱着算盘天天听。
天灵灵,地灵灵,肠肥脑满真高兴。
口水噙,眼泪零,害人家贫满手腥。
韦广明,韦广明,早日早日变鬼影!
……”
听这歌谣,韦广明应该不是好人,陆行舟稍一打听,便知道这个韦广明做过什么事了。
他是赟州的煤商,靠贩卖煤炭谋利,因为煤炭行业利润很高,所以韦广明的身家也很可观,虽不至富可敌国,但堆金积玉、家财万贯也是有的。
不过近日这韦广明不满足于煤炭生意,将手伸到了药材生意上,他暗中收购大量药材,待药材稀缺之时又高价卖出,对穷苦之人而言,药材本就不算是便宜的东西,如今还越涨越高,逼得不少病人抓不起药,只能饮恨而终……因此韦广明引起了无数人的愤怒,可匹夫之怒,是没法让韦广明血溅三尺的。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怕韦广明做了一件让那么多人唾弃痛恨的事情,他也依旧能够凭借手中的钱财,为自己造一件刀枪不入的“铁布衫”!
陆行舟想,韦广明身边的高手可能不比丁茂繁的少,而现在他的手上也没有毒药,要想对付韦广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可是韦广明害了很多人,而且还会继续害很多人……完成任务有很多种方式,但责任不容许陆行舟见难而退。
陆行舟最近好像上瘾了,他逐渐迷恋上这种遇难则强的感觉,他喜欢这种在刀尖上行动的刺激感。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打算想方法遏制这种感觉,因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做好事是因为良知和任务,在此期间,他寻求“玩游戏”的刺激感,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要他能察觉到这一点,那就说明他还没有彻底沉沦,不需要大惊小怪。
正当陆行舟苦于无处下手之际,便听闻韦府在招募护卫,陆行舟觉得这是一个接近韦广明的好机会,便火速报名,因为身体强健,他顺利成为了韦府的护卫。他之前买的胭脂水粉也派上了用场,这回他将脸部、脖子和手抖涂成黝黑色,眉毛画得很粗,鼻周点了两颗大痣,胡子也不刮了。就这样,他从一个俊俏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粗汉,恐怕陆金英来了也认不出他。
想到陆家人,陆行舟有些愧疚,为了做“长夜孤影”的任务,他需要到处更换地方,因此断了跟陆家众人的通信。当然,他在信中扯了个谎,说自己这几个月有事,不便写信,地址要暂时保密,也让他们不要再寄信过来了。陆行舟很久没收到过家人的信,他感觉好像有什么断了。
快点完成这个任务吧,陆行舟想,等这个任务结束,他就可以重回阳光之下了。
韦府虽然富埒陶白,院落房屋众多,但陆行舟是去当护卫的,自然不可能一人独占一间房,他跟一个名叫汤承勇的男子同住一屋。
汤承勇年约四十,天庭饱满,须眉皓而瘦,两眼微凹,看起来更像个道士,不知为何会来做护卫。
跟陌生人住在一起,诸多不便,屋内两张床相对而摆,只要在床上翻个身就能看见对方。陆行舟只好在床边挂了一道厚实的帘子,每天早上躲在帘子后面偷偷摸摸地“化妆”。那汤承勇好像也不习惯跟人住,见陆行舟挂上了帘子,他也挂了帘子,两人每日背对背,既不好奇对方在干什么,也不希望对方过来探问自己在做什么。起床后出去换班巡逻,回来后各睡各的,这日子过得相安无事。
借着巡逻之便,陆行舟把韦府各处都摸透了,但因为他只是一名低级护卫,所以他入韦府半个月,连韦广明的一面都没见到。
这夜,陆行舟决定去探探韦广明身边到底有多少高手。他溜出韦府,在城中客栈拿上好剑,换了夜行衣,蒙上面罩,潜入了韦府。
他不担心汤承勇会暴露他的行踪,这些天他每天都被汤承勇的鼾声吵得辗转难眠,这人天天睡得跟猪一样,自己蹑手蹑脚地出门了,怎么可能会吵醒他?若是汤承勇醒来发现他不见了,他就说自己吃错了肚子去茅房蹲了半晚好了。况且汤承勇这人十分寡言,平日不愿意同陆行舟多说话,多半是不会在乎他晚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陆行舟再次感叹“碎步金莲”这门轻功是真的好用,他走路全无声音,仿佛脚不沾地,丝毫不担心会引起旁人的警惕。
他穿过长廊,绕过假山,一路无惊无险地来到了韦广明所在的院落。陆行舟今夜只想探查,不欲出手,他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东南侧的一棵松树后,贴树而立,好像跟树融为了一体。
陆行舟站了好一会,没听见任何声音,他并未感到奇怪,眼下没有危险,高手不出现也属正常。他们蛰伏在暗处,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出手,陆行舟微皱眉头,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天空涂抹着块状均匀的墨蓝色,月亮走着,跟一片云擦肩而过,微微亮了一瞬,月又向前走,投入别的云层的怀抱,便又黯淡下去了。
就在月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陆行舟听见了刀刃出鞘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一句熟悉的台词:“来者何人!”
陆行舟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正犹豫着是要打一场看看对方的实力,还是直接逃跑的时候,他听见了兵器“锵锵铛铛”的撞击之声。陆行舟回过神来,才发现今夜闯到这里的还有一个人,那人一言不发,已经跟保护韦广明的高手们打起来了!
陆行舟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人既然也是来打韦广明的,估计是个侠士。有高手相助,今晚算是个不期而遇的好时机,而且这人已经打草惊蛇,今夜过后韦广明必然会加强防备,到时候再想下手可就难上加难了。思及此处,陆行舟跳了出来,抽出长剑,加入了不速之客的阵营。
又多了一个人,众人皆是一愣,那不速之客手上不停,也瞥了陆行舟一眼。这人没遮面容,陆行舟在昏暗中辨认出他的面容,不禁无声愕道:“……汤承勇?”
第77章 专心致志-2
汤承勇目中精光一闪,显然也从陆行舟暴露在外的眉眼中认出他来。陆行舟见汤承勇手上握着一把较寻常剑身更宽的剑,他的人和剑好像已经合二为一,难以分清哪里是剑,哪里是人。汤承勇正在一人对战六名高手,虽然看起来暂时不落下风,但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陆行舟收回目光,挑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两名高手。他挑上的两人用的刚好都是刀,俗话说“刀如猛虎,剑似游龙”,刀更重“势”,剑则倾“巧”,但这只适用于一般情况,刀剑的招法不同,对招的情况不同,就有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对阵效果。陆行舟仗着青锋剑是把绝世好剑,经常把剑当成刀来用,又劈又砍毫不心疼。今日虽然没有带青锋剑,但因为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所以出招的路数也更像是刀而不是剑,将对面二人打了个猝不及防,握着更加猛烈的刀,居然被逼得只守不攻。
再说汤承勇这边,汤承勇本来一人对上六人也不落下风,如今陆行舟又吸走了两人,汤承勇这边压力骤减,但对手并非泛泛之辈,他也绝不能掉以轻心。这四人当中二人用铁尺,一人用拳,一人用剑,最能克制住汤承勇的反而是拿铁尺那两人,那两人师出同门,一人一根铁尺,铁尺上闪烁着冷冷的白色光芒,他们一前一后,一进一退,一攻一守,将汤承勇的剑缠在其中,默契十分了得。但汤承勇知道,他们之间的配合靠的绝不只是默契,而是阵法,这两人以铁尺为阵,遵循五行八卦之术,欲将汤承勇的剑困死,这样使剑和拳的人就能乘机而入。
汤承勇抖擞精神,勾唇一笑:“雕虫小技,也敢使出来丢人现眼!”
说话的时候,他周身蓄满真气,霎时间像是天上月掉在了地面,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芒。有深厚的真气护体,他也不担心那使剑的和使拳的能够趁机偷袭,汤承勇的剑直指用铁尺的二人,要先将他们斩于剑下。
“砰”地一声如有雷鸣,汤承勇的剑与两人的铁尺撞在了一起,伴随着呼啸着激荡着的狂风,磨出了让人炫目的火花。紧接着汤承勇站定了脚跟,手上的长剑仿佛被火点亮了,挽出一个火红色的剑花,直砍向其中一人的后腰处,速度极快一气呵成,逼得那人疾速往前冲,想要躲过这致命一剑。但汤承勇的速度比他的更快,快得让人瞠目结舌,不偏不倚地看中了那人的后腰,直接把他一分为二!赤红的鲜血如烟花般爆绽开,在空中四处喷洒,随后“咚”“咚”两声,那尸体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坠地,对跟汤承勇为敌的五个人来说,这两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听得众人耳中嗡鸣,
彼时陆行舟打得正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听到那“咚”“咚”两声之后,又见对手放松了防备,便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血色冲进视网膜内,令人胆战心惊,陆行舟骤然睁大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汤承勇是会杀人的。
汤承勇露出残忍的笑容,一人已死,剩下另一个用铁尺的也不足为惧。汤承勇慢悠悠地踱前几步:“怕了吗?怎么一个个都在发抖?不应该怕的啊,助纣为虐的时候,你们就应该想到这个下场。”
用拳之人大喝一声:“你今日前来是为了财吗?如果只是为了银两,何必如此残忍,韦老爷出手极其大方,你要是愿意做韦老爷的暗卫……”
“我呸。”汤承勇啐了一口,“我怎么可能愿意做韦老贼的护卫,我今日动手,就是为了杀掉韦老贼,还有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走狗。”
用剑之人还算冷静:“听大侠的口吻,今日前来是为了替天行道,我们只是韦老……韦广明请来的暗卫,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何必想着跟我们为敌?你武功高强,我们也拦不住你。你想杀了韦广明,就动手吧,我不会拦着你。”
汤承勇脸色铁青:“笑话,你们既然当了韦广明的暗卫,难道不知道韦广明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亏你说得出口,如此臭不要脸之人,那我就先送你去见!阎!王!”
说罢,汤承勇凌空而起,剑奔那人的后背而去,气势极盛……那人这下将汤承勇的招数看得清清楚楚,他变躲边喊:“‘五更剑’温竟良?你居然是‘五更剑’温竟良?你们愣着做什么,一起上啊!不然今日我们都会死在他的手下。”
温竟良目现厉芒:“不管你们一不一起上,今夜恐怕都是要死在我的手下了。”
眼见两个对手都逃了,陆行舟拎着剑站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没想到汤承勇居然就是温竟良,陆行舟终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他也跟自己一样,改换姓名来了韦府当护卫,估计也是为了摸清韦府的布局和换防。他们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么多的普通护卫居然都没有闻声而来,想必已经被温竟良解决了。那些护卫跟这些高手不一样,穷人为谋生而来,算不上是助纣为虐的坏人,温竟良应该不会把他们都杀了吧。
陆行舟亲见温竟良杀人场面,终于明白包打听说的“残忍”是什么意思了。温竟良使出了一套很奇特的剑法,旁人对阵都是面对面的,可温竟良这套剑法却一直“粘”着别人的后背,如胶似漆,藕不断丝也连,打得人背后空门大开,就变成了猫抓耗子的游戏。温竟良的身法轻盈美妙,剑如炽热的火焰吞吐,给这凛冽的冬夜添了不少温度。
温竟良一剑刺出,正对着那用拳之人的后颈要害处,只见那头颅飞离半空,那人眼球凸出,眼睛大睁,血淋淋的头颅“哐当”一声掉落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陆行舟的脚边。随后温竟良并未停歇,他继续追刚刚跟陆行舟对打的其中一人,那人已吓得肝胆俱裂,早就没有了与温竟良的对抗的能力,看见温竟良追过来,他连逃跑的路线都歪歪扭扭的。只眨眼的功夫,温竟良的剑已刺入那人的背腰处,那人觉得腰间有搅动着的剧痛,低头一看,才看见自己的肠子往前涌了出来,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眼看着温竟良就要杀掉在场的最后一人,陆行舟再难袖手旁观:“住手!”他翩然跃出,挡在了温竟良的面前,只听“锵”一声,兵刃相撞,陆行舟虎口一痛,他的剑从中间涌现裂纹,跟温竟良相击之处迸出一阵火花。
陆行舟情急之下出手,根本不存伤害温竟良之心,因此也没出全力,而温竟良追着敌人而去,力道乃是十足十的,他的武功本身又比陆行舟的高。这一招之后,陆行舟的剑已然作废,他连退五步,望着温竟良:“你不能再杀人了。”
温竟良面无表情地看着陆行舟:“我以为你跟我是同样的目的。”
陆行舟说:“我只想做好事,不想杀人。”
温竟良冷笑道:“杀坏人就是做好事,你太迂腐了。”
陆行舟说:“这些人只是韦广明请来的暗卫,不知姓名,不一定是穷凶极恶之人,何必要赶尽杀绝?哪怕他们该死,也应该由官府来惩治,而不是……”
温竟良打断了陆行舟的话:“官府有个屁用!官府若是有用,世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蒙受冤屈、含冤而终之人?”
陆行舟哑口无言,还没等他想到辩驳的话语,温竟良就以鬼魅身法绕开他,手中剑倏然飞出,钉中了想要悄悄逃跑的最后一人的后背。
陆行舟猛然回头,看见满地的尸体,连心都凉了几分。
温竟良跟陆行舟话不投机半句多,当下也不管陆行舟,飞身掠去把剑拔回后就直奔韦广明的房间而去。他没想到,韦广明的房中竟然有地道,等温竟良进去的时候,韦广明早就从地道中逃之夭夭了!
这狗东西,难怪这么久了一句话都不吭,原来早就逃了。
温竟良想也不想,直接冲进地道中,就要去追韦广明。管他韦广明是什么时候开始逃的,这人只会一些粗浅功夫,必然是跑不过自己的,追就对了。
陆行舟一转头,发现温竟良已经不见了,他马上就想到了温竟良是要去杀韦广明。韦广明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是……陆行舟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拦住温竟良,还是追上去再说。想到这里,陆行舟也冲进了韦广明的房间。
他看见了地道,会有陷阱吗?陆行舟只犹豫了一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不会死,冲就完事了。陆行舟进了地道,这地道挖得很窄,只有一条路。如此甚好,陆行舟不必担心会追错方向,这地道不长,他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出了地道,来到了一片静幽幽的林子中。
陆行舟凝神聚气,用耳朵捕捉周遭的声音,很安静,太安静了。他慢慢往前走动,走了几百步,终于,他听见了惨戚戚的一声尖叫——
陆行舟一旋身,便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疾奔而去,他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很快就看见了温竟良和……地上的尸体。
陆行舟的目光只匆匆略过,就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尸体一眼。他盯着温竟良:“他就是韦广明?”
温竟良点头:“是。”
“你杀了他。”
“他既视人如蝼蚁如草芥,又技不如人,我杀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何不可?”
温竟良立在风中,那身影竟然比铁尺还直。陆行舟心情复杂,难道温竟良自认是铁尺转世,所以才会把自己当做公理正义以杀止恶?
第78章 专心致志-3
陆行舟说:“好,我不说韦广明,那你刚刚杀的六个人呢?难道你确认他们都是‘视人如蝼蚁如草芥’的人,所以才痛下杀手?”
温竟良哼道:“给韦广明这样的人当走狗,能是什么好人?”
“即便他们不是好人,也不见得就是罪无可恕之人,你可以惩戒他们,何必非得杀了他们?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每个人都会犯错,没人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就连《后汉书》也说‘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诉。’以我看来,你杀他们,更像是为了满足你的杀欲,而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温竟良说:“好,这六人逐利而行,倘若我这次不杀他们,下回又有贪官奸商找他们当护卫,他们也会欣然同意,你指望他们改邪归正?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呵呵,他们这群人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陆行舟说:“你可以废了他们的武功,这样他们就没法再助纣为虐了。”
“我废了他们的武功,他们定会恨我入骨,伺机报复。跟复仇的决心比起来,高强的武功并不可怕,暗处的毒蛇最为致命,如果每次都手下留情,那我就会为以后埋下无数的隐患,你这小子涉世未深,又怎会懂得其中的弯绕,除恶务尽才是聪明人所为。再者,你觉得我杀人残忍,是吧?”
见陆行舟点头,温竟良继续说:“可是对付恶人,如果不用更加残忍的手段去震慑他们,那么他们是不会害怕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简简单单杀了一个韦广明,马上就会有周广明,陈广明,朱广明,赵广明……他们跟韦广明有什么区别?但韦广明死得这样惨,身边的人也全无好下场,短时间内,周广明,陈广明,朱广明这些人还敢这么嚣张吗?我杀人的手法确实凶暴,可也是实实在在的有用。你信不信,三月内赟州都不会再有朱广明这样的奸商。不管是谁接手了朱广明的家业,他装都得给我装出一副好人模样。”
温竟良一般懒得跟人说这么多话,江湖人说他凶残也好,说他不是坏人更似坏人也罢,他根本就不在乎。但陆行舟太认死理,还硬要跟他争辩黑白对错,温竟良看他这般天真,也不想就此袖手而去,便好好跟他扯一扯是非曲折。
陆行舟觉得温竟良说得有道理,但又不是特别有道理,他想反驳温竟良,转念又想,天底下哪有一定是对的道理?他和温竟良不过是立场不同,也许还是他太喜欢用“现代人的思维”去看待这个武侠世界发生的事情了,温竟良的做法不一定是错的,自己的做法也确实会显得优柔寡断……也罢,道不同就不同吧,他没本事说服温竟良,也不能让死在温竟良手下的人复活,再争论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行舟拱手道:“前辈言之有理,只是晚辈实在无法苟同,山长水远,就此别过吧。”
温竟良见这憨小子居然听不进去,还要把自己打发走,也不再说什么,只微微点一下头,就转身离去。
陆行舟也转过身去,他很好奇自己的这趟行动有没有加善恶值,因为他好像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做,也不知道任务会如何判定。
【任务一:(长夜孤影)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做好事,但不得留名。善恶值大于300点300/300】
陆行舟震惊,他居然就这样完成了任务?惊讶归惊讶,陆行舟还是本能地提交了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
“恭喜你升到35级。”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请从以下两个任务中选择一个任务。任务奖励:等级提到36级】
【任务一:(多才多艺)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①医术/易容/暗器/幻术/蛊术/卜卦/奇门遁甲,请从以上技能中选择一门并熟练掌握0/1】
【任务二:(专心致志)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②精进剑术,拜一位有头有脸的师父0/1,跟这名师父学一门新的剑法0/1】
任务上又有励志诗句了,说来说去,无非是让他珍惜时光好好努力。陆行舟看都看腻了,心中没有半点波澜,他对学医术、易容、暗器、幻术、蛊术、卜卦、奇门遁甲这七种技能没什么兴趣,而且这七种技能他的基础都是零,全部的东西都要从头学起,还要熟练掌握……要花费的时间太多了。再者,陆行舟还是相信游戏的名字《三尺青锋》,游戏以剑为主,他选精进剑术应该更加妥当。
那么问题来了,他之前选了“无门无派”的任务,三年才过去了几个月,他在未来两年零几个月内都不能加入门派。他要去哪里找有头有脸的师父学剑法?
陆行舟想到了刚刚分道扬镳的温竟良,没错,温竟良是学剑的,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完美符合任务的要求。温竟良跟这个任务出现的时机如此接近,莫非任务让他找的就是温竟良?管不得那么多了,要是错过了这个人,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陆行舟匆匆确认选择“专心致志”的任务,然后就往温竟良离开的方向追去。
温竟良听见陆行舟的呼声,便停下脚步,等陆行舟喘着气来到身前,温竟良问:“你还有什么事?”
陆行舟说:“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想问问温前辈,你有没有想过收徒弟?”
温竟良怔然:“收什么徒弟?”
陆行舟上前一步:“学剑的徒弟。”
“谁要当我的徒弟?”温竟良看陆行舟目光炯炯,“你?”
陆行舟诚恳道:“没错,我想拜前辈为师。”
“为什么?刚刚都说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但殊途同归。”陆行舟半真半假地说:“我不想加入任何门派,但想要精进剑术,学更好的剑法,今日见前辈剑法卓绝,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刚刚我觉得跟前辈的观念不合,所以没有跟前辈提及这个念头,但我转念一想,我们的观念并非截然不同,从根本上看,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惩奸除恶,只是前辈的方式更加直接,而我的方式更加温和。总而言之,如果前辈愿意收徒弟,也不嫌弃我资质愚钝的话,我希望能拜前辈为师,让剑术更上一层楼,之后也能更好地惩恶扬善。”
温竟良说:“我没有收过徒弟。”
陆行舟以为温竟良是在婉拒,他还想再努力一下,希望温竟良能回心转意:“凡事总有例外,若前辈怕我品行不端,或是武功低微,觉得孺子不可教,大可以给我提出考验,若我完不成,自然知难而退。不管有什么样的要求,我也绝不退缩。”
温竟良思索片刻:“行,你先洗掉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旁边就是溪流,只不过冬日都结成了冰,陆行舟觉得温竟良是想考察他的忍耐力,便用手掌在冰上劈出一个裂口,捧出冷透的水洗净面容。他冻得哆嗦,但一声不吭,很快就以原本面目站在了温竟良的身前。
温竟良早就知道陆行舟用拙劣的方法遮掩了容貌,他问:“你想做好事,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陆行舟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胆子小,还是想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
温竟良淡淡一笑:“看不出来你胆子小。”
陆行舟也笑:“前辈若是不喜欢胆小之人,我也可以大胆些。”
温竟良负手而立:“我没收过徒弟,也不喜欢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你想跟我学剑,可以。但我们的观念不同,我只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们还是师徒关系,不过我们不必再待在一起,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各不相扰,如何?”
陆行舟大喜过望:“前辈说什么都好,我愿意的。”
“还叫前辈?”
陆行舟先喊了声“师父”,才问:“我还没行拜师礼,可以直接叫师父吗?”
“我说了,我不喜欢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我说收你为徒,你就是我的弟子。”
陆行舟也不喜欢跪来跪去的,如此甚合他意,他连连点头,这下是真心有些喜欢温竟良了。
两人一夜未睡,到了这时也有些累了,温竟良说:“我杀了韦广明,这几日恐怕不得安宁,我先回客栈睡一觉,醒来后便会离开赟州。这样吧,你也回去收拾一下,我们酉时在这里相会。”
他既然成了陆行舟的师父,也就不会一问一句“如何”,他肯定是要走的,若是陆行舟不愿意走,这刚刚开始的师徒情分也可立即斩断。
陆行舟爽快地说:“好,一切都听师父的,不过我们离开赟州之后,要到哪里去呢?”
温竟良说:“去寂州。”
寂州位于赟州的西南方,距关州更远,陆行舟松了口气:“好。”
两人分开回城,到了酉时,陆行舟带上千里马和青锋剑,跟温竟良会和。
温竟良看见千里马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不由赞道:“好马。”他身边也有一匹马,不过那是他在赟州临时买的,虽然也是脚力强健的好马,但那是远远比不上陆行舟这匹马的。
陆行舟但笑不语,他背上还有把好剑呢。
温竟良说:“事不宜迟,走吧。”
这日雪停了,余晖薄薄地铺下来,映得地上的雪泛着暖光,温竟良与陆行舟二人飞身上马,往寂州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①朱熹《劝学诗》
②杜荀鹤《题弟侄书堂》
第79章 阴差阳错-1
温竟良与陆行舟日夜兼程地赶路,到了寂州之后,两人在客栈中足足睡了两日两夜,这才养足精神,之后温竟良正式传授陆行舟剑法。
此时陆行舟早已告知温竟良自己的真名,温竟良便像大多数人那样,称呼他为“小舟”。
温竟良的成名剑法是“五更剑”,他跟陆行舟解释这套剑法名字的来历:“这套剑法讲究快速、准稳、狠辣,如果我想要某个人三更死,那么这人便活不过五更,因此称为‘五更剑’。我又懒得给自己的剑取别的名字,所以这把剑也叫做‘五更剑’了,久而久之,江湖上的人便称呼我为‘五更剑’了。”
这个名字居然是这么来的,陆行舟说:“师父,那日在韦府的时候,你使出的剑法便是‘五更剑’吗?”
温竟良摇头:“那日我使出的剑法,名为‘冬春剑法’,主要使出了‘冬春剑法’中的冬剑法‘冬催老’。”
“冬春剑法”一套两式,分别为“冬催老”和“春逐行”,两套剑法的精妙之处是一样的,对敌的时候,都是逼迫对手让背后的空门大开,手上的剑好像吸住了对方的脊柱,无论对手想要如何甩脱,只要双方的功力相差不大,或者对手找不到真正的破解之法,“冬春剑法”都能紧紧贴住对方的腰背,将对手逼入险境和绝境,使对手打得十分被动。
两式剑法的不同之处是,“冬催老”会更加暴烈,一个“催”字用得绝妙,以疾风暴雨之势打击对手,先催人老,再催人死。而“春逐行”则温缓许多,它以和风细雨的方式慢缠对手,姿态更加美妙潇洒,不过威力跟“冬催老”比起来,不减多少。
温竟良要杀人的时候,一般用的是“冬催老”,但若只是跟人比试或者练剑,他多半会用“春逐行”。
陆行舟想,任务只是让他精进剑术,学一门新的剑法,可没指定让他学什么剑法。他凭着自己的心意出发,说:“师父,我想学‘春逐行’,可以吗?”
温竟良问:“为什么?”
陆行舟实话实说:“我不杀人,‘五更剑’和‘冬催老’对我而言太过残暴。”
温竟良说:“平日里你不愿意杀人,我可以理解。但如果别人想要杀你,你也不杀人吗?”
陆行舟说:“如果我的功力比对手厉害,那我会让他受点伤,威胁他不要再找我麻烦,不然后果自负。如果我的功力没有对手厉害,对手想要杀我,我也没办法。”
“你让他受点伤,他好了之后,下回又来杀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我还没遇过这种情况,如果有人无缘无故,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杀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做法是什么。”陆行舟耸了耸肩,“我想,等我真的碰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我才能知道我会怎么做。”
“别人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是人若犯我我也‘放’人。”温竟良感叹一句,“没想到我居然收了个你这样的徒弟。”
陆行舟闻言笑道:“师父已经答应收我为徒,可万万不能反悔。”
温竟良牵了牵嘴角:“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只要你做个好人,那我就不会后悔当日的决定。我这就给你传授‘春逐行’剑法。”
学会“春逐行”剑法之后,陆行舟现有的内功、轻功和剑法都算上乘,偶尔在练剑的时候,他能感到自己进入了“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①的境界。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也是一种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才能激发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玄乎,全凭运气,不是陆行舟能强求的。所幸陆行舟也不奢求能时刻体验到这种感觉,他知道正是因为稀少,所以这种感觉才如此珍贵,他珍惜每一次“天人合一”的缘分。
温竟良有时候会陪陆行舟一同练剑,陆行舟不可控地会想到郑独轩,郑独轩陪他练剑的场景实在过于深刻,陆行舟很难忘记。温竟良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越打越快,他用这样强硬的方式逼迫陆行舟打起精神,在刀光剑影的胁迫下,陆行舟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很快便将郑独轩抛到脑后。
练完剑之后,温竟良才问他,练剑的时候为什么要分心?
陆行舟抿了抿唇:“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一些人。”
温竟良神情严肃:“要把每一次练剑当做对敌,生死关头岂容你胡思乱想?”
陆行舟心说,他哪有生死关头,他又死不了。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说:“若是能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控制自己想什么,不想什么,那样的人必然是强者。可惜,我还达不到强者的境界,所以忍不住想七想八。”瞧见温竟良的神色更严肃了,陆行舟连忙转了话锋:“当然了,师父教诲的对,以后我必然集中精神,努力控制思绪,不去想跟练剑无关的事情。”
温竟良神色稍缓:“以前的事,是不高兴的事吗?”
“恰恰相反,是高兴的事。”陆行舟轻轻摇头,“遗憾的是,这种高兴不能一直持续。”
温竟良说:“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都是不能持续的,何必想太多。”
陆行舟苦笑一声,岔开了话题:“师父,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啊?”
温竟良诧异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陆行舟有些心虚,莫非温竟良的师父很出名?他又成了孤陋寡闻的江湖人了?
“该说你心思纯良,还是说你耳目不明呢?”温竟良抬头远望,正是晌午,冬末春初的太阳发白,虚虚地透着光,那不甚明亮的光线落在他的眉眼上,他说:“我拜进月虚派的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温竟良是孤儿,被人捡回家养了几年,后来养父母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想养温竟良了,他们也算有良心,没将人直接抛弃,六岁的温竟良就被送进了月虚派拜师学艺。
温竟良的师父是名女子,名叫庄护月。庄护月的身法和剑法一流,但因为身体原因,内力很少内息不稳,所以被月虚派的其他人称作“花架子”。打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内力没法支撑,庄护月的剑法便发挥不出万分之一的威力。
庄护月本不想收徒,当她的徒弟,也是要招人耻笑的。但温竟良那时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许是庄护月很合他的眼缘,他就一直抱着庄护月的小腿,说一定要当庄护月的徒弟,不然就哇哇哭个不停,也不肯吃饭。无奈,庄护月只好收下温竟良。
庄护月把温竟良教得很好,温竟良天赋不差,想要青出于蓝胜于蓝,不过是时间问题。温竟良十八岁的那年,在门派内比武中夺得同辈第一,赢下无数赞誉。此后,没人再敢嘲笑庄护月,谁若是嘲笑庄护月是个花架子,被温竟良听见了,温竟良可是要不依不饶,想尽办法跟那人比武,然后在比武场上用最凶残的方式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好不狼狈。
嘲笑庄护月能得到什么呢?除了口舌上的一点点优胜感之外,他们什么都得不到。反过来,嘲笑庄护月会失去什么?会狠狠地失去颜面,让人在一段时间内都抬不起头来。两者相较,该选什么,不傻的人都心中有数。
庄护月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是惩奸除恶,后来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便遗憾放弃了。再后来她有了一个徒弟,她的徒弟成了很厉害的人,小时候的梦想便死灰复燃。庄护月希望温竟良能代替自己,完成自己的梦想。
温竟良成了庄护月的徒弟之后,每天听的都是忠孝仁义的侠客故事,自然也心向往之。庄护月让温竟良出门除恶,温竟良欣然应允,提剑而行。
温竟良谨遵庄护月的教诲,斩草除根,除恶务尽。因此,他碰上恶人的时候,通常拔剑封喉,绝不手软,只除了一次——
那次温竟良碰上阎王庄的杀手和幽梦岛的弟子结伴而行,不过是一男一女,却劫杀了一整个商队。温竟良一路追踪痕迹,终于找到了这对横行无忌的男女,他毫不犹豫地杀了阎王庄那杀手,可幽梦岛那女弟子生得楚楚可怜,柔美娇弱,她用幻术迷住了温竟良,在容貌和幻术的双重蛊惑之下,温竟良一时心软,就放过了那名女弟子。
温竟良不知道,看起来那么年轻的姑娘,竟然是幽梦岛的副岛主,她的情郎被温竟良所杀,对他恨之入骨。她不想杀温竟良,她也想杀了温竟良的亲人,让温竟良试试这同等痛苦的滋味,可温竟良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师父。幽梦岛的副岛主召集弟子,攻入月虚派,杀了庄护月。
一瞬的心慈手软,让温竟良害死了自己的师父。温竟良后悔不已,恨不得剖心救师,可人死不能复生,他悲恸过后,决定退出月虚派,在庄护月的墓前立誓,此生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穷凶极恶之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陆行舟沉默许久,他再没资格说温竟良残忍了,没有人能高高在上地指责温竟良的做法,站着说话不腰疼,切肤之痛怎不恨?
温竟良说:“你也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我不需要这些话,不管旁人怎么说,我都决定了,这辈子就这条路走到黑。”
陆行舟点头,没说什么。他也有一条只能往前走的路,再远再累都没关系,他始终是要往前走的。不只是他和温竟良,也许所有人都一样,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条条大路摆在眼前,但他们只会选择自己心中决定好要走的那条路。
【📢作者有话说】
① 《庄子·内篇·齐物论》
第80章 阴差阳错-2
陆行舟提交了“专心致志”的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
“恭喜你升到36级。”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天大地大)玩了这么久的游戏,做了这么多的任务,相信少侠已经塑造了正确的三观。你是否曾经吐槽过游戏的自由度低?那么,这次就给少侠一年半的自由活动时间。这一年半你可以选择好好休息无所事事,也可以选择继续努力自强不息。一年半之后任务会重新指引你走上正途。加油吧少侠!任务奖励:无】
陆行舟要疯了。
没错,他是吐槽过游戏的自由度低,还吐槽过很多很多次,但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任务啊!他不知道这个“天大地大”的任务是原本就被游戏设置出来的,还是被他的抱怨诱发的。陆行舟不清楚答案,原因也没那么重要。他在乎的是,接下来的一年半他没了任务的指引,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像一个绷得很紧的气球突然泄了气,之前只是迷茫自己能够飞多高多远,现在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飞了。
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没长到会让陆行舟崩溃的地步;说短也不短,没短到能让陆行舟安心地短暂休息的程度。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陆行舟没了朝夕不倦的动力,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躺平。真难熬。
与此同时,三个月的期限也到了。温竟良跟陆行舟也是时候要各奔东西了。
温竟良说:“你已经完全学会了‘春逐行’剑法,接下来按照我教你的练习方法,每日自行练功即可。我要去江南,你想好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不用问,温竟良去江南,必然是要去杀奸除恶的。陆行舟想了几日,眼下也有了答案:“我想去一趟登龙城。”
他想过回溪镇郊外的家,但他了解自己的性格,若是回了溪镇郊外那样和平、安宁、温馨的地方,他估计就会“不思进取”了。没有了任务的引导,又窝在这么舒服的家中,陆行舟再怎么默念“少壮不努力”,也会变成“老大徒伤悲”的一员。他恐吓自己,别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还在《三尺青锋》这个世界里面哭着想家,那可真是太没用了!不行,绝对不能回家。
他想到了跟宁归柏的约定,距离约定日期已经过了四五个月的时间,不知道宁归柏还在不在登龙城。不管他在不在,陆行舟都想去一趟,第一是因为他还没有去过登龙城,登龙城在东北方,冬天去会很冷,现在快夏天了,去一去也无妨。第二,他想验证一下,当初任务那么轻易地让他完成了,他现在能不能找到宁归柏。如果他跟宁归柏见面了,任务会重新判定他失败吗?或者会给他什么样的惩罚吗?陆行舟现在特别想要看到任务面板的变化。他可不想每天都看着“一年半”生闷气。第三,他这回失约了这么久,宁归柏肯定要气死了吧,陆行舟不希望自己彻底成了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他还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宁归柏。
他现在只能希望宁归柏还在登龙城,不然天大地大,人跟人是很难碰上的。
温竟良有些诧异:“哦?你要去登龙城?”
陆行舟问:“很奇怪吗?”
温竟良说:“登龙城地处偏远,气候严寒干燥,村庄稀稀落落,你去那做什么?”
陆行舟之前了解过登龙城的信息,也知道温竟良说的是事实:“我跟一位朋友有过约定,说好要在登龙城见面的。如今身上的事情已经了结得差不多,也是时候去赴约了。”
温竟良笑着说:“能让你千里迢迢赶赴登龙城,那一定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吗?陆行舟恍然,他跟宁归柏相处的日子不算很多,好像也没有特别深厚的情谊,当然,也不能说陆行舟并不在乎跟宁归柏的友谊,他想起宁归柏面无表情的模样,抿唇笑道:“我与他许久未见,也不知他的变化大不大。”
温竟良说:“见到就知道了。”
陆行舟点头:“没错,见面就知道了。”
二人又讲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但谈话再久,也是要分道扬镳的。温竟良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陆行舟目送温竟良往东去,等温竟良那一人一马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的时候,陆行舟才跃身上马,不疾不徐地往北去。
要去登龙城,最快的路线是先去赟州,再去关州,然后绕过夙州,翻过两座高山,最后抵达登龙城。
陆行舟在寂州什么事也没做,只是低调地跟着温竟良学剑,没得罪人也没惹出事。但陆行舟在赟州和关州都留下过不妙的痕迹,赟州也就算了,韦广明已经死了,而且不是他杀的,也没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来,他应该可以安稳经过。但在关州他狠狠触怒了有钱有势的老淫贼,那人说不定还在全力搜查他的下落,安全起见,陆行舟决定不进入关州了。
他宁愿多费一些时日绕路,也不想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他已经很久没“死”过了,现在对“死”这件事又从麻木变成了抗拒,他不想体验死亡的滋味,与其直面危险,不如绕过危险。
一个多月后,陆行舟来到了登龙城。登龙城这名字听着威风,但住在这里的人口并不多,登龙城地形复杂,山林众多,村落多是分布在河谷和盆地地区,人们傍村而居,房屋都是一片片的。陆行舟一路走来,没见过零散的几间房屋。
宁归柏当初只说家在登龙城,却没说是登龙城的哪里。登龙城面积辽阔,不是个小地方,陆行舟的打算是每去到一处村庄,就去村里问问村民认不认识宁归柏这个人。
陆行舟牵着马来到一处数百个房屋稀疏错落的村庄,在一户人家留宿的时候,顺便打听宁归柏的情况。家中主人说:“宁归柏,这名字好耳熟……哦,我想起来了,他是宁府的小少爷!”
“宁府怎么走?”陆行舟本没抱多大的希望,没想到随便问的第一个人都认识宁归柏,这下可省了他不少的功夫。
主人说:“沿着大路一直往北走,走个八九十公里吧,你会看到一座很大的房子,那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房子,那就是宁府了。虽然宁府门口没有挂牌匾,但到时候你一看到就能认出来。”
陆行舟问:“宁府有很多人吗?”他都不知道宁归柏有多少兄弟姐妹,宁归柏从不主动说自家的事情。
主人说:“不多,宁府只是房子大,但宁府的人都喜欢清静,家中只有几个下人。”
“几个下人就能伺候一大家子吗?”陆行舟想起崔府,那里的下人可比主人多多了。
“宁府没有一大家子啊,宁家就这么几个人。”主人闭了闭嘴,又说:“这位公子,恕我多嘴问一句,你找宁少爷,所为何事啊?”
陆行舟随口说:“他是我的朋友,我们许久未见了,我想找他一起去闯荡江湖。”
“朋友?”主人打量着陆行舟,“宁少爷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公子这样脾气好的朋友,真是难得。”
“你认识宁归柏?”
“不认识。”
“可你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跟他像是很熟。”
“这不足为奇,登龙城的人都听说过宁少爷。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也知道他的许多事情。”
陆行舟这下觉得好笑,没想到到了地广人稀的登龙城,传八卦的速度也丝毫不差。但传的这些东西真的属实吗?陆行舟思索片刻,决定按捺住好奇心,不再问关于宁归柏的事情。他不想听可能是对、也可能不对的消息,他可以等见到宁归柏之后,亲自了解宁归柏的过往。
陆行舟想岔开话题,主人却收不住了,他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陆行舟:“公子能跟宁少爷成为朋友,想必武功也是一流的。”
那倒不是。陆行舟跟宁归柏认识的时候,还是一个武功非常普通的人。他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主人正想说话的时候,他的妻子喊他去干活,主人抱歉一笑,说等会回来继续说。但等他回来的时候,陆行舟已经睡着了,那个问题很快就被遗忘了,就连陆行舟睡醒后也没想起来。
陆行舟辞别那户人家,一路向北,很快就找到了宁府,他敲响了宁府的门,来开门的是一个身如枯木面似靴皮的老人,他半睁着浑浊的眼睛,问:“你是?”
陆行舟抱拳道:“我叫陆行舟,是宁归柏的朋友,请问宁归柏在府中吗?”
老人说:“少爷不在府中,他已经离开登龙城了。”
陆行舟眉头一黯:“老人家,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少爷要去哪里,从来不会跟我们说的。”
“他半年前是不是在登龙城?”
“是的,少爷三个月前也还在登龙城,后来就走了。说来奇怪,少爷从来没在家里待过这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