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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9131 字 2个月前

失去了爹娘之后,于为杰才认清自己,他是一个废物,他好吃懒做,不想劳作,也没有赚钱的本事。他还欠了很多很多的钱,他觉得活着很累。后来他学会了赌博。

不,不是学会了赌博。赌博是不需要学习的事情,赌,靠的是决心和运气。于为杰始终相信自己的运气很好,他风光过一段日子,不劳而获的感觉很好,他想延续这种感觉,他以为运气是一种常伴常随的东西,后来运气也离开了他,跟陆行舟一样嘲笑他的无能。

于为杰要死了。那些要债的人疯了似的,他们威胁他,要砍下他的骨头,折断他的手指,将他的肉当成猪肉那样卖出去。于为杰挨打,受伤,恢复,挨打,受伤,哭泣,担惊受怕,死性不改,无法中止这种恶性循环。

就在最落魄的时候,于为杰听见了陆行舟的声音。他遮住自己的脸,不愿意让陆行舟认出自己。可最后,他还是看见了震惊的陆行舟。

为何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于为杰宁愿被人打死,都不希望陆行舟在这个时候救了自己。

“看你的模样,应该是遇到了难处,是缺钱?还是惹上仇怨?还是别的什么事?你若是不愿意说出来,我也帮不了你。”

陆行舟说要帮他,可他有那么多的银两吗?于为杰不信陆行舟能帮他,他不愿意让陆行舟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他走了,他希望自己留给陆行舟的最后印象,是一个潇洒的背影。他错了,他低估了恐惧的能耐,低估了人想要活下去的欲望,高估了自己的骄傲。

他又回去找陆行舟了。

陆行舟确实没那么多银两,但他说要保护自己,这是于为杰手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能拼了命地抓住。在陆行舟应下这件事之后,于为杰想了很多。陆行舟会因为害怕出尔反尔吗?会抛下他不管吗?会后悔帮助他吗?陆行舟会因为护着他受到伤害吗?会被那群人殴打、劈砍、杀死吗?陆行舟会因为他落得悲惨的下场吗?

于为杰很害怕,但在这种害怕之外,他又有隐隐的兴奋,高兴于陆行舟愿意为了他揽下这么大的事情,欣喜于陆行舟愿意为他冒险,愿意跟他同进同退。这说明,陆行舟还是很在意他这个朋友的,不是吗?

可陆行舟没那么大的本事,他解决不了这件事,只能让自己离开鹤州。于为杰没有办法,他还想全须全尾地活着,很快就离开了鹤州。

他回到了溪镇郊外,这个熟悉的地方。只是之前的房屋农田都已经卖了,他只能自己盖了一间简陋的茅屋,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先凑合着过日子。

他想过自己会再次见到陆行舟,毕竟陆行舟的家也还在溪镇郊外,这是他没想过,再见的场面竟然如此奇怪。

陆行舟闭着眼睛、光着上身躺在地上,于为杰颤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万幸,陆行舟还活着。他喊“小舟”,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躺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我遇上江湖恩怨,技不如人,被那人点了穴。衣服……在打斗中不小心掉了,我现在还动不了,小于哥,你先把衣服盖在我身上吧。”

于为杰抖开衣服,发现衣服破了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像是被剑刃刺破的。他问这是怎么一回事,陆行舟不肯说真话,敷衍了过去。于为杰落寞地想,他们再也回不去无话不说的时候了。

于为杰不知道,那是他见陆行舟的最后一面。

在溪镇郊外,没有人需要请于为杰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他若想干活,只能当农民。可他没当过农民,受不住种地的苦,他弓着身体干了两天,很快就放弃了。他的身体受不了,面子也受不了。从前他都是呼喝别人干活的人,又怎么能接受自己成为被人呼喝的人?

他想赌,他想重新拥有不劳而获的欢喜。可是他发过毒誓,若是再赌,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是庆幸陆行舟阻拦了自己,还是恨他阻拦了自己呢?于为杰分不清楚了。

于为杰只剩下一点皮毛功夫,他不敢去赌,便去偷了。他不敢偷很多,也不敢偷值钱东西,只是去别人家的厨房偷点吃食。

但积少成多,还是会引人注意的。很快,溪镇郊外就传开了——有人去各家各户偷食物。家家户户都有了警惕心,有狗的人家不让狗睡觉,没有狗的人家只好轮流值守,大家齐心协力,想把那个偷东西的贼揪出来。

于为杰不会笨到在这种时候去偷东西,可他没东西吃,很快就饿了。他忍了几日,实在是太饿了,走投无路之下,他去了陆家。

陆望见了他,满脸惊讶。

于为杰撒了个谎,说自己被偷了,家中财物不翼而飞,没找到贼人,现在锅都揭不开了。

陆望给了于为杰一袋碎银,于为杰假装推脱,两人拉扯了一番,最后于为杰抵不过陆望的热情,“不得不”收下银两。陆望还想留于为杰吃饭,但于为杰不想让陆家人都看见自己,很快就走了。临走之前,他还对陆望说,希望陆望不要把他的事情告诉陆行舟。

陆望理解于为杰的骄傲,答应他,绝对不将此事告诉小舟。

于为杰放心了,后来,于为杰又去了好几次陆家。他每次到了陆家门口,都要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陆望,看见陆望之后,他才放心进门。他一次都没有碰上过陆行舟,陆望说,陆行舟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于为杰庆幸又失望。

他去陆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终于,有别的陆家人发现了于为杰,于为杰站在门外,听见陆行远的妻子在跟陆望讲话。她说:“爹,你不要被那人骗了。”

于为杰一开始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自己,后来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陆望说:“小于是个好孩子,他只是没了爹娘,又没了生计,我们能帮就帮,没关系的。”

“他两三天就来一次,接济也不是这么接的,他有手有脚的,怎么不去找个正经工作?”

“小于也是可怜人,再帮他几次吧。”

“我不是反对你帮助别人,只是……”

“小茜啊,别说了,就帮完这两个月吧,如果两个月之后他再来,我就跟他说清楚。”

……

于为杰那天没有走进陆家。他再也没有光明正大地走进过陆家。

他没有去找谋生的工作,他太了解自己了,他躺得太久了,是没法站起来的。他恨他死去的爹娘,为什么要娇惯他?别人都可以做的事情,为什么他做不了?

责怪归责怪,改变是没办法改变的。于为杰开始去陆家偷东西。陆家除了陆行舟,没有一个人学过武功,他翻墙,翻窗,都没有被陆家人发现。

他偷了两个月。在一个夜晚,被陆望拦住了。

陆望很痛心地望着他:“小于,你何必这样呢?”于为杰抄起一旁的菜刀,砍在陆望的喉咙处。陆望发出痛苦的、低低的呻吟声,于为杰两股战战地跑了。

他后悔自己伤害了陆望,他害怕接下来的后果,他静悄悄地躲起来,像老鼠那样见不得光,狼狈极了。过了几日,他大着胆子,在暮色中经过陆家,发现门上贴了挽联。

于为杰想,他在等什么呢?等官府的人来把他抓走,还是等着饥饿吞噬他的性命,还是等陆行舟站在他的面前,用愤怒且哀伤的眼神问他为什么?这些都不是他想等的。

在鹤州舍不得放弃的生的希望,在溪镇郊外被他弃若敝履。于为杰不敢拿刀捅自己,他下不去手,试了几次之后他就放弃了,他去爬山,饥饿和疲惫合伙折磨他。他从未这么坚持过,最后他站在了高高的山顶,听风声灌进耳中,那是自由的声音,他纵身一跃,再无后悔的机会。

第87章 造化弄人-3

陆行舟抱膝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神空洞。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眼珠才涩然一转,飘到了门口。

“小舟?”陆金英轻轻地喊他的名字,“我煮了些粥,给你端来了,吃一点吧。”

陆行舟撑着地起身,他浑身无力,脚贴着地面拖行几步,打开了房门。门外的陆金英一身缟素,人也消瘦了许多。此时距离陆望去世已有一月,距离于为杰的尸首被人发现,也有半个月了,但陆行舟还没走出来。

陆金英进了门,将粥放在桌上,她要亲自看着陆行舟把粥喝下去,才敢放心离开。

陆行舟坐在桌边,乖乖地把粥都喝完了,他没心情吃东西,只是为了不让陆金英担心,才强迫自己吞食。他见到陆望的灵位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了,两姐弟许久没有说过心里话,陆金英待他喝完粥后,终于开口:“小舟,说出来吧。”

陆行舟动了动唇:“说什么?”

陆金英说:“愤怒也好,悲伤也好,想说什么都说出来吧。一直这么憋着,只会让难过的日子变得更加漫长。”

陆行舟握紧拳头:“是我的错。”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陆金英摇摇头,“不要苛责自己,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爹……爹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不愿看见你责怪自己。”

“爹不责怪我,只会让我更加自责。”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陆金英原本以为,陆行舟责怪自己,是因为他没有在陆望身边尽孝,也没有早点发现于为杰是这样的人,他没有提醒陆望警惕于为杰,也没留在陆望身边保护他,所以才会悔不当初。可听陆行舟的意思,此事还不止如此。

陆行舟沉默许久,才将“赌场风波”之事一一道出,他咬牙切齿:“如果当初我没有救于为杰,任他自生自灭,他就不会有偷蒙拐骗的机会,还在被撞破之后出手杀人。”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于为杰死在了鹤州,那么现在陆望应该还活得好好的,而不是死于非命。

陆金英红了眼睛,她闭了闭眼:“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当初你没有救于为杰,那么你可能也会后悔,后悔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无论如何,陆望的死亡已成定局,她恨于为杰,但她不希望陆行舟也陷在这种恨中,她希望小舟向前看。

陆行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说的不仅是自己,也是于为杰,如果于为杰知道自己会变成这个鬼样,当初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时候,会不会摇头拒绝,自己捧起饭碗呢?

这是陆行舟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的痛苦,在现实世界中,他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活得好好的,他对“亲人的死亡”是没有切实感受的。他每天都在催眠自己,这不是现实世界,所有人都是NPC,时至今日他才彻底认输,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身边的人会笑,会哭,会跟他说话,会教他人生的道理,他们怎么可能只是一堆数据?陆行舟找到了恨的寄托之处,在看到于为杰的尸体之前,他确信自己恨于为杰,在看到于为杰的尸体之后,他感到茫然。

于为杰死了,他还能恨什么?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恨的,人死不能复活,陆行舟不能对他拳打脚踢,不能指着他的鼻子骂畜生,他看不见于为杰痛苦的神情,陆行舟发泄不了心中的愤恨,也不想让家人承担这种失控的情绪。所以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他不伤害家人,只伤害自己。

陆金英说:“小舟,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暂时离开这个地方。”得知陆望去世的消息后,陆金英马不停蹄地去了鹤州,将陆行舟带回家,此后,她也一直留在家中,没去过溪镇学医了。陆行远在悲痛过后,扛起了家中的责任,他比以前更加卖力地干活,他跟阿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柳茜负责照顾迢迢。他们好像都已经向前看了。也许是因为陆行远经历过娘亲的死亡,虽然那时候他只有几岁,可切肤之痛是难以遗忘的,而阿贵的年纪也大了,生离死别看得不少,柳茜才嫁过来几年,跟陆望没有建立太深厚的感情。所以他们都能向前看。

陆金英觉得她和陆行舟都被困住了,如果他们一直留在家中,感受陆望存在过的各种痕迹,他们就更难看向外面的世界了吧。陆金英不是个薄情的人,她不是不想念陆望,她只是在想办法让逝者安心,让生者欢笑。

“姐姐,你去溪镇继续学医吧。”陆行舟垂着眼眸,“我想留在家中。”

陆金英问:“若是去了溪镇,我不放心你。”

陆行舟说:“我不会有事的。”他没办法有事,他会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他不会面对死的威胁。

“看你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嘴上说的话?”

“姐姐,我会振作起来的。”陆行舟抬起头,“总有一天。”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溪镇吧。”

“我不去。爹……过世还没有多久,若是他的灵魂回到家中,我希望他能看见我。”陆行舟原以为自己是一个科学主义者,他从前根本不相信人死了之后会有灵魂,可是他现在信了。

陆金英眼中的担忧更深了,她想再劝劝陆行舟,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叹了声:“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陆金英出了陆行舟的房门,看见有人披着风雪,静静站在了院子外。

她脚步一顿,随后走了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崔寻木说:“我出门办事经过这里,顺道来看看你……和小舟,节哀。”他很早就听说陆望去世的消息了,可他那个时候不敢来找陆金英,因为朝廷的人跟狗似的,一直追着他们吠。崔寻木怕连累陆家,只好加快速度将鹤州溪镇这一带的钉子都拔掉之后,才敢来陆家。

陆金英说:“多谢,要给我爹上柱香吗?”

崔寻木说:“好。”

他进屋,陆金英给他递了三炷香,崔寻木恭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中。陆金英说:“随我出去走走吧。”

他们走在街上,崔寻木说:“你还好吗?”

陆金英说:“之前不好,现在不好也不坏。”

“抱歉。”

“你不需要跟我说这句话。你们家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

两人缄默一阵,他们并不觉得尴尬,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陆金英觉得崔寻木为崔家之事焦头烂额,崔寻木觉得陆金英为陆望之死痛彻心扉,两人都不可能说些高兴的事情,也不想一直说些不高兴的事情,沉默在他们中间越扩越大,像暮色那样将他们的身影都笼罩住了。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陆金英说:“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崔寻木说:“我送你回去。”

陆金英没有拒绝。

陆行舟决定出门的那日,是冬季里难得的晴天。阳光带着丝丝冷意,挂在树枝上,覆在屋瓦上,落在人的眉眼上,淡淡地将人照亮。

陆行舟决定去于为杰跳下来的那座山看看,他想知道,于为杰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决心,才做出了跳崖的举动。他了解于为杰,于为杰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人,但他比任何人都要胆小。陆行舟说要出门,家里人都挺高兴,没有阻拦他,只是让他注意安全。

陆行舟站在山顶的断崖边,只见周边草木稀疏,往下看,望不到底,偶有几声低低的鸟鸣,为这苍凉的景色添上活气。太阳躲在云层后暂歇,天色变得晦暗不明。陆行舟忍不住想,从这里跳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这想法还没来得及施行——或许也不会施行——陆行舟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裸着上身的大汉,大汉臂膀上的筋脉层层凸起,形状像细密枯藤,他露出讥笑,看起来来者不善。

陆行舟问:“你是谁?”

大汉嗤笑出声:“等你到了阴曹地府,再去问我的名字吧。”

陆行舟面无表情:“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大汉上下打量着陆行舟,突然露出隐晦不明的笑容:“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果然像个女人,难怪扮起女人来,也丝毫不逊色。”

“倪玉峰派你来的?”陆行舟原本很冷静,因为他知道大汉杀不了自己,可这大汉如果真是倪玉峰派来的,他不将大汉制服,恐怕会连累家人。不,哪怕他将大汉制服了,只要他还留在溪镇郊外,倪玉峰就不会放弃报仇的机会。

不等陆行舟抛掉疑虑,大汉就冲上来了,他激发内力,人裹着地上沙石激射而出,直溅陆行舟的双目,陆行舟避过沙石,接踵而至的便是大汉的掌风,大汉这一招出了十成十的力度,要直取陆行舟的性命。陆行舟脚下轻移数步,以灵动的身姿巧妙地躲开了大汉的连环招。

见陆行舟这么轻松躲过这一招,大汉神色微变,他翻身一折,随即变招,整个人朝陆行舟扑了过去,要将陆行舟压死在身下。他自信力气过人,若是这一扑得手了,陆行舟必死无疑。

陆行舟如今没剑在身,拳脚不是他擅长的招数,他也不能一味躲闪,电光火石之际,他提膝抬脚,足跟裹挟浓浓杀气跺向大汉的脸,要将他的脸跺成面饼。

大汉上半身往后一避,低下身体来扫腿,将浑身的劲力聚于一处,以腿作刀,要用刀砍掉陆行舟的腿。转眼间,两人就过了数十招,不知不觉中,陆行舟和大汉的攻守位已经挪到了悬崖边缘。如果陆行舟有剑在手,他一定能够打赢大汉,但他此刻没有剑,又因为陆望之死很久没有练武了,难免气力不足,若是再拖下去,他一定会死在大汉的手上。横竖都是死,不如解决掉这个大汉,免得他之后还会找家人麻烦,想到这里,陆行舟心中一横,猛然抱住了大汉,趁大汉愣神之际,他往后一蹬腿,抱着大汉一同滚下山崖。

第88章 自我不见-1

这是他杀的第二个人。

陆行舟醒过来,望着大汉血肉模糊的尸首,他想让自己移开目光,可是身体不听他的使唤,他盯着大汉,他并不想让大汉活过来,也不知道自己这么看着他是想做什么。

他后悔跟大汉“同归于尽”了吗?不后悔。

他算是直接杀死大汉的凶手吗?还是可以把责任推给沉默的山崖,大汉跌下来,摔死了,那是大汉的错,是山崖的错,唯独不是他的错。

陆行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想法这么懦弱?这人要来杀自己,如果不把他解决掉,他还会再来的。陆行舟不得不杀他。人需要为“不得不”付出代价吗?他有些混乱了。现代法律好像有个词语叫“正当防卫”,他穿过来的时候才十四岁,只从课堂和新闻上获取了对法律的浅层认知,他只能从字面意思上了解“正当防卫”,他不能确定这个词真正的含义,也没法用这个词为自己脱罪。

陆行舟胡思乱想了一会,起身想挖个洞将大汉的尸体埋了,但时值冬季,土地都冻得硬邦邦的,莫说陆行舟手上没有工具,就算有工具,他一个人也起码得挖好几天。算了吧,他是摔下来的,也没人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陆行舟轻轻地说了声:“我就不说‘对不起’了,是你站到了恶的阵营,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我。”

回到家后,面对关心他的家人,陆行舟勉力支撑着淡淡的笑容,跟他们扯谎说自己今日去了溪边散步。

当晚,陆行舟反复回想起大汉的事情,那个被他压下的疑虑再次浮出水面,如果倪玉峰派出的人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他继续留在家中,恐怕会连累家人。

原来,恐慌是会压制悲伤的,因为担忧家人,他已经好一会没想起来陆望的事情了。在此前的一个月,陆望几乎时时刻刻都存在于他清醒着的脑海中。但恐慌并不比悲伤好过,陆行舟想了一晚上,他决定走。

翌日在饭桌上,他提出自己要离开家的想法。

担起一家之主责任的陆行远问:“小舟,你想去什么地方?”

陆行舟昨晚想过了,他不能留在溪镇这一带,也不能去关州,鹤州……会让他想起于为杰,他也不想去。他不想再颓废下去了,他想让自己重新拾起青锋剑,好好练武,好好过日子,等待下一个任务的出现。他想避免再次杀人,不如远走关外,去那西北大漠人迹罕至之地,仇人应该找不到他了。陆行舟说:“我要去骆州。”

“骆州?”陆金英紧锁长睫,“边疆之地?”

柳茜没有听说过骆州,她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想,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啊。

陆行舟点头:“对。”

陆行远希望他出去走走,但不希望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便说:“骆州太远了,而且那里的人也很少,基本都是沙漠,气候也很干。为何要去骆州?”

陆行舟说:“关中之地我多半都去过了,这次出门是为了散散心,大漠孤烟一直都是我很向往的景象,我想去看看陌生的风景。”

“你想好了吗?你这一去,少说一年半载。”陆金英望着陆行舟,她不希望陆行舟是为了远离伤心之地,而跑去这么远的地方。但如果陆行舟是真的想去看沙漠,那么她会支持他。

陆行舟说:“我想清楚了,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我真的想去骆州。”

陆行远知道没法改变陆行舟的决定,他问:“路上会给我们写信吗?”他们是没法给陆行舟写信了,因为陆行舟时刻在路上,没有固定的住址,只能让陆行舟给他们写信报平安,

陆行舟说:“当然,我会给你们写信的。等到了骆州之后,如果决定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我也会给你们写地址,你们可以给我寄信。”

陆行远说:“等你回来,说不定迢迢都会背诗了。”

陆行舟说:“那迢迢可得好好努力,等我回来,我就跟他一起背诗,他一句我一句,看谁记得牢。”

陆金英突然感到很伤心,这种伤心跟陆望离去的伤心并不相同,她的目光一直印在陆行舟的脸上,心想,小舟是真的,彻彻底底地长大了。

陆行舟收拾完包袱后,一抬头,就瞧见了门外的陆金英。

陆金英说:“北地苦寒,你不多带两件貂裘袄子?”

陆行舟说:“去到北方再买吧,还有那么远的路,我不想背那么重的包袱,不然不止我难受,小红也难受。”小红是他对别人称呼千里马的名字,不算是正式名字。

“带的银两够了吗?路上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可能还会有意外支出,你再拿点吧。”说着,陆金英就要给陆行舟塞银两。

陆行舟推却道:“姐姐,我不要银两,我带的银两已经够多了。我之前赚了许多银两还没有用完,真的不用再给我钱了,你留着自己花,买点喜欢的东西。”

他撒谎了,他把之前打怪赚来的钱都留在了家里,身上只带了很少的银子。他想过了,他可以在路上边打怪边赚钱边升级,等到了北方,他应该能攒下不少钱,反正够用就行。

陆金英说:“那好吧,如果钱不够用,写信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留在那个地方,我们再把银两给你寄过去。”

“放心吧,就算没有钱,我有手有脚的,还有头脑会武功,无论如何都饿不死挨不着冻的。”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吧。”

“等你走了,我也要去溪镇继续学医了。”

各奔东西,各有各的前程。

陆行舟说:“等我回来,若是有什么头晕发热,我就找姐姐给我开药方。”

陆金英笑容酸软:“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头晕发热有什么好的,健健康康才最好。”

“那也不一定。”陆行舟想起在现实世界听过的话,“我听别人说啊,经常生病和很少生病都是不好的,偶尔生病的人才最健康。很少生病的人一旦生病,那就是病来如山倒的大病。”

“你听谁说的?”陆金英半信半疑。

“不记得了,好像是吃饭的时候听隔壁桌说的。”

“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陆行舟微微屏息:“哪有?我对姐姐最是毫无保留。”这话说假也是假,说真也是真,在《三尺青锋》这个世界里,他确实对陆金英最诚恳,流露的真情也最多。

“我觉得你又变了。”

“是没变的我好,还是变了之后的我更好?”

陆金英说:“几年前你问过我,是更喜欢现在的你,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陆行舟说:“记得。”

——我没法选择。如果没有十四岁以前的你,也不会有现在的你,小舟,你的生命是一条河流,而‘舟’意味着你所处的阶段,我不能说我是更喜欢在下游的你,还是更喜欢在上游的你,因为在我的心里,‘河’比‘舟’更重要。我的生命也是一条河流,我们姐弟俩在不同的年纪流过彼此,感受虽然不同,可喜爱却是相似的,我无法比较河水汇集时的深度,唯一能确认的事情是,河水滔滔,不断不消。

陆金英说:“时至今日,我给出的还是那个答案。对不同时刻的你,我没办法比较。”

陆行舟问:“假如我变得面目全非呢?”

“没关系的。”陆金英笑了笑,“小舟,没关系的,只要不会变得十恶不赦,面目全非又怎么样?我相信,不管我们谁落到了低谷,我们都能凭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陆行舟说:“我从你身上汲取到很多力量。”

陆金英说:“我也是。”

两姐弟相视一笑,陆行舟说:“如果你劝我留下来,我是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的。可是你这样跟我说话,我又不舍得跑那么远了。”

“但你最后还是会跑的。”

因为他不得不跑,陆行舟说:“最后的最后,我会回来的。”如果他真的做到了终极任务,在离开这个游戏之前,他一定会再回到这个家里看一眼。

大半年后,陆行舟终于来到了骆州边境。

有千里马在身边,按理说他不应该走这么久,但他还得兼顾练武和打怪赚钱的事情,因此每到一个州的郊外就会停留一段时间。陆行舟只打比自己等级低的怪物,这样他可以确保自己不会死,等他快到骆州的时候,他终于升到了四十级。

与此同时,陆行舟也一直在做善事。打怪掉落的铜板太多,他一个人也用不完,带在身上更像是累赘,因此他每去到一个地方,都会去最破落的巷子撒点钱。他通常揣一大把钱在袖中,然后在巷子里边走边不动声色地往两侧房屋的墙内扔钱,他砸钱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让铜板在落地的时候发出引人注目的声响,而且通常都是在清晨的时候行动,那时候街上都没什么人,陆行舟也不担心被人记住。

他知道这点钱没办法让一个贫穷家庭变得富有,但若是这些人的家中刚好有难关,也许能帮他们度过难关。这回不是任务要求他做好事了,是陆行舟自己主动去做的,他希望能凭借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遇见不平之事,陆行舟也会出剑相助,他不再担心有人认出青锋剑。他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想通了,如果为了避免麻烦而躲躲藏藏的,为了怕别人记住自己不敢用最厉害的兵器,使最拿手的剑法,连救人都救得窝窝囊囊的,那这游戏玩得有什么意思?怯懦是因为实力不够,所以他还不如光明正大些,多多磨炼自己的功夫,把实力提上来,与其害怕坏人,不如威慑坏人。

当一个真正的侠客,快意恩仇,真是痛快!

陆行舟总算尝到了一些玩游戏的趣味,只是他都快二十一岁了,来这个世界也快七年了,七年,已经足够让现实世界发生巨变了。等他回到现实世界,不会跟现实世界脱节了吧?

不行不行,还是得好好练武,等任务出现后,他要以最快的速度通关。谁挡在他的面前阻拦他,他就一脚把他踹开。

骆州给人一种千古苍莽的荒僻感,戈壁间草木稀少,只有几株红柳扎在黄沙里,光秃肃杀。

他骑着千里马慢慢走了一会,只是眨眼的时间,眼前的景致就变了。

干地成了透亮的、涌动着的蓝墨水色,海的附近是一片嶙峋的乱石堆,风带来淤泥的腥味,咸涩苦闷。陆行舟困惑地眯了眯眼睛,沙漠怎么突然间变成了大海?他是出现幻觉了吗?

第89章 自我不见-2

陆行舟小时候看过许多电影,他感觉刚刚的刹那像是电影中的“转场”,场景一转,景色霎时就变幻了。可是这里是游戏世界,并不是电影,无端端的,沙漠怎么会变成大海呢?陆行舟觉得很古怪,他定在原地,睁大眼睛观察周围的环境。

眼睛告诉他,面前是沙滩和大海,他闻到了淤泥的腥味,嗅觉不会欺骗他,他听见了波浪涌动的声音,耳朵也陷入了迷障吗?太真了,眼前的一切都太真了,陆行舟没法怀疑景象的真实性,因为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突然间,他想起了一个叫做“幽梦岛”的门派,他听郑独轩说过,幽梦岛只招女弟子,门中弟子不擅武功,但是擅长幻术,可以变幻出迷惑人眼的景象。他始终没法相信沙漠可以在转瞬间变成海洋,他也不认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那么,最有可能的事情是,眼前的景象是幽梦岛弟子幻化而出的,沙漠还是沙漠,只是他的视觉、听觉、嗅觉都被短暂愚弄了。

陆行舟确信是有幽梦岛的弟子在作祟,不过他也听说过,幻觉是没办法破除的,除非内功特别高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肉眼就不会被迷惑,或者等幽梦岛的弟子耗尽功力,没有力气延续幻术,那么幻象自然也就消失了。

要将这么一大片的沙漠变成海洋,需要耗费的精气非常多,幽梦岛弟子为什么要在此地施展这种幻术?陆行舟想不明白,他也不敢踏进幻象当中,生怕破坏了别人正在做的事情。可眼前是他的必经之路,他要深入骆州腹地,就得经过这里,陆行舟不知道要等多久,等着也没事做,他干脆掏出昨天买的馕,开始慢慢啃起来了。

千里马在原地腾挪几步,像是有些焦躁。

陆行舟问:“你想吃草是吗?再等等,等眼前的幻象消失了,我就把草拿出来给你吃。”他知道骆州地区没什么草,就提前买好了一大袋的草,足够千里马吃四五天了,等他到了有百姓集聚的地方,再给千里马买东西吃吧。

千里马果然是饿了,听到陆行舟的话,就安分了下来,也不再焦急地转着身体了。

陆行舟拍拍千里马的头:“好马儿。”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大的外挂就是千里马和青锋剑,一匹累不坏、有灵性的马,一把锋锐的、砍不断的好剑,已数不清给了他多少次的助力。

陆行舟刚吃完半个馕,就听见前方传来女子的惊呼声,与此同时,眼前的景象倏然一变,又变回了黄沙漫天的苍凉。

原来是有人在缠斗,只见前方有几个拿匕首的蒙面人正围攻一名窈窕女子,那女子手上没有武器,她五指成爪,艰难抵挡着众人的攻势。蒙面人拿的是短匕首,一群人只能近身搏斗,陆行舟瞧见女子的肩上有一道血流如注的伤口,想来,就是她刚刚被划伤的时候发出了惊呼声。

虽然陆行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的场面无疑是以多欺少,他跳下马,抽出青锋剑,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眼前众人只是愣了一瞬,随即继续打斗,根本没有人听陆行舟的话,甚至没人给他多分一个眼神。

陆行舟:“……”

他看出来,激战中的人武功都很寻常,没有一个称得上是高手。既然他们不听自己的话,那陆行舟就只能来硬的了,他跳进战圈之中,帮女子挡住了蒙面人的进攻。陆行舟看不见蒙面人的长相,只见那人的眼睛缩了一下,问:“你是何人,为何要多管闲事?”

陆行舟说:“好说好说,我姓多,叫管事,既然叫了这个名字,就只好多管闲事了。”

那人被戏弄了,可他在说话间跟陆行舟对了几招,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陆行舟的对手,也不敢发怒,只道:“这是柴门帮和幽梦岛的私怨,还请少侠不要插手。”

陆行舟说:“那你们都给我住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如果双方都没有道理,我可以袖手旁观。”

女子冷笑一声:“少侠,要讲道理的话,你面前的人可一个都不能走。”

“哦?”在陆行舟的介入下,柴门帮的人和幽梦岛女子都停了手,陆行舟转身问女子:“他们以多欺少,我先听你的,你们因何打起来?”

女子说:“他们想让我用幻术帮他们做一件事,我不肯,他们怕泄露秘密,就一路追杀我至此。”

陆行舟问:“是真的吗?”

这群人的首领狠狠瞪了女子一眼:“你怎么不说你一开始答应了我们,后来又出尔反尔,想要临阵退出,这般言而无信,害我们坏了大事,所以我们才会追杀你。”

女子说:“一开始我答应你们的时候,可没想过是这么危险的事情,是你们先骗了我,让我以为那件事很轻松,若是一开始就知道那事的真相,我才不会答应。”

首领说:“放屁,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什么都告诉你了,也问过你有没有把握,你说有把握我们才放心让你去的。可是你拿了我们的银两就跑了,你这贱人,还在这胡说八道。”

女子说:“你们骗了我,我拿点银两当做损失费不过分吧。我只是拿了你们的钱,你们想要的却是我的命。”

……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牵出的原因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真真假假的,陆行舟分不清楚,也不想分得太清楚。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问:“这么说来,就算是这位姑娘做错了事,她也没有做出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情,是吗?”

柴门帮的首领和女子对视一眼,谨慎地没有说话。

陆行舟心中有了判断:“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杀来杀去的,让这位姑娘将银两还给你们,你们拿钱走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可好?”

柴门帮首领说:“江湖人最重道义,我们怎么能善罢甘休。”

女子反唇相讥:“杀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就是你们的道义吗?”

首领怒道:“放屁,你才不是什么弱女子,你一手幻术把我们兄弟都玩得团团转!”

陆行舟掏了掏耳朵:“别吵了,如果你们觉得我的解决方法不好,也简单,问问我手上的剑,只要有人打得赢我,我二话不说,立刻滚出这个地方,也不再插手你们的事情,如何?”

柴门帮几人面面相觑,实力差距过大,上前一步不过是自取其辱,柴门帮的首领握紧拳头:“今日我们就卖少侠一个面子,不跟你这妖女计较,放过你这一次。若下次再看见你,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把银两还回来。”

女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将腰间的荷包接下来丢了过去,没有说话。

柴门帮的人转身离去,过了一会便消失在了黄沙当中。

陆行舟转向女子:“还未知姑娘姓名。”他此刻才看清了女子的脸,她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秀,脸上涂的脂粉被汗水斑驳掉一部分,显得有些狼狈。

“幽梦岛弟子廖伶敏,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不必客气,我叫陆行舟。”

“不知少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我无门无派。”

廖伶敏还以为陆行舟不愿告诉她自己的门派,没想到陆行舟居然没有门派,她说:“无门无派?那少侠这一身漂亮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陆行舟岔开话题:“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别说这么多了,先包扎伤口吧。”

廖伶敏眼珠一转:“也好,只是我走得匆忙,身上也没有带药物。”

“我有。”陆行舟从包袱中取出金疮药和纱布,递给廖伶敏,“你能自己包扎吧?”

“能。”廖伶敏见陆行舟背过身去,不由笑问:“陆少侠是江湖中人,居然如此拘谨?”

陆行舟说:“不管是不是江湖中人,终究男女授受不亲。”

“你要是再大几岁,这种行为不是迂腐,就是伪君子。”

“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吗?”

“你年纪不大,只要不是做坏事,做什么都有可爱之处。”

陆行舟不置可否:“你穿好衣服了吗?”

廖伶敏说:“好了。”

陆行舟这才转回来:“出尔反尔之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廖伶敏说:“你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们也没说清楚啊,说来说去都是‘这件事情’,‘那件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为了我的安全,也为了你的安全。”

陆行舟明白了:“好,那你还是别说了。”他原本也不想知道得太多。

廖伶敏说:“你救我一命,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你有什么想看的景象吗?等我休息好了,可以变给你看。”

“不必了,幻象终究是虚幻的,不是真实的,我没兴趣沉溺于短暂的快乐中。”而且他想看的景象,廖伶敏也变不出来,她根本不知道现实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陆行舟说:“我路过此地,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不需要报答。”

廖伶敏说:“你不需要,我却不想欠你的恩情。除了幻术,我还会看相,你要试试吗?”

陆行舟问:“怎么看?”

“你坐下来,伸出两掌。”

陆行舟照做。廖伶敏从袖中取出一枚白色丸状的东西,她用力一捏,将东西掰成两半之后,各放在陆行舟的左右手上,那东西渐渐融化成液态,变成了无色无味的清水。陆行舟看不出这水有什么特别的:“这有什么用?”

廖伶敏说:“这是幽梦岛秘制之水,再用上我的幻梦诀,就能看出你的本相。”

“你说的本相,指的是什么?”

“牛、虎、兔、龙、蛇、马、羊……”

“看出我是什么了吗?”

“不急,没那么快。”

廖伶敏手势变幻,做出一连串花里胡哨的动作之后,将两手按在陆行舟的手上,在手掌相触的那刻闭上了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怎么可能?廖伶敏心中大惊,她用幻梦诀从来没有失手过,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她都能看出他们的本相。是哪里出了问题?廖伶敏等了一会,面前依旧一片黑暗,她看不出陆行舟的本相,莫非陆行舟是天外之人?对了,只有天外之人才没有本相。廖伶敏按捺住震惊,她慢慢睁开眼睛。

陆行舟刚刚被说“着急”,眼下见廖伶敏睁开了眼睛,也不开口问,只等廖伶敏解答。

廖伶敏说:“你的本相是龙。”

陆行舟不疑有他:“龙挺好的。”

廖伶敏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快二十一了。”

“生辰八字是什么?”

“你要给我算命吗?”

“对,其实我也会算命。”

“不用了。”陆行舟不愿意相信命运,不管算出来的结果是好是坏,他都不想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算。

廖伶敏移开目光:“你有试过身体和魂魄……好像分离的感觉吗?”

“没有。”陆行舟下意识地否认了,她为什么这么问,莫非她也是现实世界的人?如果她不是,她的目的是什么?陆行舟慎重开口:“你有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奇变偶不变。”

“鸡变藕不变?好奇怪的话,那是什么?”

陆行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放松:“我也不知道,来骆州的路上,听到有一个卖鸡的人这么说,问他什么意思,他又不告诉我。我有些好奇,就想问问。”

“原来如此。”

两人的试探均无果,廖伶敏又不敢打草惊蛇,他们二人要去的地方不同,也没法结伴而行,很快就互相道别,各走一边了。

第90章 自我不见-3

寒风朔朔,雪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簌簌的雪遮掩了黄土,再看不见旁的颜色,天也是白的,白得模糊混沌,天地间仿佛没了界线。

陆行舟很冷,但此刻让他感到冷的原因,并不只是风雪,还有面前站着的、手拿兵器的数十人。为首之人正是倪玉峰的亲生儿子西门判,陆行舟没想到,他也成了倪玉峰追杀自己的工具人之一。

西门判认出了陆行舟,他们不是熟人,但也不是陌生人,本无恩怨,许久不见,陆行舟又没了退路,他们还是可以说说话的。西门判说:“几年前我误伤过你,心怀歉意,你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等你死后,我可以帮你转达。”

陆行舟维持平静的神色:“你为什么要帮倪玉峰?他虽然是你的父亲,可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

西门判说:“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误伤过我,今日又要为倪玉峰杀我,做这么不仁不义的事情,你能安心吗?西门判,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情,我只想死个明白。你不是只在乎你的师妹任迟迟吗?为什么要帮那人做事?”

西门判沉默片刻:“她不是我的师妹了,现在是我的……姨娘。”

陆行舟瞳孔地震:“什么?”他不是挑了倪玉峰那玩意了吗?倪玉峰怎么还能祸害姑娘?难道他没切好?不对啊,他明明看到有一团东西飞出去的,两腿中间还能有别的东西吗……陆行舟遍体生寒,他盯着西门判:“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西门判咬牙:“知道。但你没做好。”

“没做好?那是什么意思?”

“你做得最错的地方,就是没把他杀了,而是只砍了那东西。”西门判呼出一口浊气,“他没了那东西,反而更加变态了,他变本加厉,到处搜罗貌美的女子供他玩乐,迟迟……也是其中的一个。”

是他好心办坏事了?陆行舟脸色煞白,他不害怕西门判这群人,因为他知道他们杀不死他。可他不敢想象自己做的事情带来的后果,倪玉峰变本加厉祸害更多的女子?他的手上间接沾了多少罪恶?

西门判继续说:“迟迟重贞洁,跟了他之后,就以他为天了……他让我找到你,杀了你,我本不想做,可迟迟劝我不要跟他交恶,我若是不听他的话,他把我赶出金钩门,我就再也见不到迟迟了,万一迟迟有什么事,我也帮不了她了。陆行舟,我没别的办法了,为了迟迟,你死吧。”

陆行舟眉头紧皱:“没错,任迟迟是救过你一命,可是为了她你不分好坏,一直在倪玉峰的手下,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西门判说:“我跟迟迟形同亲人,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别废话了,你真的没有遗言要交代的吗?”

陆行舟见此人已经“走火入魔”,无药可救,也就不浪费唇舌了,他冷笑一声:“你不分好歹,若是死在我的剑下,也不要怨我。”说罢,抽出青锋剑,抱着“磨练剑法”和“擒贼先擒王”的心态,迎面撞上西门判的刀。

西门判一击不中,飞起右脚要踢陆行舟,这一脚起得无影无踪,倏忽间就到了陆行舟的心口。陆行舟将青锋剑往下一按,拍向西门判的右腿,将他右腿的攻势拍歪了。“砰”的一声,陆行舟的肩膀中了西门庆的一踢,顿觉肩膀酸麻,传至手臂上,力气竟也软了几分,幸好西门判踢到的是他的左肩膀。青锋剑力道不减,剑随后砍到了西门判的小腿上,只见西门判面色不改,也没呼痛,只是身体一斜,顺着这一剑的方向转了半圈。陆行舟觉得青锋剑砍到的并不是皮肉,而是金属质的东西,他心下大疑,难道西门判的防御做得这么刁钻,从头到脚都穿上了盔甲?难怪看到剑砍过来的时候,西门判还坚持要踢他一脚,因为他根本不怕青锋剑砍断他的腿。

西门判还算讲道义,一开始并未让手下的人围攻而上,而是单挑陆行舟。但光是对上“刀枪不入”的西门判,就已经让陆行舟感到吃力了,西门判的武功比之几年前那一场“较量”,也进步了许多。陆行舟虽然自信不会死,但如果他不把这群人都打晕,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之后他的秘密还能保住吗?眼下知道他有不死之躯的人只有仇饮竹,而仇饮竹没有卖掉他的秘密,这数十人必定不能“守口如瓶”,陆行舟想到这里,虽然心急,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跟西门判一对一,起码还能不落下风,他要是冲进后面的包围圈之中,那可真是死路一条!无论如何,还是用尽全力,先把西门判打伤好了。

陆行舟使出浑身解数,双腿交叉,绕着西门判的身形前后移动,回身出剑,忽正忽反,忽直忽斜,端的是难以招架。西门判见他下盘稳如山,偏偏要挥刀砍他下盘,陆行舟不慌不忙,正打算避开这一刀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风声响动,陆行舟猝不及防,情急之下猛一弯腰,刀光险险从他头顶扫过。与此同时,西门判的刀也到了,陆行舟以最快的速度挪移,还是被剐蹭到了腿上的皮肉,火辣辣的疼。陆行舟骂了一声:“偷袭,小人行径!”

西门判呵斥一声:“我让你出手了吗?退后!”

偷袭之人阴恻恻一笑:“门主让我们跟你一起来杀人,可不是让我们全听你的指挥,眼下人找到了,兄弟们!我们一起上!把他的人头砍下来献给门主!”

陆行舟怒喝:“卑鄙无耻。”他怒火涌起,当下顾不上西门判了,只想先把这个偷袭的小人解决掉。但金钩门众人听见偷袭之人这么一说,全都一跃而上,一把把刀都往陆行舟身上招呼,陆行舟很快就陷入了苦战之中。

所幸这么多人里面,还是西门判的武功最高,若是所有人都是西门判这个水平的,陆行舟今日恐怕得死个几十回。他打着打着就看见了刚刚那偷袭小人,当即怒而攻之,双足向前飞起,速度快到让那人躲避不及,陆行舟的双脚正中那人面门,“砰砰砰砰”连踢十几下,将那人踢得鼻青脸肿,双眼都睁不开来,“哇哇”乱叫摔倒在地。

时至今日,陆行舟还是不欲取人性命,因此只是尽力将敌人打得没有再战的力量,但他的武功毕竟没有高到能够以寡敌众,很快他的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口,他感到气力在一点点地流逝,因为失血,也因为混战中体力消耗巨大。

雪又下起来了,只是大地不再是一片白茫茫,地上多了许多人的血。鲜血在纯白之上蜿蜒流过,更让人触目惊心。

陆行舟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他的脚步已经变得虚浮,拿剑的手也酸软无力。他现在全是凭着求生的意志在战斗了,等他的意志也没法让他爆发超越自身的实力之后,他就得倒下了。

然后他会死去,如果这些人要把他的头砍下来,把他的尸体带走,他们就会知晓他的秘密。然后会怎么样呢?整个江湖的人都知道“陆行舟”的名字,都知道他是一个怪物,都会怀疑他的来历,甚至会去溪镇郊外骚扰他的家人……陆行舟正是想象着这样恐怖的后果,才能让自己勉力支撑着再战一会。等他双腿一软,终于撑持不住要往下倒的时候,一条疾如猛虎的人影忽闪而至,挡在了陆行舟的身前。

彼时西门判的大刀已经到了陆行舟的身前,来人一声不吭,一掌拍在刀面上,竟将那钢刀拍得弯折了。同时来人横起一脚踢中西门判胸口,西门判连飞带滚,足足滚出了两丈多远,“噗”的一声吐出了一滩血水。陆行舟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连忙调息蓄力,他定睛一瞧,觉得来帮自己的人有点眼熟……不,不是有点眼熟,是非常眼熟,这不就是三年没见、已经长开的的宁归柏吗?陆行舟用剑鞘撑着地,紧张地观察战况,他知道宁归柏的实力,不太担心宁归柏,但还是怕有什么三七二十一,所以也不敢完全松懈,而是紧紧地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宁归柏身上背着剑,但他始终没有抽出剑。只见他身子如箭般窜入人群中,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穿梭各处,拳打脚踢,前移后退,肘击膝顶,每击必中,中了宁归柏拳脚的人必然倒下,当真是动若惊涛,击如骇浪,一时只听惨叫连连,此起彼伏。陆行舟见宁归柏也没有下杀手,倒是稍稍放心了些,他自己不希望造杀孽,自然也不希望身边的人为他造杀孽。宁归柏踏步飞身,伴着漫天飞雪,将周身滚成一团银光般,他容貌俊美,神情冷淡,动作利索,在这雪地上以一敌十,眉目无惧,当真是天人之姿。

陆行舟看愣了。

宁归柏解决完这一群人,身上依旧不染血尘,干净如初,他转过身,冷若冰霜地盯着陆行舟。陆行舟这时想起来“言而无信”的事情了,他心下忐忑,宁归柏不会要来揍他吧?

宁归柏朝陆行舟走来,走近之后,宁归柏突然伸出了手,摸到陆行舟的脸侧。陆行舟怕他真是要揍自己,其实他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了,但他的脸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宁归柏动作一滞。

“还躲我?”宁归柏眼底笼罩铅云,重重擦去陆行舟脸上的血迹,“自我不见,于今三年。①”

陆行舟忽然想起,今日是腊月二十八,距离他们定下“一年之约”的日期,刚好过了三年零一天。他们在风雪夜分别,也在风雪日重逢。

——卷一·隙中驹·完——

【📢作者有话说】

① 《诗.豳风.东山》

📖 卷二 石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