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暮春时 好大的胆子
盐山一连几日收到冯府的帖子, 她不管是马郡君的还是冯香儿的一概拒绝,礼物也不收。连着被骚扰了三四日,盐山干脆闭门不出。西平郡王叫人把府门守得牢牢的, 一张帖子也送不进来。
又过几日,郡王府门外来了个眼生的小厮, 自称是永安郡主府上。郡王府的人不曾见过他, 拿不准他身份, 只好接了帖子呈给盐山定夺。
盐山听闻是个小厮送来, 心中有些疑惑。往日符岁给她下帖子都是代灵或飞晴亲自跑一趟, 只有送东西来才会叫小厮跑腿,这次怎么换了人?
盐山拆开帖子,入目是叩云的笔迹,盖着“永安”二字的章。
虽说符岁大多时候是亲自写给盐山的帖子,用纸也不讲究, 随便拿张纸写了就叫代灵送来,可有时也会让叩云代写。
“永安”的章也是符岁最常用的, 无论公私皆盖此章, 反而符岁那枚私章像宝贝一样藏着, 轻易不用,盐山也只见过一次。
有叩云的字和“永安”的章, 盐山不再有疑虑。帖上约盐山明日游湖, 盐山笑着叠好帖子,准备放进符岁专属的小匣子里。
忽然盐山闻到一缕香气。
今日屋里未点熏香, 盐山没有出门打算,身上也不曾佩戴香囊。盐山仔细地到处嗅闻,渐渐将目光放在手中捏着的帖子上。
她将帖子凑近鼻子,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从纸上传来, 像是不经意沾染的。
从郡主府到郡王府,这帖子经过数人之手依旧有香气残留,说明此香名贵馥郁才能经久不绝。
将帖子交给盐山的侍女是宫里来的,行止最守规矩,不会犯让自己身上的气味沾染旁物的错误。跑腿打杂的小厮用不起这样昂贵的香料,而符岁府上是从来不熏香的。
盐山当年发觉符岁从不用香料还惊奇过,后来她悄悄问豆苗可是郡主府上有什么忌讳才知晓原由。
符岁幼时伤过心肺,豆苗担心熏香的气味让符岁憋闷,因而嘱咐符岁身边不得用香,近身伺候的人更是连有气味的头油香粉都不许用。
符岁病好后习惯不熏香,这个规矩就一直保留。便是如今郡主府上也只用薄荷鲜果或花粉少气味清的鲜花熏屋子。
盐山越想越觉得此事有异,干脆命人套上车,去郡主府问符岁。
“你看,就是这个。”盐山将帖子拿出来递给符岁。
符岁接过帖子打开来,只扫一眼就大吃一惊。从字迹到章印,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八九分像,若无真迹对照,很难发现其中差别。
叩云探头过来,待看清帖上内容后连忙辩白:“郡主,我从未写过这张帖子。”
叩云今日一天都与符岁在一起,她有没有写过这张帖子符岁自然清楚。
符岁询问盐山送信者何人
“一个眼生的小厮,我察觉不对叫人去寻时已经不见踪影。”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符岁严肃地说。捏造郡主信笺诓骗县主,这贼人着实胆大。而且符岁这枚“永安”章是皇帝赐下的,仿冒御赐之物乃是大罪。“叩云,你叫人去京兆衙门报案。”
叩云领命下去,符岁又问盐山:“你家下人可还记得那小厮模样?”
“记得。”盐山来前仔细查问过府中下人,门房当值的人说因为那人口口声声说是郡主府的人却是个生面孔,便特意记下模样。
符岁叫代灵去请来秦安:“大理寺不是有个善画肖像的,你带郡王府的人去找他画张像。”
符岁气愤竟有人假冒自己行骗,若非盐山机警岂不让那贼人得逞:“若是抓不到人,我就告到御前让圣人下海捕通文,我还不信他能长翅膀飞了。”
京兆府不敢怠慢郡主的案子,一拿到画像就满京搜查。西平郡王也四处请托,甚至找上一些江湖人出钱请他们寻人。
符岁大张旗鼓拿人,消息自然也传到田乾佑耳中。出了宫门田乾佑说话没有越山岭好用,田乾佑二话不说把这事抛给越山岭。越山岭拜托赵祈多加留意,赵祈如今也是个小官,请同僚大吃一顿后,守城门的郎君们各个眼睛瞪得铜铃一样,连只老鼠路过都要看看公母。
如此四处搜捕到三月的最后一天,库勒的使团到达京城。
京兆府管着近二十个畿县,既要管理京城周边烽燧的戍丁烽子,又要处理京中盗抢淫殴,还要安排圣人吩咐的大小杂事,最近更多了项给郡主和县主寻人的差事,京兆尹每日忙得脚打后脑勺。
偏生符岁催得紧,京兆尹不敢怠慢,只能一边感慨京兆尹不是人干的活,一边每日把那送信的小厮骂上十遍八遍。
就这样京兆尹还得抽出时间检修屋舍坊墙,安排人手配合鸿胪寺迎接库勒使臣,忙忙碌碌的,终于赶得及在使团入城前将朱雀大街两侧的树木都检查一遍。
阳光洒在巍峨的城门上,长街两侧熙熙攘攘挤满围观的百姓,金吾卫和不良人严阵以待,鸿胪寺的官员早已准备好迎使团入城。
马蹄声渐进,伴随着悠长的角乐,一队外族使臣缓缓踏上朱雀大街。他们身着异域服饰,缀以皮毛骨牙和颜色艳丽的彩石装饰,身下的骏马上也披红挂彩,后面带着十数个巨大的箱笼,被布蒙得严严实实,有几个似是装的活物。
打头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材高大健硕。许是常年在草原奔驰,他皮肤略黑,在阳光下呈现出蜜糖般的光泽。他的眉毛黑浓眉骨突出,将他的眼睛全部遮蔽在阴影中,只能看到嘴边爽朗的笑意,透露出不羁的活力。
鸿胪寺官员与使团寒暄几句,就领着使团去鸿胪宾馆安排住宿,届时会有礼部官员教授他们面见陛下的礼仪。
街两边的百姓一路跟着使团走,兴奋地讨论着他们的外貌穿着,猜测着笼子里是何宝物。
“朱雀大街上热闹得很,你不去看看?”秦安问符岁。
符岁正在顺理艾绒,闻言头都不抬:“几个库勒人有什么好看的,你记得再催催京兆府,别光顾着使团把抓人的事撂了。”
“他去哪找人?那小厮定是哪家的奴仆,只需在主人家躲着不出来,京兆府还能挨家挨户搜人不成。”秦安对京兆府不抱希望。
符岁也没指望靠京兆府找到人,但凡背后的人不是傻子,这时候绝不会放那小厮大摇大摆上街。不过人不能藏一辈子,出不了城门,就只能在城里将人解决掉。万事只要动就会留痕迹,但看这些痕迹会不会被人发现。
“黑市那边怎么说?”
“八日前有人拿着一张帖子找到了专仿人字迹的疯秀才,要他照着帖子上的笔迹写一张邀帖。印章是城北的一个少年刻的,他跟疯秀才搭伙,一起造假印信。那人五天前取走了造好的帖子,给了疯秀才三千两银子叫他离开京城。”
符岁挑眉:“疯秀才没走?”
“没走,他们这种人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活计,今日为贼人造路引,明日为朝臣造伪证。姓甚名谁什么模样都是在圣人面前挂着号的。城外若无人接应,不等走出城门就会被不良人盯上。”秦安不想伸手沾水,用一根长木棍在盆中挑弄艾绒。
符岁无视秦安捣乱的小动作,用签子小心将被秦安搅成一团的艾绒拨开:“疯秀才可还记得那人模样?”
“与去郡王府送信的是同一人。”秦安在水里晃动木棍,试图将缠在棍上的艾绒抖落,“疯秀才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他拿来让疯秀才仿的帖子用得是上好的水纹砑花纸,虽然抹去了称谓和地点,但依旧能看出来内容是推拒宴请。”
水纹砑花、叩云的笔迹、刻着“永安”的印章、推辞邀宴,是符岁推拒冯妃的曲江宴那张。符岁冷笑,送进宫里的帖子怎么就流到宫外,还偏偏被人拿去仿造。无论是冯家的手伸进后宫还是后宫的手伸到宗室,都值得好好参一本。
符岁撂下没理完的艾绒,用干净的水洗手:“你拟个陈情奏本,不必提及冯家,但务必要写清楚那张帖子的来历。拟完我抄一遍亲自送入宫中。”
这种奏本对秦安来说简单得不值一提,他问符岁:“今日?”
“你若现在写完,我即可就入宫。”够快才能打冯家一个措手不及。
还未到晌午,符岁的陈情状就送入宫门。
宫人们刚摆上午膳,徐阿盛便手捧一本奏章进来。
皇上皱眉:“什么急事,饭都吃不安宁。”
徐阿盛埋低头,恭敬地应答:“不是急事,是永安郡主的陈情状,刚刚送进来的。”
听到是符岁的奏本,皇上伸手:“拿来吧。”
符岁的陈情写的不长,但字字恳切,直言贼人胆大妄为,竟盗窃宫中之物、伪造御赐印信意图谋害县主,一同呈上的还有那份伪造的帖子。
皇帝看完沉思片刻,问:“这份状子还有谁知道?”
“因是郡主亲递,宫人不敢怠慢,宫门上的小子递给徐知义,徐知义交给老奴,再未经他人手。”
皇上将奏章合起,交还徐阿盛:“原封不动地放到太极宫,就当我还没看过。今日事多,等晚间再阅。”
徐阿盛忙不迭捧过奏本,刚要转身,皇帝的手指就点在奏本上:“今日有谁出入太极宫,记清楚。”
日落时分,一个身形瘦弱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进入冯府,不过一刻钟就匆匆离开。
天黑之际,一辆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从冯府后门驶出。
第22章 四月余 他的鱼符
“郡主。”秦安一脸严肃地进来, “那人抓到了。”
符岁闻言一愣:“这么快?”
“昨日夜里有人发现一男子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就报给巡街的官兵。今早传出消息,人已经招了, 说是原为冯府奴仆,偶然在街上得见县主容颜, 心生钦慕, 为一亲芳泽想出这招冒名之法。仿冒用的帖子是他从马郡君处偷的, 一应罪行俱是他一人所为, 冯家并不知情。”
符岁眼中尽是讥讽与不屑:“真是巧, 我的陈情刚递进宫里,人就抓到了。是谁审的?效率这样高。”
“是刑部。”
符岁眉宇间压上乌云,妩媚的眼睛也蒙上一层冰霜:“犯夜者由金吾卫训诫,京中大小案要先报给京兆府,他怎么去了刑部?”
这点秦安也想不通, 按理说冯家与刑部应该毫无交际才对。
符岁思忖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那几不可察的笑意如刺般冰冷锐利:“我中午上的奏表, 冯家当日就得到消息, 一下午加一晚上,连供词都跟刑部串好了, 冯家真是深藏不露。”
秦安询问:“要不要将人提出来重审。”
符岁摇头:“提不出来, 刑部既然把供词都备好了,就不会给他活着翻供的机会。”
“那马郡君那边……”
“她身为冯妃的母亲, 从冯妃宫里拿几张帖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最多申斥两句。”符岁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手心,狠狠地掐着她的愤怒。
秦安也很不甘心:“这事就这么算了?”
“圣人若无表示, 那就照此结案吧。”
结案后两日,冯香儿的婢女只身来到郡主府,怕符岁不相信她,以冯香儿的一只刻着闺名的银镯子为证,邀符岁去满香楼一见。
符岁认识那名叫芽儿的婢女,也记得那只银镯子。
那镯子做工粗糙,成色也不够好,是冯妃初入宫时用自己的月钱为冯香儿买的。冯香儿很宝贝这只镯子,常年不离身。后来是被其他贵女瞧见,嘲笑冯香儿连这种庄户里才戴的东西也戴出门,眼皮子浅给冯妃丢人,冯香儿这才不在人前戴这只镯子了。
符岁原是要回绝,犹豫许久还是答应了,她有些好奇冯香儿会说什么。
几日不见,冯香儿略显憔悴,眉宇间的哀愁丝毫不减美貌,反而更添一分风流姿态。
冯香儿见符岁来,也不多言,开门见山地说:“帖子的事,是我阿兄做的。”
符岁刚要坐下,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就听见冯香儿这句,要不是看冯香儿神情坚毅地仿若要上刑场,符岁都怀疑冯香儿是不是故意想闪她一下。
符岁稳稳坐上椅子,整理好裙裾,这才不冷不淡地回道:“跟我说做什么,你去跟京兆尹说呀。”
“我不会跟京兆尹说的,就算郡主将我绑去,我也绝不承认此事与冯家有关。”
冯香儿语气坚决,符岁也没指望靠冯香儿将冯家拖下水,那是她的父母兄弟,冯香儿再哭再闹,心里还是向着冯家的。
符岁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抬,垂着眼看冯香儿:“你既不去告发,又何必寻我来此,莫不是特来炫耀?”
往日冯香儿喜怒全写在脸上,今天冯香儿自符岁进来就崩着一张不喜不怒的脸,神情未变分毫。她对符岁的讥讽置若罔闻,自顾自说:“请郡主告知盐山县主,因我邀请让县主沾染祸事,是我有愧于县主。县主日后务必离我阿兄远些,离冯家远些。”
符岁本想问问冯香儿为什么不自己跟盐山说,看着冯香儿苍白的脸色又将话咽下去,想必冯香儿也不知该怎么面对盐山。
冯家要做什么哪里是冯香儿能左右的,盐山怎会忍心苛责冯香儿呢。符岁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对她还挺好心。”
冯香儿垂下眼,对盐山的自责和冯家带给她的痛苦折磨着她,她做不到大义灭亲,只能成为一个助纣为虐的小人。
她对盐山县主并没有多深的印象,盐山不像符岁肆意张扬、一眼难忘,也不像郑自在笑意盈盈,让人如沐春风不自觉亲近。盐山永远沉默,永远在角落,永远被忽视,就像一座不会说话的美人摆件。
可在冯香儿被皇女掌掴时,是这个不会说话的美人摆件用帕子包了冰偷偷塞给冯香儿让她敷脸。
原本冯香儿已经不记得了,就像以前那些被奚落、被排挤的记忆一样,全被刻意忘记。可是冯香儿越痛苦,这段记忆就越深刻,冯香儿越想遗忘,就越鲜明。
她知道冯贤义如果得逞意味着什么,家中那些打扮妖艳的女子、那些上门讨要女儿却被打出门再也不见的老妇、那些深夜里变了调的哭喊声,她都知道。但那是将她抗在肩上逛灯会的父亲,是省吃俭用裁一块花布为她做衣服的母亲,是为她捉蛐蛐的阿兄,是她唯一的家。
冯香儿的声音里掺着鼻音,瓮声瓮气的:“县主人好,她心软良善,不该落在虎狼窝里。”
不等符岁说什么,冯香儿就起身:“郡主吃什么尽管点,都记在我账上。我家中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符岁看着冯香儿逃命般消失,困惑地眨几下眼。在人前落两滴泪又不会被老虎吃掉,原来冯香儿是这么要强的人吗?
皇帝在天成殿宴请库勒使团。这次库勒来朝,即为感谢天子神兵帮助库勒赶走外敌,又为表达库勒愿归顺天朝,祈求庇佑。
那位库勒年轻人是库勒王的七王子,他自幼喜爱中原文化,自请跟随使团来京,想留在京中为天可汗效力。
这样的场合符岁不能参加,就在家关起门来瞎折腾。
自从她将冯香儿的话转告盐山后就再没听到过盐山消息,符岁只当盐山被冯家吓着了不敢出门。
期间她联系过几次田乾佑,商量打猎的事。田乾佑本着玩就要尽兴的原则,提出来场围猎。符岁想想别的猎场哪有皇家禁苑水草丰美猎物多,就试着向圣人申请禁苑围猎,圣人竟然同意了。符岁立刻上表,真情实意阿兄长阿兄短地夸了好一通。
围猎的人选和安排田乾佑全部包揽,符岁只需要准备自己要带的人手和用具就行。
各处的贺礼流水般的进,符岁每日点点贺礼看看贺词,拉弓射箭练练手感,日子过得极为充实。直到郡主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郡主。”
何家送来了一十五个形状花纹各不相同的金珠,符岁正趴在床上将金珠和各色宝石摆来摆去,思量着编个璎珞还是串个手串。
飞晴进屋来报:“外面有个叫严田青的郎君,说有急事要见郡主。”说着将一样物件双手呈上。
符岁没听过严田青这个名字。不过这几日来往人多,符岁以为也是来送贺礼的,心中好笑。别家的奴仆都是报主人家的名号,他怎么还报自己的姓名。
符岁随意地从飞晴手上抓过那物件,入手才发现是一个做工精良的饰金鱼袋。符岁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的鱼袋,送她这个是什么意思,要祝她官运亨通吗?
刚刚飞晴说那人有事要见自己,想来这便是信物。符岁有些不乐意,郡主府又不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一个两个本尊不露面就叫个下人来把符岁安排地团团转。
她不耐烦地打开鱼袋取出里面的鱼符,崭新的鱼符金光璀璨,背面刻着“左卫将军越山岭”。
符岁第一反应是鱼符也有人仿?她捏着鱼符翻来覆去看,除了新得过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符岁想到送鱼符的人:“那人呢?”
“在门厅,护卫们看着。”
郡主府门侧的一间房子里,严田青坐在右侧的一张椅子上,既兴奋又忐忑。
今日他本是跟着三哥去抓人,人抓到了,三哥却不知为什么将鱼袋摘给他,让他带着到郡主府来,务必请郡主过去。严田青看着郡主府高耸的朱漆大门,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有钱人叫“高门”大户。
严田青在屋内扫一圈,这里应该是让来府上的人暂时等待的屋子。这样的屋子都铺着光洁的青砖,摆着红松桌椅。严田青咂嘴,这得多少钱。
屋里站着两个人,屋外站着两个人,看他们行走的习惯严田青便知几位都是练家子。严田青对郡主府上如此小心防范不觉得反感,他要有这么多钱,他一定比郡主看得还严。严田青越观察越佩服三哥,这样的贵人三哥也认识,而且三哥说地址时顺得就像他经常来一样,三哥真厉害啊。
一个护卫进来在严田青身旁的桌子上放上点心茶水。严田青怕当着府中护卫的面吃喝显得三哥手下的人不懂规矩,仔细琢磨琢磨又觉得不吃不喝岂不更奇怪,既如此不吃白不吃,他也尝尝贵人家的茶水点心什么味。
符岁推开门时,严田青正一手茶壶一手茶杯往下顺点心。
一看见严田青的脸,符岁就知确实是越山岭找她有事,这个人就是元夕那日跟在越山岭身边的人。
严田青见有人来,连忙放下茶壶和杯子,伸手抹一把嘴上残留的糕点渣子,站起身来。
“哎,你……”严田青识人本事不错,只一眼就认出符岁。
严田青话刚出口,站在屋里的两个护卫就冷冰冰瞪过来。严田青立马反应过来,忙行礼道:“左卫严田青参见郡主尊前,伏愿贵主尊体康泰。”
“他人呢?”怎么不自己来。
他是谁?亏得严田青机灵,眼珠一转回道:“将军在胭脂河上,请尊前移步。”
胭脂河是礼河中的一段,因临近平康坊,有人言礼河如渭水,弃脂水而涨腻,所以将那一段叫做胭脂河。
严田青今日是走着出门的,九如里与胭脂河有些距离,严田青总不能一路小跑给郡主引路。一名高壮的护卫牵出一匹马,让严田青骑马带路。
严田青摸着身下马儿编起的鬃毛,又摸摸马儿的脖子和屁股,越摸越喜欢,这马比军中最好的战马也不差。严田青暗自庆幸元夕那日自己不曾乱说话,果然京中不同于边地,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着个贵人。
到胭脂河畔严田青率先下马,沿着河边察看。他与越山岭是在平康坊一处黑窝子抓的人,越山岭只交代他将郡主带去胭脂河,没说具体在何处。
胭脂河畔笙乐不停人流不息,严田青粗粗打量,就将目光放在一艘停在岸边的画舫上。他奔过去一看,果然在画舫边找到了越山岭留下的记号。
画舫内西平郡王端坐一侧,尽力控制呼吸和动作,掩饰自己的焦躁不安。画舫所有的门窗皆是紧闭,舫外无人看守,舫内只有对面那个男子。
西平郡王不住观察坐在他对面的人。那人穿一身寻常蓝袍,找不到一点能彰显身份的东西,他大马金刀地坐着,眼睛低垂,似乎在闭目养神。刚刚被一路挟至此的西平郡王明白,就算对面那人看上去再松懈,自己也不可能从他手里逃走。
那人感受到西平郡王的目光,抬眼看过来,两只眸子如浸在冰水中的两丸乌黑玛瑙,半遮在低垂的睫毛后面。从被抓住到现在,他不曾问过自己一句话,西平郡王暗暗打定主意,不管他想做什么,自己绝不开口。
被推动的舫门打断二人的僵持,叩云扶着符岁小心地上船。
严田青跟在符岁身边刚蹿进半边身子,越山岭一个眼神他就把已经迈进来的一只脚默默收回去,去舫外找个地方蹲着。
以符岁对越山岭的了解,用鱼符将她叫来必不是一时兴起要带她泛舟游湖,便对叩云摆摆手。叩云不是很信任地看着这个害郡主醉酒的人,再三确认舫中无酒才带人离开。
“今天是什么风,竟把我吹到越将军这儿来。”符岁自寻个位置款款坐下。
越山岭没搭话,冲符岁伸手。
符岁假装看不懂,犹疑片刻困惑地打开随身的小荷包,翻出一枚梅花形的小金锭,芊芊玉指捏着轻轻放在越山岭手心。
越山岭哭笑不得地将金锭放回符岁面前的桌上,问:“我鱼符呢?”
符岁心虚地移开眼,故作镇定地说:“在你小随从那里呀。”
“真的?”越山岭注视着符岁,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等待答案又仿佛了然于心。
符岁教那双如深水寒潭般的漆黑眼睛看得心乱,她眼神闪烁着想要逃开越山岭的目光,声音细如蚊蝇:“没带。”
“嗯?”越山岭挑眉,疑惑地带出声鼻音。
偏生越山岭的眼神极为认真,符岁被看得耳根发烫,恼羞成怒地嗔道:“我忘在家里了。”
这是实话,符岁急着去问严田青,将鱼符随手一搁,见到越山岭伸手她才想起来鱼符还在她卧房里呢。都怪严田青,也不知道提醒一句,符岁在心里把偷偷把责任全推到严田青头上。
越山岭也没想到请符岁来一趟还能把鱼符搭进去,只好先谈正事,鱼符的事过后再说。他轻轻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坐正身体,一指西平郡王:“你认得他吗?”
第23章 四月余 谁要和亲?
西平郡王正睁大眼睛看越山岭和符岁二人, 清澈的眼睛里尽是迷茫。
永安为何在此?她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个男子?他二人怎这般熟稔,甚至言行有些亲密?这男子有官职在身?他究竟是谁?
从符岁进来开始,西平郡王本就绷紧的心弦波澜起伏,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将他砸得晕头转向。
符岁转脸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郡王兄来游湖吗?今日惠风和畅,正适合泛舟戏水。”
西平郡王语塞, 不知如何作答。他瞥一眼越山岭, 又不是他自己想到这里来的。
见西平郡王看向他, 越山岭起身拱手:“在下越山岭, 事急从权, 越某多有得罪,还望西平郡王不要介怀。”
西平郡王忙跟着起身迷迷糊糊就要还礼,话到嘴边才想起来对面这人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伸出的手都愣在半空中。
越山岭好像猜到西平郡王心中所想,解释道:“之前在街上偶遇郡王, 听郡王身边人如此称呼。”
西平郡王哪里能记得每天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都有何人,对越山岭这个名字也是全然陌生, 不过听起来像是越侯府上郎君会取的名字。他犹豫片刻, 随着符岁喊一声“越将军”。
既然符岁与西平郡王相熟, 有些事自然好商量。越山岭露出温和的笑容:“郡王称我叔和就好。”
符岁在一旁补充道:“他跟续表兄睡一个被窝的。”
同样的事,换了几个字说出来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越山岭嘴角抽动一下。
西平郡王这才明白眼前这人就是田乾佑时时挂在嘴边的“叔和”。大概是因田乾佑的缘故, 西平郡王再看越山岭时冷硬凛冽之感消去大半, 心中的防备也不知不觉地减弱。
符岁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脸上写着“求知若渴”。
越山岭斟酌下词句, 缓缓开口:“从前我在军中有一弟兄,如今做城门郎。昨日我与他相遇,他说发现一名男子徘徊于城门附近,似是在观察换防时间和不同值守人员的检查习惯。他上前盘问, 那人只说在等人。他觉得此事有异,奈何没有证据,不知该如何定夺。
“我暗中跟踪那人,发现他是平康坊中一名游侠。他与其他几人结为义兄弟,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刺探城防,我便想揪出幕后之人,未料竟抓到了西平郡王。”越山岭对符岁说:“涉及宗室,我不好插手,想必郡王也不愿对我言明实情,因而请你来。”
符岁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尽是不解。西平郡王关注城防做什么?他想出城光明正大出就是,只要不是偷跑圣人也不会管他。
“郡王兄找人看城门换防做什么?”
西平郡王听见符岁询问,嘴唇抿紧,手指蜷起,抗拒之意不言而喻。
符岁拿捏西平郡王的命门自是小菜一碟:“你不说,我就让人一天十二时辰盯紧你,让你什么都做不成,而且我还要把这事告诉盐山。”
“别跟盐山说。”西平郡王慌忙阻止。
符岁小脸一扬,作势起身:“我现在就去告诉她。”
“别去。”西平郡王伸手来拦,却发现符岁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他。他卸力般跌坐在椅上,低垂下头。
过了良久,西平郡王才抬起头,眼中已是通红,他哀求符岁:“你别管,你就当不知道好不好。”
若西平郡王云淡风轻,符岁也不会刨根问底,可西平郡王现在的样子,符岁怎可能装作一无所知。
“郡王兄若遇到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可你这副模样,让我怎么放心。郡王兄也不想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盐山该有多伤心。”
提及盐山,西平郡王便止不住地心痛。他一拳狠狠砸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肩背微微耸动。
面对西平郡王突如其来的痛楚,符岁惊讶且沉默。西平郡王素来洁身自好,应该不会授人以柄为人要挟,能让西平郡王迟迟不肯和盘托出,只怕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她起身打开门,外面叩云代灵守在离门三四步远的位置,几个随从散在靠近画舫的岸边,严田青蹲在稍远的地方,用一根草杆在地上圈圈画画。
符岁招来叩云,让她安排人守好画舫,方圆十米不许任何人靠近。好在这画舫停得位置偏,舫内有什么声音轻易不会传出去。
西平郡王费了些时间才整理好心绪,期间符岁和越山岭默契地不发一言。
然而西平郡王说出的第一句话就令人震惊:“圣人要让盐山和亲库勒。”
“不可能!”符岁不假思索地反驳,“圣人要把盐山嫁给续表兄都比让盐山和亲可信。”
“可这是宫里说的,库勒提议和亲,圣人属意盐山。”西平郡王红着眼睛,声音颤抖而绝望。
符岁依旧不肯相信:“库勒不是来归顺的吗,好端端的提什么和亲?”
“库勒确实提过求娶。”越山岭插话道,“圣人赐宴库勒使团,席间库勒求降汉女。不过圣人并未应允,只说宴间不谈国事。宴后圣人召乔相议事,所议何事无人知晓。”
越山岭问西平郡王:“当日参宴者不多,你是何时知道求娶之事,是谁告于你的?”
已经过了数日,西平郡王边回忆边说:“是十日下午,我在街上遇见一个自称是出宫采买的内臣,他恭贺我喜事将近。我大为不解,他说圣人要与库勒和亲,十有八九便是盐山。
“我当时恼他胡言乱语,碍于他内臣身份不曾发作。事后我越想越觉不对,暗中向宫中打听。结果内侍省亦说圣人要和亲库勒,只是人选未定。还说……还说盐山无论年龄身份都合适。”
越山岭轻笑一声:“圣人九日晚间赐宴库勒使臣时还未有定论,第二日就人尽皆知言之凿凿了?”
符岁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彭王在西南分化宗族教化百姓,替圣人把西南理得井井有条。彭王本不是强硬之人,之所以顶着巨大压力与西南诸族首领周旋夺权,全因爱子心切,希冀让圣人足够满意,自己的儿女在京中生活就能轻松些。
若符岁是皇帝,只会将西平郡王和盐山牢牢抓在手中,好让彭王继续为自己卖命,怎可能将盐山往外推。
而且和亲与赐婚大相径庭,以今上的傲气,顶多收个义女或选远支宗女下嫁外族。盐山可是正统太祖血脉,彭王唯一的女儿。
符岁听到越山岭继续问:“这与你刺探城防有何关系?”
西平郡王看看符岁又看看越山岭,心知不说实情是无法脱身,深吸口气才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我不能让盐山去塞外受苦,如果真的是盐山,我就将盐山悄悄送走。”
越山岭觉得西平郡王就是在胡闹:“你打算如何与圣人解释?”
西平郡王自暴自弃地小声说:“先瞒过眼前再说。”
“欺君可是杀头的罪过!”越山岭厉声斥责。
西平郡王绝望地低吟着:“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盐山去和亲。圣人如要怪罪,都是我一人的主意,有什么罪责我一人担着就是。”
符岁打断他二人:“宫中传出的意思可不一定出自圣人。”若说在场三人谁最了解今上,非符岁莫属,秦安教给符岁的第一门功课不是《千字文》,而是揣度圣意。
“你说你向内侍省打听过,是内侍省中哪位回的你?”符岁从宫中内臣入手细细盘问。
西平郡王自来京后安分守己做个富贵郡王,他对宫中内臣与后宫朝堂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概不知。甚至他想打探消息时连银钱都不知该往哪儿送,还是有个小内臣好心为他指条路,他这才与内侍省搭上关系。
“我不知他具体名姓,他说他是内常侍。”
内常侍一共六人,符岁都认得。她让西平郡王描述那人容貌声音,竟无一人对上,分明是有人在诓骗西平郡王。
得知被骗的西平郡王如遭雷击,喃喃自语:“怎会如此。那和亲呢,和亲也是假的?”
越山岭看不透圣人,但他了解库勒:“库勒势弱,西有靺鞨,东有突厥,故而称臣以求庇佑。库勒之力于我朝不值一提,且库勒王年迈,膝下子嗣众多,部族游牧而生,居无定所。”
力小境艰,便不惧其反叛;首领年迈,就算下降汉女也难有子嗣争权;居无定所,哪怕父死子继朝中亦无法时时掌控库勒。这样的部族赐婚除了能给库勒添脸面,对本朝全无用处。
越山岭想不通欺骗西平郡王有什么好处,待到库勒使团离京,和亲之说岂不是不攻自破:“那个假冒内常侍的人可提过条件?”
西平郡王尚自失神,越山岭问了两遍,他才浑浑噩噩答道:“他并未提要求啊。”
怕自己漏了什么关键信息,西平郡王努力回想,尽力将那人所说尽数道明:“他道和亲已成定局,人选尚非定论,若能劝得圣人,盐山便不必受那颠沛之苦。
“我自知庸人一个,在圣人面前全无分量,本也想过向郡主求教。奈何那人说伪帖一事圣人气恼郡主小题大做闹得京中鸡犬不宁,若此时郡主再与圣人相左只怕郡主会遭训斥,所以……所以我便谁都没说。”
“对了,”西平郡王又想起一点,“他还说过,若是盐山已有婚配,哪怕只是问名,也可以此为由不必和亲。但是仓促之间我也无处托付,这才想先将盐山悄悄送走再自去向圣人请罪。”
符岁心念一动,问:“冯家近日可有什么动作?”
第24章 四月余 街鼓已停,将军此时出坊岂不犯……
西平郡王茫然道:“冯家?自伪帖事后我便告诫府上凡有冯家信笺礼物一律不收, 冯家之人一概不应,不听不见。好像是有冯家人来过,但是我门都没开, 更未说过半句话。”
“那个与你联络的内臣呢?你可与他再沟通过?”
西平郡王有些难为情地支吾道:“我满心想着不能叫盐山和亲,只顾着找人打探如何出城, 又怕被你们和圣人看出端倪, 谁都不敢见, 哪里都不敢去, 宫中自然也不敢再联络。”
符岁气极反笑, 这件事只怕是专为西平郡王准备的圈套,奈何西平郡王自己想左了,虽入圈套却与设局之人背道而驰。
西平郡王无措地看看冷笑连连的符岁,又看看凛然严肃的越山岭,小心翼翼开口:“你俩倒是说句话呀。”
“写个奏表, 不,你直接入宫求见圣人。哭也好闹也好求圣人不要让盐山和亲, 把这事来龙去脉说给圣人听。”宫里的内臣只能由皇帝查, 伪帖被皇帝轻轻揭过到底是因宠爱还是冯家尚有用途, 正好用此事试探。
越山岭不同意符岁的方法:“这样必遭申饬。”
“申饬几句不痛不痒,他无朋相助、无计可施才最合圣人意。”符岁提醒越山岭西平郡王情形特殊。
西平郡王虽然不精明但人勤快, 当即就要去宫门求见。符岁本要叮嘱他几句, 转念一想滴水不漏反而让皇帝疑心西平郡王背后有人指点,不如由他自辩。
西平郡王一路上把要说的话来来回回嚼, 真到了圣上面前打好的腹稿一句也没说成,一提盐山两行清泪先涌出来。想到这么多年盐山的哀思和委屈,以及冯贤义那等腌臜之人对盐山的觊觎,他竟泣不成声, 只是一味磕头哀求圣人。
皇帝把伺候的人都谴走,揉着额角听完西平郡王哭诉,大骂西平郡王衣冠不整、举止失仪,叫他不要胡思乱想,就撵他回家去。
西平郡王离开,画舫里就只剩下符岁和越山岭,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越山岭依靠在椅背上,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摆着。日头西斜,暖红的光从窗棂间挤进来,在越山岭的大腿和腰腹间泼出斑驳的痕迹。
或许是抓人方便,越山岭今日穿着比上元节那日还要简单。空无一物的腰间只束一条革带,将衣袍收得细窄。金属叩头在阳光下明灭,一闪一闪地映入符岁眼中。
“郡主在想什么?”
沉而清朗的声音像投入符岁心湖的小小石子,轻快地跳动着。
西晒日光毒辣,符岁觉得面颊耳侧都被熏蒸出热气。她起身推开窗,池风卷着湿漉漉的歌声掠过符岁耳畔,撩动她的金步摇,扑入越山岭怀中。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岸边小楼上的伎子咿咿呀呀地唱着。
唱的什么靡靡之乐,真是恼人。
娇媚的风撩拨得符岁越发脸热,一颗心空悬着触不到地,暗恨风儿不识趣不肯吹入画舫,又恨画舫窄小-逼仄竟无处乘凉。
越山岭见符岁久立窗前,以为符岁嫌舫内气闷,起身推开剩余的窗户。
“不知郡主何时将鱼符还给末将。”
符岁转过身,暗蓝色的衣服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如凝霜利剑击碎满地光影。她忽然就不想将鱼符归还:“将军怎如此小气,借我玩几日都不行?”
若是别的,符岁想拿也就拿了。
“郡主总得容末将明日能入得宫去。”
符岁再胡闹,也不忍他因无符缺朝而受廷杖,只是要她将鱼符奉还心中却怎么也不愿。
“将军想要自己去拿,难道还要我送到将军府上?”他若自己登门拿,必是要还他的,她这样想着,转身便走。
待符岁上车,才看见越山岭慢悠悠从舫中出来。见那人向这边看来,符岁连忙放下帷帐,又羞又恼。何必管他如何去郡主府,倒像自己专在这儿等他一样,忙不迭催着车夫启程。
待她回到府中时,已经开始敲街鼓。她坐在严田青坐过的小厅,数着街鼓的次数,猜想着越山岭能否在宵禁前到来。
“郡主,外面有个自称叫越山岭的……”
闭门鼓数到二百四十下,符岁听到了想听的消息。不等门外的人禀完,她已经提裙奔出去。
越山岭站在郡主府高阶之下,仰视着站在高阶上的符岁。
“将军何故不前,我这府上还能吃人不成?”符岁摆出矜持不苟的气势,气息微喘,发间的珠钗因奔跑晃个不停。
越山岭盯着摇摆不歇的珠玉凝视片刻,抬腿迈上台阶。
符岁小雀儿一样欢欢喜喜给身后人带路。
门口的青壮仆从、散在险要位置孔武有力的护卫、从长廊外路过步伐矫健的老者、还有隐在树影檐下的暗卫。郡主府不说固若金汤,也称得上防守严密。越山岭对着那娇俏的背影露出一抹浅笑,至少她过得还算安全。
郡主府中匼毕诘曲,非越府能及。越山岭随符岁一路穿堂过厅,发觉不对时已经来到一处窗牖绮疏、锦帷绣帐的屋舍。
符岁推门而入,却发现越山岭落后三步,驻足不前。
“将军可要进来歇歇脚?”
看方位布局这里该是符岁卧房,女子闺阁越山岭怎么肯进,就算在外窥视也是无礼。越山岭干脆背过身去:“劳烦郡主将鱼符取出。”
他若真恬不知耻地往符岁卧房闯,符岁立刻便将他打出去。他端谨守礼,符岁愈发不想轻易放他走。
她握着那枚簇新的鱼符默默算着,估摸六百下街鼓敲完,才走出门去。
侍女们早早将院内的石灯点上,将暗未暗的天光和摇晃的烛火将男人每一处骨肉的起伏都勾勒地纤毫毕现。
细微的破空声传来,越山岭轻巧侧身,抓住即将打在他背上的细小物体。铜质的鱼符,新铸的边角还有些割手,带着尚未散去的温热。
越山岭长眉一轩,只有鱼符?
偷袭未得逞,符岁遗憾地皱眉鼓腮,又在那男人看来时迅速换上温良恭俭的神情:“将军奔波一日,想来还未曾用膳,不如留在府中用个便饭?”
越山岭不应,郡主独居于此,他一个男子入夜后还在郡主府上盘桓,难免引人遐想。
符岁见他拒得坚决,又问:“鼓声已停,将军此时出坊岂不犯夜?”
越山岭眉眼都挂上一分促狭笑意,那对乌沉沉的眸子含着灯火,如宝石般晶亮剔透:“总归也不是第一次。”
符岁两腮绯红,花朝节醉酒的荒唐事密匝匝地扎进脑中,尤其是咬的那一口……她余光扫过越山岭的小指,舌尖上仿佛又泛起软薄皮肉的味道。一股热气猛然直冲头顶,热辣辣地将符岁点燃。
“九如里坊禁虽松守备却严,越将军尽管走,说不定坊正就将越将军记作我府上娇宠。”
轻浮狎昵的词从舌上滑出,却换来那人退避三舍。
“郡主瑰姿艳逸,我一枵腹蠹鱼,怎配与郡主并称。”
符岁被越山岭避让之态气得胸闷。既有心情笑她醉酒失仪,为何又退避三舍。她频频试探,他却打定主意要做不解风情的石头。那一口怎么没给他咬出血来,好让她知道知道他的血是不是也是如此冷硬。符岁甩门回到屋内,将越山岭扔在院中。
等她气够了趴在窗上向外看时,屋外早已没有那男人的踪影。
深夜,符岁从枕下摸出窃蓝饰金的鱼袋,冰凉的锦缎就像它冰凉的主人,萦绕着化不开的风雪气息。她将鱼袋抵在额间,趴伏在枕上沉沉睡去。
窗外隐隐传来说话声,郡主未起,侍女仆妇说话都压着声音。符岁觉得脸边有什么东西硌得慌,睁眼看见一段窃蓝被揉得皱乱不堪,霜气尽消,浸满了女儿家的暖香。
她想起昨日那男人,对着鱼袋就是两拳。什么枵腹蠹鱼,也亏他想得出来。锤完又将褶皱抚平,垫在下颌处抱着枕头发呆。
“砰”,符岁突然从床上弹起。叩云听见声响从外头进来查看。
符岁叫叩云别说话,拥着被子思量昨天的事。
和亲传闻若不是为西平郡王,那就是为盐山。能使唤宫中内臣的除了圣人还有皇子妃嫔,结合之前伪帖一事,这个馊主意十有八九就是冯贤义那个蠢货想出来逼迫盐山与冯府定亲的,只是冯妃不知为何选择配合。
从采买的内臣、引荐的内臣、传递消息的内臣、到自称内侍省的内臣,中间牵扯的人非一省一局,冯妃真的能调动这么多人却不被发觉吗?
而且能让一个郡王对其身份深信不疑,一定有所凭证。既然连凭证都能拿到,为何偏偏找一个与所有内常侍都截然不同的人,不同到只要对宫内诸司天子近侍足够了解,立刻就能判断出是冒名顶替。
符岁冒出一身冷汗,或者是圣人顺水推舟,借机试探彭王和西平郡王。若真如此,西平郡王叫破那内臣身份才是危险,甚至都不能以她熟识内常侍来作解释,因为她出入宫廷无需内常侍相陪,按理她就不应该知道每一个内常侍的容貌特征。
符岁咬牙,果然美色误国,昨日叫那男人晃了眼,她竟然连这层都没想到,那个无趣的男人真是害人不浅。
她吊着一颗心,思索着如何洗脱自己侦伺大内的嫌疑,捱到临近中午收到了一张条子,上面铁画银钩地写着昨日圣人怒骂西平郡王,将其撵出宫中,因出宫时已到宵禁时分,便由小内臣一路相送回府。
还能有内臣打灯引路,说明西平郡王并未让圣人起疑,自己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符岁放声大笑,将末尾的“越”字落款看了又看,仔细叠好收起。
笑过后符岁从库房中挑一块上好牛皮并一块金子让人制成鱼符袋,亲自写了一帖祝越山岭高升的贺词,拿出私章盖上一对银杏叶,差人送去兴化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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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在库房里盘了半日,腰酸背痛地出来。一个仆妇带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在给花添土,远远看见秦安走过,那仆妇带着女孩站起来遥遥一礼。
秦安本要经过二人,看女孩脸生,停下问一句。
近日来府上收到许多名贵草木,侍弄花木的人格外忙碌。偏生花草上的红姑家里小儿子生了病,红姑请了几日假照料孩子。慧娘见人手支应不开,就将自家侄女带进府来帮忙,府上按日给小丫头工钱。
慧娘拉着小丫头给秦安瞧:“是我侄儿,叫水丫,前几日同中官讲过的。”
听慧娘一说,秦安也想起确有此事,叮咛几句“不要累着孩子”就要离去,无意间一瞥登时脸色大变,喝到:“这是什么?”
慧娘被秦安吓到,连忙往水丫身上看。小丫头见秦安生得漂亮,正不错眼地瞧,猛然被喝,吓得往自家姑姑身后躲。搬搬抬抬早将衣裳拉扯松散了,小丫头一闪一躲间,歪斜的领口露出一条刺目的红线。
慧娘“哎呦”一声,忙伸手去解水丫脖子上的红绳,边解边向秦安求饶:“是小孩的长命锁,这就解下来再不戴了,中官您大人有大量,饶这一回。”
来府上给秦安过眼时慧娘特意嘱咐水丫摘了这长命锁,不想水丫又戴上了。
既是无心之失,秦安也不会苛责,总归这些侍弄花木的人轻易不到郡主眼前去:“收好了,可没下回了。”
慧娘千恩万谢,待秦安走远才将红绳系住的长命锁塞进水丫包里,教她好生收着,又千叮万嘱不许拿来府中。
“贵人府上规矩真多。”水丫想不通一根长命锁怎么让大家都这么害怕。
慧娘摸摸水丫的头:“水丫不怕,秦中官说没事就没事了。贵人们规矩都多的,郡主府就一条死规矩,无论是谁脖子上不能带细东西。姑姑这种做粗活的见不着贵主的面还宽松些,郡主眼前伺候的伤手伤脸都行,唯独不能伤脖子,要是脖子上留了疤就不能留在郡主身边了。”
至于为什么,慧娘也说不明白,规矩这般定的,他们就照着做。水丫似懂非懂的,把自己的锁藏在小荷包里,跟着慧娘继续侍弄花草。
库勒使团在京中停留十数天,十五日一早启程离京,唯有七王子留下来,圣人封了他个金吾卫的小官。
这日吕奉御为皇帝诊完脉,将腕枕收起。
“永安最近如何?”
吕奉御在尚药局多年,符岁刚入京时便是吕奉御诊治。
“上月刚为郡主诊过脉,还是肺气虚的老毛病,偶有困倦乏力、肢冷畏寒。郡主不爱吃药,开了温补的药也不能按时吃,好在都是些虚症,每日里饮食也可调养,少吃些药不打紧。”
“那一样病……”皇帝话只说一半。
晋王尸身送回王府时,府中兵荒马乱的,何玉静身边的人没看住符岁,叫符岁跑到了停放尸首的前堂。
秦安机警,迅速捂住符岁眼睛将她抱离。符岁虽未来得及看见晋王面容,却还是看到了没被白布盖住的脖颈上一道黑红裂痕。
符岁来京后,韩王夫妇带着孩子去看望何玉静和符岁。年仅一岁半的韩王第三子藕团一般粉玉可爱,脖子上用红绳串着一枚金珠。一直安静乖巧的符岁突然惊叫不止气闭昏厥,当时就是吕奉御去诊治的。
“郡主年岁渐长,心智成熟,那些前尘往事也逐渐遗忘,这些年脉案都未见异常。”
皇帝拇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那就好。”
等吕奉御离开,徐阿盛进来回禀:“一应都安排好了,要用的金笄也已给太后送去,大家看看还有什么要添改的。”徐阿盛躬身奉上一叠单子。
皇上看都没看,挥挥手叫徐阿盛拿下去:“里外伺候的人你挑明白。”
徐阿盛笑着道:“大家放心,都是整头净脸,身上一个疤都没有。”
第25章 犹清和 好灵禽,来随我猎鹿!
十六这天符岁难得起个大早, 换上胡服皮靴,带着自己的围猎队伍浩浩荡荡往禁苑去。
符岁的大早对别人来说实在算不上早,她随行人多禁苑又远, 等她到禁苑时其他人已经都到了。
本来约好乔卓,奈何近日乔卓有要事在身, 便由乔家二郎君陪乔真真。
此外还有个陌生客, 他体格健壮, 穿一身胡服, 脖子上丁零当啷挂着好几串骨头彩石, 正爽朗大笑。微黑的皮肤更显得他牙齿雪白,凑近看还能看到两枚尖利的虎齿。
此人正是库勒七王子叱伏烈卓达,他听闻田乾佑在码人围猎,自己缠着田乾佑要来。
和亲一事还是没能瞒住盐山。盐山逼问得知西平郡王曾想以死换盐山离京,几乎哭瞎眼睛, 吓得西平郡王连连认错,再三起誓以后绝不做这等傻事。
库勒使团离开时西平郡王还有些不可置信, 特意询问越山岭为何使团停留时间这般短暂, 其中可有蹊跷。
冯贤义也是错估了库勒使团停留时间才想出这个昏招, 西平郡王就算没被越山岭抓住,再过两日库勒使团离京, 和亲谣言也会不攻自破。
使团离京当日, 冯妃就因为冒犯天颜被禁足宫中。西平郡王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能落下。
田乾佑询问大家对七王子加入围猎的意见时,西平郡王思及和亲传闻本不欲应。是盐山说那人毕竟是库勒的王子, 和亲一事也非他所为,为旁人之过迁怒他对他不公,何况他主动请求,随随便便就拒绝他显得续表兄目中无人, 西平郡王这才应允。
田乾佑看见符岁来,老远就冲符岁招手。乔真真穿一件天青蓝的圆领袍,骑着一匹温顺的小母马。盐山则少见的穿一件翻领卷草团花锦袍,一头乌黑秀发打成数条辫子散在两肩。
两人驱马迎接符岁,其他人也打马上前。
几声犬吠传来,程力武将数条猎犬放到地上。乔家和郡王府都不养犬,田乾佑带了两只细犬,越山峥倒也养着几只,只是养得实在不成样子,越山岭也没跟他借。
越山岭移目看去,符岁今日没骑那匹活泼爱动的马儿,身下一匹银鬃黑马高大威猛、沉稳神骏。
“掠影”,越山岭几乎要叫出那个名字,仔细端详发现那马前蹄和额头有白色斑块才知不是。这马与掠影长得何其相像,但看身后数十人策马相随,鹰犬环绕,越山岭恍惚间以为还是晋王带他一起围猎。
等到符岁身后转出个肤白如玉、俊目流盼却满脸厌烦的男子,越山岭勾唇笑起来,更像了。
严田青得了陪贵人们围猎的差事,昨天兴奋得差点没睡着。今天看这匹马足力好,看那匹马毛色亮,恨不得哪匹都上手摸摸。符岁的猎犬一下地,他两只眼睛就黏在狗身上抠不下来。
听见越山岭笑,他才抬头看去,倏然愣在当场。
严田青从未见过这样容貌的男子,他三哥生得好看,那男子也好看,却是跟三哥完全不同的好看。三哥就像一把刀,磨得锋利,笔直插在雪山上。那个男人严田青搜肠刮肚地想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只觉得他就像从水中抽出的蚕丝,洁白柔软,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秦中官别来无恙。”越山岭率先说道。
要不是怕符岁跑马游山出意外,秦安才懒得来。他认真看了一会儿,才把眼前这个挺拔威武的男人跟记忆中的少年对上号。
越山岭微笑着迎接秦安嫌弃的目光。不同于符岁女子对男子的审视,秦安就如在市集上挑瓜拣菜一般:“朝中不给越将军发饷吗,怎么越将军还做上拉纤抗石的活了?”
锦绸衣服不耐磨,在林中挂蹭一日就穿不得了,越山岭穿了一身细布衣服。
“京城米贵,越某也得省吃俭用啊。”听见熟悉的尖酸话语,越山岭心中没有半点恼怒,只有无限唏嘘,“来日越某若无米下锅,不知秦中官可否赏碗粥喝。”
秦安听到这话翻眼看天:“总归饿不死你。”
越山岭哈哈大笑,跟秦安并肩同行。
严田青觉得这个漂亮男人说话难听,可是三哥好像一点也不生气,他摸不着头脑地挠挠头,驱马跟上。
符岁带了一只金雕和两只猎隼。两只猎隼站在两名胡奴臂上,金雕在空中盘旋数圈,俯冲而下,落在一名中原面容的男子臂上。
乔家不许子孙养犬斗鸡耽于玩乐,可是青年男子哪有不喜欢骏马苍鹰的。乔二看着那只金雕很是眼馋,他凑近符岁说:“你还养着这些鹰,早也不说。”
符岁好笑道:“就算你早知道,难道还能日日去我家看?”符岁家中没有男性亲属,乔二敢独自来,乔相就敢打断他的腿。
乔二讪笑两声:“你那鹰奴不错,那么大的鹰他也能擎。”
符岁顺着乔二指的方向看去,见是程力武的阿兄程力扬,提醒乔二:“他父亲制科出身,曾为五品典军,他可不是什么奴仆。”
乔二自知失言,好在离得远那擎鹰人听不见。他向符岁问过那人姓名,想着待会儿向他讨教一二训鹰技法。
田乾佑见人齐,招呼着就要撒开网合围,几人都说笑着向禁苑深处去。
越山岭转身之际,阳光打在他的脖颈上,秦安隐约看见一道细痕一闪而过,还未等看清,越山岭已策马前行。秦安回想着少年时的越山岭好像并无此痕,疑心自己看错了,便不再理会,只吩咐跟随符岁的人务必保护好符岁。
七王子骑行几步,鬼鬼祟祟靠近盐山。
“你就是盐山县主?”
盐山扭头看去,先被一口白亮牙齿晃了眼。男子肩背宽阔,面容棱角分明。他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一双灰色的眼睛藏在深邃的眼窝中,透出不羁,常年风吹日晒造就的麦色皮肤洇着草原男儿特有的粗犷与坚韧。
他见盐山看过来笑得更盛,两枚突出的虎牙给他增添几分天真。
“七王子。”盐山骑在马上略略颔首算是见礼。
年轻的草原王子还没学会京中郎君的矜贵,他乐呵呵说着:“叫我卓达就行。”
盐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七王子见惯了草原上健壮泼辣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纤弱的女子。她说话就像海子上的蒲苇一样轻柔,皮肤就像刚开的花一样娇嫩。七王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还好你没有嫁到库勒去,你就像达子香一样,轻轻一掐就坏了,哪里受得住草原的罡风呢。”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一点赐婚的事。
七王子这话说得很失礼,盐山咬着唇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七王子见盐山不搭理他,只驱马前行,又追上问道:“你生气了?为什么生气?是我说错话了吗?”
盐山悄悄夹一下马腹,马儿小跑起来。
七王子没得到答案,不死心地继续追:“你不喜欢库勒?那我以后不提了,你不生气行不行?”
西平郡王极少参与射猎,本在向越山岭请教,抬眼看见那个库勒来的人不知何时贴上了盐山,一抖缰绳就冲过去,不由分说地挤进七王子和盐山之间,对七王子怒目而视。
七王子再不懂中原礼节,也看出自己不受欢迎,只好离开。
等七王子走远,盐山拉拉西平郡王的衣袖:“阿兄,他是客人,不要这样蛮横。”
西平郡王不情愿地哼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皇帝拨了一队禁军给符岁围猎用,田乾佑忙前忙后跟着禁军围赶猎物。他们不去有猛兽的深林,只在草地滩涂和林子外围猎些獐子黄羊,只需将那些轻巧好猎的动物赶到女眷身边就好。
程力扬将金雕撒出去,自己和严田青一起去林子里探路。两个胡奴则带着猎隼跟在女眷身边。
乔真真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猎隼,见鸟儿翅膀尖长,铁灰色的羽翼绸缎一般顺滑,站在胡奴臂上不安分地左右张望。
乔真真看得专注,那猎隼忽然动作,吓得乔真真连忙后仰,险些喊出声。谁料那鸟只是抖抖羽毛,在皮质的护臂上挪动两步,继续安静站着。
胡奴汉话说得叽里咕噜,他比划着告诉乔真真不用害怕。
乔真真犹豫上前,问可否摸摸它。
胡奴点头表示可以,又指着猎隼身上说着哪里可以碰哪里不能碰,然后用手在猎隼背上撸两把,证明隼不会伤人。
乔真真看着猎隼嘴尖爪利,还是有些害怕,又见它单脚立着,歪着小脑袋左看右看,憨态可掬,壮着胆子伸出一只手。
“先别碰。”乔二过来阻止乔真真,又问胡奴一遍如何触碰猎隼,他先出手学着胡奴的样子落在猎隼层层叠叠的羽毛上。
猎隼抖抖身体,向一旁挪半步。乔二的手跟着追过去,猎隼便又挪回来,来回两次,猎隼终于不动了,脖子一扭任乔二轻抚。
乔二爱不释手地感受着手中厚实光滑的羽毛,一边摸一边看猎隼的眼睛和尖喙,还歪着身子去看猎隼的爪子。
撇见乔真真笑着看他,乔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确实不咬人,你小心些试试。”
有人帮她试过,乔真真也多分胆气,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落在猎隼背上,见猎隼并无反应,这才将手轻轻贴上去抚动。
盐山见了也心动,得到胡奴许可后和乔真真一起围着两只猎隼碰碰羽毛,戳戳翅膀。盐山还大着胆子抚了抚一只猎隼的脑袋。猎隼不太习惯地甩甩头,抬起爪子挠了挠被抚摸过的地方。
“它们平时吃什么?”程力扬一溜烟儿就不见人影,乔二就逮着胡奴问。
胡奴指指腰间挂的皮囊。
乔二打开皮囊看,里面是切好的生肉:“这个是怎么喂的?”
按理说狩猎前是不喂鹰隼的,它们饿着肚子才会积极捕猎。不过贵人们狩猎不过是游玩的方式,有什么猎物不重要,让贵人们高兴就好。胡奴从皮囊中取出一块生肉,刚刚还无所事事的猎隼立刻盯上胡奴手中的肉,胡奴只在隼眼前一晃,那隼就猛然伸着颈子啄来。胡奴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引着隼向另一个方向去啄。不等猎隼啄到,胡奴手一扬,生肉被高高抛向空中。猎隼一展羽翼直冲而去,在空中滑翔一圈落回胡奴臂上,一仰头吞下口中的肉。那胡奴又拿出几块喂猎隼吃了,便问几位贵人要不要喂隼。
乔二跃跃欲试。胡奴不敢让贵人用手喂隼,从随身包中翻出一根长签子,将肉挂在签子上,让乔二拿着签子喂。乔二各喂一块肉,见没什么危险,就询问乔真真和盐山要不要也试试。
盐山举着长签子伸到猎隼面前,看到猎隼一低头将肉啄下吞掉,兴奋不已。乔真真也接过签子,同盐山你一块我一块喂起隼来。
正开心间,忽得一声鹰啸,盐山闻声看去。
金雕如离弦箭般俯冲直下,七王子立马而起,险险避开金雕。金雕从高抬的马蹄下穿过,转而擦着七王子的肩膀窜入空中。七王子将两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呼哨,金雕在空中翻身而回在七王子上空盘旋。七王子哈哈大笑,指着金雕喝道:“好灵禽,来随我猎鹿。”说着单手控缰破风而去,留下一串骨铃相撞的叮当声。
见那个粗莽的库勒男人与一只鸟打闹,盐山弯弯嘴角,他倒有几分率真可爱。
第26章 犹清和 别再伤到了,会痛的
符岁勒马停在越山岭面前, 今日她将头发全都打成细细的辫子,又归拢成几束,高高低低散在耳旁身后, 发顶编入了珠链彩石,两串毛茸茸的绒球垂在她脸旁摇晃。
她截拦住越山岭:“将军可要与我比试?”
越山岭垂眸看向符岁马侧挂着的漆红小弓:“郡主若想输得慢些, 我可以向秦安借弓一用。”
秦安根本就没带弓, 符岁心中不服, 这人真是狂妄, 还想赤手空拳赢她不成?
越山岭身侧有一张古朴大弓收在弓鞘中, 未上弓弦。下面挂着柄环首横刀,刀柄泛着冷森森的光。另一侧是一个用旧的皮质胡禄,挂着一条狼尾。符岁瞄着狼尾上几处深痕,思忖着是斑纹还是洗不干净的血迹。
“将军若是输了该当如何?”
越山岭不觉得自己会输,不过符岁想比试, 他也不介意陪符岁玩玩:“任凭郡主处置。”
话音刚落符岁便调转马头,合围的号角已经吹响, 她略过草甸直奔沙地而去, 先拿黄羊开刀。
符岁张弓搭弦, 算着距离,驱赶马匹悄悄上前。
还未等黄羊进入符岁射程, 忽然一阵利风擦过, 惊得她脸畔绒球飞起。符岁瞄准的那只黄羊一声惨叫,被利箭扎个对穿, 横飞出去三四步才停。
符岁回头,她身后约三丈处,越山岭不知何时已经给弓上弦,箭羽初发, 弓弦尚自嗡鸣。
被惨叫的黄羊惊吓,其余黄羊四散奔逃。黄羊善奔,一旦跑起来极考验射技。
符岁眼睛一转,扭头向还在垂死挣扎的黄羊走去,搭弓冲黄羊射上一箭,回身说道:“越将军好箭法,可惜这一箭射在了已被我射中的猎物上。”
越山岭也不反驳,笑着说:“下次郡主不要射肚子,黄羊会带着箭跑掉的。”
要不是脖子被你射穿无处下箭,我哪里会射肚子。符岁腹诽着,脸上却笑眯眯的,伸出一根手指冲越山岭晃:“那我领先一箭咯。”
追黄羊撵花鹿,符岁誓要跟越山岭一较高下。越山岭在她身后跟着,偶尔瞧见被符岁射中的猎物逃脱就补上一箭,一两个时辰下来,他自己竟一样猎物也没有。
晌午几人在禁苑随意吃了点。禁苑里炊具都有现成的,田乾佑和乔二抓了几只兔子交给下人剥皮清洗。乔真真和盐山也合力射到三只兔子和一只雉鸡,二人将兔子贡献出来供大家烤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