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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始上都 麦和当康 20973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人思乡 你也配做我门下臣?

符岁在宫中住到十七日才归家。刚回家没几天, 府上就来了客人。

杯中的清亮液体还带着微微的热度,这几日天气转凉,府中已经备上梨子水和百合汤。

符岁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丝线, 听一旁坐着的人说话。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个头不高, 生得还不错, 几缕胡子打理得十分用心。

他穿一身靛青澜袍, 腰肩俱服帖, 浆洗得也挺括。许是为了来见符岁, 他只用一方巾子束发,不过澜袍的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本色内里,瞧着像是细棉。

他端起杯尝了一口,大约喝不惯,只抿了一口放下, 满脸堆笑地向符岁说明来意。

“何氏心里惦记得很,日夜兼程催我来。我手上生意实在倒不开手, 这才耽搁到现在。若不是何氏不方便来京, 我便将她一起带来, 也省得她在家里日思夜想。”

那男人看符岁没什么反应,又说起他带来的礼。

“小地方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拣了些风物特产, 郡主就当看个新鲜。”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前段时间辽州产了好山参,也是巧,正好叫我遇见。知道郡主不缺这些,到底是我们一点心意。何氏惦念着郡主的身体, 我走这一趟也好叫她安心。”

符岁身旁的桌上摆着一个四格匣子,里面是菩提珠子与檀木珠子。符岁捡了几个珠子在手中比对。

这人会来让符岁很意外。

这是符岁第一次见他,他是何玉静再嫁的夫郎,姓赵,定居阳羡。

符岁听着他口口声声说何玉静如何思念她,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何玉静离开时她还不足七岁,往后数年她便自己住在偌大的郡主府,跟着秦安豆苗他们长大。

何玉静刚离开那几年她还会常常想念,虽然何玉静过分天真,完全不懂得如何教养孩子,但毕竟是符岁血脉相连的母亲。

那时候她身上病着,宫里盯秦安盯得紧,府中难免草木皆兵。符岁心里委屈,天天夜里偷偷哭,又不愿让豆苗知道,连声都不敢出,在被子里哭过半宿,早上又是一副欢喜模样。

如今连何玉静的容貌她都不记得了。何玉静大概也是后悔的,这些年阳羡送来不少吃的用的,虽有眼前这人的手笔,也有不少一看就知是何玉静的心思。

符岁信何玉静惦念她,却不信眼前这男人的诚意。口上说着何玉静催得紧,这么多年也就来这一次,还要被生意“耽误”了。

到底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吃过见过,符岁不说话,那男人也不见停,自己挑着话头说。又说阳羡奇事,又说府上家事,他言谈风趣,屋里也不显得尴尬。

说来说去,总归要回到他来的目的上。

“为了小郎们的学业,我也是操碎了心。我一介商贾,本就拖累了他们,叫他们考不得进士,只能在别的上尽力弥补。

“阳羡大大小小的书院学馆我都跑遍了,不过都是名头响亮,也不见得有多少真才实学。府学也去过,只是那里学员众多,夫子也难以看顾周全,又恐那些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将他们带坏了。

“想来想去,若是能来京中读官学自然是最好的。一来官学诸位司业博士都有济世之才,二来这官学生徒的身份将来参加贡举也能省一分心。”

那男人说到这里,去看符岁神色。官学名额有限,取士严格。若说参加官学入学选拔,他认自家的儿子没有这份天赋。可若朝中有人疏通,那匀出一个名额也不是难事。他正是为此才特地来这一趟。

符岁捻着一颗菩提珠子往绳上穿,仿若没听见。

那男子见状,只好将话说得再明白些:“郡主尊贵,本不该拿这些琐事烦扰的,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才只好来求郡主。往日是何氏没能照料好郡主,如今她亦是十分后悔。所谓血浓于水,何氏时常因思念郡主而寝食不安,我家人皆是知晓的。我知我这话实在僭越,可是郡主孤身一人在京中,若能有兄弟相扶,总好过郡主独木难支。何氏也能安心一些。”

符岁终于抬眼瞥向他:“我实在不懂赵郎君此话何意。我乃宗女,出身自有宗牒记录,宗牒上可没有何玉静这个名字。赵郎君口口声声说尊夫人思念于我,可这两不相干之人有何思念?”

说了半晌,那人也有些舌燥,瞧着杯中的梨子水又觉厌弃不喜。

郡主府上也不曾准备别的饮子酒水,他舔舔唇,笑着说:“话是这样说,终归是骨肉相连,这些年我们对郡主的心意郡主也看在眼里。虽说不在宗牒上,但天下母亲思念儿女的心是一样的。

“何氏身在阳羡,又不好随意入京,我一贱籍商户也不敢妄登贵人门。我与何氏无法为郡主排忧解难,可我那小郎天资聪慧,若能入仕临朝,必然能为郡主扫清弊障。

“郡主身在京中朝中,又有……”他覷了符岁一眼,压低声音,“又有晋王事在前。何氏无知,不懂其中利害,亦不知晓郡主的艰难。只是这些旧事到底不曾见光,保不准有人为此挟胁郡主,郡主也该在朝中留些眼线才是。”

听那人渐渐说到晋王旧事上,符岁这才正眼看向他。

他倒是比何玉静更有心机些,竟也猜到晋王之死不同寻常,甚至还想到以此劝说自己插手朝堂。

符岁看那人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为了给儿子谋个生徒身份,他竟是什么都敢说,就不怕被安个妄议朝政的名头,还是说他料定了自己会被他劝说动?

男人见符岁神色有变,以为是她心有所动,连忙趁热打铁:“那些朝臣,从进学开始,谁没有几个老师三两同窗,再加之各种姻亲故旧,自有一番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些人便是能拉拢,也需防着他们背后的师门族亲,用起来怎会顺手?

“但郡主您亲手扶植的就不同。想我们这等小门小户,离了郡主怎可能有记名鱼符的机会。若能得郡主帮衬,我们一家对郡主当是俯首听命。而且再如何说还有一层血脉在,总比那些外头的更贴心不是?”

符岁慢慢揉搓着手中的珠子,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她若是真的插手官学贡举、摆弄朝臣,只怕很快就该去跟许王为伴了。

晋王陵寝所在九璁山还缺个守墓人,有谁会比她这位晋王遗孤更合适呢。

指尖的珠子搓得发热,符岁的语气却是冰凉:“赵郎君生得一条巧舌,真是能言会道。不过我有一事好奇,官学所收学子最低尚要满十四岁,尊夫人满打满算嫁入贵府也不会超过九年,你二人是如何养出一个十四岁的小郎?”

说起这事男人有些窘迫,不过这本来也是瞒不住的事,郡主问起,他也不好扯谎,只能讪笑着说:“说出来教郡主笑话,我原来也娶过一位,生养过几个孩子。不过郡主无需担忧,那位早已病逝,我的孩儿无论大小都是喊何氏母亲的。何氏既嫁与我为妻,我便是一心一意与她相守,孩子们也只认何氏一个母亲,绝无奉亲争论。”

他倒是狠心,为了攀上宗室,连前头那位娘子的哀荣都要夺去。

符岁心里头还是想何玉静过得好。她虽在府上最难的时候离开,可那时她对一切一无所知,并非要故意舍弃。

符岁想起生辰那日的金笄。赤金的笄身掐满了繁丽的纹样,八宝花开的笄头嵌着瑟瑟珠和各色彩宝,俱是品相上佳。最中间一颗红宝切得艳光四射,周围一圈金刚石更是流光溢彩。

何玉静攒着些宝石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其实她不这样做,符岁也不会为难她,她就算日日在府门呼唤,符岁也不会回应她。也许她做这些只是求个心安,可符岁越是看透这富贵权力,越是希望何玉静能永远保持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眼中隐有热意,符岁低头轻轻抽气,将那一点酸涩咽下。

当年父亲是不是也是如此,才刻意将一切对何玉静隐瞒,甚至直到父亲身死,秦安依旧在执行着父亲曾经的命令。

“要入官学也不是不可……”

男人听到这句话,眼睛都亮起来,嘴角亦是抑制不住上扬的趋势,然而后面的话将他的期望砸得粉碎。

“不过我一个失怙宗女,靠着圣人的垂怜才有今日的荣华,我安分守己才是本分。官学生徒可越秋闱,入了官学便是一脚已踏入仕途。我从官学强要名额,就算没有结党营私祸乱朝堂之嫌,也是给圣人添乱,总归是我的不是。既如此,我总该有个能向圣人解释的理由。何氏的孩子要入官学,我可以为其周旋,将来入仕,只要不做那奸贼逆-党,我也可以为其在圣人面前说两句好话。”

符岁说道此处,嘴边扯出一丝轻蔑的笑:“但你赵郎君的子嗣,与我有何干系,也配做我门下臣?”

听得这话,男人脸色变了几变。若说悲,郡主允了他与何氏的孩子前程,若说喜,自己为长子的谋算就这样泡汤。

他似笑非哭,明白当着贵人的面不能丧脸惹人厌弃,连忙挤出笑来,口中感恩戴德地恭维着符岁,试探着询问道:“那位已是埋骨黄土,实在碍不着什么……”

不等他说完,符岁将手中菩提珠扔回匣中,端起杯子慢慢啜饮。

候在一边的叩云即刻上前挡在赵郎君与符岁之间,这是明晃晃地送客。

赵郎君无法,宗亲勋贵他实在得罪不起,只能怅然离开。

郡主这边不应,想另找门路为长子谋求更是难上加难,只怕要破费许多银钱。想想自己与何氏所出年纪尚幼,待到长成还不知是何情形,他面上客气地谢过带他出府的仆从,转身离开时便沉下脸来,另有愁云缠上眉间。

第52章 人思乡 “若不是我阿兄死了,哪里轮得……

秦安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

赵郎君离开时看见门外有个极漂亮的男子还多看了几眼, 见秦安衣着不凡意识到怕是他开罪不起的人,就垂眉敛目,低头跟着叩云向外走, 不敢再胡乱窥视。

秦安走进后第一句话就是抱怨:“这种人理他做什么,还将他迎进府中来。”

符岁没多辩解, 只是轻声说道:“到底是何玉静如今的夫郎。”

“他来做什么?”秦安对何玉静再有怨言也不会在符岁面前多嘴多舌, 若那人是来探望符岁, 也算他家有心。

符岁放下杯子, 似笑非笑的, 话音里透着无奈:“他的长子到了年纪,托我要个官学的名额。”

秦安立刻懂了他这长子并非何氏所出,当即嘲讽起来:“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到府上攀亲。”若不是娶了何氏,凭他赵家一个地方商贾, 礼都别想送进府来。

“罢了,不提他。”符岁不想多说, 问起秦安来意:“有什么事?”

秦安也是刚得的消息:“京兆尹带着人去拆碾硙, 遭到各家家仆阻拦, 在渠上闹得不成样子。”

从田乾佑说圣人可能会拆碾硙时符岁就想到这一天,原以为京兆尹会先挑些门户差些的人家下手, 现下闹得如此快, 想必京兆尹先挑上棘手的人家。

田乾佑态度坚决,田家的碾硙本就是借临海大长公主名义建的, 如今田乾佑这个天子近臣要拆,田家也拦不住。不过一日,碾硙就成了一堆断木。

“由他们闹去。”反正无需符岁苦恼。

符岁没去主动打听拆碾硙的情况,跟京兆尹闹成一团的人却自己来到符岁面前。

已然入秋, 宫中给符岁上的茶水也换成了清热利咽的,还加了百合和鲜果熬煮。

今日是符岁主动入宫来。中秋圣人给了赏赐,她总得有所表示,这几日想了首赞颂的诗,写了呈给圣人略表感怀。

皇帝拿到诗表现得很欣喜,叫徐阿盛拿去装裱,挂在他书房中。

“前几日你府上有客?”

吃了些宫中的点心果子,陪着圣人聊了一会儿字画,圣人问起符岁近况。

“是何玉静如今的夫郎,姓赵。”符岁没什么可隐瞒的。

皇帝话说得和气:“若是何氏有什么需求,你帮帮也无妨,不必因她被革除宗籍的事有所顾忌。”

符岁垂眼看着手中的杯子,蜜黄的液体一盈一盈,琥珀一般。

“他想为他长子求个官学的名额,我没答应。”

皇帝眼皮微动,几不可见:“要进官学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若是不好开口,我叫祭酒留一个就是。”

“不是不好开口,是我不答应。”

符岁语气坚定,皇帝捏起杯盖慢慢撩弄着茶面上漂浮的嫩叶果碎,听符岁诉说理由。

“他那长子是与从前的妻室生的。若是何氏所出,我松松口为他谋划一下也就罢了。他赵家子孙不知有几个,个个都要我来照应不成?何况赵家借着我的名头在阳羡大行商事,当地明府碍于我的面子对他家也多有容忍。我对他家已是仁至义尽,不然他赵家与我无亲无故,我何需理会他家死活。”

皇帝听着符岁有些怨气的话,叫宫人去为符岁削果子吃,赵家的事也不再提。

宫人正削着,殿外吵嚷起来。

有位小内侍低头躬身进来向皇帝禀告上仙大长公主来了。

皇帝对上仙大长公主不告自来有些意外,但他还是让人将上仙放进来。

上仙大长公主满身怒气冲进来,礼都不行就开始质问皇帝:“京兆府凭什么拆我碾硙。”

皇帝挂上平和笑意,似是和善地与上仙解释:“太史局推算来年大旱,白渠是水利要道,必得通畅无堵,是我下令命京兆府拆除渠上私堰。非是独拆你一个,凡是有私设水碾者俱要拆除。”

皇帝停顿片刻,语气已有斥责:“京兆尹奉命行事,若是执意阻拦,便是抗旨不尊。”

上仙不但没有被“抗旨不遵”吓到,反而更为愤怒。

她嗤笑一声,直视皇帝道:“我可是你姑母,区区几座水碾,你也要从长辈手中毁去?你阿爷就是这般教你尊亲敬长的?”

符岁暗暗心惊,上仙大长公主未免太敢说些,指责圣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攀扯到先皇身上。她偷偷瞄去,果然见皇帝面色铁青,眉眼间滚着不耐。

“住口!”皇帝喝道,“念在你是长辈,这次朕可以不与你计较。回去自己把碾硙拆了,以后再有口不择言之举,朕可不会再容你胡言乱语。”

“朕?你还抖起威风来了?”上仙大长公主指着皇帝诘问。

“若不是我阿兄死了,哪里轮得到你来跟我称朕!你阿爷的皇位不过是偷的我阿兄的,你们也配来教训我?”

疯了,上仙大长公主真是疯了。这种话她怎么敢说?

先皇确实不是太祖嫡子。卢皇后只生养过两个孩子,第二个孩子怀像不好,生产时极为凶险,卢皇后算是捡了一条命,只是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那孩子体弱多病,七岁时就夭折。而卢皇后所生长子是太祖最喜爱的孩子,起名为曦,年及弱冠因一场病没了。

那时太祖还未起事,长子病逝对他和卢皇后都是沉重打击。太祖在位时每年逢长子忌日必要大兴法事,而太祖其他孩子再无从日命名。

前朝末帝昏庸,太祖领兵地方,卢皇后和身为第三子的先皇跟着太祖东征西战,其他孩子妾室则留在家中。

未想有贰臣起兵破城,太祖留在家中的妾室儿女们四散奔逃。当时上仙大长公主身为太祖第二子的同母兄长为了保护弟妹身死,这才让先皇成了太祖的最长子。

那次城破改变了许多。曹氏城破后抱着孩子一路奔逃,吃尽苦头寻到太祖,后来便跟卢皇后一起陪伴太祖征战,照料子女。

很多人都认为正是曹氏这一勇举才使她成为继后。符岁不认同这个观点,若是因此,为何卢皇后亡故后没有再立继后,而是过了许多年后才扶立曹氏,甚至中间还隔了晋王生母杨妃。

豆苗以前在宫中当差时,是在一位婕妤宫中。她曾说过太祖很少去看望这位婕妤,就算去也不过是说说话,每每必提及卢皇后。

那位婕妤入宫时卢皇后已时日无多,她也不过在朝贺问安时见过卢皇后一两面。便是这样的人太祖都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询问她眼中卢皇后的音容笑貌,何况那些与卢皇后有更深的交际的人?

宫中还会有谁比曹氏认识卢皇后更早,比曹氏与卢皇后相处时日更多呢。

说到底,太祖真正爱过的只有卢皇后一人罢了。就算上仙的同母兄长还活着,他也不一定能入主东宫。先皇成为储君可是卢皇后应允的。

上仙大长公主尚且在怒吼:“你们从我阿兄手中偷了皇位,还要来欺负我。若我阿兄还在,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皇帝怒极反笑,他冷眼看着上仙发疯,轻声吩咐道:“上仙大长公主病了,需要静养,送大长公主回府好好养病。”

皇帝话音刚落,徐阿盛立刻叫了人来,架着上仙两臂就要向外拖。

上仙犹自挣扎,不停地咒骂:“你放开我!你凭什么软禁我!你和你父窃我阿兄气运怕让人知道,还要软禁我?你窃国盗权不敬尊长,阿耶知晓后不会饶过你的……”

上仙大长公主的话没能说完,又有两位内臣进来,搬起上仙的腿,四人一起挟制着将上仙抬离。殿门一关,上仙的咒骂便烟消云散。

皇帝闭目倚靠在椅中,抬手揉着太阳穴,似乎有些疲累。

“宁宁,你看,阿兄这个皇位坐得辛苦。”

符岁抿出笑容来,柔声回道:“阿兄勤政爱民,夙兴夜寐。百姓们都感念阿兄恩德。”

皇帝听闻轻轻摇头,叹谓道:“她毕竟是朕姑母。”

符岁现在明白为何京兆尹初清私堰就争打起来。

白渠私堰涉及京中勋贵权臣,若是第一座就拆得和和气气,这些私堰的主人就有得是心力与京兆尹僵持斡旋。若第一座就拆得翻天覆地,剩余的私堰自然偃旗息鼓。

以上仙的性情一定不会任由京兆尹动她的私产,今日她如何出宫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遍全京,那些权贵们若再阻拦,难道还要像上仙一样闹到御前不成?

符岁觉得很冤枉,上仙怎这般会挑时辰,偏偏拣她在宫中的时候来闹。若非今日是她主动入宫,她都要怀疑是不是皇帝故意将她召来。可怜她明明连座胭脂硙都没有,却要为这拆碾硙的事多费口舌。

“上仙姑母是病了才在御前胡言乱语,阿兄何必为此伤神。拆硙通渠乃是疏通水利、引泾流田的头等大事,便是姑母贵为大长公主也不可与民争利。想来等上仙姑母病愈自然会明白其中道理。”

皇帝并没有再回应符岁的话,他闭目浅思一会儿,突然开口叫符岁回去。

符岁连忙起身拜别,逃也似地离开皇宫,生怕走慢了再遇上位“上仙大长公主”。

上仙被禁足的消息传得比符岁想得还要快些。就在当晚白渠上便多了许多人影,趁着夜色锯木拆桩。

离渠近些的屋舍被叮咣声响吵得睡不下,气得站在屋外咒骂。渠上人充耳不闻,只顾干活。

待到天亮,白渠上林立的碾硙竟坍塌大半,有小一些的私堰只剩下一点木架。渠边小道瓜棱棱的,多了数条崭新的车辙印。

又过几日,白渠上难得空闲起来,只有岸边一处又一处拆不走的立桩和杂乱不堪的废木能隐约窥见昔日白渠碾硙盛景。渠上还有几处碾硙未拆,京兆尹自作主张带人将碾硙拆除,也无人阻拦。

白渠宽长,清理河渠一直进行到九月都未完成。

符岁在蛰伏近一月后,终于再次逮着了越山岭。这次越山岭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刚出南衙就被人拦住。

重阳是大节日,圣人再如何勤政也不会在重阳这日还将百官拘在衙中。流官制的政令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对中还是颁布施行。没有了时不时的请命,禁卫也终于能正常休假。

符岁早早就差人去过越府,告知周夫人重阳之时借越山岭一用。

周夫人自端午后再未听闻有关郡主的消息,忽得得知此讯,正是满腹疑惑无处消解。可是也容不得她揣测,她近日亦是忙碌得很。郑家约了她一起重阳登高,陶公处也有了消息。周夫人一边操心越泠泠的亲事,一边忙着为沈思明准备束脩和给郑家的谢礼。

沈思明知晓后也是十分惊喜。可惜薛光庭不知做何去了一直未归,他只能将这个好消息分享于刘姓贡生,急急收拾了书箱笔墨,九月初七那日便去陶公处读书了。

初九日一早,越山岭就等在郡主府外。

郡主府昨天派人来与他说了符岁今日游玩之处,本意是要他自行前去。但是越山岭想着节日人多,出行只怕不便,况且虽然他不想承认,可他确实也想早一点见到符岁。

外面的人来跟符岁通报越山岭在府外时,屋里刚刚摆上早膳。

符岁松松挽着头发,随意披一件家常衫子,探头看了眼刻漏。时间还早,她慢慢搅动着杏仁粥,刚要往口中送,突然叫起代灵。

“我新做的那条樱粉的裙子可熨过了?”

代灵正在挽珠帘,闻言扭头说:“刚送来就熨好了,如今挂在衣房。”

“去取来,我今日穿那件。”

等符岁吃过饭梳好发穿好衣,越山岭已经在府外等了小一个时辰。

符岁没说让他进,门房上不敢擅自做主。偏偏越山岭也不说进,就只在门外等。也幸亏九如里这半坊少有人来,不然人来人往见着不知该有多少人驻目。

站得时间久了,他稍稍倾斜身体,把重心压在右腿上。

今日天气好,微风扫在人脸上痒痒的。越山岭眯起眼睛抬头看日头,忽得一束金光闪进他眼中。

符岁已经在门边站了有一会儿,她不许人声张,也没提醒越山岭。

从她这里看只能看到越山岭的脊背和半边臂膀。

郡主府上仆从多,又有早间来送新鲜菜蔬鱼虾的贩子和打扫板阶石路的下人,人多杂乱,越山岭也未曾注意到她。

他的马儿还是那晚那匹,见有人出来抬头看来。许是认得符岁,它只看一眼就失去兴致,低头在地上张望,给自己寻些乐子。

今日那男人穿了件白青澜袍,上面有珠联对鸟暗纹。见多了他穿些暗青、玄色的衣服,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得这样清雅。

衣服该是量身做的,服服帖帖展在他身上,从宽阔的肩膀顺下来,覆着脊背,在腰上被躞蹀带收成窄窄一圈。

符岁伸出手去,展开手指遥遥丈量起来。他离得远,符岁一只手就能将他的腰身全然盖住,虚虚一握,就仿佛掐在那段窄腰上。

符岁张开手,又掐住,再张开,再掐住,玩得不亦乐乎。她握起拳来,拳头只能覆盖大半,他的身形从两侧露出来。符岁将手又收近些,他便攥在符岁手中,任由符岁将那一截腰越收越窄。

那男人换了个姿势,将重心压在右腿上。

符岁收敛了笑容,伸出手指,从他腰后一路向下划,划过躞蹀带下微微的起伏,拐向左方,停在被衣摆盖住的膝窝处。上次,也是这里……

她想起花朝节那日他握住缰绳的手。天气渐渐暖和了,他手上的痕迹也悄然褪去,如今天气又要凉了……

空中拂过幽香。大长公主府中有两颗老桂,那两颗老桂离郡主府有些近,又不好挪动,郡主府前偶尔会飘过暖盈盈的香气。

符岁轻轻笑起来,好在京城的冬日不会像边地那般冷。

她一动,镶着金刚石的坠子晃动,引得那人回过头来。

轻快的颜色在他麦色的肌肤上并不显得突兀,就像覆在铜柱上的薄雪,只想让人拂去雪渍,看清那柱体上深刻而坚韧的花纹。

“越将军怎一大早就来我府前值守?”

明知他心思,符岁偏要故作懵懂。

越山岭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冠冕堂皇地说:“今日人多,我担心郡主安危。”

府里侍卫各个精悍,她能有什么危险?符岁歪着头笑:“是吗?那越将军可要将我牢牢看住咯。”

说着她向前两步,半抬手臂转了个圈:“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天气还不算冷,符岁领子开得低,坦领华而不实地盖在玉雪肌肤上,露出一点似是而非的阴影。她自幼养尊处优,一身皮肉被豆苗叩云养得水晶肉一般通透,裹在樱粉的裙子里,像一段水玉滑溜溜地衬在丝绸上。

雪白的胸脯上压着多宝项圈,最正中挂着一枚越山岭再熟悉不过的鹿角韘,被流苏坠着,几要陷进那樱色丘谷中。

那是他久不离身、戴在手上的东西,她怎能怎能挂在那种地方。

越山岭喉中滚动,有些心虚地挪开眼。君子据于德,他不该有这样的遐想。

符岁还在等他的回答,那如花苞一般绽开的裙摆在她停身后犹自摆动,荡来荡去,扫得他心都漾起来。

他开口,干巴巴地说着:“好看。”

符岁得了他一句好看便开心起来,想了下回他:“将军也很好看。”

鲜亮的颜色照的他眉眼都鲜活起来,那双总是沉闷着的黑色眼睛终于有了些意气。失去了充满血腥的肃杀掩盖,他整个人都更为锐利,如久埋的利剑洗去层层旧衃,血淋淋地露出原有锋芒。

现在的他,“甚合我意。”符岁说道。

能合她意,是他之幸。

符岁本是要坐车的,越山岭早早来这儿,她就不想坐车了。

“牵马来。”她吩咐道。

侍卫很快牵来了一匹马,还是那晚那匹好奇心旺盛的马,还是一见到越山岭的马就要凑上去闻。

“将军今日还愿为我牵马吗?”

便是她不问,他也是愿意的。

时隔半年,他再一次握上她的缰绳。暖洋洋的光洒在符岁身上,二人在人流中慢慢地前进。

与那晚如此相同,又如此不同。

符岁垂目看向身前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样丑陋,关节膨大扭曲,手背上的血管蚯蚓一样在皮下蜿蜒。

真难看,符岁悄悄腹诽着。她伸出自己的手,手指纤纤,指尖泛着粉色,连指节都是精巧的,嫩薄的皮肤下透出青紫的血管痕迹,光滑平整并不突出,反而显得整只手更为纤弱。

她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腕上,腕骨的形状在她手中逐渐显现。凸起的骨骼抵在她手窝,随着马动也在微微颤动,挠得她手心痒痒的。

符岁用拇指刮着那处关节,怎就这样硬。又摸上他手背,按住那奋力挣扎的血管。血管在她指下滚动如活物,蓬勃的脉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指尖。

十指连心,符岁对着句话有了别样的感悟,那脉动顺着手指涌到她心上,与她的心跳应和着、缠绕着,让符岁分不清。

心里慌慌的,像要跳出来,又像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符岁有些慌张,她握上越山岭的手,紧紧地抓住不放。浓烈的热意在她手中烧起来,将她滚烫地填满。

越山岭默默感受着她在他手上划动,轻柔的、带着刺骨的痒意,从手腕到手背,酥麻麻一片。

他去看符岁,符岁却不看他,只看着前方的人群,身姿笔挺地坐在马上,将他的手握紧。

越山岭悄悄松开手,将符岁一点指尖收进手中,再牢牢攥住。

重阳节城内郊外俱是游玩之人,就算侍从开路,两人也只能慢慢走。

符岁的指尖在越山岭手中捂得发热,他怕攥得太紧压痛符岁,又怕拽得太松不好控马,只能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圈着,剩下的手指死死拉紧缰绳。

结实的马绳缠绕在他的小指和无名指上,深深嵌入皮肉。

路途这样远,他也不说话,哑巴一样只知道向前走。符岁蜷起一根手指,用指甲刮蹭着他的虎口。

修剪精致的指甲从他手上划过,不疼,越山岭却觉得痒。不是被骚动的痒意,而是来自骨骼深处、来自他的血液、来自他的情感。

这段路这样短又这样长,以至于在到达山脚下时,越山岭都忘记松开符岁的指尖,等他发现符岁歪着头含笑看他,才恍然大悟。热气瞬间烧到耳根,他匆忙松手下马,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去拴马。

符岁稳稳坐在马上等他将马栓好,才向他伸手。越山岭稍一犹豫,他有些担心符岁会嫌他的手丑陋粗糙。可是来时路上她就是扶着他的手,所以她应该是不嫌的吧。

就是这一犹豫,越山岭去接时,符岁已将手收回去。

她高高坐在马上俯视越山岭,问道:“将军为何犹豫?”

越山岭结舌。

“将军不是说过,无论何时都会接住我吗?”

近似诘问的话语,让越山岭羞愧难当。明明是他答应过她的,却因他的犹豫让她失望。

伸出的手空悬着,无情地嘲笑着他失信于人。他羞惭地垂下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再次藏进睫毛的阴影中。

有轻柔的触感搭在手上,越山岭惊讶地抬眼。符岁将手放在他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比日光更璀璨的笑意。

“将军会食言吗?”

不,不会的 ,永远不会。

越山岭定定地仰望着坐在马上的少女,蜷起手指,与她紧紧交握。

第53章 九月玄 勋勒金石,永祀无疆

这处山岭虽不是皇家别苑, 也是只有达官显贵才能进入的。

符岁提着裙子沿着山中石阶向上走,越山岭侍从一般跟在她身后。

秋日风卷着林果清香,符岁裙摆提得高高的, 露出一双精致的厚底绣鞋,前头翘起, 鞋面绣着茱萸花, 缀着极细小的红色宝石当作茱萸红果, 与今日时节正是相合。

越山岭紧盯着符岁脚下, 这样的绣鞋舒适又精巧, 只是鞋面软滑、鞋底平厚,并不适合用来攀登。山中路陡多石,越山岭忧心符岁会摔倒。

符岁浑然不觉,尚自在林间穿梭。这处山上有几株野柿子树,结得柿子又红又甜。没能让他像风月小说上那般摘风筝爬绣阁, 让他上树摘个柿子也不错。

符岁轻车熟路领着越山岭往柿子树那边去,越山岭不明所以, 只能跟着一路向前。

符岁从被粗壮树木和挤挤挨挨的灌木挤压得窄窄的小径中穿过。地上横着一截虬结的树根, 将铺设的石砖顶起, 石砖挨不住生灵对生长的渴求,碎裂成块, 散落在树根两侧的泥土中。

她抬脚迈过树根, 落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每走一步都有“咔嚓咔擦”的碎裂声在脚下蔓延。符岁刻意放轻脚步,踮起脚尖落在枯叶的缝隙中。

越山岭瞧着符岁跳舞一般在林间跃来跃去, 心生疑惑。待发觉她每一步都落地无声,才知晓她竟有如此玩心。他停下脚步,仔细记着符岁的步伐,再迈步时便轻巧巧落在符岁走过的地方, 一样的悄无声息。

柿子树就在前方,符岁越过因缺了半块石砖形成的土坑,撩开枝叶往那边瞧。

这里的柿子没什么人来采摘,只有游山的贵客会摘几个当做野趣,因而年年满树挂红,远远看去艳艳一捧。

只看一眼,符岁就立刻缩身树后。

越山岭见状以为那处有异,上前查看。刚一走到符岁身边,便被她抓着衣服拽得一趔趄。

以符岁的力道并不足以撼动越山岭,只是她不许他看,他便顺从符岁的心意,被她拨到树后。

解决了越山岭这个人高马大的显眼阻碍,符岁这才从树后伸出小脑袋,探头探脑向那处张望。

她的手还抓在越山岭衣服上,越山岭只能在符岁身后半弯着腰,尽力压低身体让她抓得轻松些。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腰背上的肌肉被拉长,一根凸起的脊骨从腰上显现出来,撑着绷紧的衣料,在他背上塑出山川。

那只抓着他衣服的手向前拉,他也被迫折着腰向前。

符岁的脸颊就在他脸旁,近到他都能感受到符岁的发丝抚在他脸上的细微痒意。很快,这点痒意变成了灼热的滚烫。甜美的气息扑在他耳侧,符岁几乎是贴着他耳朵与他讲话。

“你看,那是不是盐山与七王子。”

湿漉漉的声音舔在他耳廓上,越山岭“咕咚”一声咽下纷乱的思绪,提起精神向符岁指的地方看去。

那几棵柿子树下站着一位穿黄衫的女子,身旁有个高大的男子。那女子不知同男子说了什么,只见那男子弯腰捞起衣摆扎在腰间,后撤几步,一蹬腿跃到树上。

柿子树的枝叶被他摇得颤巍巍直晃,亏得这山中柿树生长年岁久,枝干粗壮,不然非得被他踩折不可。

那二人正是盐山县主和七王子。

符岁扯着越山岭又往灌木丛中猫了猫,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边。

七王子在树上又拉又拽,把一树枝叶欺负了个遍。盐山在下面踮着脚看,时不时冲树上叮嘱几声。

忽然树中发出一声惊呼,盐山在树下看不真切,急得攀着树干向上张望。树冠间却撒下一捧树叶,正巧尽数落在盐山身上,随后密实的枝叶中传出有些傻气的爽朗笑声。

盐山有些气恼,偏偏那人在树上教她气也无法。见那人还在兀自笑个不停,她抬脚轻轻踢了树干一下。

这树生得比盐山还要粗两分,别说轻踢,就算盐山卯足了力气踢只怕也难动分毫。七王子在树上却急了,俯身问盐山可踢痛了,眼看大半个身子都从树间掉出来。

盐山不理他,背过身去。

七王子顾不得许多,兜着衣摆直接从树上跳下来。他跳得急,落地时发出“咚”一声,亏他蹲得稳才将将站住。盐山被他唬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生他气,忙问他可有伤着。

七王子摇头表示无事,展开衣摆给盐山看,里面兜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圆润喜人。

他从里面挑出一个最漂亮的柿子,把衣摆一卷掖在腰间,腾出手将那柿子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擦得表皮光亮才递给盐山。等递出去又觉得不好,拔了腰上别的刀子,打算削了皮再给盐山。

盐山看他手忙脚乱,眼中浮出笑意,从他手上取了刀子和柿子,自己削起皮来。七王子这下无事可做,便站在一旁一下又一下的偷覷。

那捧树叶落在衣衫上自是好拂去,只有一片落在盐山发间,盐山未曾发觉。

七王子瞧见了,伸手替盐山摘去,背过手偷偷将树叶藏进衣袖里。盐山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只看到他背着手,歪头咧开嘴笑,两颗虎牙从唇间露出,莹白可爱。

“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样好?”符岁偷窥得起劲儿,迷惑不解地问越山岭。

越山岭怎么会知道七王子和盐山县主的情事,他只知道他半边身子都覆在符岁背上,只需他稍稍偏头,就能蹭上符岁的脸颊。

符岁抓着他衣服不放,又弯腰藏在树后。为了迁就符岁身高,他几乎是以扎马的姿态蹲在符岁身旁,又要小心维持着与符岁的距离,以免真的将身体压在她身上,越山岭全身肌肉都绷到极致,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符岁又看了一会儿,悄悄往后退想离开。刚一退就贴上了一具坚硬的身体。她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抓着越山岭的衣服不曾松手,顿时有些脸热。

他靠得那样近,怎么也不提醒她。

她慌忙松手,侧过身后退几步,想从被那男人圈起的炽热的怀抱中离开。

山中石路年久失修,符岁为了偷看又踩在石路外的泥土中,一退之下踩上石板边缘,当即就向旁边崴去。

越山岭眼疾手快,立刻伸手一揽。他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抻着身体去揽符岁重心失衡。为了不让符岁摔倒在地,他只好将她拉向自己。

“砰”。

符岁捂着嘴伏倒在越山岭肩上。没有惊叫声惊扰盐山和七王子,只有越山岭左膝撞击石板的钝响。

盐山二人显然并未注意到这边的状况,依旧在分食甜软的柿子。

“郡主可安好?”低到几乎要听不见的气声从身侧传来。符岁撑着越山岭的肩膀起身,目光扫过他跪地的膝盖。

柔软的布料在布满尘土的石头上擦出锉痕,他跪地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小块碎裂的石板,翘着尖锐的棱角竖直朝天。

他并未查看自己的衣摆上的尘土,只是蹲在符岁身前,小声询问她可有伤到。那片搓花的布料就盖在他腿上,随意得仿佛刚刚撞地的人不是他一般。

符岁收回目光,轻轻动动脚踝,有些委屈地说:“我崴脚了。”

崴脚不算什么大事,若在府中自然好处理,只是山野之间既无伤药又无敷冰,刚崴之时又揉不得。越山岭不方便脱去符岁鞋袜查看伤处,只能与她商议:“既如此,我们先下山好不好?”

符岁点头。

如今这样必然不能让符岁自己走路下山,越山岭思量一瞬,转身背对符岁:“若郡主不嫌,可否容我背郡主下山?”

符岁没回答,上前一步,把自己轻轻放在他背上。

坚实的筋骨肌肉在她身下一点点呈现,就像她看到的那样,是她所未想象到的那样。她清晰得感受着他背上肌肉绷紧,骨骼移动,稳稳将她托起,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膝盖不疼吗?符岁这样想着。她伸手环在他身前,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上山时走得那样快,下山时却希望他慢些,再慢些。

符岁侧头,他的脖颈上有浅浅的筋络痕迹,从肩膀连到耳后,一点细微的起伏,就分割出充满力量的独属于男子的风情。

以前相见时不都挺伶牙俐齿的,今日石头都比他多话些。符岁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凑近越山岭,在他颈侧轻柔地落下一吻。

脚步停下,那柔软的触感印在肌肤上,久久不消。越山岭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从颈上到心脏,乃至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点什么。可是身前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背上的人将脸埋在他肩膀上。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重新迈步,两人静默地走在山林间。

到山下时,程力武和叩云几人都在。符岁有些奇怪,她今日出门未带程力武,他来做什么。

“郡主。”

不等符岁问话,程力武已焦急上前。

叩云和代灵见符岁是被背下山的,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符岁下来,仔细查探可有受伤。

符岁扶着代灵的手站定,问道:“何事?”

程力武扫了越山岭一眼,心里盘算着越将军该算郡主的“内人”,有些话倒是不用避他,这才回道:“京兆尹带人在修整白渠,结果渠中突现漩涡,从中浮出一石碑…”

河中石碑,符岁第一反应就是王家又在搞什么花样,不过这石碑出现的实在不是地方,怎么偏偏是白渠。还不等符岁心中抱怨完,就听得程力武说道:“碑上刻着——”

赫赫晋王,懿德天潢

百揆时叙,礼乐重光

晋水含悲,幽魂未彰

勋勒金石,永祀无疆

第54章 九月玄 “建武二十九年六月九日,中郎……

符岁坐在塌上, 脚上鞋袜尽脱。叩云正小心扶着她的脚踝为她冰敷。

今日节庆,处处都挤满游人。白渠近段时间一直在清理私堰,如今河渠通畅, 又无豪强家仆阻拦,便有不少人到渠边游玩。

就是这般众目睽睽之下, 白渠中突然浮现出石碑。石浮水上, 不少人只当是河神显灵, 眨眼间就传得沸沸扬扬。

等符岁得知此事时, 早已无法阻拦遏制。

符岁靠着矮案软枕, 仔细思量此事。

声势闹得这样大,要说此事与王家全无干系,符岁是半点不信。可要说是王家的手笔,符岁又觉疑惑。

石碑上字字句句都是赞颂晋王功德,以王家和父亲的关系, 王家得是失心疯了才会去赞颂父亲。

就算其中“晋水含悲,幽魂未彰”一句似有所指, 可归根到底晋王之死也是王家手笔, 难道王家还要自诉其罪?

若二者都不是, 王家的目的究竟为何?

从外人的角度看来,会做这种事的人必然与晋王有所关联。能在京兆府眼皮子底下动白渠又与晋王关系匪浅, 除了她就是秦安, 不做第三人想。总不能晋王活着时候都没几个人看好,死了十多年反而冒出些手眼通天的晋王党吧。

莫非王家是针对她?

符岁托着下颌, 把碑上的话逐字逐句又想了一遍。

她与皇帝的关系确实不是亲密无间,皇帝需要一个不被朝堂牵制的帮手,她需要郡主府上下的安稳富贵。她与皇帝不过是相互利用,那些往事也彼此心知肚明。

要是用这种办法来离间她与皇帝就太想当然了。皇帝想要仁德圣明的名声, 想要标榜自己与“为民而死”的晋王深情厚谊,还有什么能比符岁这个活招牌更适合让皇帝发挥他的悲切与怜爱?

自王懿甫死后,王家的大部分事务和关系由王博昌接手。

比起王懿甫的圆滑沉稳,王博昌性情更浮躁。王懿甫能在河东龟缩不出十三年,王博昌不过一点风闻就称病不朝,由此也能看出二人心性不同。换作王懿甫绝不会因赌气丢了相位,也绝不会与符岁闹到御前。

流官制、陶允中,自王懿甫死后王家处处与皇帝相左,王博昌究竟接手了什么东西,让他底气这般硬。

叩云担心长时间敷冰冻伤符岁,敷了一会后就改成用冰过的帕子敷。

尚药局的医官再次被请来。区区扭伤随便找个医馆的大夫都能治,请尚药局一来能彰显符岁恃宠而骄,二来皇帝翻尚药局的医案比去坊中医馆打听要方便得多。在这些小事上符岁向来乖觉。

符岁的脚踝没什么要事,医官开了点舒筋活血的外用伤药便离开了。叩云想起库房里还有上好的大黄,便取了钥匙叫上飞晴一起去开库房。

符岁叫住叩云:“我记得前些日子才贡来些冰片麝香,可还在?”

“在呢,冰片和麝香存放不易,都收到库房里单独放着。”

符岁想到越山岭的膝盖。虽然一路上他并未有所表现,可那样尖锐的石块怎可能不伤到,偏偏又是左膝……

“各取一些,并取些血竭儿茶,一起送到兴化坊。”

因为符岁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厥,府上众人最最怕受伤流血,药库里除了给符岁治肺疾的药,就属止血袪淤的药最齐全。

想了想,符岁又吩咐弈虹:“找人去七王子处走一趟,告诉他,盐山只嫁汉臣,不嫁异邦。”

相比符岁对王家行为的不解,越山岭则更在意“晋水含悲,幽魂未彰”一句。

晋王死时他尚在东宫六率,有关神山的一切消息都只能靠河东来的奏章。彼时他心急如焚却被囿于禁卫,好不容易等到晋王棺椁入京,还不等他去相迎就被囚东宫。之后便是受命戍边,再难回京。

当日他对晋王死因就有怀疑,只是十数年饮风茹雪,让他磨去锋芒,让他学会了“唯命是从”。

就算当初有异状,如今也早已不可查。河东之地越山岭现在去不了,也不是他能动的,他只能从京中下手。

晋王死后东宫所有属官几乎全部被困,对此事知之甚少,曹氏一族也尽数伏诛,参与过此事的只剩当初被太祖调动过的禁卫。

越山岭并未立刻行动,他等了几日后才寻了个借口调阅禁卫旧卷。

禁卫无令不行,所有禁卫调动都需各卫记档后统一交于案库存放。每次调动需包含人员,去向和调令副卷。

但事实上案库的留存并不全。圣人调兵或只传口谕,或有手令却未在卫中记档,最终各调案归于案库时便残缺不全,难以查阅。

就如上次七夕调动左右卫,虽有调令却不记档,这也是卫中与宫里的默契。

越山岭对找到当初禁卫的调令存档并不抱太多希望。太祖因晋王之死迁怒甚广,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当日之事太祖与禁卫间必有阴私,若当时的卫将识抬举,就不会把这些事记录案中。

他按着年份找寻,卫中各调档虽看着规整,实则内里日期都残缺不全,有的一整年不过录入两三条调动。

晋王出事当年十二卫中留存的调动只有几次练兵和一次围猎。正当越山岭以为相关调动痕迹已经被太祖抹去时,一份马匹取用旧档引起他的注意。

“建武二十九年六月九日,中郎将杜惠调马十五匹,出河东。”

建武二十九年六月十八日,晋王逝于神山。

杜惠,时任右卫中郎将,与当日还是江都郡王的今上关系匪浅。

就这么巧,杜惠去了河东,晋王就死了。

就这么巧,所有的旧档都未记录,唯有这份马匹调动因为夹在军马调配的卷档中得以留存。

越山岭的手指划过一份份军马调配记录。

上个月卫国公尽调卫内名簿,把案库翻得一团糟,最后是他忙到半夜才将库内籍册按品类规整好。军马调配名录虽未出库,却因严田青不留心撞到架子,碰掉了几本。

当时他如何拾起,又是如何放置,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停在夹在军马调配里的那本军马调动记录上。同样灰黄的封皮,若只浅浅扫过,很难察觉书脊上有一处字不同。

是谁放在这里?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建武二十九年六月九日,中郎将杜惠调马十五匹,出河东,二十三日归。”

字迹陈旧,纸张泛黄,此页与前后页无论从纸张厚度还是质感上并无不同。卫中存卷都是先裁纸装订,再进行誊抄,若有添减便附录其后。这样的装订,能去得,却加不得。这一页从一开始就被记于册上。

不管建武二十九年六月九日,杜惠有没有调用马匹,那年旧案归库时都添了这样一笔。

太祖调遣禁卫前往河东寻找晋王时调用的是左右威卫和千牛卫。在当年的录册中完全没有这几卫的行动记载,就连军马调动中也是一片空白。明明连如此大规模的调动都能隐去,怎就独独留下杜惠这一笔。

建武二十九年冬日,杜惠因“失察”被斩。此后没多久原东宫属官陆续有人被贬,他也被调去戍边。

“失察”是个很耐人寻味的罪名。十二卫拱卫京城,遥领折冲府。杜惠这个中郎将并未参与过征战,在京卫中能有什么“失察”是需要杀头的罪过。

晋王亡故,为何东宫会被困。这一点当年越山岭亦心存疑惑,只可惜他被看得牢,哪里也去不得。眼看着东宫解禁,他却被安了个“不敬”之名发去边镇,一直到他抵达边镇都在太祖派下的人监视之中。

京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才会把他远远支走。可是那时他不过十六岁,与家中关系疏远,有什么事是需要提防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的?

除非这件事会让当时的他不顾一切地一追到底,除非这件事……与晋王有关。

无论这份马匹调用记录是真是假,将其放在此处的人是何居心,唯有一点越山岭可以确定,那就是建武二十九年,东宫内一定发生了不为人知的事情。

此时他若去询问近日有谁来过案库,想必会有个意外的人选,若他追查下去,必定有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越山岭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杜惠”二字上,杜惠有没有见过晋王,有个人定然知晓,但是这条专门留下的线,他也要去摸一摸。

他将录册原封不动地放回,离开时状做无意地向值守人员探听最近可有人员出入。

从值守处离开,几个名字在越山岭脑中盘桓,他一边从中捻着哪一位是为他准备的线索一边向皇城外走。

到城门时,许是他有心事没留意前路,也许是对面走路匆忙,他险些撞上一人。

待那人抬头露出容貌,越山岭盯着他的脸微眯起眼睛。这人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右骁卫中人。右骁卫过街皇城时,他隐隐见过几次。

对面那人抬头看清是越山岭,弯起一双笑眼,右眼中一块红色的血痣藏进了眼角的缝隙中,只留下半条鲜红的线。

他并未与越山岭搭话,只稍微让开一步,擦肩而过。

越山岭望向斜前方,不远处有个人正在离去。

那人中等身材,穿着极普通的衣服,只看背影扔在人群中毫无亮眼之处。他微低着头,像是一个过路人一般沿着街道不紧不慢走着,抬步时会习惯性地用前脚掌蹬一下,落地时则是外脚掌先着地。

越山岭的目光追着他的脚步,直到他拐入坊中才收回。

第55章 共授衣 行曦上杳杳,结雾下溶溶

殿中还漂浮着沉香龙脑的味道, 几个宫人正将已经熄灭的香炉封起,一个内侍站在屋角摇动木机,带动殿中纱屏摆动, 送出徐徐清风。

过了一会儿,殿中剩余的香料味道散得差不多, 徐阿盛摆摆手, 示意宫人们都出去。又有几位宫人捧着堆满瓜果的大盘进来, 摆在角落处, 用瓜果香气掩盖最后一点残余的沉香气味。

符岁规规矩矩跪坐案后, 她今日是进宫来表忠心的。

重阳节庆白渠之中浮现带字石碑的事不过几日就传遍京中。本来还只是被当做一件奇异怪事供人们茶余饭后用作消遣,不知怎得突然就有“晋王贤德,上天昭彰”的说法开始在坊间流传,甚至不少读书人开始为晋王写诗立传。

符岁听说有人鼓动要为晋王立祠时,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晋王遗党”散落民间。为此她还特地与秦安把晋王以前在京中的关系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那时候先皇占着东宫之位, 荆王占着嫡子的礼法。晋王虽也算得嫡子,一来比之先皇和荆王年少, 二来背后无舅家扶持。

朝中皆知杨妃不过是凭三分元后神韵才得圣宠, 且太祖对晋王虽有溺爱, 却从未透漏过有册立晋王的意图,故而朝中无一人看好晋王。

哪怕后来太祖真的要废储另立, 朝中也尽数观望。

若说当时一心追随晋王, 能称得上是晋王党羽的,越山岭算一个, 田乾佑算半个。只是无人会把一个得不到家族支持的少年的话当真,这唯一的一个也就形同虚设。

她查过那些为晋王颂赞的人,他们之间并无多少关联,有些甚至与王家都毫无交际。符岁动用了些手段才得知, 原是陶允中在一次授课时提及晋王修白渠之事,自然而然转到了白渠石碑的异象。

当时陶允中对晋王频频称赞,课后这些话流传出来,传到了那些只会读四书五经的书生耳中。

陶允中本就是经世大儒,仕林之师,他既赞颂,文人便附和,那些自诩读书人的更是大力吹捧。

符岁的人甚至还在赞扬晋王的诗篇中发现了沈思明的诗作,若不是对越山岭行事风格还算有些了解,符岁只怕也要怀疑越山岭在其中有所助力。

越家的人怎么跟陶允中搅在一起,那个石头一样的男人当真不让人省心。

既有陶允中参与其中,石碑之事可以确定就是王家的手笔。但是符岁始终未想通王家此举的目的。

晋王在京关系简单,之藩就国后更是人走茶凉,至于晋王死后这十数年,更是连点灰都剩不下了,唯一可发挥的就是晋王的真正死因。

今上确实在晋王之死上推波助澜,可死个亲王不过是帝王家事,就算翻出来顶多被私下说两句今上猜忍宗族。哪怕王家手上有确实的证据,可他王家不也是此事的幕后黑手?王博昌若要用此事攻讦今上,就不怕先把王家陷进去吗?

待宫人们都退出去,符岁开口道:“近日白渠显现石碑一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白渠原为妾阿耶主持改建,建造之时从未有什么石碑藏于渠中,如今不知何人造出这石碑假象,妾心惶恐,只好斗胆来向阿兄讨个主意。”

今上在人前一贯表现得与晋王感情深厚。现下无论是石碑还是诗赋,都是颂扬晋王功德 ,今上不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还得褒奖宣扬。

符岁猜都猜得到皇帝心里憋气,故而语气恭敬再恭敬。

“妾听闻有人提及阿耶往事,虽是称颂,然妾心中实不安,唯恐有心之人假借阿耶造谣生事……”说到此处,符岁干脆起身上前跪于殿中,俯身拜道:“还请陛下明察,万勿给贼人可乘之机。”

皇帝笑眯眯的,显得极为和善,他挥挥手叫符岁起来,漫不经心地说:“晋王叔聪慧勇毅,在京中时便出类拔萃,就国后更是勤勉,如今百姓还能记得他的功德,朕心甚慰。”

皇帝话这般说,符岁可不敢这般听。

“阿兄与阿耶虽为叔侄,然情谊之深更胜旁人,宁宁也因此蒙阿兄照拂,才以孤女之身有今日荣华。然而白渠显碑一时实在蹊跷,岂知不是有人假托晋王之名暗中行事。妾知阿兄国务繁忙,若阿兄有用妾之处,妾自当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石碑浮水之时正是京兆尹整修水渠之时,每日夜里渠上都有权贵派人悄悄拆碾硙,车来人往,趁着夜色往水中扔块石碑也无处可查。

符岁暗中使人探听过重阳前几日渠上来人,零零总总有数百人,涉及京中十余家显贵,这些权贵家仆不能轻易捉拿拷问,符岁查到此处也只能被迫中断。

符岁不觉得皇帝能把这十数家的仆从尽数审问,故而也不担忧皇帝真的让她去查石碑一事,只不过她需要表明她的态度,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免得惹火上身。

她跪伏在地静静等皇帝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皇帝的声音传来。

“好了,都是些闲人闹出闲事,不值一提。你安安稳稳在府中,不必理会。”

符岁拜别圣人,由徐知义领着出宫。

坐在车中时,她终于能分出心思来仔细琢磨皇帝那句话。

皇帝要她安分,不要插手此事她能理解,只是看圣人那意思,怎么像对石碑一事并不意外,或者说皇帝对石碑背后的用意了如指掌。

符岁第一次对王家的事感到棘手,她不清楚自己在这件事里到底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未知令她生出不安。

“右春坊的人说,看见卫中似乎有人跟宫中有往来。”秦安把一截小纸卷递来。

符岁打开随意扫一眼,就扔还给秦安。“不必管,皇帝若在京卫中没有安插探子才是奇事。”

秦安用长夹子夹着纸卷在火上烘着,直到纸卷变成铜盘中一小撮黑灰。

“左卫……也不管?”

“不用管。”符岁还是那句话,越山岭要是认不清形势,晋王初逝时他就会死在边疆了。

等纸张燃烧产生的最后一点焦糊味也散尽,符岁轻声吩咐道:“叫宫里的人专心当好差事,若无十分紧急的消息,就不必往来传递。外面的人……也先停一停罢。”

卫中的探子都动起来了,看来是她小瞧王家。王博昌性情再急躁,也是做过宰相的人,绝不会只囿于水中浮石这等雕虫小技,不管王家为何要利用晋王,政事堂里的无上权柄才是王家的目标。

京卫……符岁毫不怀疑王家在京卫中安插有人手,袁审权就是例子,只是不知王家在袁审权后有会与谁搭上关系。或者,袁审权本就是那个可以被替代的弃子。

她的好堂兄铁了心要将所有权力都抓在手中,王家若不肯让步,只能采取些不同寻常的手段。朝议的大殿是一定要成为一言堂的,姓王还是姓符,就看各自手腕了。

符岁有些替王家可惜。不怪王家舍不下仕林之首的身份,王家真真切切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都不曾“一人之下”。

但是王家的败落也是必然,并非如今的王博昌不如曾经的王懿甫,而是王家在最鼎盛的时候走了一步最坏的棋。

王懿甫不该杀晋王的。晋王不死,京中风平浪静,荆王和先皇的储位之争鹿死谁手尚不可知,王家亦能隐身其中,继续做那皇位背后真正的掌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