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在沉默,七王子能感受到圣人的目光落在他头顶,缓慢的、探寻的。
他把头埋得更低些,好叫圣人看到他的臣服、他的恭敬。
前方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响起温和而遥远的声音:“喜欢什么名字?”
七王子心思转着,圣人一定不是让他自己取名,可他也真的在姓名上有所求,不管圣人会不会怪罪他自作主张,这句话他一定要说。
“臣唯求圣人勿赐国姓。”
这下皇帝是真的好奇。七王子想要汉名,赐一个就是了,朝中异族官员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可是那些异族来降的俱以赐国姓为荣,偏偏他不要。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中原有旧例,同姓不婚。臣心有所属,不愿与她同姓。”
赐了国姓,他就不能娶盐山了。
这个理由七王子不说皇帝也猜得到,他玩味地审视着那个跪在殿中的草原人,看着粗莽,竟也能为了儿女情长抛弃部落和王族的身份。
“可是她与你说过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七王子心头一跳,突然间他就明白了郡主为何说盐山是笼中鸟。这巍峨的大殿何尝不是牢笼,如今期望着圣人答应他请求的自己何尝不是向主人乞食的鸟。
笼中的鸟儿若是爱上了天上的鸟儿,就会想飞到天空中去。想飞到天上去的鸟儿,就不是养鸟人想要的乖巧顺从。
盐山不能爱上天上的鸟,至少不能先爱上天上的鸟。
七王子有些急切地辩驳着:“是臣贪慕她颜色,心生妄念。她是知书达礼的女子,并不知臣的心思。”
知与不知,七王子和盐山何时见过面,说些什么话,皇帝一清二楚,但他不在乎。
用盐山留住一个库勒人并不算上好的买卖,不过既然是盐山自己情愿,她能欢天喜地地嫁,爱女心切的彭王也该有所表示。
皇帝从案上抽了一张纸:“既如此,就赐萧姓,名……将明,如何?”
皇帝起的名大概是有寓意的,可惜七王子实在读书不多,一时也想不到出处,只能感恩戴德地喊着“深感圣恩”之类的话。
“萧卿可有字?”
名刚赐下,皇帝就换了称呼。
七王子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唤他,忙说没有,又求着圣人赐字。
皇帝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为式”。
消息传到郡主府时,秦安怎么也想不通:“怎么没赐国姓,反而用了皇帝舅家姓氏?”
符岁看向尚蒙在鼓中的秦安:“姓了符,他还怎么娶盐山?”
眼见秦安由疑惑转为震惊,符岁笑眯眯地窝在椅子中,思量着皇帝赐下的名字。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
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皇帝起这种名字,是给哪些不忠不敬之人看的?
京兆尹提着衣摆,一路小跑往京兆府廨去。
刚散了早朝,除了那几位禁卫的将领需要操练冬训,急急忙忙离开,其他官员都慢悠悠从宫中出来,遇见相熟的官员,还能在宫门前聊两句。
京兆尹却没有这个闲心思。京兆府一年不知有多少杂事,永远没有歇的时候。
也难怪京兆尹这个位置没有人坐长久,不过两三年就要换个人来。现任京兆尹不过上任一年余,就觉白发都多了数倍。每日一睁眼就要面对永远忙不完的事情,京兆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过下个年头。
出了皇城,路上行人已经多起来,京兆尹穿着常服,不好再奔跑,只能大步快走。
案上还压着许多公事,日夜不歇地处理也不一定能理完。
临到年底,从除夕日的宫宴到元夕日的灯会,大街小巷的防火防盗、人员疏通哪样不是要事,真忙起来气都来不及喘一口。
京兆尹长叹一声,得赶着在腊月底前赶紧把手里的事情了结,才好腾出手来准备迎年。
他火急火燎地冲过去,又着急忙慌地退回来。
街边坐着的小贩见惯了这种情形,不等京兆尹说话,他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伸手一指车上的菜馍:“三文一个。”
京兆尹从随身荷包里仔细数出六枚铜钱交给小贩。小贩利落地包了两个菜馍。
昨日京兆尹忙到子正才歇下,也亏得京兆衙门里给京兆尹配了住处,能让每任京兆尹忙完就能歇息,睁眼就能工作,省下了来回奔波的时间,不然等他再赶回家,还不知道要什么时辰。
就算这样,今早他还是起晚了,没赶上在上朝前吃早饭。
京兆尹攥着菜馍,眼看就要迈上京兆衙门的台阶,回到他的公案前边啃菜馍边处理永远看不到头的公事,却被人一把拉住,要上台阶的脚偏了一下,落在阶下。
“求明府为妾申冤啊!”
还没等京兆尹站稳,就听到身旁传来哭嚎。
他一撇嘴,要找明府去万年县廨、长安县廨,来他京兆府廨做甚。他每日里已经够忙了,还要断那些鸡毛蒜皮的官司不成?
京兆尹转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都寻常,不像是有钱人家。
他刚想好心劝她一句,有冤情去县廨报官,京兆府里审出来的都是杀头的罪过,不是给他们邻里街坊断是非的地方。那女子先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哭起来。
京兆府廨不比御史台、大理寺那些地方,那些部衙的公房在皇城里,百姓轻易进不得。京兆府廨就设在光德坊,旁边多走两步就是民居民舍,左右街坊吵得声音大些,京兆尹坐在府廨里就能听得见。
那女子一跪,路过的百姓立刻围上来。
京兆尹用空着的手使劲拽自己的衣袍,偏偏那女子虽然嚎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抬着一只手将他衣摆攥得紧紧的,令他走也走不脱。
人越围越多,京兆尹只好先将女子扶起来,免得叫人看见误会他为官仗势欺人。
手上还有他刚买的菜馍,今日这顿饭也不知能不能吃上。京兆尹用手侧托着那女子的胳膊:“有什么话你先起来再说。”
女子不应,也不肯起来,只一味伏地痛哭,嘴里反反复复说着求明府做主。
京兆尹也无心去管被人一口一个“明府”地叫,他也不好生拉硬拽,只能劝着:“你先起来,有什么冤情去府廨里说。人来人往的,你一个女子,在大街上哭,叫人瞧见要说闲话的。”
那女子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她抬起被泪水浸满的脸哀求着:“明府在上,妾实在走投无路,还求明府还妾一个公道啊!”
京兆尹暗暗叹口气,看这女子戚容,怕是真的遭受到不公。
想来那些百姓字都不识几个,哪里分得明白县廨府廨,只见着个穿红穿绿的就叩头。罢了罢了,何必计较太多,既然求到京兆府,那受理了就是。
这样想着,京兆尹和言劝说:“你若真有冤情,京兆府自是能为你做主,只是你不要在门前哭,你随我到府廨中去,有话慢慢说。”
那女子全然不顾前面几句,只听得一句“为你做主”,就欣喜又急切地问:“明府真的要为妾做主?”
京兆尹一心想着先劝她起身,听到这话随口应着:“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就见那女子松开京兆尹的衣摆,膝行着退后两步,郑重地行个拜礼,一头磕在冰凉的石板路上。
“妾,云阳县虞氏,状告御史台监察史薛光庭,挟胁百姓,奸辱民女!” ——
作者有话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
让我们铭记历史,砥砺前行。
首先感谢大家看到这里,我想要在此推荐三本古言。
分别为:
《墟上筑机》ID:9780040
《姑娘今天当上异姓王了吗?》ID:9766041
《黄泉小秘方》ID:9801023
《墟上筑机》的作者我愿称其为古言界余华,把痛苦留给读者,把快乐留给自己(开玩笑,余华老师对不起)
它的开篇也许并不惊艳,它的故事却令人唏嘘。女主见过黑暗,却依旧活泼开朗,她身有残疾,却从未放弃追寻。
《姑娘今天当上异姓王了吗?》是一本大女主成长史,它的开篇是很传统的宅斗,女主从后院走向朝堂,有野心,有谋划。
只可惜女主对情感过分迟钝,面对男主的殷勤与羞涩,总是疑惑表示“猫为什么一直响”。
《黄泉小秘方》是两只小狐狸的小甜饼,互相救赎,互相扶持。
他们是万千生灵中的小小一个,可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属于他们的美好小世界。
第67章 蒹葭苍 那我腹中孩儿,你也要不认吗!……
京兆尹坐在案前, 只觉头大如斗。
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将那名自称虞氏的女子劝进府廨,还叫人搬了座椅让她坐下。
菜馍的香味飘进京兆尹鼻子中,勾得他胃里又烫又饿, 连肚子都瘪了三分。
他抬头瞥见那女子尚自顾自低着头抽泣,连忙趁无人注意把菜馍塞进公案下的, 眼不见为净。
“你说你是云阳县人?”
那女子抽抽搭搭的, 听见当官的问话, 立刻起身就要跪下。
京兆尹急忙摆手:“不必不必, 你坐着回话吧。”
那女子垂着头, 声音柔柔的,与她在府廨外时的决绝有些不同:“妾是云阳县人。”
在街上京兆尹不好细看,现如今一端详,发现这虞氏虽然衣衫简陋,发上也没有像样的首饰, 只用一条帕子包着,但是皮肤却不似常年劳作的粗糙, 细腻洁白, 柳眉桃腮, 生得自有一段风流。
京兆尹心中暗自琢磨,这虞氏确实容貌不俗, 他继续探问:“家中可还有别人, 做的什么营生?”
“还有父母兄弟,没有什么营生, 靠着种地过活,农闲的时候就去给别人家帮工。”
她的出身只要去云阳县一问便知,谅她也不敢在此事上说谎。京兆尹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虞氏, 土里刨食的人家可养不出这样不见天日的水灵。
这时司户参军走进来,一进门就扬着手里的两份文报给京兆尹看。
虞氏听见有人进来,略有疑惑地仔细瞧了来人几眼,直到看见京兆尹收了文报,挥挥手示意司户参军先离开,这才定下心来,依旧低着头等着审问。
京兆尹将文报先搁在一旁,接着问道:“你是今日刚到京中的?”
虞氏摇头:“妾一直在京中。”
这话听得京兆尹心疑。
她若最近刚入京,一路上出城入城,城门郎处皆有记档,行程自然好查,可她却说早在京中……
京中食住价高,她一个庄户人家的女子在京住在何处?哪里来的银钱?薛光庭尚且归京不足一月,总不能是他归京那日就将此女带回来了吧?
虞氏却对此另有一番解释:“妾虽在京,却未经城门查验。薛光庭胁迫妾来京,将妾藏在一木车内偷运至此。之后又将妾安置在一处屋舍内,前后院门都锁严实,不许妾出门。这些日妾见那歹人数日没来,这才想法设法爬出墙来,得以脱身。”
虞氏的说法听着合情合理,只是没经过城门查验记档,再查起来可就难了。
正问着,又有人走进来。
虞氏扭头瞥一眼,见是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瘦瘦高高的,也像之前来过的人一样进门就往里走。虞氏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自那人进门,京兆尹就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虞氏的动作,眼见虞氏若无其事继续端坐,他心中苦笑一声,这种烂摊子怎么偏偏就让他遇上了。
瘦高的年轻人在离公案三步远处停住,拱手一礼:“薛某见过三辅公。”
虞氏听见“薛”字,立刻抬头看来,眼见京兆尹与那薛姓男子疏离客气,她当即明白来人身份。
“砰”的一声,椅子翻倒在地,虞氏神色惊恐,一双眼睛瞪着大大的,直直盯着薛光庭。她慌张地后退,正踩在倒地的椅子上,脚下一绊,她就向旁边歪去。
堂中没有别人,京兆尹早把人都打发走了,薛光庭见有女子摔倒,上前两步想要帮扶一把。
“你不要过来!”
虞氏尖叫着,手脚并用向后退,一不留神被椅子缠住衣服,整个人被带得一歪,狼狈地趴倒在地,手臂撞上椅子腿,推着椅子蹭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
去御史台请薛光庭的小吏只说京兆尹有事相商,并没告知薛光庭有女子状告他,薛光庭还不知虞氏身份,猛然被吼,有些不知所措。
京兆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叫薛光庭站得离虞氏远些,暗道今日这官司怕是不好审了。
“明府,明府为妾做主啊!”虞氏艰难地撑着地坐起来,跪爬向公案处,泪眼婆娑地控诉,“就是他,他强行辱我,我不愿,他便以我爷娘性命相威胁。妾家贫无势,畏惧他的官威,只能从了他。”
薛光庭正一头雾水,这女子言语之间似乎与他有关,可她所说薛光庭实在听不懂。他疑惑地反问道:“什么威胁性命,你是何人,为何要污蔑于我?”
“畜牲!”虞氏猛地回头,眼中俱是愤恨,她一手指向薛光庭,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自己做下的事,如今倒是不肯认了!”
虞氏几步爬到公案前,双手紧紧扒住案沿,眼睛赤红,声音颤抖:“明府为妾做主,这个畜牲他不肯认了,明明是他辱我身子,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在地上滚了一圈,虞氏的鬓发已经有些散落,几缕发丝落下来,被泪水贴在脸上,更衬得她形容凄楚。她双手死死抠着桌案,几要把指甲掐进木头里,指尖泛着瘆人的青白。
不管这个案子日后如何判,如今虞氏是苦主,京兆尹必须要把前因后果问清楚。
“你且说说,你们是如何相识,他又是何时欺辱你,不要扯谎,要详详尽尽、一五一十道来。”
“三辅公,我……”薛光庭着急想要辩驳,京兆尹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虞氏用一只手随意抹了两把脸,擦去脸上糊的泪水。她在地上爬来爬去,手中沾了灰,顺着脸颊摸出两片脏印子。
她顾不上脏不脏,一心只想着向京兆尹倾诉:“妾第一次见他,是在去年。那时他似乎是要上京赶考,偶然遇上妾,当时他就说过些倾慕于妾的话,只是妾一个未嫁女,连他是谁都不知晓,怎敢答应他,因此妾便拒绝他,还告诉他若是再缠着不放,妾便要报官。”
虞氏哭了许久,又情绪激动,一段话说得上断断续续,不停抽气。
“后来他离开,妾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也没放在心上。谁想他贼心不死,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就打听到我家中,又说了许多浑话。”
“那日妾爹爹出门做活不在家中,家里只有妾和阿娘,我们两个女子撵他不得,他就得寸进尺,竟……”虞氏哀嚎一声,泪水重又涌出来, “他竟将我拖进屋中。”
说罢虞氏便伏在案上呜呜痛哭。
“你休要胡言,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辱你之说?”薛光庭实在听不下去,厉声诘问,“且你所提云阳县我从未去过,你倒是说说,我是哪天哪时与你相见,若是说不出,你便是污蔑朝廷命官,是要被治罪的!”
虞氏哭得更凶,京兆尹不得不拍拍桌子,才让虞氏渐渐收了哭声。
她啜泣着回道:“是八月初,具体的日子妾也记不清了。后来他在妾家中停留了些时日,妾家里畏惧他是官身,不敢与他争执。”
“后来……后来他不知有什么事情离开。”虞氏语气急切起来,她扒着公案,努力向京兆尹探身,“当时妾家中已打算趁机搬离,只是一时没有去处,还没等妾家中收拾好,他便突然回来了。”
“他说他将要回京,要我与他一起走。他还说他得了什么好东西,马上要飞黄腾达。妾一个妇道人家,听不懂官场上事情,只是觉得不能再任由他欺辱,就死活不肯应他。”
“谁料……谁料他竟说若妾不应,他……他便要杀了妾的爷娘。”说到激动处,虞氏整个人都在颤抖。
薛光庭抢上前几步:“三辅公不要听她颠倒黑白。我八月正在往返梁州的路上,怎会出现在云阳县。三辅公也知梁州路途遥远,我进入梁州时城门处有路引记录,三辅公派人一查便知。”
“我胡说?”虞氏不可置信地回望薛光庭,她抬手高指,“青天在上,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薛光庭丝毫不惧,反而逼视虞氏:“我问心无愧,何惧天谴!”
“好,好,好。”她眼框红得像浸了血,连睫毛都被泪水黏得一绺一绺的,新的眼泪从眼尾滚落,砸在早就湿漉漉的衣襟上。
“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好狠的心。”虞氏缓缓抚上小腹,强扯出癫狂而崩溃的笑,“那我腹中孩儿,你也要不认吗!”
“真怀了?”符岁丢开手中的杂书,满脸好奇。
“她是这样说的,还没有大夫诊治过。”也许京兆尹已经请了人诊断,但是程力武还没打听到,只能先这般回复。
“哪里得来的消息?”京兆府中没有符岁的眼线,按理程力武不该这么快就得知京兆府中发生的事。
这消息还真不是从京兆府中传出来的,程力武回答:“虞氏闹着要去敲登闻鼓,京兆府的人顾忌她身孕不敢强行阻拦。”
光德坊本就民居多,虞氏当街告状,多少人围在京兆府门口想看热闹,虞氏一闹,立马就传开来。
符岁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当街污人清白这招怎么这么熟悉?这是谁偷学了她的招数。
符岁不觉得这事是薛光庭做的,他七月离京,十月归京,前后三个月的时间,既要找到吕家老母,又要安置梅原县田家人,还要去梁州。
河东的地图是薛光庭“捡”的,梁州的堤坝探测图可没有人帮他“捡”,非得他自己跑一趟不可。
丈量土地、探验堤坝、调查漕运,哪个也不是轻省活,何况还要来回奔波。便是符岁养的那些好手,三个月做完这些事也得狠歇几天。薛光庭一介文弱书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完,但凡了解其中辛苦的,谁看了不得赞句好一副铜筋铁骨。
若是薛光庭还能从中抽出时间绕路云阳县与人温存,那他还做什么文官,干脆去军中做先锋好了,谁也跑不过他。
哪怕状告薛光庭在家乡治学期间行为不端,也比状告他在这个三个月内流连他处可信。符岁不屑冷笑,王博昌可想不出来这么蠢的主意,十有八九又是冯家的手笔。
王博昌也不拦一拦,他不是与冯家有往来吗,精心挑选的“盟友”只有下三滥的本事,他也不嫌丢人?
“又是冯满做的?”她随口一问。
盯着冯家的探子每日一汇报,若无要事就只回给程力武,符岁只有偶尔想起时才会问一问。
但这件事程力武也没有头绪:“冯家无人与虞氏接触过。”
符岁闻言略有惊讶,她本已认定是冯家诬告,却不料那虞氏竟真与冯家毫无关系。
“本月冯家可还与谁有来往?”
程力武皱眉仔细思考一番,才确定地答道:“申国公。”
第68章 蒹葭苍 凑一堆,一起仔仔细细问
冯家做事没规矩, 闹市纵马伤人都出过好几次,里里外外给京兆尹添了不少麻烦。
薛光庭弹劾渔阳伯,京兆尹对这个峭直新科进士颇有好感, 何况薛光庭也算在他手下做过几天事,勉强算是自己人。
京兆尹原想在没出定论前将这个案子捂在京兆府中, 等去云阳县查清了虞氏的家世行踪、辨明她所言真假、案子有些眉目再报于圣人, 却没想转眼就闹得满城风雨。
御史台的御史们向来铁面无私, 哪怕身边同僚也照参不误, 不过几日, 弹劾薛光庭私德不修的奏本就递到圣人面前。
待到御史参完,皇帝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京兆尹见氛围不对,连忙回禀道:“告圣人知,虽然确有民女状告薛御史一事, 但目前仅有虞氏一人供词,并无其他证人证物。薛御史对此案极力反驳, 自辩与那虞氏从未谋面。”
京兆尹弯腰低头, 目光小心翼翼从头顶上偷偷瞄向圣人:“臣已命人前往云阳县查阅虞氏户籍行踪, 也已派人搜查虞氏所言在京中落脚之处,只是目前尚未发现线索。”
“哼!”申国公冷笑着打断京兆尹, 抬步出列。
见他出列, 殿中小半数的官员都扭头看去。高子昂冲萧少卿使了个眼色,萧少卿微微摇头, 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申国公为何突然掺和此事。
申国公踱到堂中,先斜飞京兆尹一眼,这才开口说道:“那女子当街诉冤,形容凄惨, 当日可有不少人都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女子愿意自毁名节,只为诬陷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他转身看向京兆尹,意有所指:“你们京兆府收了虞氏的案子,却按着不肯查,那薛光庭也未曾收押。京兆尹口口声声说没有证据,虞氏所言不就是证据,她腹中胎儿还能作假?”
这一句问得京兆尹无言以对,不管虞氏话说得真不真,她有孕在身确非作假。京兆尹接连请了三个大夫诊脉,皆说虞氏怀胎已有两月,竟真与她所说时间吻合。
申国公见状乘胜追击:“陛下,薛光庭身为监察百官的御史,来京赴考期间就行止失矩,为官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才有此龌龊事,若不严惩,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朝取士无方?”
皇帝单手撑着额头,面上神情被手全部挡去,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申国公见皇帝不做反应,再次高声言道:“陛下!此事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若不速速将薛光庭定罪,恐损皇家颜面!薛光庭身为言官,本该是百官表率,今日若不严办,他日必有更多人效仿!”
“申国公,无论涉案者是什么身份,都没有未审先定罪的道理。”京兆尹听到申国公立时就要将薛光庭定罪处罚,忍不住出言。
“我朝律令要求罪行合一,不管什么罪名,都需得有明确证据才能定罪论处。现如今案件尚未审办,一应证据全无,就为了堵悠悠众口就胡乱判决草草了事,律令疏议岂不成了摆设,我京兆府又如何对得起高悬的公正严明的匾额!”
申国公冷笑着睇向京兆尹:“京兆尹不必拿律令说事,我看分明是你京兆府与那薛光庭有勾连,这才刻意为其遮掩。”
京兆尹万万没想到申国公会指责他徇私枉法。他确实在此案上略有私心,可也不过是因为虞氏来历奇怪,他从没想过要为谁掩盖罪行。
就任此职一年有余,京兆尹自认问心无愧。他也是三品大员,位列三辅,被人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为官不公,要他如何咽下这口气。
当着圣人的面,京兆尹虽气愤,还是强压下怒火,尽量语气平缓地说:“申国公,朝堂议事,当以律法为纲,而非凭意气定夺。”
“京兆尹不必在这儿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心里怎么想你自己清楚。陛下,臣所说并非虚言。薛光庭既然自称是出京查访,为何回京不先回御史台复命,反而去了睦王府上。睦王领着雍州牧一职,薛光庭离京又是打着京兆府的名号,怎知其中没有猫腻。”
京城划属雍州,分管的最高官员就是雍州牧。按理说,京兆府是由雍州牧统辖,只是历任雍州牧皆由亲王担任,很少会真的插手京兆地区管理,所以京兆诸事都是京兆尹决断。
申国公这时候提起睦王挂领雍州牧一职,显得有些刻意。
申国公提得突兀,不耽误朝中浮想联翩。睦王喜好不是秘密,薛光庭模样大家也都见过,虽清瘦,五官生得很不错。他出入睦王府,难免引人遐思。
这下连京兆尹也不知该怎么反驳,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薛光庭拜访过睦王。
睦王虽然是京兆尹名义上的上官,可京兆府自开国就设立,至今也没等到睦王屈尊踏足过一次。京兆尹都快忘了睦王身上还有个雍州牧的官职。
人群中传出一声轻笑,襄城长公主的驸马不屑地说道:“睦王府上人多了去了,各个都跟京兆府有勾连不成?”
申国公闻言哈哈大笑,语调都拉长:“睦王府上来往的都是什么人,诸位可都清楚,要是薛光庭与睦王没有私营,那就只能是有私情了。”
只是没笑几声,笑声就戛然而止,申国公闭嘴收声,收敛神情弓腰垂首。
坐在上首的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冷冷地凝视着堂下诸人。
各位官员纷纷屏气凝神,低下头去,作出恭敬谨礼的模样。皇帝看了许久,终究未发一言,径直拂袖而去。
事情没有因皇帝罢朝而了结,一张纸条在京中几个官员处打了个转儿,再上朝时就变了种说法。
前一日还是个大晴天,今天就见不到半点太阳。
大殿的门开着,冷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呼呼往里灌,离殿门近的官员将冻僵的手缩进衣袖里,耸起肩打个冷颤。
徐阿盛从后面转出来,迎面被冷风扑了一脸,连忙指挥两个小内臣将殿门关上。
门一闭合,殿中就暗下来,只有烛火的光芒影影绰绰,晃在每个人脸上。
“臣有本奏。”
申国公自知昨日惹恼了圣人,今日不敢再出头,大家正以为今天早朝能安安稳稳结束时,秘书丞站出来。
“臣整理往日籍册之时,发现几篇睦王诗作,其中一篇不同寻常。”
秘书丞呈上一篇睦王游园旧诗,内容为“江声夜半卷云平,疑有蛟龙泣未晴。千尺寒松擎日断,一川霜荻借风鸣。”
“回禀陛下,诗中蛟龙泣,擎日断,句句都在影射天子,睦王作此诗,正是包藏祸心,怨望其上。”
皇帝将诗作随手一搁,意味深长地看向秘书丞:“睦王爱饮酒,每每酒后必要题诗,十首里有八首词句不通。这首想必也是睦王酒后之作,秘书丞多虑了。”
“陛下,臣以为秘书丞所言有理。”
刑部侍郎上前一步,禀道:“臣在调查梅原县时,打探到有人曾与薛光庭有过交谈,当时薛光庭就提及‘回问睦王’,他身为御史,当为天子言,为何遇事不问圣人旨意,却要回问睦王?”
“陛下,”秘书丞也趁机进言,“诗为心声,倘若睦王写‘疑有神女泣未晴’,臣尚可理解为睦王雨日有所感悟,,可此诗‘蛟龙泣’三字不得不令人多思。龙者,天子也。睦王直言天不晴,不正是怨恨圣人?”
皇帝只觉可笑,为了两句隐晦不明的诗就要以谋逆的罪名处置一名亲王,这些人当他是什么,真以为他是不辨是非刻薄寡恩的昏君吗?
他摆摆手:“睦王是朕亲长,朕不能为两句捕风捉影的诗问罪于他。”
刑部侍郎从皇帝的话语中听出弦外之音,看来皇帝心已动摇,只是缺个更有力的借口,巧的是,这个借口,王相公早就为睦王和薛光庭备好了。
“陛下,此事并非捕风捉影。经刑部审问,薛光庭曾假传旨意,而他所传内容,皆是来自睦王。”
薛光庭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梅原县令县丞会帮他添上。之前田家一事只涉及冯家,梅原县想做缩头乌龟情有可原,如今王相公回京,可容不得他们再当墙头草。
“陛下,我朝律法制定之初,便是用来约束天下人的,自然包括皇室宗亲。陛下切勿因亲情而枉顾国法。”
今日要是不处置睦王和薛光庭,他就要坐实“罔顾国法”之名。皇帝虽然不信睦王有谋反的胆子,也好奇薛光庭因为什么出入王府,他一指京兆尹:“上次薛光庭的案子不是还在审吗,这件事一并审了吧。”
京兆尹刚要应声,就被秘书丞打断:“陛下,昨日申国公所言不无道理,睦王身为雍州牧,他的案子京兆府应当回避。”
皇帝缓缓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扫视秘书丞和刑部侍郎,王博昌回京后,这些人胆子都大起来。
“既如此,正好渔阳伯的案子还压在刑部,这一切由薛光庭弹劾渔阳伯而起,那便全归了刑部吧。”
刑部尚书并侍郎急忙领旨,退下时,刑部尚书多问了一句:“刑部审案与京兆府不同,京兆尹收了案子都不需审问涉案人,刑部却得事无巨细地问,薛侍郎还在御史台,只怕问起来不太方便。”
“要审要押,随你。”皇帝冷冷应道,“既然薛光庭要押,冯家也一起押了,凑一堆,正好仔仔细细地审。”
刑部来人拿薛光庭时,薛光庭还在整理案籍。听到刑部来意,薛光庭也不多辩驳,归置好未理完的籍册,交待同僚几句公务,就准备随刑部人离开。
来押他的人满脸的笑意,拦住他:“薛御史要去刑部受审,穿着这身官袍,要我们这些小吏怎么敢审呢?”
旁边的人听得皱眉,虽然身着官袍出入刑狱是不合适,可这话说得实在难听。
薛光庭与来人商量:“可否容我回家换身衣服。”
那人皮笑肉不笑,不肯相让:“上官催得急,薛御史莫要拖时间。”
“你这是什么话!”终于有人忍不住,一个胡子都花白的老御史冲到前面,怒斥那人:“不过是问话,今日审明日审都是一样的,人还能跑了不成,怎么就急到连换身衣裳的时间都没有。”
薛光庭拦住老御史,这些人摆明来为难他,不能因他连累同僚遭人记恨。
他双手摘下官帽,摆放在桌案上,解开衣扣,当着那些人的面脱下官袍。
“可以了吗?”他淡漠地反问那人。
不等他们回答,他便向前走去,穿着素白里衣,迈出御史台的大门。
第69章 仲冬霜 独一份的心思,就该让他记一辈……
冯满和冯贤义被从家中带走时, 冯家勉强保持了表面的冷静。符岁原想去冯家瞧个热闹,顾及到冯香儿的脸面,最终也没有出行。
皇帝需要借着薛光庭的手敲打王家, 告诫王家“识时务”。
若没有那本有关河东的籍册,这一切就会是冯家揽下所有罪责, 王氏找一个看得过眼的理由申辩, 再向皇帝表一番忠心, 让渡出一部分权力, 做表面的纯臣。
可惜王博昌不会像高氏一样投诚, 符岁也见不得王家有退路。所以皇帝点了火,她便狠狠浇了一泼油。
王氏谎报赋税、与国争利一被揭露,王家与皇帝的关系就成了不可化解的死结。王家绝不会放弃对河东的掌控,那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论起来,薛光庭也算代符岁受过。
王博昌痛恨有人瞒过王家插手河东事务, 又急需以强硬手段重回百官视野,薛光庭就成了他杀鸡儆猴的棋子。
“刑部那些人, 不会悄悄把他弄死吧?”
听到薛光庭只着单衣被押走, 符岁第一反应是对刑部道德水准的极大不信任。
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伪帖案被抓的那名奴仆,最后就悄无声息死在刑部大牢。当然, 他是真的在刑部暴毙还是横着被抬进刑部的, 符岁懒得深究。
秦安将几样果仁一一放进小擂钵中,替符岁擂茶。
符岁因刑部的事分神, 发觉手中络子编错一扣,用金针慢慢拨弄着拆开。
秦安瞥一眼,随口说:“费力编那玩意儿做什么,府里绣娘有得是, 什么络子打不来,还用你动手?”
符岁不以为然,调侃他:“这你就不懂了吧,要的就是独一份的心思,让他看见就得记着我的好。我纡尊降贵地送他东西,必须得让他记一辈子。”
见秦安不屑地撇嘴,她问道:“街上卖荷包的多了,若是你买个荷包会怎样对待,若是豆苗缝制的荷包你会怎样对待?”
街上买的荷包别说脏了旧了,就算稍微磨坏一点秦安也就丢弃不用。但是豆苗给的荷包,就算已经旧到失去原有颜色,也是要妥帖收着的。
被郡主用豆苗打趣,秦安微微有些耳热,转念又觉得越山岭哪里值得郡主对他好。
以前看越山岭少时聪明懂事,后来再见他也觉他沉稳平和,现在得知他居然肖想郡主,秦安看他有千万个不顺眼的理由。
以武起家的勋贵出身,半点底蕴都没有,常年戍边,浑身上下都是边地的匪气,还有年纪也大。
秦安老丈人挑剔新婿一般挑剔越山岭,越挑越嫌弃,手里的擂钵舂得咚咚响。
编错的线被金针勾着挑出,符岁重新理顺丝线,继续编起来:“你要看越山岭不顺眼就去打他一顿,别拿我的擂钵出气。”
秦安缓下动作,就算他再挑剔,也不得不承认京中没有比越山岭更合适的人选,至少越山岭还算知根知底,要是他敢对郡主不好,就送他去见晋王。
“不说那些,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薛光庭从刑部捞出来。”真让他无人问津地在刑部里待下去,能活着出来也是个废人。
“要不跟刑部打个招呼?”秦安试探着问。
“我让刑部关照他?”符岁听得直笑,“就王博昌恨我那个劲儿,本来刑部想让他明日死,我关照完他连今晚都活不到。”
她催秦安:“你想点正经有用的。”
秦安还真想到个办法,他犹豫着说:“要不你跟皇帝说你看上薛光庭了,让皇帝把他放出来给你做驸马?”
符岁抄起桌上对照用的花样子就朝秦安扔:“你就算看不上越山岭,也不至于把薛光庭塞给我吧?”
秦安嘴里喊着“茶”“茶”,捂着擂钵口将钵体高举,以免有纸落进去,白费了他的功夫。
待放下擂钵,弯腰把散在地上的几张纸样捡起来,秦安才不情不愿地嘟囔:“他那性子,还不如越山岭呢。”
符岁探着身子从秦安手里接过纸样,凝神思考片刻,才吩咐道:“去打听一下薛光庭在牢里吃什么,如果不是能饿死人的馊饭剩菜,就不必管了。”
按照刑部与王家的关系,若没人关照,薛光庭怕是想喝口水都要求人。
没等秦安应下,她又补充道:“如果他的饭菜还能过眼,就告诉刑部那些人一声,我不管他们怎么审问、用什么刑,只有一点,不许伤脸。若是他饭菜无法入口,那就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脸上无伤,就不耽误以后御前行走。再怎么说薛光庭落到这个地步也与她有些关联,总不能真放任不管。
没过半刻钟,秦安又回来了。
“安排好了?”符岁问道。
秦安点点头,面色不虞:“外面有人找。”
眼见秦安都要把厌烦写在脸上,符岁好奇道:“谁呀?”
秦安哼哼唧唧,白眼要翻到天上:“睦王府的人。”
符岁立刻明白,明知故问:“相貌不错的年轻男子?”
秦安对睦王避之不及,连带着对一切与睦王有关的人都没好脸色,他催着符岁:“赶紧撵走,脏了府前的地。”
符岁却没如他意:“叫他进来吧。”
睦王停职幽闭府中待查,王府中人员器物都要筛一遍,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人来她这儿?
很快来人就被领到她面前,是一个中等身材,皮肤白皙,细眉长眼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松花色的湖绸长袍,外面搭着灰鼠皮的披袄。看穿着,睦王对他府上这些清客属实大方。
在男子身后还跟着一名老妇,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粗布袄子,怀中抱着一个小包袱,一手拉着男子的披袄随着男子走动,也不抬头看人,只盯着地面。
见到符岁,男子恭敬行礼:“余某见过郡主尊前,贸然叨扰郡主,是在下之过。”
符岁的目光在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之间打了个转,冷淡地问:“来做什么?”
受到冷遇,那男子有些尴尬。到底常年以色侍人,男子很快就调整好神情,微笑着回答:“睦王停职,王府每日都有人来往。先前我曾与申国公府上有些龃龉,睦王担忧我安危,这才令我来求助于郡主。”
原来他就是田乾佑提过的与申国公府上马车争路的人。睦王和申国公因此事结怨,申国公挨了打,怀恨在心,这才借着薛光庭与冯家的矛盾拉睦王下水。
只是睦王所谓的“反心”,大概是王博昌为了按死薛光庭“顺势而为”。
见郡主没有回应,男子继续恭维道:“睦王说过,满京中郡主府是最安全的地方,在下只求郡主怜惜,给个落脚之处。”
符岁耳朵里听着男子的话,眼睛却盯在他身后的老妇上。
那名老妇自进来就没抬过头。郡主府人多,奴仆婢子来来往往,路过难免有些声音,每有声音,那名老妇就会向着声音处微微侧头。
“余郎君身边这位,也是睦王府使唤的人?”
被贵人点到,老妇瞬间停了所有动作,浑身都透着谨小慎微,连身形似乎都收紧一圈。
余郎君回头看了老妇一眼,这才回道:“是我身边伺候的人,与我有些亲戚关系。”
符岁弯起嘴角冷笑一声:“一个瞎眼老妇,余郎君与她究竟谁伺候谁?”
男子被拆穿也不慌乱,温声解释:“让郡主见笑了,实在是亲戚走投无路,这才投靠于我。郡主放心,我二人绝不给郡主多添麻烦,只求郡主能看在与睦王同为宗室的份儿上,赏在下一片瓦遮雨。”
就算睦王怕申国公趁机作践他的枕边人,难道申国公还能去为难一个无处可去的瞎眼老妇?这位余郎君连“逃难”都要带着这名老妇,他二人究竟谁才是真的需要被庇护的人?
符岁一指老妇:“你这亲戚,前头夫家可是姓吕?”
余郎君脸色一变,张嘴就想否认,待看到郡主眼中寒意和身旁严阵以待的奴仆侍从,他硬生生咽下已经到口边的话,思忖良久才回答:“是。”
果真如此,看来薛光庭去睦王府根本不是联络睦王,分明是去寻吕氏那位被有钱侄儿接走的老母。
她还心道薛光庭人生地不熟,怎么能将吕母和田家人藏得那般隐秘,却原来根本就不是薛光庭的手笔。
“田家人呢?没同你一起来?”符岁问他。
余郎君摇头:“睦王府上没有郡主想知道的田姓奴仆。”
不在睦王府,那在哪里?薛光庭和睦王不怕他们被郡君找到灭口吗?
余郎君继续回道:“京中也没有郡主想知道的田家人。”
看来他是不打算交代田家人的行踪,或者说,他也不清楚田家人具体在何处。既然他们有信心保住那家人性命,符岁乐得省下一桩麻烦事。
“我府上西南角有几处空房,可以借余郎君暂住几日。”今日若是余氏自己来求,符岁不会留他,但是他带着吕氏的母亲来,符岁不能眼看着她被冯家发现。
余郎君听见郡主愿意收留,脸上现出喜色,一个劲儿地谢恩。吕母也分辨着符岁的方向,颤巍巍躬身。
“有句话带给睦王。”符岁警告余郎君,“睦王说我府上是京中最安全的地方,我却不这么认为。”
她虽然愿意庇佑吕氏的母亲,不代表随便什么人都能随意往她府里塞。
余郎君能持宠而娇与申国公府上奴仆起争执,符岁不信睦王是刚知道吕母的身份。他掺和冯家的事被申国公和王博昌反将一军收不了场,就指望她这个做侄女的来收拾摊子。
“依我看,这天下没有比献陵更安全的地方,下次若再招呼都不打就往我府上扔人,就别怪我全送去献陵陪祖宗。”——
作者有话说:朝堂戏终于告一段落,以我的智商,这几章真是写得我抓耳挠腮。
第70章 仲冬霜 “这是我付出的代价”……
沈思明思虑了好几日, 还是来到兴化坊。
他与薛光庭因春闱相识,将薛光庭视为知己,他不相信薛光庭会欺辱民女, 更不信他与亲王勾结。
自他听闻薛光庭入狱就心急如焚。奈何他无官无职,从前与那些勋贵子弟也无交际, 这几日他多方打听, 最终一无所获。
他也去求过陶公, 只是陶公轻飘飘一句“只教圣贤书, 不问朝堂事”就将他挡回。他最看不起岌岌钻营的人, 而今也试图往刑部送些银钱,好见薛光庭一面。
现在,他要去求他最不愿意求的人。
越山岭回得晚,周庄第一次见沈思明,听说他是来寻越将军, 以为是将军的朋友,热情地将人迎进屋里。
两进的小院子, 站在门口能一眼望到头, 前面两间北向的屋子周庄一家住着, 中间做了书房,再往里就是越山岭的卧房。
沈思明拘谨地僵在椅子里, 见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郎一趟一趟往这里端茶水点心, 忙不停地道谢。
等那小郎把要端的果子端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也没说越山岭何时能回,屋子里只剩下沈思明一个人。
沈思明坐立不安地等着。前院隐隐传来妇人呵斥的声音,屋中太静了,沈思明不自觉竖起耳朵想听听外面在说什么。念头刚起, 他就在心中唾弃自己,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呢,实在非君子所为。
又等了一会儿,他坐得腰都要僵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越山岭怎么还不回?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看,这间屋子不算宽敞,虽然用砖石铺了地面,用的却不是坚硬耐磨的青砖。年岁久了,砖石边边角角有些破碎痕迹,还有几块砖已经裂作两半。
左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副字画做装饰,房门关着,采光就差些,沈思明有些看不太清。
他想站起来转转,活动活动筋骨,又觉得这是越山岭的地方,以他和越山岭的关系,随意在屋中乱走显得他不知礼。
沈思明盯着椅子上扶手发呆,扶手颜色深浅不一,面上一道白痕。他扣了扣,才知不是什么木头的花纹,而是经年累月摩擦,椅上的清漆剥落,露出下面黄白的木色。
沈思明如今住的院子也不大,却要比越山岭这里精致许多,房屋也多几间,不然他也无法收留薛光庭和刘贡生常住。
沈思明用拇指蹭着扶手上的斑驳痕迹,越山岭入仕十数年,竟还住得这样简陋。
太阳还没全落,屋中就黑下来。端点心的小郎又进来,把各处的灯点上。
沈思明叫住他,问他越将军什么时候回。
小郎回道还早呢,又问:“我娘问郎君要不要摆饭。”
被他一提醒,沈思明才发觉再留下去,就到了吃晚饭的时辰。可他还没见到越山岭,这时离开,难道要明日再来吗?
沈思明决定再等等,他告诉那小郎不必为他准备餐食。
话是这么说,到了用饭的时候,周庄去汇园订了四菜一汤送来。
沈思明这下再也坐不住,时不时开门看看夜色,焦急地在屋中踱来踱去。
亥初的更鼓敲过,沈思明终于等到他要等的人。
“周庄说你等了有些时候,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没派人去南衙叫我。”越山岭身上还穿着公服,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沈思明面前。
真见到越山岭,沈思明反而想退缩。想到好友还在狱中受苦,他深吸口气,有些艰涩地开口求道:“薛光庭进了刑部大牢,你可有办法能帮一帮他?”
越山岭没料到沈思明是为了薛光庭而来,他有些意外地看向沈思明,见他紧抿着唇,眼神决绝,仿佛在做一件舍身取义的英勇壮举。
越山岭感到好笑,他这个弟弟,性格执拗,在他面前最要强,现下要舍下脸面来求他,依旧说不出几句软话。
可惜这件事越山没法答应,只能告诉沈思明:“我帮不了。”
沈思明一时没明白越山岭怎么会帮不了:“你在朝为官多年,总有些门路,薛光庭一定是被冤枉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则睿,”越山岭打断他,“我不能帮。”
接连被拒绝,沈思明有些着急:“你是因为我才不愿意帮他吗?我知道你对我有不满,可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薛光庭无关。要是你不想出面,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可以自己去做。”
越山岭平静地看着沈思明急切地恳求,等他说完才回道:“春闱在即,你好好读书备考,外面的事就不要管了。”
说着他便往外走:“已经宵禁,我叫周庄拿上我的鱼符送你回去。”
沈思明一步上前扯住越山岭,一狠心直接跪在他面前:“以往的事都是我的错,你怨我,要打要骂都可,我只求你能听我说完。”
越山岭被沈思明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后退半步,伸手抓住沈思明的胳膊就要拉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不管有什么话都先起来说。”
沈思明手上用力,抵抗着越山岭的拉扯,大声哀求:“薛光庭的文章我看过的,他才华横溢、人品高洁,他会是个正清廉明的好官。”
他不断扯开越山岭拉他起来的手,身子放沉,两只膝盖生根一般死死压在石砖上:“他本该成为辅政的明臣,却因人诬告遭受牢狱之灾、断送仕途,实在令人寒心。刑名律令乃明是断非之准绳,如今证据全无,怎能未审先押,此举置律法于何处?”
沈思明一介书生,哪里比得上常年用武之人的力气,越山岭加重力道,直接将沈思明从地上拽起来。
“沈思明!”
沈思明尚在挣扎,忽得一道低吼传来,他停了动作,抬眼看向越山岭。
他已经很久没从越山岭口中听过自己的名字,自越山岭戍边后,再相见时,对方总会浅笑着唤他一声“则睿”。
越山岭对着呆愣的沈思明叹气,低声解释:“我不是不愿,是不能帮。”
这次沈思明终于觉出“不愿”和“不能”之间的微妙差别。
“为什么不能?”他问道。
越山岭松开攥着沈思明的手,斟酌着词语。
他觉得有些话是需要与沈思明说明白的:“你真以为薛光庭是因那两桩故弄玄虚的案子入狱吗?他是因圣人与王氏的纷争入狱的,这种事你掺和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沈思明知道圣人和世家矛盾重重,也知道薛光庭弹劾王家,可他没想到薛光庭会成为皇帝与世家斗法的牺牲品,他不可置信地质问道:“朝堂纷争,怎能以无辜之人的性命做筏?”
越山岭一把按住沈思明肩膀,瞪他一眼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劝他:“你也读过史书,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沈思明自然是读过史书,此刻他却痛恨自己读过史书,正因为他读过,他才更清醒地明白,越山岭所言非虚。
他双目失神,摇摇晃晃地后退,魂不守舍地在屋中挪动,自言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忽然他仿佛想到什么,猛地转身奔向越山岭,急切地抓住越山岭的双臂,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兴奋:“他的案子还没判,如果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只要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圣人也不能罔顾律法。”
“对,是这样。”沈思明的话不知是说给越山岭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我得去找证据,有证据就能翻案,就能证明他的清白。”
睦王都识趣地闭门自省,他却不肯罢休。皇权争斗,一但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越山岭不能看着沈思明走自己的老路:“则睿,你年纪也不小了,别任性。”
沈思明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他疑惑地看着越山岭,满脸不解:“明明有办法为何不试,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好友被冤死?”
越山岭在朝为官,需要忌惮世家势力,他没有官身有何好惧,越山岭为什么一定要拦他。
“因为我任性过!”越山岭仰起头,指向颈侧。
一道伤疤横在绷起的脖颈上,微暗的颜色紧贴着皮肉,像屋中地砖上的裂痕。
“这是我付出的代价。”越山岭语气很轻,轻得仿佛站在沈思明面前的只是魂魄。
沈思明定定地看着那道伤痕。他当然记得,那时越山岭不过十四岁,躺到越府的院子里,鲜血汩汩地从他脖子里涌出,像是永远流不尽,把半片院子都染得通红,红到他以为越山岭救不活了。
后来那片地方总也洗不干净,刺目的红色渗入石头的缝隙中,永远地停留在那里。
越府里再也不许提及越山岭,外面也不再称越山岭为越家的三郎君,一直到老越侯去世,越山岭都不曾回来。
那片鲜红好像又出现在他眼前,从那道缝隙中,汩汩地冒出来,源源不断地,把每一块石板染成红色。
恍惚间,沈思明听见越山岭说:“若没有这一剑,越府也许早就因我而覆灭。则睿,越府不止你我,你总该为母亲和阿泠考虑。”
沈思明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他曾写过无数策论文章,对着政令律例高谈阔论,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想做一件事是这样难。
“他,就只能死吗?他是新科进士,圣人对他青睐有加,圣人……也不能保下他吗?”沈思明喃喃问道。
圣人不是能不能,是愿不愿。
王家乃世家之首,在仕林中颇有声望,若王家退让,圣人也得卖天下读书人一个面子,给世家一个交代。所以王氏活着,薛光庭就只能死。但王氏死了,薛光庭就能活。
要救他,王氏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他,是晋王,是薛光庭,是年少时的越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