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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宫十一年 关山难越 24880 字 2个月前

妙华郡主眼尖, 远远瞧见门外的仪仗,低声提醒公主:“母亲, 仿佛是太子舅舅。”

永嘉公主凝眉,吩咐左右行礼避让。然而车架驶近后却停了下来, 轿中传来太子略带虚弱的问安:“竟不知永嘉公主今日入宫,长姐近来安好么?”

永嘉公主也才知道东宫的事, 听见太子的嗓音不禁翘首去看,却因轿帘遮挡无法窥见面容,她眼中闪过一丝疑云,淡淡说:“劳太子记挂, 我一切安好。听闻太子身体有恙,可得好生保养,更要严加防范, 免得教奸人得逞。”

后半句实在刻薄。连妙华郡主都不由失色,低头暗暗扯了扯母亲的衣角。一旁的晏斐更是苦皱着脸,有些紧张地望着车轿。

然而,晏朝从来懒得与永嘉公主计较:“多谢长姐指教。”

进了仁寿宫门,侍候恭迎的是司礼太监孙善,他殷勤上前,要和另一名太监搀着太子一路进殿。

晏朝不清楚兰怀恩究竟是给皇帝怎么说的,但总不能病病歪歪地被人架进去,遂摆手拒绝,仅由孙善在身旁虚扶着行走。

绕过影壁,分明听见前殿一阵怒火冲天的斥骂声。孙善低声解释:“是下面的一个小火者,不慎损坏了御用的法器,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呢。”

喧嚷声直到晏朝进殿才停止,那小火者被人拖出去,额头上血流如注。绕过松鹤延年紫檀屏风,便见皇帝闭目仰卧在躺椅上,身边还站着个道士。内侍正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匆忙退出去。

晏朝垂首要拜下去:“儿臣恭——”

“免了,坐吧。”

“谢父皇。”

皇帝睁开眼,上下打量着太子。晏朝显然察觉到皇帝审视的目光,一时立在原地,并未立刻落座。

“听说东宫有奸人给你下毒,要紧么?”

闻言,太子浑身一震,猛然跪下,苍白着一张脸,双目微红,隐忍哽咽道:“父皇怜我!那奸人给儿臣下了三年的毒,若非儿臣运气好,早被乌头和砒霜毒死了!”

皇帝坐起身子,惊道:“还有乌头和砒霜?”

“是,太医院已经验出来了。”

太子膝行几步上前,在皇帝脚下含泪叩首。虽说眼下是逢场作戏,但想起这几年都被蒙在鼓里,心头又惊又恨,惶恐落泪的情态便也实实在在做不得假了。

“儿臣身居东宫,恐这样的事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故而下令禁止私下议论,并不敢教太多人知晓,”她略略抬一抬头,勉强镇定道,“儿臣不孝,教父皇担心了。太医院已经诊过脉,儿臣没有大碍,只要好生疗养即可康复。可是父皇,儿臣实在是害怕啊!”

皇帝喟然长叹:“你受苦了。”遂亲自弯腰扶她起身。晏朝也不敢全借着皇帝的力站起来,诚惶诚恐地半扶着站起来。

“你坐下。”

晏朝这才坐下,孙善立即递了张帕子。晏朝接过,斜眼间才突然意识到殿中还站个道士,拭了泪痕窘道:“儿臣失态了。”

皇帝轻咳一声,对道士说:“真人精通运道五术,不妨也替太子把把脉。”

乍一听像是“武术”,实则不然。道教以术法防身,用玄功修炼,五术即山、医、命、相、卜,其中的医术乃指道医,主要通过炼丹、针灸、方剂等方法治病救人。①

这些晏朝并不了解,但单凭要“把脉”,她心下不免一沉。

兰怀恩给皇帝奉茶,低声劝道:“陛下何苦为难张真人,太医院的国手尚且研究了好几天呢。”

但皇帝已经许久不曾召见太医,哼哼一笑:“有国手侍奉,还能几年都未发觉太子中毒,可见也是医术不精!”

晏朝垂着眼没接话,待那道士要走过来时才开口说:“既然是父皇身边侍奉的真人,想必有过人之处。真人来自民间,见识广博,兴许会有独到的见解。”

道士朝她打躬深揖,方高高抬起手。晏朝伸手,腕上却留了一层中衣隔着,道士熟稔地搭上脉,不过须臾,手臂仿佛被针扎一样弹回去,面色也变得惊疑不定。

皇帝因问:“怎么了?”

道士也不敢抬头,定了定神回道:“陛下恕罪,是贫道这条胳膊突然发麻,实在唐突!”

回头对太子告了声罪,换只手把脉。殿内阒寂无声,唯有铜漏一滴滴、一声声,空幽森然。晏朝垂首,死死盯着那道士,果然盯得他气息渐渐紊乱,约莫过了四五息,她突然问:“如何?”

道士慌忙移开手,转头向皇帝跪下,叩首道:“陛下、殿下恕罪,贫道医术不精,不能为太子殿下诊断。”

皇帝皱眉:“难道太子的病已无药可救?”

“非也,非也!”道士连忙摇头。

“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即便真的无法医治疑难杂症,也不至于诊不出来脉,慌成这样。你先说来,朕与太子听听。”

“贫道遵旨,”道士目下仓皇失措,拼命回想脉象,小心翼翼照实描述,“太子殿下之病脉象坎中满,两尺之脉,反旺于寸,尺脉盛而寸脉微,右脉大而阳脉虚,阴阳不调,气血不和。但不知太子所中何毒,竟致使千金贵体受损至此。幸而太医院有顶尖国手可为殿下诊治调养,想来必会安然病愈。”②

皇帝的神态沉重且复杂。

晏朝和缓道:“真人的见解果真独到。诊过脉的太医们,倒没有这样说的。”

道士如芒在背:“小人学术不精,胡言乱语,妄议殿下贵体,实在死罪!”

他这样讳莫如深的惶恐,倒教晏朝格外警觉起来。她垂下眼,朝皇帝一躬身。

“真人常侍奉御前,尽保圣躬康宁之责,具备益寿延年之才,深受皇恩,如此妄自菲薄,岂非有负陛下委重?真人信传道教,也应珍惜道心才是。”

这般言辞谆谆,道士竟无言以对,诺诺半晌,唯剩一句:“贫道有负圣望,着实惭愧。请陛下降罪!”

皇帝拽来引枕狠狠摔到身侧,沉着脸地把身子往后一躺,招了招手:“孙善,送张真人出去。”

殿中沉默了良久。

兰怀恩见皇帝无意间揉着膝盖,悄悄命人取了薄毯来。正要替皇帝盖上腿,皇帝却扶着他又坐起来,自己伸手拿过毯子,顺道吩咐:“去将太子的椅子挪近些。”

父子二人相距一步之遥。晏朝不觉挺了挺腰腰,待命似的望着皇帝。

皇帝微哂:“何必那么紧张。”

随即抻手取了高几上的一本文书递给她,向兰怀恩一使眼色,殿内的宫人悉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这是一道留中的章奏,从内容来看不过是寻常的劝谏疏,疏中提及信王之藩一事。谏言司空见惯,循例一般是阅后发还,这类奏本连东宫也未必会亲自过目。但奏章上却没有内阁票拟与司礼监批红的痕迹,显然是皇帝另有想法。

再一看署名:都察院御史徐桢。

“太子觉得,这封奏疏当如何处理?”

晏朝不知皇帝心意如何,且试探着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疏中谏言诚挚恳切,字句皆为君父着想,纵有言辞激烈逾分处,稍作提点即可,不必过于苛责。”

“那么照你所言,奏疏照准,谏言朕却可以置之不理?”

“父皇明鉴,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③

皇帝眯了眯眼睛,嗤笑:“你这样回避,无非是不敢说实话。”

“儿臣——”晏朝喉间一滞,说敢也不是,说不敢也不是。

皇帝伸出手,晏朝将奏本奉上。

“李妃病重,朕原本打算,待信王与寿宁送完李妃最后一程,就让信王离京就藩。”

晏朝微微错愕,旋即接话道:“父皇仁爱,李妃与四哥必然十分感念——”

“太子,你必然也十分盼着这一天罢。只要信王一天还在京城,一天还在朕膝下承欢,你就一天不得安心。”

皇帝口吻冷淡,熟悉得让晏朝下意识头皮发紧,似乎又回到了乾清宫的那种氛围,字句间夹杂着待掴的耳光。然而皇帝的确苍老了许多,严厉中气力不足,犹带着无奈的迟钝。

迎着皇帝的凛凛目光,晏朝稍稍垂首,语气平和,徐徐分辩:“三年前,儿臣因此事御前失仪触怒圣颜,已经受过父皇教诲,并不敢再忤逆。儿臣不安,也是因为忧心父皇受群臣非议。况四哥在京城安分守己,为父皇尽心尽孝,皇家和睦,垂范天下,儿臣又怎会因此不满呢?”

皇帝嗬嗬发笑:“你这套话,朕都听腻了。”他扬了扬下颏,示意兰怀恩将窗下博古架上的匣子取来。

“有大臣曾私下跟朕说,希望朕不要太过宠爱信王,以至储君不安,动摇国本。多可笑!”

“你总是觉得朕薄待了温惠皇后和你,一直担心朕易储。废嫡立庶,固然有违祖制——”

“可是晏朝,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朕也不是非立你不可。”

晏斐。伦序当立的皇太孙。

晏朝只觉浑身发冷,四肢僵硬着半晌无法动弹,后背却已沁了汗意。她动了动唇,勉强张口:“儿臣所有皆是父皇所赐,不敢稍存怨念,唯有朝夕惕厉,以报君恩。”

这般轻飘飘的回答,倒显得皇帝枉费唇舌。皇帝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脸色铁青,瞪眼迫视她许久,终于吐出两个字:“跪下。”

兰怀恩捧着匣子,目光沉了沉。他不能出言求情,忧心忡忡地望着晏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晏朝默然跪下去。今日皇帝召她前来的目的已经大概明确了,但皇帝至今未曾开口明言,连暗示也没有。

皇帝打算跟她谈个并不平等的条件,她不甘心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过低,但又没有资格下皇帝的脸面占上风。同时更不能激怒皇帝,若致使局面失控,她得不偿失。

“你命御史黄益在雅州都查什么了?”

头一句即是质问。皇帝居然还盯着川南。晏朝心头一跳,凝了凝神,答话道:“回父皇,查了叛贼同党以及贡品丢失一案,前些日子有官员上奏说天全六番的茶马互市混乱,是以还命他暗中查访茶课司了解详情。”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暗查?”

“父皇明鉴,先帝时期怀柔番人,茶禁松弛,由是私茶泛滥,积弊甚多。此次朝廷本已专指官员整饬茶法,然叛乱初平,川南及外番人心不稳、市易低迷,若禁令过于严苛,恐伤茶农。故而令黄益暗访,为的是巡视纠弊,寻求治番安民之策。”

“考虑周全倒不算错。只是既然需要人专事巡茶,黄益本职又是御史,朝廷直接发旨就是,何必多此一举。东宫发出去令旨,要底下官员如何揣测?”

晏朝叩首:“儿臣知错。”

兰怀恩见皇帝态度稍有松缓,趁机低声道:“陛下,地上凉,太子殿下还病着呢——”

皇帝不为所动,对兰怀恩的话恍若未闻,手中折起密信,随口问他:“胡佐明审得如何了?”

兰怀恩躬身告罪:“臣无能,他还没吐干净。”

“吐多少了?”

“回陛下,他承认与雅州富商程氏私运假茶入京,也承认明确知晓茶中有毒。但究竟为何要毒害太子殿下,他不肯说。”

“朕记得川南贡品丢失一案,程氏就是主谋。”

“正是。程氏还查出冒籍科考、公行贿赂、侵占民田等数十条罪状,已经满门抄斩了。”

“太子应当也知晓此事罢。”

晏朝说是,又道:“因程氏乃李阁老姻亲,李阁老前日还上疏自劾,言受人蒙蔽,约束亲戚不力,致使程氏在乡里作威作福。”

皇帝抬眼,示意兰怀恩扶太子起身。

待她站起来,皇帝就问:“朕也瞧见那道奏本了,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儿臣以为,李阁老为官忠正,素有清望,如今虽自劾乞休,也应当给予优容慰劳。”

“你就不怀疑他当真与程氏有勾结?”

“因区区奸商猜疑国之柱石,恐伤老臣之心。”

皇帝并不接她的话,伸手将匣子“啪”的一声合上,回首睃她:“无端猜疑自然不妥,但若他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优容便是纵容不正之风。”

“父皇说的是。”

皇帝点一点头,挪了挪坐姿,交握的两手暗暗摩挲着虎口,许久沉吟道:“朕打算让信王就藩大宁,从前宁王绝嗣后府邸还是现成的,倒也方便。现在就开始准备,约莫今秋就能离京,最晚不过今冬,你觉得如何?”

晏朝稍觉诧异,皇帝会松口她料到了,但皇帝竟也肯安排得这样仓促,她还以为皇帝至少要从中原或齐鲁之地挑个好地方呢。

“大宁与肃州同处北塞,儿臣也觉得很合宜。至于时间,听凭父皇做主。”她扯出来已经几乎被遗忘了的肃王,懒得同皇帝再客套。

“那就这么定了,”皇帝这会儿是真的乏了,脸上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掀眼望一望晏朝,疲惫道,“你也受累了,朝堂的事有朕和内阁费心,你不必总是操劳,多歇息,养好身子才要紧。”

晏朝谢过恩,行礼告退——

作者有话说:[注]:

①道教“五术”,资料描述来源于百度百科。

②脉象参考百度百科,仅为剧情需要,实际因人而异。道士所讲脉象属女脉经典特征。

③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出自《尚书·商书·说命上》,意思是木依从绳墨砍削就会正直,君主依从谏言行事就会圣明。

第77章 风满东楼(三) “宁妃故意纵火焚宫。……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进殿伺候, 孙善服侍皇帝睡下。兰怀恩则趁势溜出去,正赶上晏朝下了台阶,于是趱步上前, 从旁搀扶。

“殿下当心脚下。”

晏朝乜他一眼, 轻声问:“陛下歇下了?”

“是。”

跨过宫门时,兰怀恩忽觉臂弯一重, 以为是晏朝没站稳要摔,下意识侧身去支撑, 左手却猛地被她夺过去, 冰凉绵软的袍袖缓缓覆上。

兰怀恩心尖一悸,不自觉咬住了唇。

晏朝在他掌心划了几下。他能察觉仿佛是在写什么字,但他呆呆的没作反应。

晏朝眉心立蹙, 略带恼怒地推他一把。却不料自己的手反被他紧紧抓住。兰怀恩倾身垂首,嗓音温柔如清风拂面:“太子殿下吩咐什么?臣没听清楚。”

太子与厂督在仁寿宫门口拉拉扯扯不成体统。西苑虽不似大内宫人繁杂, 到底是皇帝居住的地方,需得分外谨慎。

兰怀恩固然能仗着自己能一手遮天, 但晏朝对这种接触还是习惯性抗拒的。更何况,皇帝遍布眼线, 方才的川南钦差就是个例子。

然而,这回换了兰怀恩在晏朝掌心写字。她很容易就辨认出来。两人为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个人。

似是心有灵犀,两人四目一对,兰怀恩先露了笑意:“臣明白的。”

晏朝颔首,扶着他的手, 默默上轿。待轿子进了西华门,晏朝掀开帘子,唤梁禄道:“着人去请冯太医到东宫, 说我身子不大舒服。”

梁禄应是,抬头果见她神色疲倦虚弱,遂叮嘱宫人走快些。

回到东宫,冯京墨已经在殿内侯着。梁禄挥手令宫人们退下,自己接过茶奉上,分明见晏朝的手在袖中发抖。冯京墨也察觉太子脸色不大好,忙要上前搭脉,却被她拂开。

“殿下——”

“本宫如今若被人切出女子脉象,可有何辩驳的余地?”

冯京墨惊愕抬眼。

晏朝这会儿觉得有些头痛,捏着眉心,将张道士诊脉的情状说与他听,末了闷声道:“那道士虽称是病脉,却不提浮沉迟数,反将妇人平脉说得清清楚楚。陛下未必当时就听得懂,只恐事后会起疑心。”

冯京墨听明白了,心下亦是一凛。思忖片刻,方沉吟道:“男得女脉,此乃不足之明征,脉理中是有例可循的,殿下中毒后身体受损,由此引发血虚,进而脏气衰弱,可以说得通。但依殿下所言,那真人要么的确是医术不精,要么,便是故意为之,另有所谋了。”

他顿了顿,宽慰她道:“殿下无需忧虑。仅凭他几句话,没有任何医者敢轻易断言。”

晏朝气息轻缓,微不可闻地点一点头。

梁禄眼见她已是虚弱至极,忙叫太医先瞧病。

冯京墨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捉起她手腕细细把脉,望了望她的脸色,又搭手在她额上一碰,终于皱眉道:“殿下有些发热,这回是真病了。”

东宫突如其来的闭门谢客,令外界愈发物议沸腾。

因结果尚无定论,各方揣测也层出不穷。渐渐生出一些流言,说雅州程氏与京城李氏合谋毒害储君,又揣测背后指使是信王。更有传言说信王与外戚欲借川南叛乱谋反篡位。

朝廷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于是衙门揪了几个起哄的人关进大牢,杀鸡儆猴立见成效。

大内规矩严苛,宫人们因被主子敲打过,不敢轻易犯禁。唯有一座昭阳宫,默默关注着东宫的动向,唯一的女主人谈起太子也毫不避讳。

“也不知太子这回,是真病还是假病。”

孙氏正漫不经心地侍弄盆景,松枝高昂古拙,灵芝低矮质朴,斜添一支水仙,顿显柔和清雅。

“依奴婢看,无论是真是假,眼下的确是太子该病倒的时候,否则她如何借此谋划呢?”

接话的宫女是孙氏的心腹,年龄稍长,样貌周正端庄,气度上比孙氏还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孙氏拂一拂袖临窗坐下,垂眸饮了半盏茶,方问:“青檀,张道人的死,当真与太子无关么?”

青檀回:“消息说是陛下亲口赐死的,张道人道术不精,冲撞了陛下。”

但时间未免过于巧合了。孙氏轻笑一声:“她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转而又问:“信王之藩的事,还没传出去么?”

青檀摇头说没有,“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西苑又尚未正式下旨,只怕谁也不敢轻易泄露。”

孙氏摇着团扇,遮了半边脸,正露出一只艳冶的桃花眼,眼睫一闪:“这个时候不教外人知道,才最容易节外生枝。”

“奴婢只担心,太子与信王斗法,会不会牵连到昭阳宫?”

“太子想要坐稳东宫,早晚会盯上斐儿,”外头一缕一缕日光透过丝扇,溶溶滟滟,孙氏扬了扬脸,终不似旧日明媚,“可是鸠占鹊巢,总归是要还回来的。”

宫外最先知道信王之藩这一消息的是李阁老。他近来屡次上疏请辞未果,正告病在家。此时忽闻圣意有变,不由大惊失色,只得重新谋划对策。

当天午后,李夫人程氏便去了趟信王府,经过一番商议,信王妃当下就向宫中递了牌子,终于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见到了李妃。

李妃这些日子病得越发严重,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太医诊断她已近油尽灯枯,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清楚:主子吊着这口气,只为了等到信王和寿宁公主回来。

李妃已经搬回万安宫居住,然而她如今双眼失明,再华贵富丽的宫殿于她而言都无甚意义。这世间的最后一缕光明,永远消弭在了幽冷逼仄的乾西。

信王妃跪在榻前说了许多话,生怕自己心慌意乱的讲不清楚,又怕李妃发怒伤心——都是李家的主意,信王尚且不知情。

但李妃的反应十分平淡,摸索着拉起她的手,声音枯涩而沉哑:“你回去,照看好堂儿。平时要多体贴信王,夫妻一体……定保佑我儿……”

待天色渐渐昏暗,万安宫就遣人去永宁宫请宁妃前来叙话。宁妃本能地警觉,原欲推辞,那宫女却出示了一样东西,宁妃见后立时变了脸,竟郑重答应了。

月黑风高,东西六宫一片冷寂。眼下后宫往来走动不会传出去,东宫远在前殿,兼之近来前朝风波不断,实在不是这两名身份特殊的后妃该见面的时候。

宁妃显然情绪失常,见到李妃就直截了当质问:“你怎么会有这只耳坠?”

“你果然还一直记得。”李妃蒙着眼睛,似梦呓般开口。

那是一只极其精美的花丝镶嵌宫灯金耳坠。耳坠通体以金丝编结而成,上端灯盖形似柿蒂,四角缀了铃形金片,上刻有字。盖内镂空饰有卷草纹样,耳坠灯体更为繁复精巧,多面之间用梅花连接,框格间雕镂四叶花瓣,花芯作为金托,上镶嵌红珊瑚珠,宫灯底座饰以如意云纹。

这样的耳坠世间唯有一对。李妃手里的那只,正刻着“吉祥止止”四字,另一只刻有“委顺生生”的耳坠,已经伴随温惠皇后长眠地下十年之久。

宁妃眼眶蓦然发红,几欲冲上前去,却被宫人死死拦下。

“我早知道是你——是你毁了皇后、毁了崔姑娘、也毁了崔家!”

温惠皇后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年纪小她六岁。崔皇后在闺中时就十分疼爱崔五娘,嫁入皇宫后极少再有机会姊妹相聚,但崔皇后仍时不时命人赏赐东西给妹妹。

这对宫灯耳坠,是崔五娘及笄那年,崔皇后赐予她的贺礼。

宣宁七年,温惠皇后再次有孕,召其妹崔五娘进宫陪伴。彼时崔五娘才嫁作人妇不过半年,与夫婿琴瑟和鸣,正一副被新婚燕尔娇润的温柔小意模样。

皇帝偶然去一次坤宁宫,见到与端庄但古板的皇后截然不同的崔夫人,顿时就被她俏丽的娇态吸引了目光。

皇帝上了心,谁也不知道究竟具体是哪一次,连崔皇后也未曾留意过。

直到皇后听见传言,推开那扇门,崔五娘已经高高挂在了房梁上。

好在发现及时,崔五娘捡回来一条命,却整日郁郁不乐。崔皇后将她送回家,转头同皇帝大吵一场。

皇帝从未见过这般忤逆不顺的皇后,大怒之下,失手将她推倒在地。皇后身心受创,腹中的皇嗣也没保住。

皇帝虽心有愧疚,但对崔五娘仍不死心,欲下旨令她进宫。崔皇后拖着小产后尚未痊愈的病体,苦苦哀求,皇帝才肯妥协。

岂料崔五娘的夫家不知从何处闻得风声,也不敢再留她,公婆寻了个由头要休去儿媳。五娘的夫君原也不忍心,迟迟不肯下决断,却任由家中长辈磋磨妻子。

就这样拖了两个月,崔五娘被诊出有孕。她的夫君终于无法忍受,亲自哄骗妻子喝下一碗落胎的汤药,以为如此了结,就可以重头再来。崔五娘落胎不顺,身体受损,又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竟一病不起。

然而皇帝终于知晓此事,盛怒之下命人搜罗罪名。崔五娘的夫家被下狱,判了满门抄斩。崔五娘得到了一纸休书,仍归还崔家。

再之后,就是崔五娘在崔家去世,死因不明。有人说她不堪受辱,殉夫自裁;有人说是崔家容不下失贞的弃妇,逼死了她;还有人说崔五娘本就身娇体弱,年纪轻轻突逢大变,兼之小产亏了身子,病逝也在意料之中。

但总之,皇帝因此大动肝火,迁怒崔家,认为是崔家没有好生照料崔五娘,又斥骂崔家结的这门亲不好,以至于崔五娘所托非人,红颜薄命。

崔皇后更是险些被废。皇帝最终还是顾及名声,生怕闹得太大连累皇家颜面,于是消停下来。只是对崔皇后由冷淡变为厌恶,再不肯踏进坤宁宫一步。

那只宫灯耳坠,便是在崔五娘临终前,托人送进宫中的。另一只,据说在崔五娘夫家被抄时丢失,早就不知所踪。

宁妃作为与崔皇后关系亲密的人,故而对此事知情,但宫外的许多细节,连她们都不十分清楚。更何况,李氏一个外人。

“是我多次向陛下告密。是我让人在宫外散播坤宁宫的丑事。也是我叫人杀的崔夫人。”

李妃痴痴地发笑,脸上却没有笑容:“其实我做不做都没什么区别,陛下迟早会知道。崔氏本来都半死不活了,叫人动手,也是给她一个痛快的了结。”

“至于崔皇后么,”李妃重重咳了几声,脸色泛起潮红,她费力地靠在软枕上,刻意装出轻松的模样,“的确是我在挑拨帝后关系,不止崔氏这一件,还有很多呢,就譬如昭怀太子的死——”

“贱人!”

宁妃怒不可遏,狠狠掴她一耳光,李妃的脸立刻肿起来。

李妃勉强抬了抬头,唇角沁出一点血迹。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却仍挣扎着要把话说完:“她凭什么?我侍奉陛下几十年,诞育皇嗣、打理内廷,好不容易熬走了元后,却横插进来个年纪轻轻的新人压在我头上。崔宓英她凭什么?”

“娘娘没有对不起你们任何人!”宁妃眼含热泪,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皇后就是皇后,即便如今,也是温惠皇后嫡子为储君!”

室内燃了明亮的烛光,刺得宁妃眼睛酸疼,情绪也激昂起来。

李妃眼盲,却能感知到细微的温热。她也能听出来宁妃此刻的失态。宁妃向来是隐忍沉静的,唯有提及温惠皇后,她才会如此情不自禁。

“你自诩对她忠心耿耿,她最后还不是死在你手里。”

李妃扬起一张枯槁的脸,想象着宁妃苏氏此刻的表情。她深深吸一口气,不由轻嗤一声,觉得又讽刺又可笑。

“苏莲呈,你抚养太子那么多年,当真不曾愧疚么?”

“至于太子,他中了毒,估计也活不长。我左右是快死了,可我的儿子还大有机会。而你,才是什么都没有。”

万安宫的大火起得突然,由李妃居住的寝宫开始燃烧,火势之快,迅速吞没了周边殿室,烈焰腾腾,浓烟滚滚,整座宫殿很快陷入一片火海。宫人们奔走呼号,汲水救火,直到凌晨下了场雨,才算彻底灭了火。

李妃及两个宫女在大火里丧生,而宁妃被安然无恙救出来,只是因受惊晕厥过去。

东宫收到消息时,天已经亮了。回消息的太监说,整个后宫都在传:宁妃欲杀害李妃,故意纵火焚宫。

第78章 风满东楼(四) “东宫以后不许再提宁……

事发突然, 不容迟疑。晏朝稳住心神上了轿,正将起驾,忽有东宫后殿的内侍前来禀报说:“启禀殿下, 昭俭宫徐选侍腹痛不止, 想求殿下的旨意请太医来诊治。”

晏朝吩咐:“去请太医冯京墨过来。”目光掠过一旁的小九,顺口道:“小九留下, 照看好东宫。”小九连忙应是。

时令已近仲秋,清晨渐觉寒意侵骨。车轿在宫道上疾行, 随侍的梁禄也心急如焚, 一边担心宁妃一边又忧虑太子,一个不留神,险些绊了一脚。

晏朝听见动静, 以为他是体力不支,遂吩咐他:“你不必跟着了。去永宁宫和万安宫支应着, 别叫人趁乱钻了空子。”

梁禄微窘,但心知眼下不是多话的时候, 只得遵命而去。

待太子一行人赶至仁寿宫时,宁妃已经先一步被押到御前。宫内一片肃静, 殿门紧闭,连皇帝惯用的贴身太监都尽皆侯在寝殿外的廊下。

见太子驾到, 几名太监连忙下拜行礼,却个个一声不吭。兰怀恩迎上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和娘娘在里头——”

晏朝目光微凝:“审问?”

兰怀恩摇头,轻咳一声:“是临幸。所以奴婢们都不敢进去……”

话音未落, 殿内传来几声低闷的喘息,夹杂着皇帝模糊不清的嘟囔声。晏朝的脸色僵了僵,下意识向后退几步。兰怀恩扶住她, 先请她进梢间暖阁等候。

谁料才落座,皇帝就已经在殿内叫人。兰怀恩紧着去服侍,顾不得太多,只提醒晏朝:“万安宫的事,宁妃亲口认了罪。”

如此,恐怕难有回旋的余地了。晏朝心底一沉,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清楚,这件事不能同皇帝提情分——自然,皇帝本来也没有对谁有过什么情分。

约莫过了一刻钟,御前内侍前来请她入见。进殿时,皇帝正靠坐在软榻上,精神有些颓萎,略显浮肿的脸庞犹泛着微微的潮红。而宁妃垂首在跪在榻前,瞧不见神色,只余一张单薄伶仃的背影。

皇帝见太子进来,眼皮也不抬地问:“病好了?”

晏朝行礼答话:“劳父皇关怀,已无大碍。”

“想必你是为宁妃而来,求情的话就不必张口了。”皇帝直截了当,口吻干脆而淡漠:“她已经招认,纵火焚宫,就是为了烧死李氏。”

“是,妾与李氏积怨已久,见她病弱,所以起了羞辱之意。争执之间,妾又妒又恨,亲手点燃了帷幔,看着她被烧死。”

宁妃的嗓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冷淡平静。她这一开口,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自作孽,不可活。朕一直以为你温婉良善、品格高洁,没想到竟如此奸伪歹毒,连朕都被你蒙骗多年!”

宁妃叩首:“妾承教于温惠皇后,却恩将仇报,害死了皇后娘娘,还连累了太子。妾罪孽深重,万死犹轻!”

“什么?”

晏朝惊疑地望向她。也是此时,才注意到她面颊和脖颈都挂着红痕,或深或浅,显然是被掌掴或者拧掐过。她对上宁妃那双朽木死灰般的眼,心立时跌到了谷底。

皇帝冷笑道:“太子不是一直在查温惠皇后的死因么?正是你的养母宁妃做的好事。”

宁妃也没有给晏朝开口的机会,飞快接上话:“太子这些年同我生分,不就是怀疑温惠皇后的死与我相关吗?对,是我做的,当年温惠皇后小产,是我侍奉在侧,暗中在皇后膳食里下了药,亲手端给她的。我抚养了你,还妄图皇后之位,可惜苍天有眼,我终有报应。”

今日反常必有原委,但宁妃显然死志已明。晏朝大约猜到几分,心下冰凉一片,踉跄几步,竭力隐忍着颤声问:“母后待你恩重如山,你究竟为何趁人之危置她于死地?”

“雕心雁爪,贪心不足!温惠纵然为朕不喜,毕竟也是皇后,更是太子的生母。苏氏做的腌臜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太子还要为她求情吗?”

晏朝不再看宁妃,只向皇帝拜下身去,心痛哽咽:“儿臣不敢、也不会为她求情。敢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她?”

皇帝道:“自然是死罪。否则就对不起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更无法给信王一个交代。只是你母后过世已久,公之于众未免损及皇家颜面,苏氏既然认罪,就不必再翻旧案了。”

晏朝垂首,语含艰涩:“无论如何,苏氏抚养儿臣多年,到底有些恩情。儿臣想求父皇给她一个体面,也是全了皇家的体面。”

“全尸未免也太便宜她了。”

“母后枉死多年,如今凶手伏法,儿臣想去几筵殿拜祭,以告慰母后在天之灵。苏氏也该向母后神位忏悔,以死谢罪。”

“你要去就去罢。但她,还不配进几筵殿。”皇帝瞧太子失魂落魄的,又松口答应了。扬声叫太监孙善进来,吩咐他跟着太子并料理好后事。

晏朝谢恩告退,起身待退出去。自始至终都未曾看一眼宁妃,自顾自的神不守舍。

孙善扶着晏朝踏出殿门,宁妃突然跌跌跄跄追出来,将一枚耳坠塞到她手里。“这是你母后的遗物,如今,该物归原主。”

身后的太监拉起来宁妃,带她出去。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皇帝歪着身子刚要躺下,眉头一皱复又坐起,他觉得疲累,又莫名烦躁,闭眼念了一篇清心经。兰怀恩奉上茶,呈上天师进献的金丹,伺候皇帝服用。

皇帝自觉元气恢复,精神也稍稍好些,自言自语:“是宁妃不中用。”顿了顿,又说:“她该死。”

兰怀恩低声接话:“是。她欺君弑后,罪不容诛。”

皇帝问:“万安宫和永宁宫的宫人,都清理干净了么?尤其是那些贴身心腹、知晓内情的旧人。”

“陛下放心,都处置干净了。”

皇帝点头:“你盯着些,别弄出什么闲言碎语。”

“是。”

“兰怀恩,你说太子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

兰怀恩背后立时窜上一股寒意,小心翼翼道:“依臣看不会。旧事早就没有多少人知情了,太子这些年也没查出什么,否则怎么可能仅仅是怀疑宁妃呢?”

皇帝冷嗤:“你也觉得太子冷漠无情?”

兰怀恩扑通跪倒:“臣妄议太子,实在死罪。”

“朕瞧他方才的神色,又是犹豫又是痛恨,只怕想当场手刃了宁妃,又怕朕斥他不孝,才装出一副要求情的样子。”

兰怀恩低着头,暗暗腹诽:尚且不论晏朝心中的真实盘算,单表面作出来的这副模样,只怕也叫皇帝误解了。皇帝是如此看不惯太子,却又不得不别扭地接受太子的存在。

兰怀恩并不敢接话,只听皇帝念叨:“朕都不大记得温惠皇后的模样了,偶尔觉得太子身上有些熟悉的影子。他冷漠无情也好,在朕面前装可怜也罢,却唯有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最令人生厌。”

兰怀恩心下不由得一震。他想起昨日皇帝怒气冲冲地令他去查,究竟是谁将信王之藩的消息传出去的,今早皇帝却说不必查了。他不太确定,这些态度变化对晏朝算不算是好事。

太子与废妃苏氏进了几筵殿,所有宫人悉数屏退,无人知晓他们都说了什么。

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开启,太子先出来,孙善和两名内侍进殿将苏氏带走。苏氏不哭也不闹,脸色雪白,一双无神的眼睛呆滞地望向虚空,如一具行尸走肉。

梁禄迎上去,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回禀了永宁宫和万安宫的情况。

太子沉默了片刻,只淡声道:“回东宫罢。”

然而连东宫也不太平。冯京墨尚未离开,一直等到太子回宫,才前去回禀:徐选侍不是寻常的腹痛,是中毒。

可是徐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选侍,又会得罪谁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朝捏着眉心,刹那间心头滚过无数思绪,遂问冯京墨:“什么毒?”

“砒霜。好在并不十分严重,又及时医治,目下已无性命之忧。”半晌不听太子往下问,冯京墨索性自作主张,多言道:“九公公正安排人细查,臣验了选侍的膳食,掺毒的是昨夜沏的一壶雪芽茶。”

晏朝于是交代下去,仍命小九去查。

东宫的事,冯京墨就不宜再干涉了。他替太子请了一回脉,默默告退。临出宫门之际,身后蓦然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却不闻人声。

冯京墨回头,见是太子身边的女官,遂略施一礼。

申彩蟾虽在太子身侧服侍,位比从前的乳母应氏,却鲜少在外露面,皆因她口齿不清。申氏福身,微微抬起一张端正而平庸的脸,吐出来几个字:“殿下有——赏。”

西风呜咽着穿过宫门,渐闻得檐头铁马叮当作响。一两枚黄叶悄然飞旋,起起落落多少回才飘进一扇明窗。窗子一合,光影倏然暗下来。

梁禄点了灯,烛光晃了晃,映出晏朝一张晦暗不明的脸色。梁禄知道自己此时不该问什么,但屋内的沉默压抑迫得他忍不住张口。

“娘娘她——坦白了一些苦衷吗?”

“没有。”沉默被打破。连晏朝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而对梁禄这句询问,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晏朝摇头道:“她不肯说。她不肯说,我也明白。陛下叫她做什么,她敢不做吗?”

一如今日,无论是为灭口,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之皇帝若下定决心,就有无数个理由要她死。

皇帝就那么在乎那件丑事么?他竟然也会觉得那算是件丑事。可是他干脆利落地发落苏氏时,满面的怒意,仿佛当真是被人蒙蔽得一无所知。

而苏氏,纵有苦衷,却永远不能大白于世。她明知凶手但无能为力,只能日复一日地迫使自己认下罪名。如果有人需要为温惠皇后赎罪,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她。

——所以您一心求死?

——是,你不必救我。我早想过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临了了,还给你带来个麻烦。大约这辈子我欠娘娘和你的,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晏朝垂首,拨开掌中温热的黄叶,目光一遍遍描摹它的纹脉。她凝神良久,心绪才渐渐沉稳。

“也没必要再去详查。你告诫下面的人,东宫以后不许再提宁妃,更不许私下议论。”

“是。”梁禄应过,知道她是有意将此事揭过去,心头倒安定了几分。

晏朝脑子里将目下局势飞快一捋,很快将万安宫的事同李时槐联系到一起,却不知他还要如何为信王谋划。

很显然,李时槐是不会让信王离京之藩的。信王很快就会快马加鞭回京奔丧,或许他们还要借着这个机会做些别的什么。

“交代你几件事,你记牢了。”

梁禄打起精神:“是。”

“首先是东宫,小九在查徐氏中毒的事,你盯着他,若有异常即刻来禀。必要时候就直接将人拿下。”

“宫外,着人去陈阁老家中走一趟,替本宫送个信儿。不用你去,挑个信得过的人就行。”

“再有,联络信王府的线人,要她找样东西。那东西未必真的有,只是本宫心里有个猜疑——”

“殿下,”梁禄罕见地出声打断她,犹豫着提醒道,“她同东宫已经许久没有联系,奴婢担心现在的情况,只怕她未必肯用心为殿下办事。”

那颗棋子埋得太久太深,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用。且她一介平民女子,嫁与亲王,诞育皇孙,此后如无意外,一生荣华富贵,又怎会亲手毁掉这一切呢?纵使不为自身,毕竟还有血肉相连的孩儿。

然而晏朝却有种奇异的自信:“她隐忍这么多年,要有异心早有了。你只管吩咐下去,她若当真不愿也不打紧。”

“唔……还有一件。府坊局事宜向来由何枢掌管,如今詹事府少詹事一职有缺,待此次事定,便由周少蕴充任罢。你寻个机会,知会何枢一声。”

“是。”

太医冯京墨一整日都有些神不守舍,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又得知女儿病了,情急之下心慌意乱,脚下好端端走着路竟都能一脚踩空。

一时间搀扶的搀扶,拿药的拿药,四下里慌作一团。冯京墨自己是大夫,清楚自己身体情况,也知道怎么处理,但眼下脚踝钻心地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冯妻立刻将场面稳住,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边给丈夫搽药,边嗔啧他:“自己家也能跌个跟头,魂儿都飞去哪儿了?苡仁的病不打紧,昨晚吹了些凉风,今日有些发热,已经抓药吃了,至多三日就会好全的。我的医术是不如你们这些国手,可也不差呀,苡仁还是你手把手交的,还不放心么?”

冯京墨听惯了这些絮絮叨叨,长长叹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放心,我怎么会不放心。”

“我瞧你今日回来心不在焉的,是东宫又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提宫里,也不提太医院,直问东宫。冯京墨微微一愣,却不置可否,抬头说:“你倒提醒我一件事。劳烦去前厅将高木几上那个匣子替我取来,得你亲自去,不能经他人手。”

冯妻见他郑重,忙敛容应了,起身去取。房内一下子冷清下来,冯京墨呆呆出神,直到有下人来报,说姑娘知道了老爷的事,遣人来问。

“哦,我只是扭了脚,没有大碍。告诉苡仁不必担心,用了晚饭就早些休息罢。”

苡仁是夫妇俩膝下唯一的孩子,因早产自幼体弱,这些年都是小心翼翼地娇养着,如今已到了及笄之年,两人疼爱女儿不忍她早嫁,是以尚未说亲。

冯京墨特意为女儿取名“苡仁”,一是以药入名,希望女儿身体康健,再是取“医者仁心”之意。而苡仁在医术上极有天赋,只是碍于女子身份不方便,只能私下偷偷替京中妇人看诊。

木匣取来,冯京墨也没避着妻子,当面打开。除却赏银,匣底多放了一层薄隔板,取出后即见一封信,另附一张字条。

冯京墨凝眉阅罢,扬手放在烛火上烧了,静默许久,才低声对妻子说:“过两日苡仁病愈,你就带她回淮安老家住些日子。这封信,届时也一并带走,我会给你个地址——”

冯妻目光一闪,脱口问:“淮安?我记得之前有位夫人——”

“是,正是送去应夫人处,”冯京墨不料妻子如此机警,微微吃了一惊,续道,“路上多带些人随行,我会为你们都安排好。”

“决定得这样突然。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叫我们娘俩如何安心走呀。”

外面忽有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门窗已经关严实了,却不知何处挤进来的风,刹那间烛光猛颤。冯京墨满腹的心事戛然而止,本能地伸手护住那盏灯,火焰一跳,险些烫了手。

第79章 风满东楼(五) “信王持刀闯宫,意图……

凌晨约寅正时分, 天色尚暗,西安门里司钥库的内监们已打起精神开始当差。大内各宫门钥匙皆由司钥库掌管,循例每日五更三点发出, 分启各门。

内监们领了差事, 由西安门出发,穿过西苑, 向东依次前往大内各宫门。东华门最远,到达的时辰也稍晚。内监盯着开锁、启门, 然后还需收缴钥匙。

宫门开启。暗夜里的光线乍亮而紧凑, 只听闻门外的侍卫仿佛在说话,未几,零星微弱的灯光晃进来。三四个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掌钥的内监稀里糊涂地跟着众人跪下行礼, 方知进宫门的是信王。

众人纳闷,信王要入宫面圣, 何必绕远路走东华门?又只带了两个随从,实在是怪异。但万安宫之事已人尽皆知, 众人不敢多问,见信王手持敕令, 便放他进来了。

信王脸色僵冷,旁若无人地穿过桥, 朝北折去,一路行过徽音门、麟趾门,径直奔向东宫。

宫门守卫正值换班,忽见信王面带不善而来, 不免惊疑。于是一边先遣人去通传,一边就要上前拦人。

信王使个眼色,左右两人竟先动起手来, 信王也抽出腰间佩剑,那架势摆明了要强闯东宫。守门侍卫毕竟心有顾忌,信王的人却步步下死手,不过三五招间,竟教他们挤进了宫门!

然而不过顷刻间,四周灯光骤亮,侍卫一齐围上来,却只作戒严状态。段绶为首,抱拳向信王行礼。

信王止了步,收刃回鞘。双目扫过段绶等人,直直望向正殿,夷然自若道:“叫他出来见我。”

段绶道:“信王持刀擅闯东宫,莫非有谋逆之意!”

“凭你一条狗,还定不了本王的罪,”信王不为所动,再度重复,“叫你家主子出来。”

段绶面色变了又变,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刀。他到底没接信王的话,只是回首默默望了一眼。已经有人去禀告太子了,他暂时也是在等令旨。

他定在原地,一步也不肯离开,盯紧信王。其余侍卫也没有退。

信王轻蔑地哼一声。

晨星寥落,灰暗的苍穹下静寂无风,只有无孔不入的寒意砭人肌骨。信王终于觉出冷来,那股冷溢满胸腔,浸透心肺。

等了片刻,便有内监前来,说要传太子的命令。

“殿下有旨”的话音未落,就被信王打断,这回他的声音有些哑:“太子呢?”

“太子殿下自然在宫里,”内监这么敷衍一句,再开口就是对着段绶了,“传殿下的令旨,有人持刀强闯东宫,意图刺杀太子,即刻拿下!”

信王一惊,厉喝一声:“谁敢!”身后两个随从立刻横刀挡在身前。

段绶挥手,一众侍卫没了顾虑,上前先制住了随从,再收缴了刀械。段绶问:“是交给锦衣卫?”

内监道:“那两个下人押去锦衣卫。信王非我等可以定罪,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便送去西苑,听凭圣裁。”

信王瞪着眼,听他们就这样发落自己,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他没见着太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想起刚刚惨死的母妃,不由得悲从中来,什么谋划、隐忍、体面通通抛掷脑后,扯着嗓子喊:

“晏朝,你心虚了是吗!怎么,敢做不敢认!指使宁妃害我母妃算什么本事!你个阴险小人——”

“还不快堵上他的嘴!”.

西苑仁寿宫精舍。皇帝于修道一事上素来勤勉,听从吴天师的进言按时斋醮,每日更是兢兢业业地打坐、清心、进丹、悟经。纵如今秋来天寒昼短,皇帝亦如常“勤勉”。

一顶煖轿悄无声息地抬进西苑时,天色已经大亮。在御前服侍的兰怀恩收到内监的通禀,神色顿时有些惊异。他回头望了一眼蒲团上安静打坐的皇帝,暗暗把目光一垂,挥手先叫人退下。

皇帝很快结束了今晨的打坐。宫人们鱼贯而入,服侍皇帝洗漱。兰怀恩默默往香炉里添了香,一面偷瞄皇帝,一面作踌躇状。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无意间瞟到他,于是问:“有事?”

“是,”兰怀恩面色颇有些为难,但到底如实回禀了,“陛下,是东宫出事了。”

信王进来时极其狼狈:衣冠不整,双手被缚,口中还紧紧塞了布。他不肯让人扶,就那样别扭地一步步挪进来。活像个被俘虏的囚犯。

皇帝一惊,转而皱眉:“怎么弄成这幅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为信王松绑!”

信王得了自由,踉跄着扑通跪倒在皇帝膝下,一句话也不说,伏首放声恸哭。皇帝垂首怔怔地望着他,脸上微不可闻地一颤。

这时,兰怀恩轻轻“哎呦”一声,连忙上前去扶信王,好言劝道:“信王殿下节哀。您这么肝肠寸断地哭,伤着自个儿身子不说,叫陛下怎么受得住呢……陛下这两天伤心得连饭都吃不下,还指着您劝一劝呢。”

皇帝伸手抚摸着儿子颤抖的肩膀,轻喟一声:“骊儿,朕知道你难过。朕已经处置了那个贱妇,你母妃也可瞑目了。”

信王眼睛通红:“父皇,我不信她有那么大胆子,敢在皇宫里杀人。父皇您信吗?她与太子——”

“啪”的一耳光遽然劈面扇来。

信王的话戛然而止,张着嘴怔忡抬头,不可置信地望了皇帝一眼。

“你十万火急奔回宫中,不向朕请安,也不为你母妃守灵,就为个疑心,拿着刀杀进东宫?”

信王一个激灵,连连叩首:“父皇恕罪,是儿臣无状!儿臣实在是伤心昏了头,才冒犯了太子!儿臣对不住他,这就去向太子赔罪!”

说着就转头要向外奔去,可他此刻昏头转向的也辨不清方向,像失了神智,一脚踩在袍子上绊了一跤,却执意连滚带爬地要出去。

“回来!还嫌不够丢脸!”

不待皇帝吩咐,兰怀恩已自觉去搀扶信王。信王抽泣不已,“砰砰”几个头磕下来,额上已经见了红痕。

皇帝亲自伸手拉他起来。信王没敢推辞,哽咽着谢了恩坐下。皇帝又令兰怀恩将自己身边那盏茶赐给信王,信王颇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泪如雨落。

皇帝瞧他这副模样,神色也不禁软了几分。

“你母妃是跟了朕几十年的女人,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所以朕眷顾你的母妃,也喜欢你。朕的这些儿子里,也只有你,最像朕年轻的时候,所以朕疼爱你,对你寄予厚望,不惜违背祖制令你留京。总想着,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孩子,又有孝心,总不会辜负了朕——”

信王缓过神,这回端端正正跪了,郑重认错:“儿臣失礼东宫、不睦兄弟,损及天家颜面在前,有伤父皇慈心在后,竟全然忘了孝悌之义,实在辜负父皇教导。请父皇降罪,儿臣绝无怨言!”

皇帝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轻而慢:“这个时候,朕还降罪你做什么?去为你母妃守灵罢,走的时候把朕给她抄的经也带去烧了。——骊儿,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听得信王后脊寒意涔涔,他叩首答是,强自镇定着告退。

李氏的后事皇帝已发了旨意,着礼部从优具仪,追封李氏为皇贵妃,谥曰端敏,并昭告天下。此外晋封静妃谢氏为贵妃,与信王共同主持皇贵妃丧仪。依例,端敏皇贵妃将葬于西山,与皇帝的吉壤相去不远。

至于罪妇苏氏,既没有葬入妃陵追封的恩典,也没有发还本家。一口薄棺,由几名太监抬去郊外草草下葬了事。

端敏皇贵妃尸骨已化,灵柩中能放置的也不过一具衣冠。礼部呈上葬仪时,便于常典外另奏请添几场醮祭,皇帝允准,并特地命吴天师主持。

开茔域,祠后土,发引前期的工作繁杂而紧张,礼部与工部等都开始日夜忙碌。宫中气氛也变得沉郁而肃穆,除却要守灵的信王与王妃外,其余人也需要为这场浩大的丧仪表示哀悼。

上有皇帝服浅淡色衣、发旨悼怀,下有百官素服朝参,东宫于情于理也不能缺席葬仪。太子无论心下如何想,面上总归要顾全大局。

于是病体未愈的太子才出宫门没几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晕倒,吓得一众官员和宫人立时惊慌失色。

皇帝很快便传了口谕,免了太子参与丧仪,安心养病。

信王对太子满怀怨恨,自然不希望他出现在母妃的葬仪上。更何况眼下丧期悲痛不已,也无暇与太子再起争执。

但众人仍然在一片风平浪静里,隐隐察觉到了黑云压顶的征兆。近来宫内宫外接二连三出事,桩桩件件都仿佛与东宫和信王有关。

皇帝的态度很是耐人寻味。原本听说有意令信王之藩,如今信王丧母,皇帝也绝口不再提起此事。

外界纷纷猜测这传言是东宫散播的。而东宫的病——或者说东宫中毒一案,至今尚无定论,更令众人悬心。

陈修近日忙得焦头烂额,踏进杨宅前厅时,意外地看见阁老曹楹也在。他愣了片刻,才向二人拱手作礼。

杨仞示意他坐,捧着茶叹道:“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岂料家里竟要成内阁值房了!三位阁臣私下聚会,传出去可不得了。”

三人中陈修论资历、年龄都最浅,少不得赔个礼:“仓促登门,便请您恕我唐突冒昧罢。”

“玩笑而已,建初莫见外。”杨仞敛了神色问:“这几日工部与礼部都格外忙碌,你又要在京城和西山来回奔忙,眼下急着见我,可是有要事?”

陈修点头,也顾不得曹楹在侧,从袖中取出文书递给杨仞,皱眉低声:“元辅,如今茔域已开、后土已祠,眼见穿圹已成,正待灰隔,方才西山却来人急报,说墓中突然渗水坍塌,工役补救不及。钦天监也没法子,眼下只能重新择地,吉时恐怕要再往后延一阵子。”

曹楹搁了茶盏起身凑过来,沉声问:“那块祥地是钦天监选的,怎么还会出这些问题?”

杨仞轻道:“意外也是有的。”他微一沉吟,“好在如今是秋冬,皇贵妃的灵柩又……停灵久些应也无妨,去请道旨意就是了。”

奏本递上去,不出意外地,照准的批红立刻便下来了。

只是信王不大高兴,又隐隐听闻外界私下议论母妃,有什么“因果报应”的传言,顿时怒不可遏。

信王这一回直接写了奏章直呈御前,把置办丧仪的工部、礼部乃至阁老们都参了一本。

既然摆到了明面上,皇帝便不得不下旨去查禁。然而这样有损皇家颜面的事,自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查,左不过揪几个显眼的杀鸡儆猴罢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信王闹到台面上,倒叫阁老们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晏朝觉得奇怪,却想不通其中有什么蹊跷。这些日子李家安安分分的,李时槐也称病在家。像是同东宫对峙一般,有些伺机而动的态势。

她私下召见了何枢。何枢并非阁臣,视野十分有限,但他同陈修联系紧密,又身兼詹事一职,见他比旁人更便宜。

“陈阁老的意思,信王那道奏章,是在试探。”

“试探圣意,还是试探群臣?”

“非也,是试探殿下您。”

“知道是要冲着东宫来。他都拿刀杀过来了,还有试探的必要么?”

“不知流言的内容,殿下可知否?”

“知道。”晏朝才点过头,神色一凝,似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开口:“此次意外,陈阁老可有——”

话才起头,复又顿住。

宫里那些旧事,陈修不知道,所以他以为是试探。可这哪里是试探,分明是步步紧逼。她心下冷笑:由此一来,信王兴许无心,皇帝大概疑心,那就只剩下东宫是存心的了。

“陈阁老叮嘱微臣,要劝谏殿下无论如何切勿急躁,当下静心养病、保重贵体才是最要紧的。”

晏朝搁下茶盏,气息微缓,颔首道:“本宫还不至于冲动。”又问:“任侍郎一行人已经回京,川南叛乱的案子想必也该结了,可知道三司进展到哪一步了?”

“已经定了罪,为首的余处沣、佘宁、沈岳等人判了斩监候,其余人也都各自重判。臣听黄御史说,锦衣卫曾密审过罪犯,似乎牵扯到李阁老,但未见有供状呈给刑部都察院。”

看来,供状的内容只有皇帝知道了。

晏朝目光掠过案上拆开的密信,望一眼窗外,蓦然感慨:“端敏皇贵妃薨逝,近来仿佛连气候都格外悲凉。霜降将至,今年这个秋季,只怕血腥味要更浓重了。”

第80章 风满东楼(六) “唯有最后替信王殊死……

昭俭宫徐选侍中毒一事, 终于有了结果。小九呈上来的供状密密麻麻记得详细,他回禀得也清楚,足见是花了心思的。

“你查得很仔细。不过, 这个叫高粱的内侍既然能招出这么多, 怎偏偏死也不说幕后主使?”

小九把头低下去:“奴婢审问过,但他不肯开口——是奴婢无用, 连个人也看不住,还没审清楚, 就叫他自尽了, 殿下恕罪!”

晏朝睇他良久,口吻淡漠:“他敢在东宫下毒,自尽算是便宜他了。至于幕后主使, 不必审也知道是谁。你也尽力了,起来罢。”

小九如释重负谢过恩, 又义愤填膺地说:“高粱这样的小奴婢,听说从前手脚就不干净, 亏得梁公公饶过他。却不想他竟心怀不轨,在东宫也敢用砒霜要谋害殿下, 实在死有余辜!好在殿下没事。徐选侍更是无辜,险些丢了性命——”

晏朝截过话, 问:“徐氏现下如何?”

“回殿下,已解了毒,并无性命之忧。”

“查出来的结果,她知道了么?”

小九回得滴水不漏:“事关殿下安危, 奴婢不敢做主,查清楚就只先回禀了殿下,不曾告诉他人。”

晏朝点一点头:“不枉跟在本宫身边多年, 知道谨慎。”

待小九退下,梁禄才奉茶进来,依晏朝的示意阅过供状,沉默半晌,皱着眉迟疑道:“奴婢也恰好有一事要禀殿下。内侍高粱并非自尽,那尸首的脖子上好深一道勒痕,嘴里也塞满了炭,分明是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他开口。”

晏朝看他一眼:“上回叫你去审,只把他放了回去。却没想到机会来得倒快,引出洞的这条蛇,也着实令人意外。”

“小九那孩子——”梁禄喉头一梗,按捺下一丝不忍,改口叹道,“他跟着殿下也快十年了,竟然如此糊涂……”

见晏朝不语,便又试探着问:“殿下,要奴婢去查么?”

“暂时不必,”晏朝摇头,掩去眸中的失望之色,慢慢收起那些供状,“派人盯着就是了。告诉段绶一声,让宫外也留意着。兴许以后还有用处。”

下半晌,晏朝就去了趟昭俭宫。

这大约是她第一次踏足徐氏的宫院。偌大一座宫院,目之所及空荡且冷清,一入秋更是萧瑟。唯见廊前的花坛里植有几簇金丝皇菊,眼下正开得明艳蓬勃。

太子驾临得突然,疏萤尚未缓过神出门迎拜,太子已经掀帘进门。她正在习字,慌忙搁了笔行礼参见。

“不必多礼,”晏朝叫她坐下,略扫一眼案上厚厚的一叠字,问:“身子好了么?在写什么?”

疏萤一如既往地拘谨,答道:“谢殿下关心,妾没有大碍。在写——闲来无事,抄些经文。”

晏朝追问:“什么经?”

“妾不识字,只晓得是祈福的。”见太子要看,疏萤只得取来奉上,垂下眼,咬一咬唇道,“字不能入眼,殿下——”

晏朝只看一眼,便心下了然,凝眉道:“涅槃经。给娘娘抄的?”

疏萤的面色倏地一白。下意识否认:“不——”

晏朝却不理她辩解,语气仍是淡淡:“这些,我会带出宫烧了。以后不许再抄。”顿了顿,语气稍和缓些:“你不是学过些诗文吗?抄些诗罢。或是抄别的东西——别的经文也可。”

疏萤惶惑抬头,须臾间双眸即噙了盈盈泪意,轻轻问:“殿下也是念着娘娘的,对吗?不许人提只是迫不得已,对吗?”

说对也不是,说不对也不是。

晏朝心知自己与徐疏萤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深厚到可以讲真话的地步,但此时却没必要编个谎话,去搪塞她的纯善无辜。更何况,无论如何,至少这姑娘近些年的命运都系在东宫。

是以,她犹疑着,终是不置可否。

但这片时的沉默,使得徐疏萤百感交集。连日来的悲痛与压抑涌上心头,她重重吁出一口气,肩膀一颤,顿时周身发软,垂下眼,已泪如泉涌。

疏萤脸上发热,一句话也说不出,仓皇间以手遮面,但泪水仍然从指缝溢出去。

于是再撑不住,索性把头埋在臂弯间,自顾自地痛哭起来。

晏朝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也不禁愣住。她站起身,一步便走到她身边,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直到呜咽声惊动了外头的宫人,疏萤贴身的宫女战战兢兢要进来,晏朝瞧见,却鬼使神差把人挡了回去:“出去。”

疏萤哭得天昏地暗,竟忘了房中还有太子,更听不见旁的动静。此刻满腔委屈无助,又思及这世上唯一能了解安慰自己这满心苦闷的宁妃娘娘,竟也凄惨离世,更如剜心一般!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宁妃单薄而宽容的怀抱。只有宁妃才肯接纳她。她凄凄地强笑一声,任由那人揽着,安心地埋头抵在她有些冰凉的怀里,声嘶力竭地哀泣。

晏朝并未打扰她,纹丝不动地坐着。

她也想到宁妃,继而想起温惠皇后。她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无所顾忌地大哭是什么时候,温惠皇后又是否曾怜爱地对她张开怀抱。可是皇帝是如何待温惠皇后的呢?信王又是如何待王妃的呢?

而眼下,根本什么也不算,也必须什么也不算。疏萤什么都不知道,但晏朝自己心如明镜。

她瞥一眼哭声渐弱的疏萤,收回要拍醒她的手。疏萤抽噎着正抬头,泪眼朦胧地惊慌退避。晏朝捉住她的手臂,稳稳将她扶正坐下。

为缓解尴尬,终究晏朝先开口:“哭出来也好,不必紧张。”本是想来问她一些事,看眼下的境况也问不出什么了,她轻叹一声,只说一句:“今日你也累了,好生歇息,若有不适,及时请太医。”

语毕转身即要走。

“殿下!”疏萤忽然出声拦住她,嗓音微哑,稍带点哭腔:“妾有事求您。”

晏朝回头,见她已直直跪下,不由道:“有话起来说。”

疏萤只是叩首,字句恳切:“妾知道,因为妾姓徐,又出自昭阳宫,殿下总是对妾心怀戒备。妾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殿下宠眷,在东宫这几年,也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自认为还算安分守己。您让妾去陪伴娘娘,妾便去了,娘娘待妾恩深义重,妾也愿以诚心报之。可恨娘娘蒙难,妾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太子殿下,妾虽陪伴娘娘时日不长,也能知道她品性为人,断不会无端害人,您是娘娘的养子,难道真的看不出吗?”

“看得出看不出,不由人想。证据已明,证人已死,此事已尘埃落定,不必再做无谓争辩。”

疏萤哀哀仰望她片刻,终于慢慢垂下眼睛,艰涩地说了声是。

“妾想问殿下一句,纵然娘娘不在了,殿下答应过娘娘的事,还作数吗?”

“你说。”

“娘娘生前曾说,若妾想出宫,可告诉殿下,殿下会放妾走。如今娘娘离世,妾在宫中再无牵挂。于殿下而言,妾是个累赘、是个麻烦,更是个隐患,求您放妾出宫吧!”

晏朝并未立即应允,静默一瞬,突然问她:“疏萤,你可知道,这一次是谁给你下的毒?”

她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殿下每天日理万机,外头的人和事太复杂,妾不懂,更掺和不进去,若因无心之失给殿下造成麻烦,便请殿下恕罪罢。”

“据本宫所知,你在宫外并无亲友,目下正值深秋,马上入了冬,你又要如何生存呢?娘娘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挨饿受冻。疏萤,你这么单纯、漂亮,暂时又没有防身之技,纵使娘娘那么爱护你,也未必就能放任你这么离开宫廷吧。”

疏萤将唇一咬,眼中犹有倔强之色:“妾既离了东宫,生死由命,便与殿下无关了。”

听她这么说,晏朝眸色一暗,口吻也稍显强硬:“本宫从没说过你惹了什么麻烦,也没觉得你是累赘。但此次给你下毒的人,背后牵扯的恐怕另有他人。现在外头形势错综复杂,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东宫,本宫不得不十分留心。东宫目前不宜再有风波,以免节外生枝。”

晏朝弯腰,亲自扶她起身,随手摘去她发间的素白簪花,轻道:“眼下,你不能离宫。须待诸事平定后再做打算。但本宫既然答允你,之后必不食言。”

端敏皇贵妃的丧仪甫一结束,阁老李时槐再一次以年老多病为由上书乞骸骨。只是这一回除奏本外,还将官印也一并送去吏部,以表明去意已决。朝中顿时物议沸腾。

李时槐在内阁资历仅次于首辅杨仞,不出意外,下任首辅就会由他接任。而李时槐却偏偏在此时“急流勇退”,实在是耐人寻味。

连何枢都私下对陈修嘲讽说:“李阁老那把老骨头现在竟然还想全身而退,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陈修也清楚,那么大的事,纵使有锦衣卫替皇帝压着,也瞒不了多久。但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便没接何枢的话,只说:“那么,就按殿下的吩咐做吧。”

信王近期经历了太多事,早就心力交瘁,又惊闻舅舅这唯一的依靠忽然要退,一时间六神无主,且震惊且惶惑,什么也顾不得了,套了马车直奔李宅而去。

李时槐显然知道信王会来,提前就做好了准备。信王匆匆入堂,正好能喝上一盏热茶。

李时槐的衣冠也普通,只穿了一件寻常的茶色直领大襟道袍,头上没戴冠,束发罩了网巾。俨然一副辞官归乡、不问繁务的作派。

“舅舅真的要辞官吗?”信王此刻还云里雾里的恍惚,愣愣地问。

“辞官自然是做给别人看的,”李时槐深吸一口气,眼底已添了苍凉之色,“能辞官就好了。信王难道不明白吗?我李家已大祸临头,老夫也死期将至了。”

“舅舅——”

“信王难道还不明白吗!甘露毒茶、川南贡品、四川巡抚……自钦差回京,锦衣卫插手审问,现在已经证据确凿,供录都呈进西苑了!”

李时槐字句冷厉,恍若一记惊雷朝着信王颅顶狠狠砸下,他霍地站起来,瞳孔睁大,脑中嗡嗡作响。

“什么!”信王捂住狂跳的心口,语无伦次 :“查、查出来了吗……那这一次,父皇、他定要我命了……”

“不会的,殿下稍安勿躁,且听我说。”李时槐见他总算醒过神,才开始进入正题。

“殿下今日来,就是寻求解救之法。老夫如今已至穷途末路,唯有最后替殿下殊死一搏,方不负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

“舅舅请详说。”

信王察觉到李时槐语气里的悲凉,神色一暗。

“陛下不会真的要殿下的命。甘露茶一事,一直都是李家和程家参与其中,查到我这里就到头了,明面上不会牵扯殿下。即使有牵扯到殿下,因涉及皇室颜面,陛下也不会让殿下背上谋害储君兄弟的罪名——这也是锦衣卫半个月前就查出来结果,但没有公开的原因。所以这个罪名,我会一力承担。也只能由李家来承担。”

信王明白了李时槐的意思,心头不免沉重,定定望着他,但最终也没有张口说什么。而李时槐早已想通一切,此刻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还能慢慢咽下一口茶。

仅有片刻的静默,李时槐继续说道:

“李家倒台后,殿下会失去在外人看来的最大助力。而太子一党一定会顺势猛扑。这些年,他们从未放下忌惮,一直隐忍到今日,现在是断断不会容许你有一丝的机会,哪怕是远离京城去封地,削爵囚禁、贬为庶人都不可能。如今你母妃新逝,陛下多少会念及旧情,所以可能还是有意让殿下就藩。但陛下毕竟日渐年老,有些事也有心无力。所以这次,殿下一定不能心软。”

信王定定颔首:“舅舅,我省得。”

李时槐于是起身,向他跪下。

信王忙去搀扶:“舅舅,你这是——”

“第二件事,是下官李时槐求信王殿下一件事。”

“舅舅请起来说。”

“此次定罪,下官必不得活。但请殿下保住李家血脉,流放也好、充军也罢,我只求他们能留一条命。端敏皇贵妃生前为了信王殿下、为了李家荣耀的延续苦心竭力,殿下身上也淌着李家的血,应当也不愿意看到李家就此灭门绝户吧!”

信王竟有些犹豫:“是,本王一直感念舅舅扶持。只是这诛九族的大罪,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陛下那边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李家上下百口的性命,就靠殿下一人了!”李时槐抬头,灼灼目光几乎逼视着信王。

“只要活着,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信王带着满身疲惫回到王府,一进前堂,整个人都虚弱无力瘫坐在椅子上。信王妃忧心地皱一皱眉头,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替他斟了茶,才要奉上去前,却被他扬手打翻。

“滚出去!”信王嘶哑着喉咙,嗬嗬冷笑,“李时槐心狠手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