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青宫十一年 关山难越 25481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十 ……

皇帝一连下发了三道旨意, 一是圣驾搬回乾清宫,二是解除东宫的禁足,三是命太子离京北上随军作战。

前两道正是朝臣担忧切盼之事, 皇帝能回心转意自然皆大欢喜。然而最后一件, 又引起不小的轰动。

自古以来,鲜少有储君出征。更不必说眼下皇帝病重, 监国之权正由太子掌领,京城岂能群臣无首?

皇帝强撑着精神见了众位廷臣, 表示自己尚能处理要务。又说太子年轻, 该去军中历练。

却字句不提星象异动。

然而众人都清楚,圣旨里头所谓的“随军作战”,几乎是相当于是暂且将太子逐出京城了, 言之更甚者,便与充军并无分别。

六科给事中齐齐发威, 以强硬的态度封驳中旨,一时竟连内阁都无可奈何。

皇帝对着兰怀恩发脾气:“太子储君的身份摆在那, 朕派她去可提振士气;她不领军,无实权, 威胁不到京城,也威胁不到边境作战……这是朕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一举数得的事,这群老顽固怎么还是不知好歹?”

兰怀恩抚着皇帝的背替他顺气,柔声劝道:“朝臣无非就是怕太子有什么闪失……依臣看,命太子离京就极为合适。左右陛下还在京城坐镇, 太子留在京城也是无所事事,不如派去边关,除却那些好处不说, 也全了太子那份孝心不是?”

皇帝嗬嗬发笑,睃他一眼:“……朕看那些大臣就是巴不得朕赶紧驾崩,好早些拥立太子。她这些年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提起来孝心,皇帝又想起太子写的那封信。入眼一手齐整的小楷,字句谨慎,言辞恳切感人。

彼时他已有派太子离京之意,恰巧一打开信,便看到太子自请出征,并将其中益处面面俱到地分析清楚。他顿时竟深感欣慰。

不得不说,太子在大事上一向拎得清轻重,顾全大局。

“既是太子主动请缨,便让她去应付那些大臣吧。这些天叫你东厂的人警醒着点儿,抓几个兴风作浪的,好好严惩。朕可不是太子,由着他们猖狂。”

兰怀恩应了声是,为皇帝放下帷幔后,又开口请求:“陛下,臣……臣不如跟在太子身边一同去罢,一来臣是御前的人,二来可护太子安危,三来若太子当真有何异动,臣也能及时……”

“你以为朕当真要让她一个人去边关?”皇帝失笑,冷哼一声,“她有侍卫,你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你走了,东厂司礼监怎么办,朕身边也离不开你。还有,朕倒还不至于怀疑太子怀疑到让你去贴身监视,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臣……”

“你去帮着准备太子离京事宜。她第一次上战场,即将面临刀枪剑戟血雨腥风的场面,难免要心慌意乱。”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既有太子出面解释,众臣便不得不妥协。

阁臣最先识趣,知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早早就站到了皇帝和太子这边。少数仍坚持己见的,要么被东厂挑刺打压,要么只能将满腔愤懑咽回肚子里。

翰林院编修崔文藻有事上禀,却绕过呈进奏折这一道程序,不经内阁,更不与詹事府沟通,仗着姓崔,径直求到了梁禄跟前。

彼时晏朝才从内校场练完武回宫,浑身汗意尚未褪去,听崔文藻说完,无非还是那几句,不免心烦气躁。

“你这些话本宫听过无数遍了,没什么新意,也改变不了结果。”

晏朝转过身,看到他神色有些窘迫,便将口吻放缓:“你若想不明白,记着本宫的话就行:陛下与本宫父子一体,陛下所忧即为本宫所想,陛下所愿亦是本宫所盼。如今敌肆猖獗,本宫身为储君,自要为君父分忧,更要有身先士卒之勇。”

崔文藻当即愣在原地,不顾礼仪地抬头直视她。然而晏朝面色如常,只是垂目理一理衣袖,从容静立。

他沉默半晌才仿佛悟出点什么,深深一揖:“微臣惭愧。今日莽撞之举,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梁禄开始忙碌起来,离宫需要带的物品得他亲自操办。因着晏朝的身份,还有好些东西得万般谨慎,半分马虎不得。

他列了一份详细的单子呈上去给晏朝过目,又请示:“随行人员,还需请殿下指定。”

晏朝一目十行看了眼,颔首道:“经你手你置办的本宫都放心。至于随行人员……首先,你就不必去了吧?”

梁禄怔愣片刻,抬眼望她神色,犹豫半晌还略有些支吾:“奴婢、奴婢一直是跟着殿下的,您身边若没个可靠的人,奴婢也委实放心不下……”

晏朝轻轻一笑,宽慰他:“这是去打仗,不是寻常外出。你又不上战场,安心留在京城将东宫守好即可。”

梁禄垂首,讷讷低言:“殿下这是嫌弃奴婢老了、不中用了。”

晏朝轻喟一声,温和摇头:“并不是。本宫身边你最可靠,所以才不能让你身犯险境。你留在京城,便是本宫的一条退路。”

梁禄忽然鼻子发酸,一大把年纪了,险些流下泪来。又恐晏朝瞧见,只得低头死死忍着。

“若小九还在,定然是要带上他的。”晏朝随口感慨一句。手上那一页纸恰好翻过,便再不提他。

“内侍不必多,池荣和梁礼跟着就行,太医的话冯京墨肯定是要去的,侍卫……”她思量着一一数过,心底还盘算着另一件事,“……你去找兰怀恩,说本宫借他几个人,要可靠的。锦衣卫那边让王卓跟着,丘淙安排好的人要让王卓暗中再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她思忖着,微微一偏头,瞧见窗边花瓶里插着几支腊梅,枝头点缀如妆面额黄,剪金裁玉的剔透晶莹。

目光又移回来,忽然想到:“对了,锦衣卫中不是编有女子么,调两三人跟在本宫身边。”

梁禄心头猛地一震,面色骤变:“殿下您……”

“避了二十年,知道自己总归逃不过这一天的,”她抿了抿唇,容色轻淡,“我原想着,待登基,朝政稳定、重权在握后再以真实身份示人。可眼下瞧着,有太多变故,实在怕夜长梦多。孙氏带着晏斐,还有曹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宫,想着倒不如早些面对,正巧也借一借此次的流言。”

她将册子搁在一边,支颐侧坐,凝声道:“星象这一计实在是妙,前有攻势后有退路。料定了陛下会信,可以给东宫猛烈一击。即便不成,陛下却已病重,驾崩后也可顺钦天监之言说是本宫不祥,克死天子。还照应了二十年前的旧事,牵扯着温惠皇后,要让我们生前事、身后名荡然无存。”

不禁后脊生寒。

自禁足起,她便知晓这一关不好过。

所以无论为着什么,都得在边关闯一遭,且好好地回来。

“你去准备罢,这几日辛苦你了。”她蓦然哂笑摇首,欲摒弃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连带着话音都沉静了几分。

“殿下折煞奴婢了。”梁禄应是,又躬身告退,一转身,悄悄伸手将眼角蕴着的湿意抹去,才出了内殿。

因时间太紧,启程的前一天下午所有准备才妥当。晏朝终于得以松懈片刻,谁料心绪却突然莫名焦躁起来。

她抽丝剥茧地将所有事都细捋了一遍,发现并无不妥。仍旧不知这无缘无故的心神不宁究竟来自何处,更不知如何宣泄。

天色才暗下来,风雪愈发凛冽。晏朝固执地不让任何人跟着,披上厚实的斗篷,独自出了宫。

她想任性一回.

今夜并非兰怀恩上值,他将皇帝身边安排妥当,出了寝宫,铺面迎来一簇细碎的雪花。冷不丁被风雪这么一呛,他忍不住掩袖咳了两声。缓过劲来,才勉强睁开眼,居高临下望着一片空阔。

程泰跟上来,低声问他:“督公今夜要在庑房歇息吗?”

“我又不上夜,占那地儿做什么?”

程泰听他语气轻松,知他心情不错,笑着续道:“那就是出宫,回东厂歇着了。这一路路程可不近,属下先着人去备轿撵?”

兰怀恩正要点头,忽而一念闪过,又改了主意:“不去。我许久没去兰宅了,今夜突然有些想念。”

“也是。兰宅到底是您自己的宅子,住着踏实还舒坦。属下这就去准备。”程泰嘿嘿一笑,抱拳告退。

这便一路回了兰宅。

宅子平素并无掌家主人,只有一干仆佣守着,但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打这座宅子的主意。方圆几里谁人不识,此乃东厂厂督的地盘?

其实兰宅对兰怀恩来说算不了多宝贝,他在宫内宫外歇息的地方都要比这里华贵舒适得多。但他偶尔会回来看一眼,纵使孤孤单单一个人,却总觉着仿佛有了什么寄托。

主人归宅之前,下人已接到通知,早将一应布置备好,以待他进门。

兰怀恩掀开轿帘,老远就瞧见宅门前一对通明的灯火,竟瞬间给他以温暖的错觉。那明灯仿佛要将一方风雪消融。

他叫停轿夫,捞起大氅裹在身上,搓着手下了轿,一脚踏进雪地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积雪并不厚,踩上去正巧能完完整整印出来脚印。一串黑色的足迹,像是一脚踏进一个深渊。

那团灯光距他越来越近,眼前的台阶也逐渐清晰可见。

他眉心微微凝着,竟产生些许渴盼热烈之意,连着心也怦然一跳。复又暗自摇头,许是最近太累了,才令他无端多愁善感起来。

正欲抬脚迈上台阶,余光却察觉到仿佛有哪处暗影动了动。他转过头,居然真的看到有人向他走来。

那人影只走了两步,尚未走到明处。

兰怀恩已迅速认出来,不可置信地阔步迎上去,又惊又喜唤了声:“殿下?”

斗篷上宽大臃肿的帽子用力地点了点,那双眼露出来,眸光在微弱光线下堪堪一闪,熟悉的声音于雪夜里略显涩哑:“是我。”

第92章 一 ……

兰怀恩微微惊愕, 虽有满肚子疑惑想问,却还是先上前扶着她:“殿下先进来吧,这么冷的雪夜, 您受苦了……若真有什么急事, 您遣人告诉臣一声,臣一定办好, 何苦劳殿下冒着风雪出宫……”

一边说,一边朝她身后望了望, 并未见有内侍跟着。她一个人出的宫?兰怀恩皱眉, 却没再开口问。

晏朝就这么被拥着,一路进了兰宅。一众下人清楚规矩,向来不敢管主子的事, 连头也不抬,只当什么也看不见, 各自忙自己的事。

厢房已经收拾出来。晏朝一踏进门,周身迅速被暖热包围, 心头风雪霎时融化。但也只在那一瞬间,她自冰冷麻木里突然清醒过来, 两齿一颤。

——她在做什么?

晏朝却不肯卸去斗篷,只将头埋进帽子里, 暖炉里的炭火热气上了脸,稍稍一碰就要发红发烫。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兰怀恩抢过下人手里的活,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又将一碗姜汤捧到她面前,执着汤匙送到她面前:“殿下在外头冻了这么久, 恐寒气入体,喝些姜汤缓一缓吧。”

“我没冻着。”她眼睫一垂,盯着自己的指尖。又抬起手, 将斗篷解下来,身上款然一轻,呼吸都仿佛轻松顺畅了些。

兰怀恩戏谑地掠一眼她两颊的微红,仍旧举着汤匙,坚持道:“您看您脸都冻红了。”

“那是热的……”晏朝低声申辩。

“……殿下乖,不是药也不苦,喝了总归没坏处。”

见他执意,晏朝只得勉为其难。喝了他递过来的第一勺,却不肯再让他喂了,她实在别扭得紧。便伸手接过碗,极听话地自顾自一饮而尽。姜汤下了肚,浑身上下都活泛起来,贴身的里衣已隐约感觉有汗意沁出。

兰怀恩唇角一直衔着笑意,待她搁下碗,又及时拿了帕子递给她。看她当真是有些局促,便将话题转回来,问她:“殿下这么急着来找臣,是有什么急事吗?”

晏朝不置可否,只垂眸说:“明日要走了,本宫想来见见你。”

“好。多谢殿下还记挂着臣,臣很欢喜。”兰怀恩心间仿佛被什么不轻不重地一敲,顿时漾起柔软的蜜意。

然而下一刻,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极其不自然地凝了凝,抬头望着她,迟疑着问:“……殿下不会是存了以身殉国的死志吧?”

晏朝懵然一刹,旋即反应过来,心头微凛:“本宫要活着回来的。大齐会胜,我也会胜。”看见他突显严肃的神色,轻轻一哂:“你别多想。”

兰怀恩松了口气,将她的斗篷放到一旁,思及方才宅外她踏雪而来的场景,不免担忧:“殿下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宫,身边也不叫人跟着,宫外危机重重,若真遇到什么事……”

“没事的。”

“臣不是每日都回宅子的,若今日殿下见不到臣,一个人可该如何是好?”

晏朝垂首不语。她当时没想那么多,若是兰怀恩当真不在,自己大抵会再返回去。只不过白白浪费了满腔热情,一来一回冷风一浇,兴许心也能静下来。

幸好,他是在的。

她抬眼瞥一眼外面的天色,避过兰怀恩那个问题,忽然叮嘱他:“你叫人去东宫给梁禄知会一声吧,说快过宵禁了,我今晚就歇在这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股冲动劲儿上来,一路出宫也无人敢拦。眼下缓过神,倒是有些担心消息传出去,会让梁禄等人为难。至于皇帝……她尽量不去想他。

兰怀恩应声,即刻吩咐了人去办。转过头又问她:“殿下可要沐浴?”

“好。”.

一应布置很快备好,内室热雾缭绕。轻幔落下,红木雕花的红梅催雪屏风再稍稍一围,影影绰绰间,灯光柔和得令人平静安心。

晏朝骤然处在极为陌生的环境里,自是不肯叫人服侍,只竭力压制心底的防备和不安,以深深的呼吸来缓解心绪。

兰怀恩听见窸窣的水声,悄然退出去。手才触到门栓,忽听晏朝唤他:“兰怀恩,你留下,这宅子里我只信你。”

他默了默,温声道:“好。您放心,臣在外头守着。”

“外面冷,你就坐在那里,陪着我,”她在一片水雾里瞧见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嘴唇微微一动,“好不好?”

兰怀恩点头:“好。”

时间随着氤氲的热气袅袅流逝。

他僵坐着,房中每一丝声音都扑进耳朵,又被纷繁杂念幻化成种种令人羞耻的旖旎风光,他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唇畔被这焦躁迫得发干,喉咙略有些痒。他克制住急促的呼吸,伸手一摸耳朵,果然烫了大半。

——这、这还不如让他在外面等呢。

他抿了抿唇,悄悄起身,立到门边去。宁可让门缝里的冷风吹着,还好受些。

阿弥陀佛,这时间太难熬了。

他轻手轻脚地来回踱着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

听她在里头极轻地嗯了声,他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稳住心神,轻声道:“臣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你说,我在听。”

兰怀恩轻咳一声,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宣宁二十三年春,永嘉公主在兴济伯府举办生辰宴,京中高门显贵俱已参加宴会,连太子殿下也收到了请帖。盛大的宴会一直举办到宵禁前才结束,宴席上歌舞喧嚣,觥筹交错,除却永嘉公主外太子便是身份最高贵之人,是以众人举杯相敬,太子推脱不得,只得谨慎应酬。”

刻意一顿,却并未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他继续说下去:“不多时,太子微醺,借机离席。谁料最后曹弗敬酒时在酒中下了迷药,殿下踉跄行至伯府假山旁便头晕眼花寸步难行,随后有下人搀扶殿下前往厢房。至于殿下身边的人,已尽皆被永嘉公主的人绊住。而殿下昏迷不醒后,恐怕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风内的晏朝呼吸一窒,抿着唇,两手死死扣着浴桶,肘尖一滴水珠滑下,心也随着紧了紧。

那一夜她……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之后再查也是诸多困阻,又因过去太久一直未曾出过问题,索性也没去管它。

兰怀恩显然是清楚内情的,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喝了口凉水,接着道:“……曹弗的人带走殿下,正巧让沈微看见,他追上去,却被人从身后打晕。曹弗欲将殿下交给永嘉公主。永嘉公主的心思,殿下应当是清楚的。”

晏朝的声音传出来:“救我的人是你,对吗?”

“是。臣赶去将殿下救下时,您已不省人事,伯府因为几个死人被搅得混乱不堪。臣只得将殿下暂时带回兰宅,谁知才将您放到床上,殿下就吐了我一身。”

晏朝:“……”

“不过幸而是臣亲自给您换的衣裳,您身份才没有败露。若是被永嘉公主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还好只是有惊无险。”

他越讲越激动,如释重负地抚了抚胸口,又灌了一口水,感慨道:“您不知道,臣当时脱了您衣袍,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太子也被阉了呢!”

“……”

晏朝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嘴角一搐,竟无言以对。

回过神,她肩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垂眸看到自己的身体,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因着身份,她这些年十分注意保重身体,轻易不敢生病。太医说那茶的毒已尽数祛除,这具身体无疑是康健的。

只是她忽然想到,寻常女子的身体,又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没有见过,只是偶尔通过些字画中窥想一二,也略感羞涩。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却还来捉弄我。”

她呢喃一声,难怪当时查他身份,他并不十分紧张。倒是自己战战兢兢守着,却不想早被他知晓了。

兰怀恩解释:“殿下别生气,臣那时当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呼出一口气,浅声道,“多谢你。”.

晏朝沐浴完毕,裹着浴衣就往锦被里钻。任由他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不停地“嗯”。

兰怀恩无奈,提高声音道了句告退,刚转过身,听到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马上回来,我还有事和你说。”

他笑着应了,轻轻将帷幔一放,关上门离去。

房中静下来,晏朝才探出头。可怀里那颗炽热的心,抱紧前胸也捂不住,砰砰乱跳。她甚至怕它从眼睛里溜出去,合了眼,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尖地听见细微的开门声,却不肯将头转过去。门又被关上,脚步声逐渐清晰。

兰怀恩的声音隔在帘外,平平稳稳:“殿下,您还有吩咐?”

她敛下眸子,轻声唤:“你过来。”

他缓步走近床榻,与她一帘之隔。他垂着眼,尽量不去看她的方向,喉头却禁不住上下一滚,暖意熏得他两眼笼上一层热切的薄雾。

晏朝拉开帘子,几缕青丝飘过脸颊,双眸安安静静地凝视着他。瞧见兰怀恩身上的寝衣,她微微一笑,主动去牵他的手。

兰怀恩下意识握住,刹那间心神俱颤。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她。

一双桃花眼将她深深一望,按捺已久的冲动终于喷薄而发,沉着呼吸倾身将她扑倒。

粗野的掠夺从唇开始,她早将他教的忘得一干二净,只尽力尝试去回应。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她仰头去寻他的眼睛。

“兰怀恩,本宫今夜就是为你而来的。”

她面红耳赤,却不认输。探着头去啃他的下巴,企图令他挪一挪身子,有些东西实在是令人心慌得很。

“殿下……”兰怀恩轻“嘶”一声,将她两手往床上一扣,俯首含住她一侧耳垂,半吮半咬地逗弄。

她身子酥软,意乱情迷。

“我知道你情难自禁,我也是。”

贴身衣衫被挑开。他拥住她,顿时察觉到她全身肌肤都紧紧绷着,便知她到底还是紧张,也就嘴上逞逞能。

想来也是。她从不肯轻易叫人近身,此刻骤然和他这般亲密无间,自然是还未全然放开。恐怕是连心扉都未及打开,却先疯狂地抱紧他。

他狡黠一笑,低下头柔声诱哄:“殿下别怕……”

“别叫我殿下。”她声音微哑。

殿下此刻不该在这里,殿下也不该和奸宦暗通款曲。只有晏朝才肯不管不顾地奔向兰怀恩。

“那我叫你朝朝好不好?朝朝暮暮的朝朝。”

她睁开眼睛,环住他脖颈,同他肌肤相贴,欢愉放浪。痛到深处,她抗拒地推开他,咬牙切齿地骂:“死太监。”

兰怀恩不肯放手,早沉沦在云雨里,口不择言地胡乱应承:“死了也是你的太监。”

房外雪落无声。

第93章 年 ……

翌日清早风雪消停, 刚露了面的太阳也仍是清清冷冷的。因宣府始终不见捷报,京中气氛亦是多日压抑沉郁。

太子今日离京,同行者还有兵部侍郎任鲁及其所率的两千京营兵。皇帝的意思是命太子随军作战, 至于军营安排, 则全权交由任鲁及其余几位武将。

临行前,晏朝去了一趟乾清宫皇帝寝殿。

她一袭甲胄披身, 瞧不见神色,唯有一双冷峻的眼眸格外深邃。西暖阁外, 晏朝卸下佩剑, 递给身边侍卫,方跪地朝殿内皇帝一拜。

知晓皇帝大概不愿见自己,索性做足了礼数, 权作辞别。

叩首抬头,“父皇”二字才出口, 兰怀恩忽然掀帘出来,向她躬身:“太子殿下, 陛下传您进来。”

晏朝微怔,眉心蹙了蹙, 默然起身。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她并不想听皇帝再说些无用的话, 徒增不快。

进殿后才看到晏斐也在。

他正乖巧地坐在皇帝身边,见晏朝进来,起身行过礼唤了声“六叔”,又好奇地望着她。从前也只在游猎时见过晏朝所穿的骑射服, 却远不及此刻这一身戎装令人心觉震撼。

皇帝的目光也定在晏朝身上,看着她端端正正下拜行礼,一时竟颇为感慨, 对她招手道:“太子平身罢,近前来让朕看看。”

晏朝谢恩应是,稳住心神,垂眸恭谨上前。

离得近了,皇帝忽然拉着她的手臂,又去抚摸她身上的罩甲,将她上上下下一打量,最后看着那张年轻沉稳却清瘦的面庞,终于暗自一叹。

“你的骑射是韩豫教的,朕原本极为放心,只恐你这一年多来都荒废了……此番出征,历练历练也好。须知我大齐男儿,文韬武略双全最佳,何况你为储君,更得做好表率。内治朝政外御敌寇,容不得丝毫懈怠。战场不比猎场,刀剑无眼,士卒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军队胜败则关乎社稷存亡、百姓安危。太子,朝堂风雨你已亲身经历过,战场厮杀也得见一见,朕不希望朕的儿子、大齐的储君文弱庸碌,偏狭短浅。”

晏朝恭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还请父皇放心,儿臣此去,定全力杀敌,护我疆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错了,”皇帝摇头,语气沉沉,“是叫你去长见识的,不是叫你去送命的。”

未及晏朝说话,皇帝又道:“朕知道,你对此次钦天监之言耿耿于怀,心存不满。可朕是天子,身系江山社稷,要考虑的太多,不能不顾全大局。星象之说,不可尽信,却也不能不信。”

晏朝敛首后退一步,躬身应了句:“父皇明鉴,儿臣不敢心怀怨怼,只是忧心圣体与朝堂,实在两难,恐失忠孝之义……”

皇帝点头:“你那封书信里头都写明白了,眼下如此即是两全之策,你既然心里清楚,也确实不必朕再多言。”

一旁的晏斐安安静静地立着,几次三番抬头,却总插不进来话。好不容易等到个空隙,便悄悄挪到皇帝身边,替他掖一掖被子,犹豫着轻声出言:“皇祖父,孙儿想先行告退。”

皇帝将他小手一握,温和道:“你六叔辞行而已,斐儿无需避嫌。就留着吧,待会儿朕还有话同你说。”

晏斐眨了眨眼睛,应了声是,复望向晏朝。

“太子头一回上战场,万事皆要谨慎。领兵武将对北境军情地形都了如指掌,作战经验丰富,你多向他们请教,不可自恃身份,一意孤行。朕已吩咐过任鲁,一路上多照应着你,到了前线上了战场,便得靠你好自珍重了。”

“是。”晏朝向皇帝叩首,又表过决心,末了续一句:“父皇有恙,儿臣未能侍奉榻前已属不孝,此番离京,唯望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颔首,神色有些疲倦,看着她的身影沉默半晌。

“去罢。”

“儿臣告退。”晏朝面上毫无波澜,起身离殿。

晏斐跟出来,急急出声唤住她:“六叔。”

晏朝脚下步子一顿,应声回头:“怎么了?”

晏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宝贝似的捧给她,极为庄重地说:“六叔,这平安符是前几日我和大姑姑去觉慧寺时求的,希望六叔带上,能保佑您平安归来。”

小孩脸红扑扑的,张口吐出的一片云雾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满含诚恳。晏朝不忍拂他的好意,伸手接过,温和笑道:“多谢斐儿了。”

“六叔这次回来,可不可以教我骑射呀?”他搓搓手,颇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晏朝将平安符收进怀里,莞尔点头:“好。”正欲转身,又叮嘱一句:“外头风大,斐儿快先进去吧。”小孩子体弱又贪玩,冬季总免不了一场风寒。

晏斐总觉得今日的六叔格外亲切些,便大胆地双手托腮,调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又心虚似的连忙转身,小跑着进殿了.

送行的人不少,与太子稍亲近些的东宫属官,在此时一个个都不顾礼仪地往前挤,见了太子也只是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讲。太子却也不恼,并未因此出声训斥,大多只是沉默,偶尔应一声以示听进去了。

皇帝禁足东宫的那道旨意,着实是伤了一些臣子的心。眼下众人对太子同情之余,更多了几分油然而生的忠心。

而晏朝自己能沉得住气,便是因一开始就想通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

梁禄借着回禀东宫事宜为名,一直跟到了宫门口,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

晏朝正与几名官员交谈,梁禄只得作罢,转过身唤了梁礼和池荣来,将太子平素习惯一干琐事细细交代给他们。

梁礼恭敬听着,最后才笑着说道:“干爹这都说了四五回了,您放心,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定服侍好殿下,绝对不辜负殿下和干爹的期望。”池荣也点头附和。

梁禄两手交攥,看着马上一身戎装的太子,眉间愁色不减。太子第一次离他这么远,归期又不定,实在难以安心。

时辰不早,军队即将启程。任鲁及几位军官已清点过人数,一切妥当后才宣布出发。

晏朝与任鲁并骑而行,出了安定门,便是京城北郊了。远眺东面,山色微茫处,隐约可见黄金台岿然而立,茫茫落落,雪景下颇显萧瑟。

她忍不住默默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安定门箭楼,高深的城墙后面,皇城巍峨屹立。而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军队,乌泱泱一片骑兵,旌旗飘扬,气势如虹。

她胸膛里忽有一股烈风呼啸而过,顿时阔然开朗,似是逃离了那座紫禁城的禁锢一般,浑身筋骨舒展开,心怀旷荡。

手中的缰绳一紧,她思绪游回,转过头,看见任鲁也恰好向她望过来。对上那双炯炯双目,她开口道:“本宫今早看到前线的奏报,说鞑靼分了一部分兵力绕到龙门所去了,企图对宣府北部边境线形成包抄之势,不知龙门一带守备是否坚固?”

任鲁答道:“殿下前几日也提到了龙门,所以龙门卫早有防备。燕山南河以北长城皆有驻兵,松树堡、独石堡处一旦发现敌军,会全力阻挡,即便是到了龙门所,兵力也已经被分散得不堪一击了。如今战况紧张,主要还是集中在万全都司,我军已与蒙古鞑子激战数场,难分胜负,一直僵持着。”

晏朝微不可闻地一颔首,凝着眉细细思忖,缄默片刻又问:“前往宣府镇,大约需要多久?”

“战事紧急的情况下,骑兵最快昼夜可行一百五十里,只是如今正值隆冬,加之诸多因素阻挠下,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

晏朝点过头,不再言语,只专心策马。身侧有寒风呼啸而过,她沉下气息,手中握紧了马鞭,双目凛然。

自京师远去一百余里,一路向西北行去,过了昌平州,便是京师西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居庸关。岌岌可危的宣府令居庸关不敢掉以轻心,守备亦增加不少。

抵达关口时正值傍晚,任鲁持圣旨同守关参将及巡关御史相见。几人皆是老相识,亦都知晓目前情势紧张,私下也不会为难。

至于突然驾临的太子,因此次低调离京,便只有几位主要将领前来参拜。她本也没有招摇之意,简单接见后,即同任鲁等人出了关。

军队尚未到达怀来,前线已传来消息,说敌军撤回进攻龙门的兵马,与此同时,大同府的阳和、高山一带遭到袭击,敌军攻势猛烈,意在大同镇。

大同与宣府同为九边重镇,宣府遇袭,大同不可能不作防备,只是部分兵力已经支援宣府,势必要再调动其他地方的兵马。冬季行军打仗本就艰难,这样一来,我军损失便要增加。

任鲁将马鞭一摔,脸色沉恻:“好一招声东击西!攻大同,是想切断西部援军,而且这同时进攻两个重镇,岂非瞧不起我大齐!”

随行几位将领对任鲁的咋呼见怪不怪,似乎早已习惯,该说什么还说什么。

“大同身后是山西太原,再往后还有整个中原地区,东西各有兵力可以支援,紫荆关还远着……眼下要紧的是,得先守住宣府,才能让大同后顾无忧。”

“辽东军到了么?”

“到了两万人。辽东总督和辽东巡抚一向不合,两人吵到最后只肯调两万人马。一路风雪交加路途遥远,还折损了不少人。”

“延绥呢?”

“一万骑兵,昨天才赶到。左右大同现在是不敢轻易动了,这宣府的兵马怎么说也都够了,却迟迟不见捷报,反而节节败退,怪事……”

“那叛徒秦缁跟在窦平戈身边多年,怕是连几位将领平素如何用兵都一清二楚,还怕取不了胜?再者,冬季打仗,大齐军队本来就不如蒙古军扛得住寒冷……”

众人一阵沉默。

半晌,忽然有人出声:“要我说,京军几十万人马,调兵北上不是难事,岂不比辽东更加便宜?”

“早有人上过折子,杨首辅先给驳回去了。他一向保守得紧,不肯轻易动用京兵的。”

“都到这时候了……”

“……可别提啦!眼下我军败退又岂是兵力不足的问题?”

……

任鲁不同他们在一起吵,却也并不出声喝止,转头出了门,却迎面碰上晏朝。身后仍然吵嚷不停,他脸上略有些窘色,轻咳一声,向她抱拳道:“太子殿下。”

两人并行,晏朝轻声问:“任侍郎也是阁臣,那些问题,阁老们也都清楚吗?”

任鲁捏着手中的马鞭,眉峰一攒:“清楚,却也不清楚。”他沉声解释:“元辅与陈阁老都是彻彻底底的文臣,军务上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也未必能听得进去武将所言。臣虽身在内阁,但……咳,臣的性子殿下也知道,说出来的话倒还不如在军队里有分量。”

晏朝默了默,这她大概也了解些,任鲁在内阁虽不至于受排挤,可到底同其他人是存在隔阂的。

任鲁觑着她的神色,忍不住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臣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从前李时槐在内阁时,并没有过如今日这般失衡的场面。他虽是乱臣贼子,却从未轻视武将,轻视军机。单单此次鞑靼入侵一事,元辅抉择要务,专断独行,那日若非殿下令将晁迁革职,元辅未必肯换他。近些日子,臣听到底下流言,已有人暗自以故宋韩琦东华门之言讽刺杨元辅……”

晏朝听罢,不置可否,只先不动声色地问他一句:“任侍郎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也难怪任鲁同一干文臣关系不好,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任谁都忍不了。当着她的面点名指责首辅,这红口白牙的气势,纵使真的也都成假的了。

任鲁步子倏地顿住,魁梧的身形僵了僵,耳根一热,自知失言,连忙告罪:“殿下恕罪,臣、臣向来心直口快,莽撞之处……”

“首辅失职之处自有言官纠劾。”她顿了顿,又道:“说与本宫,本宫即便是听进去了,也不一定信,传出去对你声誉亦有损。”

“臣……”

晏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打断他:“对调京兵北征一事,侍郎是怎么看的?”

任鲁将万千思绪压下,迅速反应过来:“臣觉得可行。但诚如部将所言,战败之因,不在兵马。”

晏朝颔首,转过头静静道:“战场上的事,还要请侍郎多多指教。”.

一路风雪载途,愈往北寒气愈发砭人肌骨,到达宣府城时已是第五日。宣府是边防要冲,九边重镇之首,又有“京西第一府”之称,地势高深险峻,城防坚固,易守难攻。

总督郭元膺亲自出城相迎,任鲁将军队安顿好后同众将领进了城。

这几日鞑靼已发动数次进攻,城中军队一直严阵以待。昨晚才结束一场战争,敌军又一次被击退,却无人敢掉以轻心——如此反复进攻,大小规模不定,昼夜时间不定,实在折磨人。

公署内气氛凝重,数位官将正在前厅议事。

“斥候已探明城外敌军兵马,足足有三万,看来珲台吉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攻下宣府了。当时攻打万全左右卫时我军坚壁清野,欲令鞑子无功而返,眼下竟不知他们从哪里保障的粮草供给,这么长时间了,竟无丝毫退却之意。”

“几万大军进得来,他们自然有法子运输粮草。敌军占据万全两卫后,在洋河一带设防,我军又不敢轻易出兵,只能固守城池。一直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呀……”

“两军骑兵一交战,蒙古兵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且他们作战极灵活,又有了姓秦的那个军师,知晓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眼下我泱泱大军竟被困在这里,实在憋屈得紧!”

“要打也不是不能打……得再拖两天,看看怀安那边的动静,不远处的天成也险得很。若能找到鞑子的粮草驻扎地就好了,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

晏朝不欲打搅,同任鲁等人只先在一侧暗中听着,待本轮议罢才进去见过众人。

皇帝并未下发明旨,宣府偏僻,只知朝廷要派人前来,大约也能猜出是任鲁,至于其他则一概不知。此番骤然见太子驾临,顿时一惊,连忙行礼参拜。

晏朝盔甲未卸,端然抬手:“诸位快快平身,不必多礼。你们皆是边关要将,国之干城,杀敌卫国,劳苦功高。”目光微微一扫,复续道:“本宫代天子向守边官兵致以深切慰问,诸位辛苦。”

“守土安民,是臣等职责所在。”

“晏朝此次前来,是奉圣命,与将士们一起作战,和衷共济,守边抗敌。但我于军中尚无经验,还需请各位不吝赐教。”

众人忙称不敢。心道太子这姿态放得极低,偏偏话说出来却叫人不敢轻视。宣府奏报京城自然是一清二楚,连日来没有战绩已令他们心觉羞愧,太子便只字不提战功,只说辛苦。

再细想一想,京中近段时间的流言他们也有所耳闻,原本还担心太子的处境,现在三言两语倒令他们定下心来。

出了总督公署,太子随众人去了一趟宣府北部城门。

高耸的城墙巍然矗立,冰雪冻住外墙,令城池显得愈发坚不可摧,城上城下士兵列队巡逻,登上城头,寒风呼啸,旆旗猎猎。

一位总兵为晏朝介绍结束不久的那场守城之战。

城墙下有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云梯、箭簇、石头、刀枪剑戟,盔甲、战衣、血肉、断肢残骸,一片泥泞的土地已然变了色,干冷的空气中犹残存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听方才众人议论的语气,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不可避免。如无意外,便将在这座城外展开。

向北、向东、向西,已经沦陷的土地上有苦不堪言流离漂泊的百姓,古道上迎风奔驰的马蹄声;又或许有的地方已经正在战斗,刀枪相撞的厮杀声,纷繁交叠的哭喊声……

一瞬间戛然而止,谁睁开眼,看到有的人倒下,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撑着不肯倒下,有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①这一章好费精力啊,剧情写的时候很艰难,感情线并没有进展,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关于战争戏,描述以及相关考据我尽力了,属于认真的瞎编乱造,【本文架空】(但是地图的的确确是对着高清大明地图写的,通过地名也能看出来),如果有小伙伴愿意讨论的话我是很乐意的~

②兰:和朝朝分离的第一、二、三、四、五天,想她想她想她……不知道远在边关的她有没有想我……

朝:快活完了浑身舒坦,不好意思本宫只爱江山,没空想你

第94章 青 ……

距宣府数十里外的一座镇子上, 肆无忌惮闯入大齐国境的蒙古军队就地安营扎寨。此刻天刚蒙蒙亮,东方山头上微露出点鱼肚白,借着光, 可见近处河水已结了冰。

密不透风的营帐内, 几位蒙古头领早已苏醒,正齐聚火盆周围, 商量着接下来的对策。面对近在咫尺的宣府大镇,众人野心勃勃。

蒙古汗王共有六个儿子, 此次进攻大齐的就有四个台吉, 长子珲台吉是其汗位继承人,但汗王最宠爱的却是次子辛格台吉。除却率领军队主力的珲台吉之外,其余三个台吉各自有其攻守阵地。

辛格本该在柴沟堡养精蓄锐, 然而四天前,他却擅自拔营向西, 一声不响地攻打阳高。不料齐军早有防备,眼下辛格被困在阳高不得脱身。

珲台吉一向与这位弟弟不和, 两人在草原便经常明争暗斗。是以此次辛格落难,珲台吉并未出兵相救, 而是幸灾乐祸地隔岸观火——若非此刻实在从宣府这边脱不开身,他甚至想添一把火。

昨晚上辛格派了人前来求援, 半路上才被珲台吉的人半路拦截暗杀了。

“他顶多再撑一天。”

他轻轻一喃,思量着。

辛格身边便有他安插的探子,自然清楚阳高那边的情况。纵使辛格再有能耐,敌得过齐军, 却未必能顾得了内祸。再者,辛格此战必定竭尽全力,能将齐军引过去也是好的。

“攻城宜早不宜晚。万全城都攻下了, 宣府也就不远了。”

珲台吉闭着眼睛,话却是给众人说的。随后又虚空指了指右侧方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对他说:“这次我们能杀进长城,攻下万全,多亏了秦大人出谋划策,往后只要秦大人对我忠心,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秦缁是帐中唯一的汉人,仍穿着大齐衣冠。当初他临危之际叛逃,装作误打误撞来了鞑靼,很快被蒙古兵发现,进了珲台吉的帐下。又恐那些蒙古贵族轻视他,是以摆出了宁死不降的气势,施了些苦肉计才“被迫”投降。

这些日子他始终有分寸地刻意显示出“气节”,譬如不肯着胡服,不与蒙古人同席,不改汉礼等。每每透露情报,既要将该说的“迫不得已”“难为情”地讲出来,又要冠冕堂皇维护自己的“仁义”形象。

——左右这些蛮夷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拈两句典籍就将他们唬住了。

至于目的……

秦缁偏过身,不受他的致谢,只道“不敢”。继而又道:“秦某既答应了台吉,便不会食言。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某向来不在乎。只是待此次攻城之后,在下有个请求,还望台吉成全。”

珲台吉第一次见他提要求,不觉来了兴趣:“你说。”

“秦某旧主乃大齐平辽将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却不料卷进朝廷争斗,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实为冤屈。某仓皇出逃,是想另寻时机为九泉之下的旧主报仇,以慰将军在天之灵。宣府城中的将领皆是卑鄙小人,从前便常与将军争执,今岁将军入狱,他们个个落井下石,并无半点情义。所以秦某愿助台吉攻城,也请台吉无需手下留情,此等奸诈之辈,无论于大齐亦或蒙古,皆是祸害。”

珲台吉听罢,脸上浮现出微微笑意:“秦大人的过往我听过一些,也敬佩你的忠心。我等草原勇士,没有你们中原文官那些优柔寡断的臭毛病,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在下听闻,大齐皇太子也来了宣府,”秦缁抬头,看到珲台吉点了点头,脸色微微一变,忽的咬牙切齿道,“将军之死与这太子有莫大的干系,若是台吉能抓到她,希望能给秦某个机会亲手了解她,以解我心头之恨。”

珲台吉眉头紧锁,并未出言。一旁的国师却笑了:“秦大人所求,可不简单呐……莫说我部能不能抓到大齐的太子,便是抓到了,这用处可多着呢,怎能轻易斩杀?”

珲台吉不动声色地续道:“据我所知,大齐那太子年纪虽不大,也没有同我们交战过,但传她武艺的人可是韩豫,想当年韩豫的祖父韩兆,将我蒙古汗国击退数百里,险些连大板升都没保住,如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台吉不必担忧,韩兆早已作古,那一身本领传到韩豫这里已经所剩不多。再者,韩豫自被选进锦衣卫,就再也没去过边关,手脚施展不开,时间长了自然就生疏了。至于太子,她今年中了大半年的毒,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秦缁垂着头,语气平淡地解释:“只要台吉能攻下宣府,接下来的一切都迎刃而解,区区一个病弱的太子不在话下。”

旁边另一位首领也插话进来:“秦大人既然敢出此言,想必是心中有数。我蒙古勇士速来能以一敌十,临战之时,当信心充沛,勇猛无畏才是。”

珲台吉不置可否,瞥眼望了一眼秦缁,他仍是不骄不躁的模样,只是收敛了之前强硬执拗的倔气,倒像是真的为了旧主隐忍不发似的。

他盯了这心思沉重的汉人良久,才肯答应下来:“好,秦大人,我答应你。”

长生天庇佑,愿此战一切顺利.

大同总兵亲自上前线督战,又巧妙地利用了兄弟阋墙以扰乱敌心。孤立无援的辛格台吉终于节节后退,阳高守卫战为此次边关战役送上了第一份捷报。

而齐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辛格,一路追击到西阳河下游,与天成卫前后夹击,终于将辛格军队团团围住。

生擒辛格,是一个极大的转机。其他几位台吉能袖手旁观,汗王可做不到置之不理。

与此同时,珲台吉已经发兵宣府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相较前几次而言,此次攻势极为猛烈,鞑靼珲台吉联合另一名台吉,除却坚守营地之外的兵马几乎倾巢出动。

西城门战况激烈。

敌军的云梯、攻城车准备充足,前方一旦倒下去,后方立即有人补上,前赴后继一轮接一轮地向前进、向上爬。

而城头,密密匝匝的滚石檑木、箭矢滚油等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击落。城下则有士兵借位置之变,挖起了城墙根基。然而宣府城墙高深数丈,地基更是牢固,这些损害也只是蚍蜉撼树罢了。

昼夜不息的战斗持续了三日。这三日内有敌军数次爬上城楼,又数次被打退;三日后敌军终于存了动摇之意,眼见一次次冲上去却毫无进展,一批批蒙古勇士殒身城外,终于也有些疲惫。

而齐军却是不愿再等了,在第三日夜晚派兵出城,突袭敌营,目标是最近的一支部队,人数约三千。

其实两军交战,齐军的骑兵要弱于蒙古,冬季更为艰难,战斗力大大削弱。然而据天象所示,几日后预测有一场大雪将至。无论是天气还是战情,都不容许再拖下去了,只守不攻终究不是良策。且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容易多了。

珲台吉对于齐军袭击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但着实没料到时间会如此紧急。几个时辰前一场激战才结束,士兵们身心俱疲,睡意正酣。

漫天火光遽然升起。待珲台吉得到消息预备支援时,那三千人马已全军覆没。

珲台吉当即愣在原地:“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全没了呢……”

“台吉,齐军奸诈,诈言台吉已听从汗王命令连夜退兵,导致军心不稳,这三千余人,至少一半都是投降的啊……”

自辛格台吉落入大齐手中,汗王不断催促他前去援救,后来甚至不惜以其生母做要挟逼迫他听命。珲台吉起先气恼,后来不得不派了一支军队象征性地前去营救。却不想这消息竟被齐军利用了去。

宣府首次袭营成功,为齐军带来了极大的鼓舞。更要紧的是,可从这数千人的俘虏中,探出鞑靼的一些军情。

郭元膺当机立断,对敌军主动发动第二次攻击。这一回没有避开珲台吉,然而在主力军面对面交锋的同时,亦另派一支部队暗中设下埋伏,企图断其退路。

这一战鞑靼折损近五千人,被迫后退数十里,珲台吉险逃。

宣府城暂时保住了,接下来便是反击。万全、怀安,这一带的土地、百姓,都要分毫不让地夺回来。

然而狡猾的珲台吉如何肯轻易认输,他命部下带领一部分人马退守万全左卫治所驻地,自己则率其余兵马折向南面,径直冲深井堡而去。

据秦缁所言,此堡守备一向薄弱,又因其城门年久失修,攻打起来并不费力。

而珲台吉之所以愿意冒着被前后夹击的风险去破一道不甚重要的防线,是因为他收到了一份密信——大齐皇太子在深井堡中。

这令他兴奋不已.

京城。

边关战报快马加鞭呈进宫中,众人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反击意味着主动权交由我军手中,而在前线指挥的官员将领,皆是经验丰富的忠臣良将,收复国土易如反掌。

只是宫中气氛依然凝重。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一天下来清醒时不超过三个时辰。太医全天侍奉在侧,私下已心照不宣:皇帝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朝堂顺理成章地由内阁和司礼监把持,然而兰怀恩却愈发猖狂。

皇帝病重,太子离京,这京城再无人能压得住他,他便借着御前行走之便谄惑天子,构陷朝臣,更肆无忌惮地胡乱决断政事。

因内阁日渐繁忙,阁臣不足,首辅进言请开廷推,选举才智之士入阁以协理政务。皇帝自然应允。

经众臣廷议,最终人选定了何枢。

何枢是翰林出身,多年来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德高望重,无论是才能还是资历都无可厚非。且他如今乃吏部侍郎,更兼詹事府詹事一职,首辅赏识,储君亲信,入阁也合情合理。

但是兰怀恩不同意,硬生生阻挡下来。开口毫不客气:“吏部尚书已是阁员,侍郎也要进?内阁你家开的!”

几位大臣面色都不大好看,曹楹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青,抖着胡子伸手指他,半晌说不出来话。

杨仞虽也气恼,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私下同陈修提:“眼下这等情况,他同太子作对,没什么好下场。再者,看他如今风光,再风光也不过是个太监,盛极必衰这道理你我都懂,且等着罢,不会长久。”

陈修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兰怀恩同太子之间,似乎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若真要探究,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阉宦之祸,古今有之,皆因世主假之权宠,纵其骄横,以致祸患。从前计维贤勾结外臣,专断欺君,陛下尚能果断诛杀,如今兰怀恩作威作福,陛下怎就受蒙蔽到这等地步?你我既为中枢要臣,岂能容忍此等国之巨奸祸乱朝纲?”

杨仞见他义愤填膺,目光苍然一瞬,悠悠道:“是。我又何尝不明白,眼下内忧外患,但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酿成大错。你我肩负重任,需事事周密,顾全大局。这个时候同兰怀恩争执,过于强硬有伤圣意,过于和缓则无济于事。”

陈修皱眉:“那您说该怎么办?”

“惟中入阁一事,稍缓缓罢。”.

乾清宫西暖阁,身怀六甲的永嘉公主正在陪皇帝说话。

皇帝搂着床边的五公主,含糊不清地哼着歌谣。自李氏死后,五公主也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原本就木讷的孩子,现在更寡言少语。

她睁着眼睛,默默地听皇帝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从前母妃也对她唱过的,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思及此,不仅眼眶一红,又不敢哭出来,只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偎在皇帝怀里。

“斐儿——又病了?”皇帝恍惚间听到永嘉提了一句,不禁开口问。

永嘉公主神色黯然几分,轻喟道:“是。父皇别担心,只是寻常风寒,太医已经去昭阳殿了。”

她心头跳了跳,方才只是顺嘴提了一句,就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实在有些疏忽。晏斐的风寒引发了咳疾,这几日连带着高烧反反复复,太医也似没有办法。

孙氏衣不解带已照顾了几日几夜,永嘉前去探望时,她憔悴了不少,床上小小的晏斐咳得满脸通红,虚弱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瞧着当真是叫人心疼可怜。

昭阳殿那边都瞒着皇帝,恐扰了皇帝养病。

“斐儿这孩子呀……前两日下雪,定然又是偷偷出去堆雪人了,着了风寒自个儿受苦不说,还叫人担心不已。”

皇帝深深一叹,又絮絮叨叨:“他前些日子来的时候还给朕又背了一遍《北风》,背到一半就被他母亲叫出去了,待痊愈了定得叫他再背一遍……”

兰怀恩揣着袖子出了寝宫,身后一片欢声笑语。他皱了皱眉,只觉得吵闹得紧,转身绕过回廊,避开了风头。

步子忽的一定,转头问身边跟着的太监:“从边关回来的人是你去见的?”

“是。”

“可知太子是否有消息带进京城——或者信件什么的?”

那太监苦思冥想一番,点头:“有。是有两封。”

“给谁的?”兰怀恩顿时眼底一亮

太监答:“一封呈给了陛下,一封送到了永宁宫宁妃娘娘手中。”

兰怀恩神色忧郁:“再没有了?”他也想要。

“没有了。”太监摇头。

……她不会把自己忘了吧?

兰怀恩歪着头,耷拉下眼皮,无限哀愁地往格门上一靠。目光朝西北眺去,又不禁担心她在边关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①本文架空,有借鉴背景,为防杠所以非必要情况不会再特地标注,但无原型勿代入。

②战争这里会有点繁琐枯燥,但是既然有设计这个情节,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写完整,请见谅。

③我修改了文案,去掉了男女主互动的部分,主要是考虑到本文是剧情流,男女主感情线其实占比并不大,怕误导读者。但是原文案中的剧情仍然会出现,只是我认为它们并不是本文核心。看过的小伙伴能一直追到现在应该也知道的,很抱歉~

④谢谢一直追到现在的小伙伴,看过前文的小伙伴应该有点感受,男主和女主之间无论是地位还是三观都差距太大,到目前为止,亲吻也好,过夜也好,动心也好,他们的感情在整篇文中仍旧显得微不足道,贯穿全文的主线,一直是朝朝的储君之路。至于结局,我只能说,我会尽我努力给他们最好的结局,但朝朝和兰兰,不会成婚,也不会天下皆知。他们之前做过什么呢?又为对方做过什么呢?有因必有果。

爱你们。

————————感谢在2022-01-13 22:59:41~2022-01-20 18:2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ω⊙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宫 ……

深井堡, 敌军的夜袭来得猝不及防。

宣府守城之战胜利后,郭元膺紧跟着便开始部署反击策略。前方将领率兵出城,乘胜追击败退的敌军, 同时后方部队紧随其后, 做好充分准备,以待攻打被鞑靼占据的驻点。

除却宣府做了周密安排之外, 附近的几个堡垒也相应发起行动。深井堡即为其中之一,驻守在此的这支军队主要任务, 是协助宣府大军主力, 将反攻战线向西北方向推进。

距离最近的目标,便是敌军在怀安卫治所设立的防线。

数千兵马由延绥参将邵烺率领。因粮草充足,所以深井堡作为军队暂时休整的一个地点, 在反攻这个要务面前本该显得无足轻重。

然而特殊就特殊在,太子跟在这支队伍里。

起初是晏朝主动要求。任鲁与郭元膺再三商讨, 甚至起了一场争执,最后精挑细选出来可靠放心的邵烺, 才同意她随军前去。

自各支军队拔营离城后,局势已大致明晰, 我军反攻初始颇为顺利,不断击破敌方防线, 一路向西势如破竹,却忽视了珲台吉的狡猾。

然而从大局来看,珲台吉转身攻深井堡太过反常。

万全左卫治所一旦被收回,怀安南部要想攻下则易如反掌, 与此同时便对深井堡一带形成了包围圈,前后左右皆是齐军,珲台吉插翅难飞。

珲台吉不会不清楚, 但他还是悄无声息地率数千精兵向深井堡进发。

若非愚蠢至极,便是另有所图,且志在必得了.

当士兵慌忙禀报敌军来袭时,众人措手不及。时至二更,夜色已深,将士们皆放松戒备安然入睡,骤然被鼓声叫醒,又逢状况紧急,他们被迫调整好精神状态,迅速进入战斗。

城内外火光冲天,顿时厮杀成一团,战况格外惨烈。珲台吉显然经过筹谋有备而来,冲锋在前的蒙古尖兵已经在飞快地挖掘破坏堡围外墙。

黄土所筑的八十丈堡围,另有一座南门,与固若金汤的宣府城墙相比差距太大,齐军暂时只能凭着仅存的守战优势作战。

邵烺亲自去城头视察了一番,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指挥作战。

年久失修的城墙根本抵挡不了多久,不断有士兵前来禀报说城墙坍塌。齐军奋力抵抗,却只能守住阵地,无法再前进一步。

所有的将士各司其职,邵烺安排好,便转身阔步回了营帐。

掀开帘子,抬眼扫视几位将领,见身着甲胄的太子也在,不免有些惊异。

他朝晏朝一抱拳算作见礼,随即开门见山道:“鞑靼包围了深井堡,眼下主攻西部和北部。珲台吉早有准备,各处死角都盯得很紧,我们派出去的斥候不见踪影,传令兵出不去,一时半刻联系不到宣府。更何况,珲台吉带了这么多人马前来,无论援兵是否能到,今晚上这一战,我们都必须全力以赴地打。”

众人皆清楚此刻局势紧张,不敢有丝毫懈怠,齐齐坚定地表了决心。

邵烺将目光移到晏朝身上,直截了当地开口道:“臣会派人掩护太子殿下尽快离开深井堡。”

晏朝不置可否,瞥了一眼桌上的舆图,凝声道:“珲台吉的目标是本宫。”

便是此前有七八分的猜测,现在也能确定了。能让珲台吉堵上身家性命不顾一切冲向这里的,只有一个尊贵的大齐皇太子。

只是目下已无暇顾及通敌叛国的内奸是何人,又身在何处。这是一场硬仗,竟逼得哪一方都退不了。

邵烺亦颔首道:“是。进退皆有利有弊,臣再三思量,以为殿下还是出城比较妥当。臣会保证殿下的安全。”

他在短时间内做出了决定,也没再多解释。

周围果然有人提出质疑:“深井堡已被包围,殿下现在出城,便是将敌军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岂非更加危险?”

随即有人反驳:“堡围抵挡不了多久,加之珲台吉下了这生死赌注,那帮蒙古鞑子不会轻易退败,我军不可能固守不出,如若当真攻进来,可就是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了。”

“……离我们六十里开外的宣府城有数万兵马,眼下已将敌军打退,夺回怀安和万全易如反掌,这一战大局已定,珲台吉所率的这支蒙古骑兵再强悍,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堡中兵马充足,士气高涨,兵器锋利,何故担忧过甚自乱阵脚?难不成我等连区区一个深井堡都守不住,要将太子殿下推出去么?诸位皆有守土卫国之责,眼下竟要置国之储君不顾了吗,有负皇恩啊!”一位稍显年轻的将领并不同意。

“就是!送殿下出城,危险至极是一方面,即便是战胜后也会给殿下传出去一个临阵脱逃的名声,风险极大还有损声誉,分明的弊大于利嘛……再说了,殿下在城中我们尚可一步不离地守护,出了城谁敢保证……”那人自觉失言,噤声片刻后,又提高声音续了最后一句:“谁来担这个责任!”

帐中登时鸦雀无声。

另一将领一拍桌子,愤然喝道:“迂腐至极!这里是战场,只有生死,不是你花言巧语沽名钓誉的时候!你说城中安全?眼下四面都是敌军,鞑子虎视眈眈就盯着太子一个人,若不杀出一条生路,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另一位老将摸摸胡须:“有理。眼下不是该论名声的时候,太子殿下的名声也不该由我们妄议。不出城就是硬扛,不是我危言耸听,杀红了眼的蒙古骑兵有多凶悍,想必大家都见识过了。出了城,敌军必定朝一个方向涌去,若能设下埋伏,事半功倍的同时也可为殿下赢得安全脱险的时间。”

“可战场一旦扩大,蒙古骑兵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守在城中,也能为等候援军拖时间……”

“我们本该去夺回怀安,眼下敌人送上门来,岂有退守不战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依我看,还是攻心为上。派个传令兵告诉珲台吉手下那些鞑子,他们即将被包围,跟着珲台吉负隅顽抗全都是死路一条,缴械投降才给活路……再强悍再野蛮他也是人,若知道忠心耿耿的主子骗了自己,说不定还倒戈相向呢!”

“这可不一定,万一适得其反可怎么办?”

“要我说……”

……

帐中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灭的,仅存的余温捻进了青烟里,熏得人眼睛干涩。外头的交战声,里面的议论声,偶尔摇曳的灯火,时间似乎静止在某一瞬间。

“够了。”

晏朝一开口,众人立时静了声。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敌军既是冲着本宫来的,定然也料到我们会想办法出城,从而有所防备,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不大可能,倒不如大张旗鼓地走。本宫欲从西门出城——”

旋即又转头看邵烺,询问:“邵参将觉得如何?”

邵烺轻怔,似是没料到晏朝会这般轻易答应下来。原本还担心她年轻气盛不肯走,此刻倒是松了口气。他眼中闪过一抹微微的光,转瞬即逝。

邵烺抬手制止众人的议论,对晏朝点点头道:“西门再合适不过。其余我方守备薄弱且偏僻的几处地方现在尚且不知情形,相较而言确实是西门更安全。同时,可在其他出口也营造出要出城的假象来迷惑敌军,待到敌军兵力分散之际,我军也有机会反击。”

话一出口,再反对者已寥寥无几。

“参将与本宫的想法不谋而合。”

晏朝站起身,临出帐之际,余光瞥见方才讨论时吵嚷得最厉害的两人,此时正低着头,哑口无言。她暗自轻轻一嗤,并不做声.

珲台吉很快得到消息,说齐太子欲从南门逃出。他当即兴奋地扣上毡帽,提了弯刀一跃上马,带领几十名亲兵先往南门驰骋而去。

还没到南门,突然又有探子来禀报,说齐太子欲从西门逃出。

他当即变了脸色,调转马头又往回赶。果不其然,连续五六个地方都出现了“齐太子”。

珲台吉望了眼身后的茫茫夜色,一咬牙:“一个都不许放过!深井堡里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我还就不信了抓不到她!”

经过仔细思量后,他调整策略,加大了对东、南两个方向的兵力。

而出现“齐太子”的几处地方,蒙古士兵为了争夺功名,已经从一开始的齐心抗敌,变成了妄想一人独吞,有些地方甚至起了内讧。

——不论眼前这个是真是假,左右已经近在眼前了,拿下这一人岂不比毫无目的地厮杀那些没完没了的无名士卒有用多了?

更何况抓到这一个当人质,不单当下安全无忧,还有无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自己.

晏朝等人从西门冲出后仍一路朝西走,身后追上来的敌军虽然数量不多,却丝毫不敢松懈。她先派了人去万全左卫治所和宣府报信,自己这边则是以最快速度向前行。

身边紧紧跟着的是王卓以及贴身侍卫,随行人马中将近一半是从京城带过来的,算得上是精锐。

冬夜行军困难重重,好在近两日风停雪住,夜晚也出了月亮,借着光可勉强看清前路。

“殿下,鞑子已经追上来了,臣带人去断后,您先走!”王卓才收到消息,当机立断地对晏朝建议。

“珲台吉很快就会发觉我们从西门跑的,后面追上来的敌军会越来越多,我们出城本来就不是为了逃跑,你断后也没什么用,”她目视前方,双眸凛然,“兵分两路,本宫向北走,你继续向西,可拖延时间,也便于利用地形分头行动。”

“只是这样一来,您身边的人大大减少……”

“本宫若是担心这个,就不会选择出城了。”

王卓脑中顿时一凛,突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仍有些迟疑。

晏朝微微皱眉,转过头望他一眼:“犹豫什么!珲台吉不敢轻易伤我。”

“是。”王卓领命。

传令兵即刻向后方部队下了令,队形很快调整好。晏朝挥手一喝,率领数百人从队伍中分离出来,向着茫茫夜色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王卓派了一小队人马阻断后方敌人追击,前方则加快速度前进。一方面为晏朝离开做掩护,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展开战斗赢得空间——再往前行便是崎岖山林。

敌军很快察觉到前方的情况,于是也兵分两路,锲而不舍地追击。

深井堡那边已经传来消息,齐军施了诡计从城中冲出,他们只希望齐太子快些被捉住,好捏住齐军的把柄反败为胜。

然而朝北追的蒙古兵很快发现,眼前这一小股齐军,竟然又分成了多路人马,分别朝不同方向奔去。

率兵的首领心中暗骂一声:出城用的就是这样的诡计,刚才兵分两路,现在又是这样,仗着台吉不敢杀他们,把自己当猴耍呢!

兵力分散虽然力量薄弱,但依目前的情况看,对他们确实具有很大的干扰性。毕竟他们的目标不是全歼齐军,即便是抓到齐太子,自己也需要保留实力以防万一。

身边的亲兵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出声问他:“咱们还需要继续追吗?”这话里头已然存了动摇怀疑的意思。

首领将牙一咬,马鞭高高扬起,发号施令:“分开追!注意不要误杀了齐太子!”

他莫名笃定齐太子就在自己所追的这支军队里。事实上,其他地方正在分散追击齐军的骑兵,也是这么想的。

蒙古兵同样被分成小股人马,朝各个方向飞奔而去。

蒙古的战马素来以耐力闻名,然而从宣府到深井堡,加之方才又战斗过一次,精力耗散,两方战马耐力上差距减小。是以追了数里地,也还没追上齐军.

晏朝利用地形优势,将敌军悉数诱进三四里外的山林。一入山林,蒙古骑兵就失去了优势,加之夜色漆黑看不清路,又陷入埋伏,或山石、或箭矢、或偷袭,防不胜防。

某个暗处忽然亮起一道火光,以火光为号,齐军从四方蜂拥而上,风卷残云般厮杀起来。

鞑靼首领见势不妙,没敢再追上前去,率领残部转身离去。

山林中打斗声逐渐平息,晏朝立在高坡上,向四下一望,眸色深沉。远处忽有一名骑兵飞驰而至,禀报说王卓那边战斗也已经结束,只是有少数敌军逃回去了。

“传令下去,军队集合。眼下不是缴获兵器的时候,全体戒备,不得松懈!”她沉声下令。

军队才离开山林,走了没几步,忽见东侧不远处闪过几点微不可见的光亮,晏朝将目光移过去,瞧见乌压压一片骑兵。

那队人马风驰电掣般朝这边冲过来,弯刀在月色下翻起一片寒光。几声尖利的口哨刺破沉寂,顿时燃起无数火把,照红了半边天,这一带骤然亮如白昼。

“放箭!”

晏朝心底一沉,挥手下令。

敌军前方有一部分士兵倒下,但很快后方人马又补上来,以雷霆之势前赴后继地猛烈进攻,一时间兵器相撞声和厮杀声充斥夜空。

晏朝几乎再看到敌军那一瞬间就猜到,珲台吉知晓他们逃离的方向了,但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过来他不得而知,也无暇顾及。

她握紧缰绳,加重马鞭,纵马在战场上拼杀起来。她高度集中注意力,盯紧眼前敌军的薄弱处,力求一击即中。

耳边声音纷杂刺耳,隐约听见不远处有人吼了一声:“那边骑红马、穿红袍的是齐太子!”

晏朝挥刀将眼前敌兵斩杀落马,才刚抬起头,望见几丈开外有一体型彪悍的蒙古骑兵向她飞驰而来,同时已挽弓拉箭,瞄准她的方向。

“咻——”

箭矢自身侧飞过,她堪堪躲开,一回身,动作飞快地张弓向那人□□之马射了一箭。

那马中了箭,痛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止步不前,随时都有可能将马上之人甩下去。却不料那人猛地一勒缰绳,竟骑着一匹受惊的马直直向她冲过来。

马疯了,人也疯了。

晏朝再躲不开,被撞到的那一瞬间,身形稳不住,她竭力逼迫自己松手丢开马鞭和缰绳,斗篷一散,整个人滚落到地上,五脏六腑被颠得生疼。

她咬着牙,撑着马刀站起身,微微弓身作防备状。

那人已手持弯刀朝她扑过来,晏朝横刀一挡,顿时感觉出对方并未用尽全力。然而她已有些招架不住,只有适时灵活躲避。

两人打斗了几个回合,晏朝发觉对方每回攻击都不往要害处,便很快确定了对方身份。她被逼不停后退,不敢松懈也不肯束手就擒。

那人低声用蒙语低声骂了句什么,向她凶狠道:“再不投降我就杀了你!”

晏朝瞅准机会朝他攻击,冷冷还口:“珲台吉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辛格还在汗王那里等着你死了的好消息呢!”

珲台吉脸色一黑。汗王逼他退兵,然后命令他手下的勇士去救辛格,如果辛格被救回去,他的生死看上去确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生死,王位,权势,关键全在眼前这个小太子身上。

他躲开那一击,怒喝一声“你逃不了”,愈加狂烈地向她攻去。便是利用自己强悍的体格,也能熬尽她的耐力。

不远处是两军激战,根本没有余力顾及这边。两人的打斗无人能插进来。

晏朝身上沁了汗,寒风丝丝侵入,握着刀的手异常沉重,偶尔不免颤一下,竟险些失利。

珲台吉受了些轻伤,却并不影响他战斗。许是时间耗得有些长,他有些不耐烦,两手握紧弯刀,毫无章法地向晏朝劈过去。

晏朝没挡住,一个踉跄,右手的刀落了地。虽是穿着甲胄,但珲台吉惊人的臂力仍震得她右臂麻凉一片。

珲台吉猛扑过来,将她掼倒在地,迅速掰过她右臂反向一折,便听见身下人极为隐忍地溢出一声闷哼,再无力反抗。

他暗自舒了口气。

钳制住她片刻后,却没听见动静。他生怕人出事,低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她的脸,便又将她翻过身仰面朝上,才借着远处的火光,近距离瞧见那张面庞。

“啧,这么年轻,长得也俊俏,白白嫩嫩的,实在不是能打仗的人。大齐皇帝居然也忍心派你来这地方磋磨!好歹是堂堂太子,看着远不如我大草原上的勇士们强健勇猛……”

“再勇猛也是蛮夷,化外之民不知礼教!”晏朝声音略显虚弱。

一双眼微微睁开,瞧见天上的月亮已埋进暗云里,朦朦胧胧的不见清光。

珲台吉闻言,嗤笑一声:“你们所谓的这教化之地,不是也天天明里暗里你争我斗的,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我大草原的好男儿光明磊落,用武力征服对方,你们就只会背后出阴招,搞些借刀杀人的把戏。至于那些金石典籍么……待我们蒙古勇士们打进京师,也都通通是我们的!”

话刚说完,余光瞥见她腰间露出来一截绳子,心道正好用来绑人。便一手制着她,一手探过去够那绳子。

绳子才到手,忽见眼前银光一闪。

珲台吉暗叫不好,却来不及躲。那把短刀朝他的脸戳过来,硬生生插进他右眼。

珲台吉痛叫一声,下意识松开手中的人,一手捂着流血的眼睛,一手去摸身边的弯刀。

晏朝喘着气,反扑过去,右手被他虚空乱划的刀割破了一条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她顾不得止血,左手攥紧短刀,对准珲台吉的脸和脖颈胡乱捅下去。她心绪杂乱,耳边嗡鸣作响,不知道扎了多少刀,直到眼前血肉模糊才松了手。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右臂疼得她眼前发晕,右手淌出来的血凝在掌心,黏裹住了整只手,血腥味儿冲进鼻腔,贴身里衣几乎已经湿透。

她筋疲力尽地靠在一具尸体旁。

望向交战的地方,齐军的人数明显增多——援军来了。她不知道是谁的军队,但她知道结局已定。

王卓找到晏朝时,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他松了口气,急切地唤了她一声:“太子殿下。”

他欲上前扶她,一眼望见她那只布满鲜血的右手,顿时惊了惊,只得先简单上药包扎。然而再得知她右臂也有伤时,却是无能为力了。